The words you are searching are inside this book. To get more targeted content, please make full-text search by clicking here.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Discover the best professional documents and content resources in AnyFlip Document Base.
Search
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2-06-10 22:29:21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目录

序:你的双城,我的双城记
导读
第一章 启幕的时代
第二章 邮车
第三章 夜之暗影
第四章 准备事项
第五章 酒馆
第六章 鞋匠
第一章 五年之后
第二章 一幕好戏
第三章 沮丧时刻
第四章 祝贺
第五章 豺狗
第六章 数以百计的人
第七章 城里的大人
第八章 乡下的大人
第九章 蛇妖的头颅
第十章 两个许诺
第十一章 同伴画像
第十二章 稳重的人
第十三章 不稳重的人
第十四章 诚实的商人
第十五章 编织
第十六章 继续编织
第十七章 某天晚上
第十八章 九天时间
第十九章 一个观点
第二十章 恳求
第二十一章 回响的跫音
第二十二章 海涛席卷
第二十三章 熊熊烈火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二十四章 难逃一劫
第一章 秘密处置
第二章 磨刀霍霍
第三章 暗影
第四章 处变不惊
第五章 锯木工
第六章 胜利
第七章 敲门声
第八章 牌手
第九章 定局
第十章 阴影的实质
第十一章 黄昏时分
第十二章 夜幕
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第十四章 编织完成
第十五章 永远消失的脚步
译后记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序:你的双城,我的双城记

十五岁那年的暑假,我翻开了一本随便从书架上拿出来的书。我知道谁是狄更斯,但
我没想到,那本标题看起来挺平常的小说,从此改变了我。《双城记》,一个发生在两个
城市的故事——一个是伦敦,一个是巴黎,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坦率
讲,童年和少年时代,不是没有被老师或者大人们鼓励着或者强迫着看“世界名著”,但是
总觉得——那些“世界名著”里的故事,无论爱还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都发生在遥远的天
边。直到我遇到了《双城记》,开始神奇地觉得,这个几百年前,跨越伦敦与巴黎,在大
时代的滚滚激流中挣扎出来的故事,是与我有关的。至少它让我相信了一件事:做一个愿
意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未必划算,但是可以成全一种非常美的东西。

“法国大革命”是一个历史书上会提到的概念,占据好几个章节,需要记住的事件还挺
多——感觉是一段磅礴芜杂的历史时期——这是很多十几岁的中国孩子对“法国大革命”的
基本认知,而我,直到今天,看到这五个字,首先条件反射一般浮出脑海的,还是那
个“卡尔顿先生”,是载着安然自若的他奔赴刑场的囚车,是囚车里那个与他碰巧同路的小
女孩,他一路上劝慰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不要害怕。所有这些由狄更斯虚构出来的细
节构筑成了我对于“历史”真实的感知与触碰,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只是,从那时起我
便有了一个无法动摇的认知,每一行历史课本里的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
死,当一个人,记得这件事,面对世界的感受,大抵会不同一些。

如果你从没看过这本书,我也不打算剧透,我想说的是,在我眼里,狄更斯是一个非
常会编传统意义上“结构完整”的故事的作家,起承转合都在规定时间内发生;很多让你眼
前一亮印象不错的配角都不会草草离场,经常在整个故事里起到你读到末尾才能看清的作
用;故事中总有意外,但是每个意外都在情理之中;你可以为了结局草草翻到最后一页,
你也可以安心将一长段时间交给他,因为剧终时分的荡气回肠终会让你相信不虚此
行。“文学”当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好的故事”,可是我作为一个从事文字创作的人,始终
对“会讲好故事”的人存在永远的敬意。至少,在他的故事里,我看得到复杂,看得到残
酷,看得到命运,看得到卑微个体在历史洪流面前的茫然无力——也正因为如此,故事里
的那个“牺牲者”才会让我震撼与动容,或许这不过是作家的一厢情愿,可是这样看似美好
的愿望,千百年来被人们反复讲述,因为我们永远需要这个。

多年过去,我一直都想替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对狄更斯先生说一句“谢谢”,因为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他的《双城记》让我第一次忘记了在阅读的过程中,急于将角色们划分为“好人”和“坏
人”,因为我在困惑地想,为何明明是弱者的人却突然变得如此嗜血和残忍?为何明明是
让人恨之入骨的坏人在某个瞬间又令人同情?为何我开始觉得无论怎样任何人都没有权利
以残酷的手段未经正常的程序报仇雪恨?那个唯利是图的人为什么突然高尚了?那个原本
是贵族家庭的叛逆孩子又为何不顾生命危险也要回巴黎去看一眼早已断交的亲人?谁是对
的?谁是错的?什么才是正义?谁负责审判什么人该死而什么人不该?……所以,我感谢
狄更斯先生,他以一种极为温和的方式让那个几百年后的中国小女孩开始碰触到带有“文
学性”的思考。

若要公正客观地评价,狄更斯的文学成就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是一位伟大的作家,我不
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审美”的口味提升几个层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恐怕我此生
无法做到公正客观地评价狄更斯,不管听到过多少说得在理我其实内心也不是不认同的说
法,不管我对于了不起的文学又有了什么样的认知与判断,心里始终都会有一个弱小的声
音说:可是,可是,在那个夏天,我遇到了《双城记》啊。

是《双城记》启发了我开始像个大人一样想事情,是《双城记》让我知道了无论有过
多少同类倾轧相残的野蛮,人性中总还是会有些莫名想要靠近光明与神圣的火种。我是多
么幸运,是《双城记》带着我完成了这样如此基础的启蒙。我知道,如今的世界,有耐心
阅读长篇小说的人越来越少,我不想简单地评价这种现象是对是错,时代在变,人们对于
时间的感知也在改变——能快速给予感官满足的文化产品越来越多,惰性原本就是根植于
人性深处的东西。但我只是想说,其实阅读经典,有时候只需要你拿出一点点的耐心,它
们已经经历过漫长岁月的大浪淘沙,让你遇到惊喜的概率其实很大。对每一个像我一样的
普通人而言,文学最直接的意义,就是带着你领略人性深处的复杂和无以言说,以及,在
你见过了所有的复杂甚至无意义的时候,告诉你,“高贵”这样东西的确存在过,并且,应
该一直存在着。

被文明引领过的人,不应该害怕承认属于文明的骄傲。这种骄傲与盛气凌人高人一等
有本质区别,因为你见过了广袤的世界了,你拥有甄别,鉴定,不被表面繁华吓到,不随
意妄自菲薄的尊严。每本书或许不是与所有人都有缘分,而我,在那个十五岁的夏天,开
始明白我应该以什么为荣。即使我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高贵的人,怀抱着文明带来的尊
严与骄傲,我至少不会允许自己满足于沉堕。

我怀着非常荣幸的心情,为你们推荐作家榜经典文库出品、马鸣谦先生翻译的《双城
记》,我确定,某处一定存在一个如我当年那样混沌好奇的孩子,会翻开它,会渐渐聚精
会神,会倒抽一口冷气,会心情复杂地跟随着书里的每一个人,直到最后一行,直到那
句“我现在所做的事,远比我做过的一切都更加美好”。

这样的相遇,美好得如同一轮明月静静地照耀着宁静的江水。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
何年初照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注1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2019年8月28日
于北京

注1 笛安,原名李笛安,小说家。2018年度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得主。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导 读

很可能,狄更斯从未写过一本比他的《双城记》更流行的小说了(除非你要说《匹克
威克传》是个例外)。按读者的天性来说,他们没法去欣赏匹克威克先生和甘普先生,但
我们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很喜欢《双城记》。与此同时,那些喜欢狄更斯早期作品里老套而
不负责任的幽默和亢奋情绪的读者一定会承认,《双城记》是一部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动力
量的历史情节剧。因为重复出现的杂沓的脚步声,还有西德尼·卡尔顿这个忧郁性格的人
物,这是一部不会允许自己被遗忘的小说。

对小说家来说,法国大革命是一个丰富却不太幸运的题材领域。司各特就曾注意到,
某些历史事件就其本身来说过于具有刺激性,以至于不适合小说化的处理。你没法给科尔
特斯征服阿纳瓦克的土著传奇再增添什么东西。想象力滞后于事实。革命的创痛和恐惧超
过了意欲处理它们的所有想象性努力:在这里,因怜悯和恐惧而展开的大清洗乃是人的天
性,它转移了我们的同情心,最终将我们抛弃在一种无力的愤怒中来对抗怠惰与堕落的一
方,而残忍的另一方在那个秋天获胜了,然后就将獠牙对准了自己。因为单纯的艺术兴趣
的存在,我们太靠近巫女美狄亚的大锅了,太靠近它的边缘了。因此,即便伟大的大仲马
也没有在这个题材上成功,如同之前他处理过的灾难程度小一些、年代更为久远的题材一
样。比起那位著名的法国大师,狄更斯很可能具备某种优势;他的英国背景帮助了他,提
供了缓冲。毫无疑问,这是关于法国大革命的最好的小说,也是狄更斯冒险涉足历史的小
说中最好的一部。

就这一点来说,历史的准确性就不是很需要了。狄更斯在给布尔沃·利顿的信中表
明,他很熟悉有关这个主题的专业历史观点。大体上,关于农民阶级的确切社会条件
的“调查和数字”也许可以证实这个或那个,但关于压迫的案例近来也足够多、足够常见
(他认为),足可为他在虚构小说中使用的案例提供依据。用迂腐的限制条件来检验小说
家的想象力,我们对这种事必须要小心——迂腐是因为很不恰当。历史小说家不是历史学
家。弗里曼先生因为小说与事实不符而对《艾凡赫》很是苛刻。《肯纳尔沃斯堡》和《贝
弗利尔·皮克》中,故事开始时出场的人物其实已经死去很多年——或者那时还是孩子,
然而他们扮演的角色却是成人。在萨克雷精彩描绘了国王的历史小说《亨利·艾斯芒德》
注1中,也没有一行字或任何笔触色彩与历史真实性有关。这对人物的要求很严格,而狄
更斯笔下的邪恶侯爵对自己所下的命令也很严格。“假设一个贵族与古老的残酷观念的结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合并非不可理喻或是不能允许的。”狄更斯对布尔沃·利顿说,在小说中,毫无疑问这是完
全可以容许的。他也可以再添上一句说,萨德侯爵,一个真正的同代人,实际上是1440年
吉尔·德·莱斯注2的转世化身,他没有被烧死,也没有被送上断头台,虽然有那么多无辜者
的头颅落地。在巴士底狱被摧毁的时候,就其古老的功用来说差不多已被废弃,几乎是空
无一人,就像《班扬》里的那个异教徒巨人的洞穴一样。

