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从门口弄走。”德伐日太太说。

“在一个独立院落里的高楼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不可能会有人听见我们的动静。我
祈祷上帝给我体力可以把你拖住，你在这儿的每一分钟对我的宝贝儿来说都值十万金币
呢！”普罗丝小姐说。

德伐日太太扑向了房门，普罗丝小姐出于瞬间的本能，伸出两只胳膊拦腰抄住，紧紧
抱住她不放。德伐日太太又是挣扎又是殴打，但一点都没有用。普罗丝小姐自有一股执着
的爱的力量，把她抱得很紧——爱永远比恨更为强大——在两人的争斗中，她甚至把德伐
日太太抱离了地面。德伐日太太的两只手连续击打、抓扯她的脸，可是，普罗丝小姐低下
了头、抱住了她的腰，比一个溺水的女人抱得还紧。

过了会儿，德伐日太太停止了殴打，伸手往她被抱紧的腰间摸去。“你那玩意儿在我
的胳膊底下呢，”普罗丝小姐憋着气说道，“你休想拔出来。我的力气比你大，为此我要感
谢老天爷。我会一直抱住你，直到我们中间有人昏厥过去或是死掉！”

德伐日太太的手在自己胸前摸索着。普罗丝小姐抬头一看，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朝
它一拳打了过去，结果打出了一道闪光、一声轰响，之后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被硝烟弄
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硝烟散去后，余留了一种可怕的寂静。硝烟就像那个
狂暴妇人的灵魂一样在空气里消散了，她躺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普罗丝小姐起先被这意外情况吓坏了，她尽可能离那尸体远远的，然后就往楼下跑，
想去找人来帮忙。幸好她想起了自己所做事情的后果，及时止步又跑了回来。她十分害怕
再次跑进门里面；可是，她终究是进去了，甚至还贴近尸体身边走过，拿到了她必须穿戴
的软帽和其他衣物。穿戴整齐后，她来到楼梯口，关了门，上了锁，取下了钥匙。之后她
坐在楼梯上喘了一会儿气，哭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来匆匆离开。

幸好她戴了一顶有面纱的帽子，否则她走在路上是会被人拦停下来盘问的。也幸好她
天生外表奇特，不至于像别的女人那样会给人留下仪容不整的印象。她需要这两个有利条
件，因为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头发散乱不堪，衣服也给生拉硬拽弄得乱七八糟，
只是用手匆忙作了一番整理。

走过桥面时，她把大门钥匙扔进了河里。她比她的护卫者早几分钟到了大教堂，等待
的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倘若那把钥匙被渔网兜住了会怎么样？倘若被人认出是
哪家的钥匙会怎么样？倘若门被人打开，遗体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倘若在城门口把她扣下
来，送去监狱，控告她杀人又会怎么样？她正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想法中时，她的护卫者出
现了，让她上了车，然后就带着她出发了。

“街面上有响声没有？”她问他。

“有平常的响声。”克朗彻先生答道，对这个询问和她那副模样，他显得十分惊讶。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普罗丝小姐说，“你说了什么？”

克朗彻先生重复了刚才的话，可是没有用，普罗丝小姐仍然听不见。“那我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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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克朗彻先生想道，很是吃惊，“这样她无论如何都能领会的。”她的确领会了。
“街面上现在有响声没有？”普罗丝小姐不久又问。
克朗彻先生再次点了点头。
“可我听不见。”
“才一个小时耳朵就变聋了？”克朗彻先生说道，他沉思着，心里觉得很不安，“她出

什么事了？”
“我感觉，”普罗丝小姐说，“好像有一道闪光，还有一声轰响，那一声轰响就成了我

这辈子听见的最后的声音了。”
“上帝保佑，她可不要是这种怪模样！”克朗彻先生越来越不安了，“为了给自己壮

胆，她都喝了什么玩意儿了呀？听！那些可怕的囚车正摇摇晃晃地驶过！你能听见那车声
么，小姐？”

“我什么也听不见，”普罗丝小姐看见他跟她说话，便如此回答，“啊，我的好人，先
是一声轰响，然后就是一片寂静。这寂静似乎就这样固定不变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什
么声音来打破它了。”

“现在囚车马上就要到达终点了，倘若她连那些恐怖囚车的隆隆声都听不见，”克朗彻
先生说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在我看来，她确实是再也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其他声音
了。”