可是,在一本古怪而散漫的书中,阅读奥利弗·麦卡利斯特的“书信”却让我们读到了
比狄更斯的创作更为严重的恐怖—在加尔班农的黑地牢,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所在,生存意
味着饱受折磨;那里的囚犯永远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原因和过程,也没人敢问。麦卡利
斯特,一个盲从者或监狱探子,尽管说话啰唆又离题,却难以忘怀自己的瑟瑟发抖。他的
经历发生在1755年至1760年,与为了虚构目的写出这部小说的年代非常地接近。征税带来
的压迫,不平等的压迫是无可否认的,虽然其后果就像我们熟知的那样完全被遗忘了。狄
更斯为了描绘他的“坏侯爵”把梅西耶的《巴黎图景》当作权威来引用,虽然他并没有告诉
我们梅西耶的来源是什么。确实,我们也没有必要去问。问题不在于故事是否真实,如同
路易十五的大屠杀,问题在于你愿意相信哪个故事。在印度,就充斥了很多有关我们的荒
诞故事,如同中世纪时欧洲也充斥了很多关于犹太人的荒诞故事。历史学者会审视事实,
而小说家们被允许有更大的自由。对此,有一位老批评家说得很是恰切,小说家是“历史
风景里的园丁”。狄更斯还引用了卢梭的一句话:“农民只要有一块肉吃,就会关上他的大
门。”当然,我们可以说,大革命对农民或者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带来多大的利益。这是
个相当偏激的观点。农民们当然已经从暴君的喜怒无常的环境中摆脱了出来。革命从来不
会缔造出一个太平盛世,但它们满足了复仇的激情,也改换了人间的冤屈。这个患病的世
界由此得到了某种解脱,就像发高烧的病人在床上改变睡姿一样。

《双城记》在狄更斯的创作序列中是在《小杜丽》之后,虽然在生动性、强度和结构
上比后者要胜出很多,却是在一个不太愉快的环境中写出的。作家已和自己的妻子分居,
狄更斯就此事发表的声明引发了争论,导致了狄更斯主编的《家常话》杂志停刊。狄更斯
离开他的出版人布拉德伯利和伊文思先生,重新和老搭档查普曼和霍尔缔结了盟约,此后
再也没有离开他们。他创办了《全年》杂志,事实上是把之前的老刊物换了个新名字。在
这个新刊物里,虽然不是很贴切,你会发现“家常话”只是一个寻常词语或谚语词组,恢复
了它在莎士比亚之前的本貌。兰道夫,伊丽莎白女王在苏格兰的大使(1565年)曾在他的
一份公文里说过:“家常闲语是穷人们在谈话中使用的。”

这个新故事就在《全年》杂志刊出了。1857年的夏天,当狄更斯和朋友、孩子们正在
排演威尔基·柯林斯的《冰渊》注3时,他突然就有了故事的萌芽,“一个模糊的幻
想”。1858年1月底,他重新进行了构思,仅仅因为投入一个故事可以缓解他的“精神忧
虑”。他曾经考虑了好多个标题:《活埋》《金线》《博韦的医生》;然后到了1859年3
月,他才决定了用《双城记》。他想让故事在杂志刊载,同时也考虑了另一批受众:杂志
的每月订户。他的目的是让这个传奇故事的人物表达出比他们的对话更多的内容——“这
个故事所描绘的事件要通过连续的打击来塑造人物,同时撇除他们的个人趣味。”的确,
很少有虚构人物经历了如此严酷的“打击”。如福斯特所说,狄更斯的确更多依赖了事件而
非人物;但这么说也许也是事实,狄更斯的确抛弃了对人物的多余描述,将卡莱尔的那种
重复技巧运用到了某些人物身上,如同潘克斯的哼唧声或卡克的牙齿注4。最合乎其常规
手法塑造的人物是斯特莱佛和掘尸人(杰瑞对于关押罪犯的暴行有过一句幽默评语,因为
它损害了一个“主题”,这种幽默和《巴纳比·拉奇》中的刽子手丹尼斯如出一辙)。福斯
特先生,通常情况下是个挺宽厚的批评家,他认为狄更斯的实验因为缺乏幽默感和值得记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住的人物,因此很难称之为“成功”。但在压迫性的场景中(不论镇压的是大众还是贵
族),幽默感并不太适合;而毫无疑问,曼内特医生、西德尼·卡尔顿、斯特莱佛先生和
德伐日太太都是让人难忘的人物。卡尔顿很受非议,因为他不是一个可信的人物,就其所
处的情况而言,他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物。可在他的内心,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没有那种
绝对的不可能。他不曾向他曾经损害过的人做出任何金钱的补偿,也缺乏改造的能力。但
他有强大的激情;“没有人有这样伟大的爱,这个人为了他的朋友愿意献出生命。”因为挚
爱着达尼夫人,处在压力之下的他有理由这么做,他捐弃了生命求得了一个高尚的结局,
在狄更斯小说所塑造的人物角色中,也许西德尼·卡尔顿承受了最多的眼泪。谁都不愿意
做斯特莱佛的校友,他在最后一幕中让人觉得极其可厌,但还算不上过度夸张。当民众肆
意妄为的时候,有很多人告别了人世。

根据历史小说的正确原则,小说人物可以不符合历史。“本来安于家庭生活、有那么
一点隐私的人们,被一场可怕的公共事件如此紧密地连结、纠缠在一起。”狄更斯没有为
我们书写真实历史的篇章。他本应该介绍那些真实的人物——国王、丹东、罗伯斯庇尔、
圣朱斯特;大仲马或者司各特很可能就会这么做,效果也会不错。但是,计划越适度,也
就越安全,如同这个事例所证明的,吸引人的程度并未减少。可以说,大革命作为故事而
言已经成立。因为情节的需要,甚至还详尽描述了攻占那个只有很少守兵的堡垒的壮举;
藏在北塔第105囚室的医生的手稿,也被德伐日找到了。小说的确暗示了巴士底狱被攻占
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大革命主要也是由酒商的妻子所引发,“为了实现她的私人目
的。”还描述了革命产生的条件,其中一些播下了反抗的种子,虽然在前面的章节里,常
常出现狄更斯所说的“卡莱尔那部杰作里的哲学思想”。九月底的大屠杀也采用了同样的技
巧,没有整段的插入,而仅仅为了叙述的缘故,引入了它的片段来推进故事。抗议其中出
现的巧合也属于吹毛求疵,比如里面提到的早先在英国出现的密探,在千钧一发之际又遇
到了卡尔顿,并且为其效命。如此种种设计,都是小说家们的正当权利。确实,当狄更斯
写信给法兰西喜剧院的雷尼耶先生时,曾把这本书称为“我写过的最好的故事”,我们听到
的这个自我评判是恰如其分的。这是到那时为止他最好的故事构思;故事进程最紧凑,也
最明晰。出色的结构此前并非他的强项,部分由于他的故事总是有太多的兴趣点,因此故
事情节常常变得模糊不清,充斥了一大堆各色各异的细节。在这部作品中,正因为人物是
被环境强力塑造,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展现在了作者和读者的面前。

整部小说所描绘的场景,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巴黎,都达到了一个高水准。福斯特先生
在他的《狄更斯评传》里,对刘易斯先生批评狄更斯的想象力很是气恼。这样的批评充斥
了很多心理科学的术语,表达得如此迂腐,对福斯特先生来说,简直难以理解。概念的生
动性几乎造成了幻象,这很明显是天才的方式。以歌德为例,他的概念就结合了科学思想
和个人思想,从而具象化成了幻觉。他告诉艾克曼说,他会一整个小时想着姑娘,直
到“她真的来与我相会”。拥有幻想的活力,进而又将它传达给读者(如狄更斯在这部小说
中用二十个出色章节所做的那样),这就为最高的浪漫天赋提供了实证。刘易斯一方面褒
奖了狄更斯,可是另一方面又指称人物“僵硬”,等于取消了自己的肯定。

通常来说,在《双城记》中,可以用任何词汇来描绘这些人物,但他们绝不“僵硬”,
虽然有些地方,卖弄幽默会被指责说流于低俗或呆板。“幻觉永远不必为此负责。”福斯特
先生叫道,很明显将“幻觉”视作了精神突变的同义词,由此就将科技语言引入了文学批
评。狄更斯说:“我没有杜撰编造,的确没有,我只是观看。”这证明了刘易斯的诊断的正
确性。而“天才的机制”是个模糊的话题:我们这些平凡者的思想应该对这一进程的结果心
存感激,因为我们对此没有个人经验。狄更斯在写给利顿的信中说,他从未盲目放纵自己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的虚构,反而会去控制它;当然,他偶尔也会失去控制。他的虚构也并不总是会显示出新
生原初的趣味,而《双城记》的女主人公和男性小说家笔下的大多数女主人公都很相似。
普罗丝小姐意外地成了一个复仇天使,这个情节转折也受到了责备,好像狄更斯没有控制
好他的虚构想象。但他恰当地回应说,他是希望将德伐日太太在奇怪混战中的卑劣的死亡
与卡尔顿庄严而可敬的死亡进行对照。有一个糟糕的桥段设计是,杰瑞得知了克莱并没有
死,这导致了这个不论在当时还是之后都足够普通的人物被解释为一个掘尸人。必须承认
的是,处在这个地位的人从事这类辅助工作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狄更斯将故事的校稿寄给了雷尼耶,希望它被改编成戏剧。但是,就像雷尼耶觉察到
的那样,责备的声音会如此回应——

“叛逆的灰烬之下暗火在燃烧,你已站在了火口。”注5

安德鲁·朗格注6
于1898年

注1 《亨利·艾斯芒德》是萨克雷的历史小说,以18世纪初安妮女王统治时期英国对外战争和保王党的复辟活动为背
景。书中所讲的艾斯芒德和凯斯特伍德的爱情故事,有一部分是他自己对布鲁克菲尔德夫人的情感写照。

注2 吉尔是英法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元帅,参加贞德的队伍比较早的将领之一。从1427到1435年,担任陆军高级指挥官
指挥对英军的作战。巴黎受围攻时,他与贞德并肩作战。贞德被俘以后,他隐退于马什库勒和蒂福日的领地埋头研究
炼金术,希望借人血来发现炼金术的秘密,把300名以上的儿童折磨致死,后亦因此被施以火刑。他是西方童话传说
中的反派角色“蓝胡子”的现实原型之一。

注3 《冰渊》上演于1856年,最初由业余爱好者排演,威尔基·柯林斯编剧,由狄更斯负责内容指导。
注4 潘克斯是狄更斯小说《小杜丽》里的人物,卡克是狄更斯小说《邓贝父子》中的人物。
注5 这段引文是拉丁文箴言,出自贺拉斯。
注6 安德鲁·朗格(1844—1912),英国著名诗人、作家及文学评论家。编有《安德鲁·朗格彩色童话集》。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一章 启幕的时代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智慧的时期,那是愚昧的时期,那是信仰的
世纪,那是怀疑的世纪,那是光明的时段,那是黑暗的时段,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绝望
的冬天,我们拥有了一切,我们的面前又一无所有,我们全都直奔天堂而去,却走向了相
反的方向——总之,那个时代和现在非常相像,喧嚣一时的掌权者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
级来形容它,要么说它美好之极,要么说它无比邪恶。

在英格兰,宝座上有一个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相貌平平的王后;在法兰西,宝座上有
一个大下巴的国王和一个面容姣好的王后。对这两个国家支配着面包和鱼注7的贵族大人
们来说,天下永远都是太平的,这是比水晶还清楚的事。

那是耶稣纪元一七七五年。和现今这个年代一样,心灵启示在那时的英格兰也被认可
追捧。绍斯柯特太太注8近来刚过了她幸福的二十五岁生日,皇家近卫骑兵团的一个士兵
从这位太太那里得了通报,预告了极端一幕的显现,天命已定,伦敦城和西敏寺即将淹没
于海水中。而沉寂了整整十二年之后,甚至雄鸡巷的幽灵也在去年再次发出了预言(只是
少了几分超自然的新奇感)。近来也有几条人世间的消息传到了英国王室和民众百姓的耳
朵里,消息来自居留美洲的英国臣民的代表会议。说来奇怪,它们对于人类竟然比雄鸡巷
那一窝鸡仔儿的预言要重要得多。

总体而言,法兰西不如她那以盾牌和三叉戟为标志的姐妹国那样热衷于灵异事件。她
忙着印钞票,花钞票,正异常顺溜地一路往山下滚去。此外,她也在教士们的指引下以如
此人道的成就自我取乐:譬如判决了一个青年,斩去两手,用钳子拔掉舌头,然后活活烧
死,因为他在五六十码以外的地方看到一群邋遢僧侣的巡行队伍经过时,竟然没有冒雨跪
倒在地向他们致敬。在遭难的人被处死时,长在法兰西和挪威森林里的某些树木很可能已
被“命运”这个樵夫看中,砍倒了锯成木板,外加一个大麻袋和一把铡刀,做成了一种在历
史上以恐怖知名的可移动的木架。而在同一天,巴黎近郊硬结的土地上某些农户的简陋偏
屋里停了几辆马车在那儿躲避风雨,那些车做工粗糙,溅满了乡野的污泥,猪群在车身旁
嗅着,家禽栖停在上面,它们很可能也已经被“死神”这个农夫选中,要在革命时用作死囚
的囚车。尽管那“樵夫”和“农夫”四处走动忙个不停,却总是蹑手蹑脚保持了静默,不让任
何人听见:确切地说,倘或有人怀疑到他们的行动,反而会被说成是不信神和大逆不道。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而英格兰也几乎没有秩序和保障,能为民族自豪感提供辩护。都城里每天晚上都有大
胆歹徒手执武器入室盗窃和拦路劫掠。警示公告贴到了各家各户:但凡要离城外出,务必
要把家具什物转移到家具商的仓库,以保安全无虞。大白天是城里的商人,到夜里就成了
强盗头领。倘若被他拦停的商会伙伴认出了他,使他受到了挑战,他便会勇猛地一枪射穿
对方的脑袋,然后扬长而去。七个强盗在通往白金汉宫的干道上拦路打劫,被卫兵击毙了
三个,结果卫兵自己“因为弹尽援绝”也被剩下的四个强盗杀死。此后,这条路上就只
有“和平打劫”了;伦敦的市长大人,一个地位显赫的人物,在特恩汉姆林地被一个强盗拦
停后就乖乖地站住不动,那强盗当着一众随员的面竟然把他抢了个精光。

伦敦的监狱里,囚犯和看守干仗,法律的最高权威朝囚犯们开了枪,火铳枪枪膛里装
填了好多回子弹和铅丸。在法庭休息间里,小偷剪下了贵族大人脖子上挂着的钻石十字
架。火枪手闯进圣吉尔斯教堂去检查走私货,暴民们朝火枪手开枪,火枪手也朝暴民开
枪,大家对此类事件早已见怪不怪。置身此种情形下,刽子手可就闲不下来了,他们总是
应接不暇;现在,各式各样的罪犯全都用绳子绑着,串成了一个个长队;星期二抓住的入
室窃贼,星期六就会被绞死;还把纽盖特监狱的囚犯每十二个编成一组,用火刑烧死;有
时又会在西敏寺议会大厅门前焚烧小册子。今天处决了一个凶残的谋杀犯,到第二天又处
决了一个可怜的小偷,只因他抢了农家孩子的六便士。

凡此种种,外加上一千桩类似的事件,就这样在可爱又古老的一七七五年接二连三地
发生了。处在这些事件的包围中,“樵夫”和“农夫”仍然不为人知地忙乎着,至于大下巴的
两位国王、相貌平平与面容姣好的两位王后,仍然颐指气使地高调行使着他们神授的君
权。就这样,一七七五年引领了大人物们和无数的芸芸众生一起走上了他们面前的道路
——我们这部微观编年史中的几位自然也身在其中。

注7 “面包和鱼”的典故出自《福音书》里记载的耶稣奇迹,据说耶稣用七条面包和鱼拯救了数千的饥民。这里用“面包
和鱼”譬喻了维持百姓生计的生活物质。

注8 指乔安娜·绍斯柯特(1750—1814),英国的宗教狂信者,自称是《启示录》第十二章中的那个怀孕妇人,会通灵
术,并出版了预言书,有不少追随的信徒。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二章 邮车

这是十一月下旬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多佛大道,与这段历史故事有关的第一个人物出
场了。道路就铺展在多佛邮车的前方,此时邮车正慢吞吞地爬上射手山。跟其他乘客一
样,此人也脚踩着泥泞随同邮车徒步上山。倒不是因为乘客们对步行锻炼有丝毫兴趣,只
因那山坡、马具、泥泞和邮件已让马匹感到分外吃力,它们停了三次,有一回还拉着邮车
横过大路,意欲中途叛变,把车拖回黑荒原去。好在缰绳、鞭子、车夫和卫兵的联合行动
有如宣读了一份宣战檄文,那文件严厉禁止任何反向的争论,尤其打压那种认为野蛮动物
也有理性的说法。于是这几匹马俯首认输了,重又担负起了自己的职责。

几匹马垂着头、摆着尾,踩着厚厚的泥淖前进着,时而挣扎,时而趔趄,大骨节仿佛
快要散了架。每当车夫让几匹马停下休息,嘴里小心地唤着“喔嗬!嗦嗬,慢!”时,他身
边的头马就会使劲摇晃自己的头和头上的一切——仿佛这是个特别强调的姿势,它根本就
不相信邮车能够爬上坡去。每当头马这么咔嗒咔嗒地乱摇头,那位旅客总会吓一跳,如同
所有神经紧张的旅人那样,心里颇有些惴惴不安。

从山坳升起的雾气,如邪恶凄凉的幽灵向山顶涌去,欲寻一个休憩之地,却没有找
到。那雾湿答答黏乎乎,又冰冷刺骨,犹如坏天气里大海的浊浪般缓缓地在空中翻滚,彼
此相随而蔓延。雾是那么的浓,以致车灯只能照见翻卷的雾和几码之内的路面,此外什么
也看不到。费力前行的马匹的臭气飘入了雾中,仿佛所有的雾都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的。

除了刚才那人外,另有两个人也在邮车旁艰难行进。三个人都用围巾裹到脸颊和耳朵
边,都穿着长统靴,彼此间无法依据眼前所见来看清对方的长相。他们尽可能多地包裹住
自己,以免让同路人心灵的眼睛和肉体的眼睛看出自己的形迹。那时候的旅客对短暂的结
交都很有顾虑,因为路上遇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强盗或是与强盗有勾结。后者的可能性
是非常大的,因为当时每个邮车驿站、每家酒馆都可能有人“拿了强盗头领的钱”,也许是
店老板,也许是最不起眼的马厩里的普通人。一七七五年十一月底的那个星期五晚上,邮
车正往射手山上行进,站在邮车后面专用踏板上的押车卫兵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不停跺
着脚,眼睛时刻盯着面前的武器箱,手就搭在箱面上,箱子里有一把子弹上膛的大口径短
枪,下面是六或八支同样上了膛的短马枪,底层还放了一把短剑。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多佛邮车就像平时那样“友好和睦”:押车卫兵怀疑旅客,旅客之间相互怀疑,对押车
的那位也不放心,他们对任何人都很猜疑,而让车夫放不下心的就只有马了。他可以问心
无愧地把手放在两部圣约上面来发誓,这几匹马并不适合赶这趟路。

“喔嗬!”车夫说道,“加把劲儿!再拉一段就到山顶了,你们他妈的就可以下地狱
了!为了把你们赶上山,我可真是受够了!乔!”

“啊!”卫兵应答。

“你估摸着现在几点钟了,乔?”

“正好十一点过十分。”

“要命了!”车夫恼怒地脱口喊道,“还没爬上射手山!呸!呀!你们继续拉呀!”

那匹倔强的头马刚做出个表示坚决反对的动作,就被一鞭子抽了回去,只好铁定了心
往上走,另外三匹马也就跟着学样。多佛邮车再一次努力爬升,邮车旁,旅客的长统靴也
一路踩着烂泥。刚才马车停下时,他们也停下了,他们始终靠近车身走着。倘或三人中间
有人胆敢建议另一个人往前赶几步走进夜雾和黑暗中去,他很有可能立即就会被人当作强
盗一枪击杀。

最后一番发力终于把邮车拉上了坡顶。马匹们全都停下脚来喘气,押车卫兵下来给车
轮塞上了防滑垫木,然后打开车门让旅客们坐上去。

“喂,乔!”车夫从座位上往下望着,用警惕的口气叫道。

“你说什么,汤姆?”

两人都在听。

“乔,我说有一匹马跑上来了。”

“汤姆,依我说,那匹马跑得相当快啊。”卫兵回答。他放掉门把手,敏捷地跳上了车
后踏板。“先生们,以国王的名义,请大家注意!”他仓促地喝令了一声,扳起了大口径短
枪的扳机,作好了攻击准备。

本故事记述的那位旅客已踩在车厢踏板上,正要上车,另两位乘客紧随在后,准备跟
着进去。那人却踩在踏板上不动了,半个身子进了车厢,半个身子留在了外面,后面两人
停在他身后的路上。三个人看看车夫又看看卫兵,又从卫兵望向车夫,也都在侧耳细听。
车夫回头望着,卫兵回头望着,连那匹倔强的头马也竖起两耳回头张望着,并没有表示异
议。

邮车艰难行进时的隆隆声停止后,此时夜晚变得分外安静,四下里寂无声息。马匹喘
着气,将一阵轻微的震颤传导给了邮车,邮车也仿佛激动了起来,似乎连旅客们的心跳都
可以听见。不管如何,在寂静的暂停时刻,还能听得出人们的呼气声、屏息声,还有等待
时加速的心跳声。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随着骤急的马蹄声,一匹马快步来到了坡上。

“嗦嗬!”卫兵尽量扯开嗓门大叫,“嗨,那边的人,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踩溅泥浆的杂乱马蹄声戛然而止,雾里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前面是多佛邮车
么?”
“你别管它是什么!”卫兵反驳道,“你是什么人?”
“是多佛邮车么?”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倘若是多佛邮车,我要找一个旅客。”
“什么旅客?”
“贾维斯·洛里先生。”
我们提到过的那位旅客立刻表示那就是他的名字。卫兵、车夫和另两位旅客都不信任
地看着他。

“站那儿别动,”卫兵对雾里的声音说,“倘若我一失手,你这辈子就无法复原了。名
叫洛里的那位先生,请马上应答。”

“什么事?”那位旅客问,声音略微有些发颤,“是谁在找我?是杰瑞么?”
(“我不喜欢杰瑞的声音,如果那人就是杰瑞的话,”卫兵自顾自低声嘀咕道,“这个
杰瑞的嗓子粗哑到这种程度。我可不喜欢。”)
“是的,洛里先生。”
“怎么回事?”
“那边给你送来了一封急件。T公司的。”
“这个送信的我认识,卫兵。”洛里先生下到了路上——身后的另两个旅客马上从后面
出手帮助,却未必出于礼貌。随后他俩立即钻进车厢,关上了车门,拉上了车窗。“你可
以让他走近些,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也希望没有问题,可我不能这么放手不管,”卫兵自言自语,口气很生硬,“喂,
对面那位!”
“听到了,哈罗!”杰瑞说,嗓子听上去比刚才更粗哑。
“按正常步速骑过来!听到没有?你那马鞍上倘若有枪套,别让我看见你的手靠近
它。我这个人很容易失手,一失手飞出来的就是子弹。现在让我们看清你的模样。”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马和骑手的身影从盘绕的雾气中慢慢显露,来到了邮车旁,那位旅客就站在那儿呢。
骑马人一边抬眼瞄着卫兵,一边弯下身子,递给旅客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他的马呼呼地喘
着气,马和人全都溅满了泥巴,从马蹄到骑手头上的帽子。

“卫兵!”旅客用一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保持警惕的卫兵右手抓住抬起的短枪枪把,左手扶住枪管,眼睛盯着骑马人,简短地
回复道:“先生。”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是苔尔森银行的,你一定知道伦敦的苔尔森银行吧。我要去巴
黎出一趟差。这个克朗就请你喝酒了。我可以读这封信么?”