她的确是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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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永远消失的脚步

死亡之车在巴黎街头隆隆驶过，声音空洞而刺耳。六辆死囚车为断头台小姐送去了当
日的美酒。所有与不知餍足的贪婪恶魔有关的想象，自从其诞生以来，已全部融合在一个
现实物中了，那就是断头台。在土壤和气候环境丰富多样的法兰西，一棵草、一片叶、一
道根须、一段枝条、一粒胡椒籽的生长成熟的条件存在了很大的不确定性，可是，产生这
个恐怖刑具的条件却一成不变。用类似的铁锤再次将人类砸得变了形，它仍然会歪歪扭扭
地长成同样的扭曲模样。倘若再一次播下的仍然是纵容贪暴与压迫的种子，那么依据自然
法则，肯定还会结出同样的贪暴与压迫的果实。

六辆死囚车沿着大街隆隆驶过。时间，法力强大的魔术师，倘若你让死囚车恢复本来
面目，它们的前身分明就是专制君主的御辇、封建贵族的车驾、招摇的耶洗别注47的梳洗
间，是成了贼盗巢穴而非我主圣域的教堂和千百万饥饿农民的棚屋！不，时间这个伟大的
魔术师，庄严地制定了造物主的既定秩序，从来不曾逆转它的变化。“倘若上帝的意志让
你变成了这种模样，”在智慧的阿拉伯故事中，先知们对那些被施了魔法的人说，“那你就
保持原样！可是，倘若你这形象只是一时中了魔法，那就恢复你的本来面目吧！”没有变
化，也没有希望，死囚车继续隆隆地前进。

六辆死囚车的阴暗的轮子滚动着，似乎在街上的人群中翻出了一条长而弯曲的犁沟。
犁铧稳定地犁过，人脸的沟脊便向左右两面翻开。楼房里的普通居民太熟悉这场面了，很
多窗户前都没有人，有些窗户里开窗人的手还搭在窗户上，眼睛俯看着囚车上的面孔。这
里那里，有些住户还让家中的访客来看热闹，主人带着博物馆馆长或权威代表的得意神
情，用手指点着这一辆车和那一辆车，似乎在解说昨天是谁坐在这儿，前天又是谁坐在那
儿。

在死囚车上，有的人注意到了最后路途上的这一幕，表情木然地呆望着；有的人表现
出对生命和人间的依恋；有的人低下头坐着，陷入了无言的绝望；此外，也有人很注意自
己的样貌，照他们在剧院或图画里见到的那样向旁观的人群投去了目光；有几个人正闭目
沉思，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只有一个人出现了疯狂的征象，那个可怜的家伙完全被
恐惧击垮了，如醉酒一般唱起了歌，还打算跳舞。全部五十二个死囚中，没有一个人用目
光或手势向人们乞求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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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杂牌骑兵组成的卫队伴随囚车骑行着。人群中不时有人抬起头来向他们提问。问的
问题似乎总是同一个，因为问过之后，人们总会往第三辆囚车挤过去。与那辆囚车并排而
行的骑兵们常常会用马刀指着车上的一个人。大伙儿的好奇心主要就是要把他认出来。那
人站在囚车的后面，正低着头跟一个姑娘谈话，那姑娘坐在囚车的一侧，握住了他的手。
他对周围的场景并不好奇，也不在意，一直跟姑娘说着话。在圣奥诺雷长长的街道上，不
时有人高声叫喊谴责他。即便这谴责声触动了他，他也只是淡然一笑，将落到脸上的头发
稍微甩开一点儿。他无法碰触自己的脸，因为他的胳膊被捆绑着。

密探兼监狱绵羊在某个教堂的台阶上等着囚车的到来。他观察了第一辆，不在车里。
他观察了第二辆，不在车里。他已经在问自己：“他拿我作了牺牲品？”当看到第三辆时，
他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哪个是埃弗瑞蒙德？”他身后有人问。

“那个。后面的那个。”

“被姑娘握住手的那位？”

“是的。”

那人叫道：“打倒埃弗瑞蒙德！把全部贵族都送上断头台！打倒埃弗瑞蒙德！”

“嘘，嘘！”密探怯怯地恳求他。

“为什么不能叫，公民？”

“他是去偿命的，过五分钟就要偿命了。让他安静会儿吧。”

可那人继续高声叫嚷着：“打倒埃弗瑞蒙德！”埃弗瑞蒙德把脸朝他转过去了一会儿，
然后就看见了密探，他正眼瞧了一下，又看向了前方。

时钟敲响了三点，人群中翻出的犁沟转了个弯，来到了终点的刑场。人脸的沟脊向两
边分开，现在又合拢了，紧跟在最后的犁铧后面往前走——大家走向了断头台。断头台的
前面，有几个妇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正织着毛线，仿佛是在某个公共游乐园里。“复仇女
神”站在最前排的一张椅子上，正在寻找她的朋友。

“特雷兹！”她尖着嗓子叫道，“有谁见过她？特雷兹·德伐日！”

“她之前从来没有错过。”姐妹同胞中，一个织毛线的妇女说道。

“不会的，她这回也不会错过，”“复仇女神”脾气暴躁地叫道，“特雷兹！”

“声音再大一点。”那女人建议说。

唉，声音大一点，“复仇女神”，再大一点，可她仍然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声音再大一
点，“复仇女神”，再加上几句咒骂。可她仍然没有出现。分派其他女人到各处去找她吧！
到什么地方去看看。问题是，去找的人未必愿意走出很远去找她，尽管她们做过许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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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

“倒霉！”“复仇女神”在椅子上跺脚大叫，“囚车到了！埃弗瑞蒙德一眨眼工夫就要被
处死了，可她却不在这儿！你看，她的空椅子给她留好了，她的毛线活儿还在我手里。气
死了，太失望了，我要大叫！”

“复仇女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大叫时，囚车已开始放下它的囚犯了。圣徒断头台的侍者
已经穿上了刽子手的长袍，作好了准备。咔嚓——一个脑袋被提拎了起来，那脑袋还能思
想、还能说话的时候，织毛线的女人们都没有抬眼看一下，只是数着：“一。”

第二辆囚车下完了人离开了，第三辆跟了上来。“咔嚓”——织着毛线的女人们没有一
丝犹豫，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数着：“二。”

以假换真的埃弗瑞蒙德下了车，女裁缝跟在他后面也被推了下来。他在下车的时候也
没有松开她那只默默隐忍的手，一直按之前允诺的那样握住了它。他体贴地让她背对着那
台正“咔嚓咔嚓”响着的刑具——它持续不停地呼啸着，正升起又落下。她看着他的脸庞，
表示了感谢。

“倘若没有你，亲爱的陌生人，我不会这么镇定，因为我天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胆
子很小。倘若没有你，我也不会想到被处死的耶稣，祈求他今天给予我们希望与安慰。我
觉得你是上天派来我身边的。”

“你也是上天派来我身边的，”西德尼·卡尔顿说，“眼睛只看定我，亲爱的孩子，别的
什么都不要去想。”

“握住你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倘若他们很快的话，我放手之后也可以做到完全
不想。”

“他们会很快的。别害怕！”

两人站在迅速减少的死囚犯中间，说起话来却好像旁若无人。他们彼此凝望着，声气
相应，手拉着手，心贴着心。大地母亲的这一对儿女原本相距遥远，彼此很不相同，现
在，却在这条黑暗大路上走到了一起，他们将一同回家，安息在母亲的怀抱中。

“勇敢而大度的朋友，你能让我提最后一个问题吗？我很无知，这问题让我有些烦恼
——只有一点点烦恼。”

“告诉我是什么问题。”

“我有一个表妹，是我唯一的亲戚，跟我一样，她也是个孤儿。我非常爱她。她比我
小五岁，住在南方乡村一户农民的家里。我们是因为受穷才分开的，她对我的命运一点不
了解，因为我不会写信。倘若我能写，我该怎么告诉她呢！那总比现在这样好吧！”

“是的，是的，比现在要好一些。”

“我们来这儿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现在，当我望着你那友好坚强的脸，感觉你给了
我很大的支持。我仍然在想的问题是这样的：倘若共和国真的为穷人办好事，让穷人少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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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饿，少受一些苦，那么我的表妹就可以活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以活到很老。”

“然后呢，我温柔的妹妹？”