“可以,不过请快一点,先生。”

他拆开信,就着马车这侧的灯光读了起来——看完后又高声念了出来:“‘在多佛等候
小姐。’你看,卫兵,信并不长。杰瑞,把我的回复告诉他们:死人复活了。”

马鞍上的杰瑞愣了一下。“这个回复也太古怪了。”他说,嗓子粗哑到了极点。

“你把这话带回去,他们就知道我已经收到信,跟写了回信一样。路上尽可能小心,
晚安。”

说完这些话,那位旅客便打开车厢门钻了进去。这回两个同行旅伴谁也没有帮助他。
他们早就把手表和钱包迅速藏进了靴子,现在已经假装睡着了。他们不再有什么明确的打
算,不想冒险去招惹任何是非。

邮车又隆隆地前进,当它开始下坡时,被花环似的一团团浓雾给围住了。卫兵立即把
大口径短枪放回了武器箱,看了看箱里的其他东西,看了看皮带上挂的备用手枪,再看了
看座位下一个更小的箱子,那箱子里有几把铁匠工具、两三个火把和一个火绒盒。因为他
携带的装备很齐全,万一车灯被大风刮灭(有时的确会发生这类事),他只须钻进车厢,
不让燧石敲出的火星子落到草垫上,五分钟内就能轻轻松松把车灯重新点亮,而且相当安
全。

“汤姆!”马车顶上传来了温和的招呼声。

“嘿,乔。”

“你听见那消息了?”

“听见了,乔。”

“你怎么看,汤姆?”

“没什么看法,乔。”

“巧了啊,”卫兵沉思着说,“因为我也同样没什么看法。”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杰瑞一个人留在了晦暗的雾中。他下了马,让那匹疲惫不堪的坐骑放松一会儿,抬手
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泥巴,又把帽檐上的水甩掉——那里可能装了有半加仑水。他把缰绳搭
在自己溅满泥浆的手臂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邮车的车轮声再也听不见,夜晚又恢复了
寂静,这才转身往山下走去。

“从圣殿栅门注9一路不歇地跑来这里,我的老姑娘,我对你那对前腿就不太放心了。
我得先把你带到平地上,”这个喉咙沙哑的信使看了他的母马一眼,自顾自地说,“‘死人
复活了’!这个回复也太古怪了,它对你可大大地不利啊,杰瑞!我说杰瑞,杰瑞,你恐
怕要倒大霉了,倘若死人复活的事流行起来的话!”

注9 指旧时伦敦城的入口。中世纪的伦敦市政当局为控制进城的商人,在入城干道上设置了栅栏,圣殿栅门是最有名的
一个,扼守了伦敦与西敏寺,它得名于附近的圣殿教堂。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三章 夜之暗影

每个人对所有其他人来说,都构成了无穷的秘密和奇迹——细想起来这真是很奇妙的
一件事。当进入夜间的大都市,我总会严肃地沉思,黑暗中连成一片的房屋,每一幢都蕴
藏了各自的秘密,每幢房屋的每个房间也有它自己的秘密;而在数十万人胸膛中跳动着的
每一颗心,他们各自心里的想象,即便对最靠近它的心来说也都是秘密!某些可怕的东
西,甚至死亡本身,也与这个心灵的秘密有关。我再也不能翻开我喜爱的这本宝贵的书
了,只希望能有时间把它读完。我再也无法探究这深不可测的水流了,当光线短瞬间照入
水中时,我曾瞥见埋藏水底的珍宝和其他东西。这本书注定要永远永远地闭合上了,可我
才只读了一页。那水流注定要在严寒中被永恒地冰冻起来,阳光会照着冰面,我也只能愚
昧无知地站在岸上。我的朋友死了,我的邻居死了,我爱的人,我灵魂的伴侣已经死了;
那个人的心中总是有一种无法阻遏的执念,要永久地保存这个秘密,而我会带着这个秘密
直至生命的终点。对我来说,在我经过的这座城市的墓地中,有哪个长眠者的内心世界会
比城里忙碌的芸芸众生更难以捉摸,或者,对他们来说,我才是更难以捉摸的那个?

这是一种天然的并非孤例的遗传特质,在这点上,马背上的信使与国王、首相或伦敦
城最富有的商人别无二致。此刻关在那辆颠簸前行的老邮车的狭小空间里的三个乘客也是
如此;他们相互之间完全难以理解,如同独自坐在一个六人车厢里,或是六十人的车厢
里,彼此隔了非常遥远的距离。

信使回程时轻松地缓辔而行,时常在路边的酒店下马顺便喝上一口,不怎么说话,刻
意保持了低调,帽檐翘起,随时观察着周边状况。他那双眼睛跟帽子非常般配,瞳孔是黑
色的,但色彩和形状都缺乏深度,而且它们也靠得太近,仿佛很害怕分得太开便会泄露什
么秘密。在那翘起如三角痰盂模样的帽檐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阴险的神情。眼睛下面,
一条大围巾裹住了下巴和喉咙,围巾下摆差不多一直垂到了膝盖。喝酒的时候,他只用左
手拉开围巾,然后用右手把酒灌进嘴里,喝完马上又把围巾围了起来。

“不,杰瑞,不!”信使骑马走着时不停地自言自语。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对你很
不利,杰瑞。杰瑞,你是个诚实的生意人,这对你的生意很不利!死人复活了!——他要
是没喝醉,那你就揍扁我!”

带回的消息让他困惑不已,他好几次脱下帽子搔着头皮。他几乎已全秃,除了头顶剩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下的一丛乱发:那头发长得又黑又硬,又顺着前额往下长,几乎垂到了那只宽阔的大肉鼻
前面。与其说那是头发,倒不如说像是某个铁匠的作品,或是插满铁蒺藜的墙头。最擅长
玩跳背游戏的高手也会拒绝从他的头顶跨过去,会把它看作世界上最危险的一道障碍。

他骑着马往回走。他要把消息带给圣殿栅门旁苔尔森银行门口岗亭里的守夜人,守夜
人会把消息转告给银行里更高的权威。此刻,黑夜的暗影如同从那个消息里生出的无数幻
象出现在面前,同时也让这匹母马变得心神不安,因为她见了路上每个黑影都会吓得赶紧
避退。

此时,邮车正载着三个难以捉摸的神秘乘客轰隆隆、咔嗒嗒地在漫长沉闷的路途中颠
簸行进。在他们睡意蒙眬的眼睛和游移的思绪中,夜晚的黑影也暗示了同样的幻象。

邮车里,苔尔森银行的业务照常进行。那位在银行做事的旅客在座位里打着瞌睡:一
条胳膊勾着皮带圈,借助它来让自己不撞着邻座的乘客,马车颠簸得太厉害时也不至于被
甩到车角落里去。车灯的朦胧光影透过小小的车窗映入了他半闭的眼帘,对面旅客的大件
行李变成了生意兴隆的银行。马具的咔嗒声变成了钱币的叮当声,五分钟之内兑现的支票
数目竟然比苔尔森银行国际国内业务中用三倍时间完成的还多。然后苔尔森银行的地下保
险库在他眼前打开了,里面是他所熟知的贵重贮藏品和各种秘密(他对这类东西的了解可
不是一点点)。他走到里面去巡视,一只手拿着一串大钥匙,一只手举着灯火微弱的蜡
烛,发现那里安全、坚实、可靠、平静,正如他上次见到时一样。

一会儿在银行,一会儿又在邮车里(让人觉得恍惚迷乱,像是服了鸦片制剂后的那种
疼痛感),可是,此外还有一连串印象整夜不停地萦绕——他正要去把一个死人从坟墓里
挖出来。

可是,夜晚的黑影并不曾指明,闪现在他面前的那么多张面孔中哪一个才是那个被埋
葬的人的脸。不过它们都是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的可怕面孔,极度疲倦和憔悴,它们之间的
差别主要在于表现的情感。骄傲的、轻蔑的、反抗的、顽强的、屈服的、哀伤的表情交替
而来;深陷的双颊,惨白的脸色,瘦骨嶙峋的双手和体形。基本上就是同一张脸,但每一
个的头发都过早变白了。睡意蒙眬的旅客曾一百次地询问这个幽灵:“埋了有多少年了?”

回答总是一样:“差不多十八年了。”

“你对被挖出来已经完全放弃希望了么?”

“早放弃了。”

“你知道你复活了么?”

“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希望,你会乐意活下去?”

“很难说。”

“我应该把她带来让你看看么?你愿意来看她么?”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前后不同且自相矛盾。有时是很颓丧的回答:“等等!如果我太早
看见她,我会死掉的。”有时会泪如雨下,充满温情地说:“带我去看她。”有时却瞪大了
双眼,满脸惶惑地说:“我不认识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此这般的想象中的对话之后,乘客又在幻想中挖呀挖呀挖个不停——有时用一把铁
锹,有时用一把大钥匙,有时就用两手——要把那个可怜的人给挖出来。那个“他”终于挖
出来了,脸上、头发上沾满了泥巴,他会突然消失,然后化为尘土。之后,那个乘客猛醒
过来,他拉下车窗,听任雨雾落到自己的面颊上,重又回到了现实中。

可是,即便他的眼睛在雾和雨、在晃动的灯光、在路旁疾速后退的树篱前睁了开来,
车窗外黑夜的魅影也会与车厢内的黑影连成一片。圣殿栅门旁真实的银行大厦,银行过往
时日真实的业务,真实的保险库,派来追赶他的真实的信使,以及他作出的真实的回复,
也全部沉入了那片黑影里。那幽灵般的面孔仍会从这些魅影中冒出来,而他也会再次与它
对话。

“埋了多少年了?”

“差不多十八年了。”

“我希望,你会乐意活下去?”

“很难说。”

挖呀挖呀挖不停呀,直到同行的两个乘客中的一个做出了不耐烦的动作,他拉上窗
帘,把胳膊牢牢地穿进了皮带,然后打量着那两个昏睡的人影,直到两人又从他的意识中
溜走,跟银行、坟墓融汇到一起。

“埋了多少年了?”