她那双毫无怨恨、默默隐忍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的嘴唇略微张开，颤抖着：“我
会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等着她，在那儿，我相信你和我都会受到仁慈的保护。你认为我会
不会等太久？”

“不会的，我的孩子。那儿没有时间，也没有烦恼。”

“你给了我很多安慰！我太无知了。现在我能跟你吻别么？时间到了么？”

“是的。”

她吻了他的嘴唇，他也吻了她的嘴唇，两人彼此郑重地祝福。他放开的时候，那只消
瘦的手并没有发抖。那张默默隐忍的脸庞上没有别的糟糕表情，唯有甜蜜与光明的坚定。
她排在他前面一个——她去了；织毛线的女人们数道：“二十二。”

“主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着；凡活着信仰我
的人，必永远不死。”

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很多张脸抬了起来；许多脚步从外围往里面挤，一大堆人向前涌
来，有如起伏的海水。一切又转瞬即逝。二十三。

那天晚上，巴黎城的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说他的面孔是在那儿见到过的最平静的面
孔。很多人还说，他看上去很超凡脱俗，就像一个先知。

死在同一把利斧之下的受难者中，有一位女子注48最为引人注目——不久之前，在同
一个断头台的脚下，她曾要求写下鼓舞过她的那些想法。倘若卡尔顿能够表达他的思想，
而他的思想又具有先知般的力量，那么，他会这样来陈述：

“我看见巴萨、克莱、德伐日、‘复仇女神’、陪审员、法官，这些新的压迫者排成了
一个长长的队列，在这个被摧毁的旧世界上挺身站起，在彻底停止使用这个惩罚工具之
前，他们又将被它吞噬消灭。我看见一座美丽的城市和一个优秀的民族从这个深渊中升
起。在他们赢得真正自由的奋斗中，在他们的胜利与失败之中，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我
看见这个时代的邪恶和过往时代的邪恶（前者是后者的自然结果）将逐渐赎去自身的罪
孽，并最终消亡。

“我看见我为之献出生命的人们在英格兰过着平静的、有所作为的、成功而幸福的生
活——我是再也见不到英格兰了。我看见露西胸前抱着一个以我的名字来命名的孩子。我
看见她的父亲衰老了，背驼了，其他方面却完全复原了，在他的诊所里忠实地服务于所有
人，过着安宁的日子。我看见他们多年的好友，那个善良的老人，十年之后将他的所有财
产都赠予给了他们，平静地离开人世，升到了天国，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偿。

“我看见自己在他们和他们无数后代的心中占有了神圣的位置。我看见露西变成了一
个老妇人，在我的祭日为我哭泣。我看见她和她的丈夫结束了生命的旅程，弥留之际躺在
了同一张床榻上。我知道他们俩彼此在对方的灵魂中占有可敬而崇高的地位，而我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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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的灵魂中的地位会更加可敬、更加崇高。
“我看见躺在她怀里的那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孩子已长大成人，他在我曾经走过的生

活道路上奋勇前行。我看见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的名字将因为他而变得异常耀眼。我
看见我染在那个名字上的污迹慢慢地褪去了。我看见他站在了公平正直的法官和言行可敬
的人们的最前列。我看见他带了又一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孩子来到了此地。到那时，这里
将呈现一幅美好的景象，今日的扭曲与丑陋已不见踪影。那孩子有一个我很熟悉的前额，
还长了一头金发。我听见他满怀深情、声音颤抖地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孩子。

“我现在所做的事，远比我做过的一切都更加美好；我将获得的休憩，远比我知道的
一切都更加安逸。”

注47 耶洗别是公元前9世纪以色列国王亚哈王的妻子，她建造崇拜异教神的庙宇，杀害上帝的众先知，迫害先知以利
亚。故事出自《圣经·旧约·列王纪》。耶洗别常被喻指无耻恶毒的女人。

注48 此女子指罗兰夫人，法国大革命时期吉伦特派的领袖之一，此后被捕入狱，1793年11月被送上了断头台。她在临
刑前说出了那句名言：“啊，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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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双城记》译成后，尚有一些感发余绪，遂略加拾掇，付诸于译后记。