“差不多十八年了。”

“你已经完全放弃被人挖出来的希望了吗?”

“早就放弃了。”

这些话还在他耳畔回响,如刚刚说出时一样,他听得清清楚楚——与他平生里听过的
任何话语一样——这时,这位疲劳的乘客突然意识到天光已放亮,夜晚的暗影也已经消
失。

他拉低车窗,望着外边初升的朝阳。窗外有一条翻耕过的田垄,上面停了一架昨晚除
去马轭后留下的耕犁。远处是一片寂静的灌木林,那里仍然余留了很多火红和金黄的树
叶。地面虽然又冷又湿,天空却很明净。太阳升了起来,明亮、平静而美丽。

“十八年!”乘客望着太阳说,“仁慈的造物主呀!活埋了十八年!”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四章 准备事项

上午时分,邮车顺利抵达了多佛。乔治王旅馆的侍者领班依照惯例打开了邮车车门,
动作略带分许礼节性的夸张,因为在大冬天从伦敦乘邮车来到这里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
就,值得向富有冒险精神的旅客道贺。

此时,接受道贺的富有冒险精神的旅客只剩了一个,另两位已在途中目的地下了车。
邮车那发霉的车厢,外加潮湿肮脏的草垫,难闻的气味,黯淡的光线,感觉真像个大狗
窝;而旅客洛里先生,看他钻出车来抖落干草、拍打帽子的样子,那身皱巴巴的衣服,沾
满泥点的两腿,感觉也颇像一条大狗。

“明天有去加莱的邮船么,领班?”
“有的,先生,如果天气不变并且风向容许的话。等下午两点左右海潮一起,就可以
开船了,先生。要订个铺位么,先生?”
“我要到晚上才睡,不过还是要个房间吧,再给我叫个理发师来。”
“之后要安排早饭么,先生?是,先生,就照您的吩咐办。领这位先生到协和客房
去!把先生的旅行箱还有热水送过去。进屋后先给先生脱掉靴子——房间里有舒服的燃煤
火炉,先生。再把理发师叫来。现在,都到协和客房办事去!”
协和客房总是安排给邮车旅客,而邮车旅客总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因此,在乔
治王旅馆的协和客房便出现了一种特别有趣的现象:进屋时都一个模样,出门时却各色各
异。过后,另一个侍者、两个搬运夫、几个女仆和女店主就像偶然出现似的在协和客房和
咖啡室之间的通道上转悠停留,不一会儿,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绅士便走出门来去用早餐。
他穿了一件褐色的正装礼服,那礼服有方形的宽袖口,有大翻盖的口袋,颇有些旧,却洗
烫得很考究。
那天上午,咖啡室里除了这位穿褐色礼服的先生之外就没有别的客人了。他的餐桌已
拉到壁炉前,他坐下等待早餐,炉火映照在他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是在让人给他画
像。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他两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十分整饬有条理,翻盖的背心口袋里,一只怀表正大声滴
答作响,仿佛要拿它的庄重持久与摇曳火焰的瞬息多变作对比。他的腿形保持得不错,本
人也多少有点为此自豪,因为那双褐色长袜在腿上裹得紧紧的,而且质料很不错;鞋和鞋
扣很朴素,却很整洁;他在头上戴了个很合贴的亚麻色小假发,式样别致,卷曲优美。据
说是用头发做成的,可看上去更像是用真丝或玻璃丝纺出来的。他的衬衫虽然不像长袜那
样用了上好质料,但也白得耀眼,就像拍打着附近海滩的浪尖,或是遥远海面上在日光中
闪烁的点点白帆。他的脸显出了习惯性的平和肃然,但在那顶古雅的假发下,一双湿润明
亮的眼睛让整张脸仍然显得很有活力,那种镇静沉着、不动声色的表情,看来的确是在苔
尔森银行历经多年的磨砺才训练出来的。他的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脸上虽有皱纹,但并
不显得焦虑。这大约是因为这个苔尔森银行处理秘密业务的单身职员主要是为其他人的忧
虑而奔忙,而那些“二手的忧虑”就像二手的旧衣服,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吧!

洛里先生保持着让人画像的坐姿睡着了,是送来的早餐唤醒了他。他把椅子移近了餐
桌,对侍者说:“请你们准备好一位小姐的食宿。她可能会在今天任何时候到达。她可能
来找贾维斯·洛里先生,也可能只说找苔尔森银行的人。届时请通知我。”

“是的,先生。伦敦的苔尔森银行么,先生?”

“是的。”

“好的,先生。我们常常有幸接待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往返旅行的贵行人员,先生。苔
尔森银行的职员出差很多的呢。”

“不错。我们是英国银行,在法国有很大的分支。”

“是的,先生。我看您自己倒是不大出差,先生?”

“近几年不大出差了。从我们——我——最后一次去法国回来,到现在已经十五个年
头了。”

“真的,先生?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儿呢,先生。那是在我们这批人之前,先生。那时
候乔治王旅馆还在别人手上,先生。”

“我相信是的。”

“可我很愿意打个赌,先生,像苔尔森银行这样的商号——不用说十五年了——恐怕
在五十年前就已经业务兴隆了吧?”

“你可以翻三倍,说是一百五十年前,这样才和真实情况差不多。”

“真的啊,先生!”

侍者张大了嘴,瞪圆了眼,从餐桌边退后了几步,把餐巾从右臂换到了左臂上,然后
便依照侍者们延续了无数年代的习惯做法,站着观看客人吃饭饮酒,仿佛正站在天文台或
是瞭望塔上。

洛里先生吃完早饭便去海滩上散步了。多佛城很小,狭窄又弯曲,像是一只海上的鸵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鸟从海滩逃离,然后把它的头藏进了白垩悬崖里。海滩是大海与石头疯狂搏斗的一个荒凉
所在。大海喜欢为所欲为,而它想干的事就是破坏。它曾疯狂席卷了城镇,冲击了悬崖,
也曾摧毁过海岸。屋宅中间的空气飘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让人觉得是生病的鱼爬上岸泡
在这儿的水里,就像人生病了跑到海里去洗海水浴一样。港口里有几艘渔船,到了晚上就
有不少人出来散步,眺望海景,在海水涨潮、水位很高的时候,游人就特别多。这里有一
些小商小贩,并不做什么生意的样子,有时不知怎么的就发了大财。值得注意的是,这附
近一带没有人乐意雇佣一个点灯夫。

时间已到了下午,天空有时晴朗得都可以看见法国海岸了,然后很快又弥漫了薄雾与
水汽。洛里先生的思绪似乎也变得阴沉了起来。天色暗下来后,他就坐到了咖啡室的壁炉
前,像早上等待早餐一样等着晚餐,他盯着烧得通红的煤块,心里又在忙着挖呀挖呀挖
了。

对一个盯着通红煤块苦苦思索的人来说,饭后来一瓶上好的红葡萄酒除了有可能让他
无法继续思考之外,可以说毫无妨碍。洛里先生就这么打发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上了年纪
的绅士快喝完整瓶酒时那样容光焕发,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正要给自己斟上最后一杯。这
时,外面的狭窄街道上响起了车轮的咔嗒声,然后,一辆马车便驶进了旅馆的院子。

他放下了尚未沾唇的酒杯。“小姐到了!”他对自己说。

不一会儿,侍者进来通报了,曼内特小姐已从伦敦赶来了,她很乐意见一见苔尔森银
行的先生。

“这么快?”

曼内特小姐路上已用过点心,不想再吃什么,她非常急切地想见到苔尔森银行的先
生,倘若他有此意愿而且也方便的话。

苔尔森银行的先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将最后一杯酒饮尽,整
了整耳边那顶古怪的亚麻色小假发,便跟着侍者来到了曼内特小姐所在的房间。那是一间
光线昏暗的大屋,家具镶着葬礼风格的黑色马毛呢面,屋里还摆着几张沉重的黑色桌子。
这些桌子之前上过多次油漆,因此,大屋正中那张桌子上的两支高高的蜡烛在每张活动桌
板上都映出了阴郁的反光;灯影仿佛被埋葬在黑色桃花心木坟墓的深处,倘若不把它们挖
掘出来,就别指望会见到什么光亮了。

光线朦胧很难看透,当洛里先生踩着破旧的土耳其地毯小心翼翼向前走去时,还以为
曼内特小姐此刻是在隔壁房间里,直到他走过那两支高蜡烛后,才看到一位小姐正站在他
和壁炉之间的桌边迎接他。打量来看,小姐的年纪应该不到十七岁,披了件骑马斗篷,手
里还抓着旅行草帽的缎带。如此娇小轻盈的美丽身躯,一头金色的秀发,一双用探询的眼
神注视着他的蓝眼睛,还有一个那么年轻光洁、时而舒展时而蹙起的极具魅力的前额:它
显露的表情不完全是困惑、惊讶或是恐惧,也不仅仅是一种愉快的专注,不过它也包括了
所有这四种表情。当他看到这一切,眼前突然闪过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是那个孩
子,他之前横渡海峡的时候曾抱在臂弯里的孩子,记得那天很冷,天空落下了大冰雹,而
大海波涛汹涌。如同在她身后那面狭长穿衣镜上哈出的一口气一样,那种似曾相识感渐渐
消失了(穿衣镜的镜框上有一群殷勤服务的黑皮肤小爱神,个个缺胳膊少腿,有的还没了
脑袋,都在向黑皮肤的女神奉献盛满“死海之果”的黑色花篮)——于是,他向曼内特小姐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行了一个正式的鞠躬礼。

“请坐,先生。”年轻人的声音十分清晰悦耳,带了点外国口音,不过不算重。

“请允许我吻您的手,小姐。”洛里先生说道,他按老辈人的礼数又鞠了一躬,这才落
了座。

“昨天我收到了银行寄来的一封信,先生。告知我有个情况——或是发现……”

“用词无关紧要,小姐;两种说法都是可以的。”

“……与我那可怜父亲的一小笔财产有关,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去世已经很久
了……”

洛里先生在椅子里动了动,不安地望了望那队奉献仪式中的黑皮肤小爱神,仿佛他们
那可笑的篮子里会有什么对人有用的东西!

“信里提出我必须去一趟巴黎,让我跟银行的一位先生接洽,以便安排好去巴黎的行
程。”

“那个人就是我。”

“如我所料,先生。”

她向他行了个屈膝礼(那时的年轻女士还行屈膝礼),同时很明确地表示,洛里先生
要比自己年长和睿智许多。洛里先生再次向她鞠了一躬。

“先生,我回答银行说,鉴于了解此事并且好心向我提出建议的人认为我必须去一趟
法国,而我是个孤儿,没有亲友能与我同行,因此,倘若我能够得到允许,在旅途中得到
那位可敬的先生保护的话,我将十分感激。那位先生已经离开了伦敦,我想信使定然已经
告知他,请他在这儿等我。”

“我很高兴接受委托,”洛里先生说,“也很高兴能陪同您起程。”

“先生,我的确要感谢您,非常诚挚地感谢您。银行告诉我说,那位先生会向我解释
细节原委,还让我作好思想准备,因为那件事很叫人吃惊。我已作好了充分准备,我当然
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急切的兴趣,想要知道它的真相。”

“当然,”洛里先生说,“是的——我——”

他略作停顿,整了整耳边卷曲的亚麻色假发,补了一句:“一时还真不知该从哪里说
起。”

他并没有立即开始说,正犹豫不决的时候遇上了她的目光。年轻人的额头抬了起来,
流露出那种独特的表情——独特,美丽,也很有性格——她举起手来,好像在以一个无意
识的动作试图抓住或制止某个闪过的影子。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您从来没见过我么,先生?”

“难道我见过您?”洛里向前摊开了双手,带着争辩的微笑。

在她的眉间和女性的小巧鼻子的上方出现了一道微妙的纤细的皱纹,她就带着这样若
有所思的表情在椅子里坐了下来,此前她一直是站着的。她在思索的时候,洛里先生一直
看着她,当她又抬起眼睛,他就往下说了下去:“在收养了你的这个国家,我想,最好还
是把你当作一位年轻的英国女士来称呼,曼内特小姐。”

“随您的意,先生。”

“曼内特小姐,我是个生意人,我在执行一项我必须尽责的业务。在我们的往来对答
中,您无须介意,就把我当作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好了——真的,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
功用。您若是同意,小姐,我就把我们一个客户的故事讲给你听。”

“故事!”

他似乎故意要误解她所重复的那个词,急忙补充道:“是的,客户;在银行业务中我
们通常会把与我们有往来的人叫作客户。他是个法国绅士;从事科学工作,也很有成就
——他是个医生。”

“不是博韦人注10吧?

“啊,是的,是博韦人。跟令尊大人曼内特先生一样,这位绅士是博韦人。而且和令
尊曼内特先生一样,他在巴黎也很有名望。我有幸在那儿结识了他。我们之间是业务关
系,但彼此很信任。那时我还在法国分行工作,那已经是——噢,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可以问下是什么时候么,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小姐。他娶了一位英国小姐,而我就是他婚礼的经办人之一。
和许多法国人与法国家庭一样,他把他的事务完全交予了苔尔森银行来打理。以此方式,
我也是,或者说曾经是数十位客户的受托人。这些都只是业务关系,小姐;其中没有友
谊,也谈不上有特别的兴趣和感情。在我的业务生涯中,我前后经手了许多客户,就像我
现在的业务工作,也是这样不断地换客户。长话短说,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台机器。请
继续……”

“可这是我父亲的故事,先生;而且我开始觉得,”她皱紧眉头好奇地看定了他,“母
亲在父亲去世两年后也去世了,我成了孤儿。把我带到英国来的就是您。我几乎可以肯
定。”

她信任地向他伸出了手,带了几分犹豫,洛里先生抓住那只小巧的手,礼貌地放到唇
上,随后把年轻姑娘送回了座位。他左手扶住椅背,右手一会儿轻擦面颊,一会儿拨弄耳
边的假发,一会儿打着手势,他站着俯看她的脸,她也坐在椅子里望着他。

“曼内特小姐,的确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而你会明白我刚才所说句句为实:我没有感
情,我和他人的关系都只是业务关系。你刚才暗示说自那以后我从来没有看望过你,不,
之后你就一直由苔尔森银行负责监护,而我也忙于银行的其他业务。感情!我没有时间来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处理感情,也没有机会。小姐,我这辈子只是在让一个巨大的金钱机器保持运转。”

将他的日常工作做了这番奇怪的描述之后,洛里先生用两手压平了头上的亚麻色假发
(其实毫无必要,因为那顶闪亮的假发之前就很平顺了),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

“到目前为止,小姐,这只是你那不幸的父亲的故事(如你已经觉察到的那样),现
在我要讲的是一个不同的版本。如果令尊大人并没有在他本该死去的时候死去——别害
怕,你吓了一跳呢!”

她的确吓了一跳,双手抓住了洛里先生的手腕。

她求援般紧抓住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洛里先生把搭在椅背的左手放到她的手上,安
慰道:“请你控制自己,不要激动——这只是业务工作。如我刚才所说。”

姑娘的神情令他十分不安,他停下话头,踱了几步,才重新说下去:“如我刚才所
说:假如曼内特先生没有死,而是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假如他是被绑走的,猜出他被
弄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并不困难,难的是没有办法查探他的下落;假如他的敌人就是他的某
个同胞,那人能够使用据我所知在对岸国家常人都不敢谈及的特权,比如签署一张空白拘
捕证就可以把任何人送进监狱无期限关押,听任他被世人忘记。假如他的妻子曾乞求国
王、王后、法院和教士调查他的下落,却杳无音讯——那么,你父亲的历史也就成了这个
不幸绅士的历史,这个博韦医生的历史。”

“先生,我恳求您,请告诉我更多的情况。”

“我会的。我正准备告诉你。可你受得了么?”

“我什么都受得了,就是不能忍受现在这样的不确定状态。”

“你这话说得很镇定,而你确实很镇定。很好!”(不过他的态度并不如他的言语那么
满意。)“一桩业务,就把它看作一项非办不可的业务吧。哦,那位医生的妻子很勇敢,
也有志气,倘若她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曾遭受了严重的伤害……”

“她生下的孩子是女儿吧,先生?”

“是女儿。那是业、业务工作。你别难过,小姐,倘若那位可怜的女士在孩子生下来
之前曾遭受了严重的伤害,而她下定决心不让孩子承受她所承受的任何痛苦,只愿让孩子
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去,就这样抚养她长大——不,别跪下!天啊!你为什么会对我跪
下?”

“我要知道真相。啊,可敬的善良慈悲的先生,我要知道真相!”

“那,那是业务。你把我的心搅乱了。心乱了怎么能处理业务呢?咱们可得头脑清醒
啊。现在,譬如你能告诉我九个九便士是多少钱,或者二十个畿尼合多少个先令,就很令
人鼓舞了。我对你的精神状态也就更加安心了。”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搀扶了起来。她静静地坐着,虽然没有直接应答,但抓住他手腕的
手比刚才安稳了许多,这让贾维斯·洛里先生略微放宽了心。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对啊,对啊。鼓起勇气!这是业务!你面前有你的业务,你能发挥作用的业务,曼
内特小姐,你母亲带着你办过这事。而在她去世之前——我相信她是死于心碎——从未停
止寻找你的父亲,尽管徒劳无果。她在你两岁的时候离开了你,她希望你像花朵般盛开,
希望你美丽而幸福,希望你的头顶没有乌云,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无论你的父亲很快就心
力交瘁死去,还是会在牢里虚耗很多年的光阴。”

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怀着赞赏和怜惜的心情俯看着她那飘逸的金色秀发,似乎自
个儿在想象着它染上霜雪的模样。

“你知道你的父母并没有很多家产,他们的财产是由你母亲继承了然后留给你的。此
后在金钱或别的财富方面没有新的发现。可是……”

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她抓得更紧了,便停了下来。刚才特别引起他注意的额头上的表
情,现在已经变成了强烈持续的痛苦与恐惧。

“可是我们已经——已经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变化非常大,很可能是这样。差不多
变成了一个废人,有这个可能性,虽然我们会往最好的方面去想。你的父亲还活着,他已
经被接到巴黎,住在一个老仆人的家里,我们就要到那儿去:我要去确认一下他,如果还
认得出来的话;你呢,你要去恢复他的生命、爱与责任,让他好好休息,给予他安慰。”

她浑身都在颤抖,那颤抖已传递到他那里。仿佛梦呓一般,她声音里带着畏惧,低声
却清晰地说道:“我要去看他的鬼魂!那一定是他的鬼魂!——而不是他本人。”

洛里先生默默地摩挲着抓住他手臂的那双手:“嘿,嘿,嘿。看呐,看呐,现在,最
好的和最坏的消息你都已经知道了。你马上就要去看这个蒙受冤屈的可怜人了。只要海上
和陆上的旅行一路顺利,你很快就会陪伴在他的身边了。”

她还是之前说话的那种声调,只是声音低得已近似耳语:“我一直自由自在、快乐无
忧,而他的鬼魂从来没有纠缠过我。”

“还有一件事,”为引起她的注意,洛里先生用了特别强调的语气,“我们找到他时他
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自己的本名早就被忘掉了,或是被掩盖了。现在,去追究他用的
是哪个名字只会有害无益;去追究他这么多年来是遭到了忽视还是有意被监禁,同样也有
害无益;现在再去追究任何问题都是有害无益的,因为这样做很危险。最好不要提及这个
话题,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用什么方式。不管怎样,只要把他弄出法国就行了。我是英
国人,我是安全的,苔尔森银行在法国的声望也很高,可是,就连我和银行也都要避免提
及此事。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公开谈及此事的文件。这完全是一项秘密任务。我的委任
状、入境许可和备忘录都已包含在这一行字里面:‘死人复活了。’这句话可以作任何解
释。可是,怎么回事?她一个字也没有听到!曼内特小姐!”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不语,甚至没有靠到椅背上,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她瞪着双
眼看定了他,还带着那种仿佛已雕刻或烙印在她额头的表情。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怕伤着了她,都不敢把手抽离,因此,他只好保持姿势不变,大声喊人来帮忙。

一个长相粗野的妇女抢在旅馆仆役前头跑进屋里。洛里先生尽管很激动,却也注意到
她全身一片通红:一头红发,穿着那种特别紧身款式的红衣服,还戴着一顶非常奇怪的女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式软帽,像是近卫步兵团用的原木量杯,或是一大块斯提尔顿奶酪。那女人立刻就把他和
可怜的年轻姑娘分开了——她把一只结实的手抵到他胸前那么一推,就让他退后几步靠在
了墙上。

(“我真以为她是个男人咧!”背靠墙壁喘着气的时候,洛里先生心里这么想道。)
“喂,看看你们这些人!”这个女人对一众旅馆仆役大叫,“你们站在这儿瞪着我干什
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为什么不去拿东西?去把嗅盐、冷水和醋拿来,不然我会叫你
们好看的,快去!”
大伙儿立刻走散,去取这些清醒剂了。她动作轻柔地把病人放到沙发上,很内行、很
亲切地照料她,将她唤作“我的宝贝”“我的鸟儿”,而且很骄傲、很小心地把她的一头金发
捋开披到肩上。
“你这个穿褐色衣服的,”她怒气冲冲地转向洛里先生,“你该要告诉她的事就好好告
诉她,非得把她吓个半死?你瞧瞧她,漂亮的小脸蛋儿一片煞白,手也冰凉凉的。你觉得
这是银行界人士该做的事?”
这问题很难回答,弄得洛里先生窘迫不堪,只好远远地站着,同情心和谦卑感反倒没
那么强烈了。这个健壮的女人用“倘若你们在这里干瞪眼瞧着,我会叫你们好看的”这种没
有明说的神秘惩罚赶走了旅馆仆役之后,已经有条不紊地恢复了她的工作。她哄着姑娘把
无力垂下的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希望她现在觉得好些了。”洛里先生说。
“就是好了也不会感谢你这个穿褐色衣服的,我可爱的美人儿!”
“我希望,”洛里先生带着微弱的同情与谦卑停顿了一会儿,询问道,“不知你能不能
陪曼内特小姐到法国去?”
“很有可能!”那强壮妇人回答说,“如果上帝有意让我渡海到那里,你觉得他还会让
我留在这个岛上么?”
又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贾维斯·洛里先生退到一旁思考了起来。

注10 博韦是法国北部旧省的一个城市,以博韦大教堂而知名。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五章 酒馆

街上落下一个大酒桶,还磕破了,意外事件是在从马车上卸下酒桶时出现的。那木桶
骨碌碌滚将下来,落在酒馆门外的石头路面上,桶箍裂开了,它像核桃壳一样散了架。

正在附近做事或游荡的人都跑来现场抢酒喝了。粗糙的不规则形状的铺路石,其尖利
棱角本来让人以为是有意设计来弄瘸靠近它的生物的,此时已变成了一个个小酒池;每个
池塘的周围都挤满了人,人数多少随池子的大小而定。有些人跪了下来,合拢手掌捧起便
喝;有的人让女人压着他的肩膀弯腰喝酒,趁酒液还没从她们的指缝里流走前自己也喝
点;还有的人,有男也有女,直接用缺口的小陶杯往酒池里去舀;有的甚至用女人的包头
巾蘸满了酒液,再拧干滴到婴儿的嘴里;有的人用泥巴筑起了小堤坝来阻止酒液流失;有
的人听从楼上高窗口的旁观者的指示跑过来又跑过去,正在堵截往别的方向流走的酒;有
的人则盯住了浸透酒液、被酒渣染红的酒桶木板,正津津有味地舔着湿答答的碎片,甚至
还咬吸了起来。那里并没有回收酒液的设备,可是,不但所有的酒都被回收了,连泥土也
连带着被刮掉了很多。倘若是很熟悉这条街的人,他肯定会认为这是出现了某种奇迹,仿
佛这条街上曾有一个清道夫出现。

抢酒游戏持续进行的时候,街上回响着男人、女人和孩子的欢笑声和玩闹声,十分地
喧哗刺耳。在这场游戏中,粗鲁的成分少而玩笑的成分多。其中倒有一种独特的伙伴情
谊,一种明显的让大家彼此交融的成分:幸运和快活的人们彼此嬉闹,一会儿拥抱,一会
儿为健康祝酒,一会儿又握手,有十多个人甚至还手拉着手跳起了舞。酒喝完了,酒液最
多的洼坑里留下了很多格子图案似的指爪印,这次集会也跟它突然发生时那样突然就结束
了。刚才把锯子插在木柴里跑开的人,现在又抡起了锯子;刚才把盛热灰的小罐放在门口
的妇女又回去拿起了小罐(那罐子是用来缓解她或是孩子们因饥饿而作痛的手指或脚趾
的);光着膀子、头发蓬乱、面色惨白的男人们刚才走出地窖,来到了冬日的阳光下,现
在又回地窖去了;此地重又笼罩在了比阳光更为自然的阴云中。

这回泼洒出的是红酒;它染红了巴黎近郊圣安托万的一条窄街,也染红了很多双手、
很多张脸、很多双赤裸的脚足和很多双木鞋。锯木头的手在木块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看
护婴儿的妇人额头染上了她重新裹上的破布头的红色污迹;而贪婪吮吸过酒桶板条的人
们,他们的嘴角边染上了老虎的红胡须。有个大高个儿,头上戴了顶脏兮兮的长口袋似的
小睡帽,也变成了这样的一只老虎;调皮的他,此时竟用手指蘸了污泥中的酒渣,在墙上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乱涂了一个字:血。

那像红酒一样的东西,也将泼洒在街面的石头上,它那红色的污迹,也将溅在那儿很
多人的身上。那个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适才被短暂的阳光驱走的乌云,此时又悬停在圣安托万的上空了。沉沉阴霾下,寒
冷、污垢、疾病、愚昧和贫困是服侍这位圣徒的几位贵族大人——他们一个个大权在握,
尤其是最后一位。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因衣不蔽体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每道门里进进
出出,在每扇窗户前张望,他们都是在炼狱磨盘里饱受折磨的人的标本——但折磨他们的
肯定不是神话传说中能把老头变成少年的神磨。这是摧残人类的磨盘,能把少年折磨成老
头,能让儿童染上过早衰老的容颜,能让他们的声音变得粗嘎肃然;它也在成年人的脸上
磨出了一道道岁月的犁沟般的皱纹。而饥饿叹息着,又再度登场。它无所不在。饥饿就是
高高楼房里拿出来晾在竹竿上和绳子上的破烂衣服;饥饿用稻草、破布、木片和纸片在他
们身上打满了补丁;饥饿就停留在锯木头者锯开的每块木柴的小碎片上;饥饿从不冒烟的
烟囱往下瞪视着;饥饿也出现在肮脏的街道上,那儿的垃圾残屑里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吃的
东西;饥饿题写在面包师的搁架上,题写在他存货不多的每一小片劣质面包上,也题写在
腊肠店里用死狗肉做成的每根腊肠上;饥饿的枯干骨头在烤板栗的转筒里咔嗒作响。饥饿
就是被切得极小极薄的土豆片,只能勉强用几滴油炸出来。

饥饿停留在一切适合它停留的东西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窄街分出了其他弯弯曲曲的窄
街,街上满是犯罪和恶臭,所有人都衣衫褴褛、戴着睡帽,所有人都散发出褴褛衣衫和睡
帽的气味。眼中所见的一切,全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人人都觉得走投无路,但还存了些
困兽犹斗的想法。虽然他们是如此沮丧萎靡,可他们中间也不乏眼里直冒火星的人,因备
受压迫而将嘴唇抿得发白的人,以及紧锁了眉头看似正在考虑绞索的人(无论是他自己要
承受,还是让别人来承受)。

所有店铺的字号牌(几乎每家店铺都挂着字号牌)都无情描绘了匮乏的现状:屠户和
肉铺的号牌上涂绘了最为瘦瘠的骨头;面包师描绘的是最粗劣的细条面包;酒馆招牌上则
拙劣地画着喝酒的客人,杯中的淡酒和啤酒所剩无几,一边发牢骚一边满怀了隐秘的愤
恨。除了工具和武器之外,没有一样东西是时兴称手的:刀剪匠的刀子和斧头锋利又锃
亮,铁匠的锤子沉甸甸,枪械匠造的枪托杀气腾腾。走上去会让腿脚残废的石头路面遍布
了泥浆水洼,一直延伸到住户门前,中间并没有人行步道;作为补偿,阴沟一直通到了街
道正中——倘若它还算通畅的话。要它保持通畅的话就非得下一场大雨,可是,如果真的
下起了大雨,很多时候水又会反常地倒灌进屋里。

沿街道一路前行,隔很长一段距离,才会看到一盏用绳索和滑轮吊起来的蹩脚路灯。
入晚,灯夫摇动滑轮放下了这些灯,点亮后,再将它们升到空中,一片微弱黯淡的灯焰之
林就这么病恹恹地悬浮在头顶上,仿佛是海上的鬼魅磷火。它们也的确是在海上,这艘船
和它的船员的确已经面临了暴风雨来袭的危险。

不久之后,那个地区衣衫褴褛的贫民们,因为长时间穷极无聊、饿着肚子,在观察灯
夫的日常工作后想出了一个改进的方法:用绳索和滑轮把人们吊起来烧死,火光将照亮他
们周围的黑暗。不过,眼下这些还没有发生。向法兰西刮来的每一阵风都吹乱了穷苦人的
破衣烂衫,却徒劳无用,因为歌声婉转、羽色美丽的鸟雀们没有理会任何警告。

街角的这家酒馆,外观和等级都要超出它大多数的同行。刚才,穿黄背心和绿裤子的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店老板就站在门外看着人们争抢泼洒在地上的酒。“这不关我的事,”他最后耸了耸肩
说,“是市场的人打翻的。让他们再送一桶来好了。”

这时,他恰好看见大高个儿在墙上涂写,便隔着街喊道:“嗨,加斯帕尔,你在那里
干什么?”

那人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写的涂鸦,在这帮人中间这是常有的事。可这一招并不管
用,对方完全不搭理——在这帮人中间这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着?你是打算进疯人院么?”酒馆老板走过街去,抓起一把烂泥涂在墙上,把那
句玩笑话给抹掉了。他说道:“你干吗在大街上乱涂乱画?告诉我,你就没有其他地方来
写这种东西?”

说话间,他将一只干净的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大高个儿的心口上。那人一巴掌打掉他
的手,敏捷地往上一跳,落地后就势摆了个古怪的舞蹈姿势。他把一只脏鞋从脚上踢飞,
一把接住举了起来。在当时情况下,他这样的恶作剧虽然相当出格,但也不能说很野蛮。

“把鞋穿上,把鞋穿上,”店老板说,“来杯酒吧,就在那儿喝!”他一边这么劝解着,
一边在大高个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他的手是由于加斯帕尔才弄
脏的。之后他横穿街道回进了酒馆里。

这位酒馆老板三十岁左右,脖子粗壮如公牛,看上去很是彪悍。他一定是燥热体质,
因为虽说眼下已是严寒天气,他却并不把外衣穿上而只是搭在肩头,还卷起了衬衫袖子,
两只棕黄的胳膊一直露到了肘部。他没戴帽子,有一头鬈曲的粗短黑发。肤色黝黑,目光
锐利,眼间距分得很开。总的来说,他看上去脾气不错,但也透着股狠劲。他显然是个心
志果决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人,你不会想和他在绝壁狭路相逢,因为他绝不会
掉头让路。

店老板进来时,他的妻子德伐日太太就坐在柜台后面。她与他年龄相近,是个壮实女
人,目光机警,但似乎很少看定什么东西。一只大手上戴满了戒指,面容棱角分明,神情
沉着镇定。她具备一种特质,会让看到她的人断定,她经手的任何一笔账目都不会出错。
德伐日太太很怕冷,所以用毛皮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缠了条色彩鲜艳的披巾,
只露出了两个大耳环。她的面前放着毛线活,但这会儿她放下了,左手托着右胳膊,右手
正拿着牙签忙着剔牙。她丈夫走进酒馆时她没说什么话,只稍微咳了一下。这咳嗽声再加
上她那两道在牙签之上微微抬起的眉毛,便是在提示她的丈夫,最好在店里转上一圈,留
神一下在他跑出去的时候新来店里的顾客。

因此,酒馆老板的眼珠转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坐在屋角里的一位老先生和一个年轻姑
娘身上。其他顾客仍是老样子:两个在玩纸牌,两个在玩骨牌,三个站在柜台边咂着所剩
不多的杯中酒。他在柜台后面走过时,注意到那位老先生看了一眼年轻姑娘,口中说
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在那边搞什么鬼呀?”德伐日先生暗中嘀咕,“我又不认识你。”

可是,他装作没有注意到那两位陌生客人的样子,只跟在柜台边喝酒的三个顾客搭
话。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外边怎么样了,雅克注11?”三人里有一个人问德伐日先生,“打翻的酒,都被人喝光
了?”

“一滴不剩,雅克。”德伐日先生答道。

两人这么雅克来雅克去时,正剔着牙的德伐日太太又轻咳了一声,将眉头抬高了一
些。

“这些可怜的家伙啊,他们很多人不是经常能喝到酒的,”三人中的第二个对德伐日先
生说,“除了黑面包和死亡的滋味,他们也很难尝到别的东西。是不是,雅克?”

“的确如此,雅克。”德伐日先生答道。

第二次雅克来雅克去时,德伐日太太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仍然十分镇定地剔着牙,
眉头抬得更高了一些。

现在是第三个人在说话了,他放下空酒杯咂了咂嘴唇。

“啊!糟透了!这些穷鬼嘴里尝到的永远都是苦味,日子过得可真是艰难。雅克,我
说得对不对,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伐日先生答道。

这第三次雅克来雅克去结束后,德伐日太太把牙签放到了一边,眉毛一直这么高抬
着,在座位里略微挪了挪身子。

“消停会吧!真的!”她的丈夫咕哝道,“先生们——这是内人!”

三位客人向德伐日太太脱帽致礼,做了三个不同的花哨姿势。她扫了他们一眼,点了
点头,表示领受,然后随意地看了一圈酒馆,平心静气地又拿起毛线专心织了起来。

“先生们,”她的丈夫说道,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留意地看着她,“日安。你们想要看
的房间——我刚才出去时你们还问起的——就在五楼,是配备了家具的单间。门口的楼梯
朝向紧靠酒馆左边的小院子,”他用手指着,“就是窗户边的那个小院子。不过,现在我想
起来了,你们中间有人已去过那里,他可以带路。再会了,先生们!”

那三个客人付掉酒钱走了。德伐日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老婆织毛线,这时,那位老
先生从屋角走了过来,请求能否说上一句话。

“很乐意,先生。”德伐日先生说,默默地跟随老人走到了门边。

两人的谈话很简短,却很明确。差不多刚听见第一个字,德伐日先生就吃了一惊,然
后就变得非常专注。不到一分钟,他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老先生向年轻姑娘招了招手,
他们也跟了出去。德伐日太太的两只手灵巧地织着毛线,眉头纹丝不动,好似什么也没看
见。

就这样,贾维斯·洛里先生和曼内特小姐走出了酒馆,在德伐日先生刚才和几个客人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提到的门道那边与他会合了。推开门是一个臭气难闻、乌漆麻黑的小院子,外面另有一个
公共入口,通往一大片人口稠密的住宅区。从黑咕隆咚的铺着砖的入口走进黑咕隆咚的铺
着砖的楼梯间时,德伐日先生对着老主人的孩子单膝跪地,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唇边。
这本该是个轻柔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并不轻柔。几秒钟内他就起了惊人的变化,脸上随
和、开朗的神情消失不见了,变成了一个神秘的、满怀愤恨的危险人物。

“楼很高,有点难走。起脚时最好慢一点。”三个人开始登上楼梯,德伐日先生声音粗
嘎地对洛里先生说。

“他是一个人么?”后面的洛里先生低声问。

“一个人!上帝保佑他,谁能跟他待在一起?”前面带路的人同样低声地回答。

“那么,他总是一个人?”

“是的。”

“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非如此不可。他们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收留他时——那很危险,我必须小心
——他就是那样,现在还是那样。”

“他变化很大么?”

“变了!”

酒馆老板停下脚,一拳擂在了墙上,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这个动作比任何的当面回答
都更加直接有力。洛里先生越往楼梯高处爬,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这样的楼梯和附属设施,在如今巴黎拥挤的老城区中就已经够糟糕了,在那时,对于
还不习惯、未经磨炼的人来说,就更加恶劣了。一幢高楼便是一个又脏又臭的窠巢。大楼
里每个小单元(也就是说,通向公用楼梯的每道门里的一间或几间住房)里的住户,不是
把垃圾从窗口倒出去,就是把它堆在自家门前的楼梯平台上。这样,即便贫穷与匮乏不曾
让它们难以捉摸的杂质充塞了大楼,垃圾分解所产生的无法控制、令人绝望的变质物也已
污染了这里的空气。而当这两种污染源同时存在,就更让人无法忍受了。沿楼梯上行,所
经过的通道就是这样一个黑暗陡峻、充满污垢与毒素的所在。

贾维斯·洛里先生因为心绪烦乱,也因为他年轻的同伴越来越激动,曾两次停下来休
息,每次都停在了一道光线暗沉的窗格栅前。少量存留的清新的新鲜空气似乎正从窗口逃
逸,而一股股令人恶心的腐败的湿气涌了进来。透过生锈的格栅可以看到乱七八糟的邻近
地区,但它的气味让人感觉更强烈。视线之内,低于圣母院两座高塔塔尖的毗邻建筑,没
有一处会让人对健康生活抱有希望。

他们终于来到了楼梯顶上,第三次停下了脚步。还要爬一道更陡、更窄的楼梯才能到
达阁楼。酒馆老板一直走在前面几步,靠着洛里先生的一侧,好像很害怕那位年轻小姐会
提出什么问题。此刻他侧转过身子,在搭在肩上的外衣口袋里仔细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
把钥匙。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那么,门是从外边锁上的么,朋友?”洛里先生很惊讶地问道。

“哦,是的。”德伐日先生冷冷地回答。

“你认为有必要把那个不幸的人这样隔离起来么?”

“我认为必须把他锁起来。”德伐日先生皱紧眉头,在他耳朵边低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被关押了很久,倘若让门开着他会害怕的,会胡言乱语,会把自己
撕成碎片,会死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伤害。”

“这怎么可能?”洛里先生惊叫道。

“怎么可能!”德伐日愤恨地重复道,“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这样的
事就是可能的,很多类似的事也是可能的,不但可能,而且还干得出来——干得出来,你
看清了!就在那边,在光天化日下,每天都有人这么干。魔鬼万岁!咱们继续往上走。”

这番对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年轻小姐一个字也没听见。可这会儿,情绪的极度激动
已使她浑身发抖,她脸上露出了焦虑的表情,变得如此害怕和恐惧。洛里先生觉得自己有
责任说一两句安慰她的话。

“勇气,亲爱的小姐!勇气!务实!最糟糕的事很快就会过去。一走进门,最糟糕的
事就过去了,然后你就可以把美好的东西带给他,把安慰和快乐带给他了。请让我们这位
朋友在那边引领着你。好了,德伐日朋友,现在走吧。务实,务实!”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地往上爬。楼梯很短,很快便来到了顶层。转过一道弯,他们马上
看到有三个人弯着身子挤在一道门旁边,正透过门缝或墙洞专心地往屋里观瞧。听见走近
的脚步声,那三人连忙回过头来,站直了身子。原来就是在酒店喝酒的那三个同名的客
人。

“你们一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竟把他们给忘了。”德伐日先生解释道。然后他又对
那三人说:“你们都走开吧,几位好伙计,我们在这儿有点事要办。”

那三个人从他们身侧走过,默默地下了楼。

这个楼层似乎没有别的门。三人离开后,酒馆老板这才直接走到这扇门前。洛里先生
略有些生气,小声地问他:“你把曼内特先生展览给人看?”

“我只会让挑选过的少数人看。这你已经知道了。”

“这么做好么?”

“我认为很好。”

“这少数人都是些什么人?你依据什么来挑选?”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我选中他们,因为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而且用了我的名字做暗号——雅克就是我
的名字——让他们看看会有好处的。够了,你是英国人,是另外一回事。请你们在这儿稍
等片刻。”

他做了一个劝告的手势,让他们退后,然后弯下腰,从墙上缝隙往里面张望了一会
儿,随即抬起头,在门上敲了两三下——显然只是想发出声音,并没有其他目的。抱着同
样的目的,他把钥匙在门上锁孔里捣鼓了三四下,这才笨拙地插了进去,用力转动起来。

他用手将那扇门朝里面慢慢推开,往屋里望了望,说了句什么。一个微弱的声音作了
某种回应,双方都只说了一两个音节。

他回过头招呼后面两人进去。洛里先生伸出手臂,小心地揽住姑娘的腰,扶稳了她,
因为他觉得她马上要倒下了。

“啊,啊,啊,务实,务实!”他说着鼓励的话,面颊上却闪动着与务实精神无关的泪
光,“进来吧,进来吧!”

“我害怕。”她浑身发抖地答道。
“害怕什么?”
“害怕他,害怕我的父亲。”
她的状况和引导者的召唤让洛里先生一时无可奈何,只得把年轻小姐搭在他肩上的发
抖的手臂拉到自己脖子上,扶她稍微站直了,然后迅速将她带进了屋里,进门后他才放开
手,让她靠近自己站定。

德伐日掏出钥匙,反锁了门,然后再拔出钥匙,拿在了手里。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
动作,故意弄出了很大很刺耳的声响。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转过了身。

这间阁楼原是堆放木柴之类的东西的,光线异常昏暗;那老虎窗模样的窗户其实是房
顶的一道门,门上还有个小吊钩,那是用来从街上吊起储藏物品的。那门没有油漆过,和
其他法国式建筑一样,是一道双扇合页门。为了御寒,半扇门紧紧关闭着,另一扇只隙开
一条缝,透进了稀薄的日光,因此,起初进门时很难看清任何东西。在这样幽暗的环境
里,没有经过长期独处的磨炼是无法进行任何细致的工作的。可现在,这样的工作就在这
间阁楼里进行着。因为一个白发老人躬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手头正忙着做鞋。他背对着
门,面向着窗户,对面,那酒馆老板就站在窗前看着他。

注11 14世纪时,法国农民曾发起暴动,贵族称其领袖为雅克·博诺姆,此后“雅克”成为对农民的蔑称。在法国大革命期
间,它又成了革命者之间相互联络的暗号。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第六章 鞋匠

“日安!”德伐日先生说,低头看着那个正低头做鞋的白发老人。
老人将头抬起了片刻,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回应了问候,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日安!”
“我看你还是工作得很投入啊!”
许久的沉默过后,老人才抬起头来,轻声地答说:“是——我在工作。”这一回,一双
无神的眼睛望了望发问的人,很快又低下了头去。
那虚弱的声音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怕。这并非身体状况上的衰弱,虽然长期监禁与粗劣
的食物无疑也有部分的影响。这是因孤独与被遗弃而导致的衰弱,这一点尤其悲惨。它仿
佛是久远过去某个声音的微弱回响,已完全丧失了人类嗓音所应具有的生命力与共鸣,让
人感觉仿佛一片曾经美丽的颜色褪色成了一摊可怜黯淡的污斑。那声音又低沉又压抑,像
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又让人想起在荒野里踽踽独行的旅人,因迷路而绝望,精疲力竭,极
度饥饿,在躺倒即将死去之前回想起家人亲友时所发出的哀音。
老人继续安静地工作,过了几分钟,那双无神的眼睛又抬起来望了望:眼神里没有表
现出任何的兴趣或好奇心,只是模糊地意识到之前那唯一的客人站立的地方到现在还没有
空出来。
“我想多放一点光线进来,”德伐日目不转睛地看着鞋匠,“你可以忍受的吧?”
鞋匠停下了手头工作,露出茫然倾听的神情,望了望左面的地板,又望了望右面的地
板,然后抬起头望着说话的人。
“你刚才在说什么?”
“你可以忍受多一点光线么?”

更多电子书资料请搜索「书行天下」:http://www.sxpdf.com


Click to View FlipBook 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