第一个感想，想强调一下《双城记》的文学价值。
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各种流派，历经了一整个世纪的创作累积，声势不可谓不盛大，很多作家、作
品经由各种机制而被封圣，似乎已有足可骄傲于前代的资本；对比之下，十九世纪的作家貌似已落潮，
被贴上了“落伍”的标签，除了充满世俗因素、一直畅销不衰的简·奥斯丁。然而，依笔者愚见，这是当代
文学评价体系（因学术界和媒体界共谋而产生）的一个错觉，很可能遮蔽了一个重要事实：即无论何种
时代，都只有平庸作品与优秀作品之分野，而绝无后代覆盖前代之说。在文学的场域里，是没有进化论
立足的空间的。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哀伤的结语”一章中有犀利的判断：“艺术并不是以进步为
鹄的。”的确如此。于我的观察，在七十年代结构主义哲学影响下的“新小说”穷尽了各类实验手段，将“主
观之我”驱离文学领域后，形式主义的狂飙突进就自我终结了。九十年代后，随同全球化进程的加速，欧
美文学界已进入了一个普遍平庸的阶段。
在十九世纪的经典作家中，写下《双城记》的狄更斯和写下《白痴》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陀思
妥耶夫斯基，是我一直喜爱并努力学习的对象。与该世纪其他经典作家作比较，他们都有特异处。凭借
超乎寻常的感知力，他们两人很早就深入了现代世界的幽暗面，揭示出人类易受暴力蛊惑的倾向。在思
想形态方面，他们一个是皈依了基督教（英国圣公会），一个从属于俄国东正教，各自都处在本国宗教
传统的庇护和限制中。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思想张力的内在尺度。无独有偶，在人性洞察力和社会批判
性上，他们亦都有突出的表现，狄更斯偏好穿上一件俗世的外衣（这使他有时会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说故
事的能力），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专注于描绘边缘的畸零人的内在悖论。在写作技术层面，这两位作家
也是超前的，先锋的。单论狄更斯的话，他的叙事组织和结构布局的能力，依然可以傲视现如今的大部
分作家。这次动手译《双城记》，对狄更斯的语言能力有了直接体会，在我看来，即便放在今天的文学
与媒体背景中，狄更斯的英语也是最为精简、生动而有力的。他一边办刊，一边写小说、时评、参与戏
剧，在他所生活的年代，可以说充满了自主的活力。
二十世纪的欧洲小说家中，卡尔维诺的早期和中期作品，萨拉马戈的绝大部分作品都继承了这些特
质。但这个话题并不是此文的焦点，故而暂且略过。
第二个感想是，不同于狄更斯的其他作品，《双城记》自有其溢出文学范畴以外的特殊意涵。

《双城记》是狄更斯这个伦敦佬唯一一部走出伦敦城，描绘更广阔题材领域的作品。
并且，因为这部小说优异的文学特质，还有力地强化了它的内容主题：他直接呈现了1789
年法国大革命的具体情态，同时给出了狄更斯式的犀利评判。虽然经由安德鲁·朗格的导
读的介绍，我们已知道狄更斯出生于1812年，并没有亲历这个历史大事件，而他的创作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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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大部分来自英国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的《法国大革命：一部历史》。卡莱尔出生
于1795年，也只能说是法国大革命之后的一代。因此，我们或也可以说，《双城记》是一
部孕生于历史著作的小说，本身就是历史叙事和文学想象的综合产物。它不求准确合乎事
实，借了“浪漫传奇”（romance）的外壳（狄更斯所擅长的叙事技能），对历史进程中诸
种动力，尤其是人性的面貌，予以了清晰的描绘。

我们读完《双城记》这部小说，对小说的人物群像已有了一定印象。尽管卡尔顿自我牺牲的行为和
心理动机总是会引发读者们或怀疑或肯定的倾向，但我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一组人物，乃是作为小说情
节动力源而出现的德伐日夫妇。夫妇两人被狄更斯塑造成了革命爆发前的秘密策动者，抵抗运动分子，
在革命启幕后逐渐失控的暴力行为中，他们又作为“反面人物”而出现。尤其是精神强韧的德伐日太太，
她几乎成为了复仇女神的化身。敏锐的读者会发现，狄更斯作为技巧高明的小说家，又为德伐日涂抹了
不同于其妻子的性格色彩：他身上体现了不同寻常的勇气、忍耐和正义感，同时又有被群体暴力裹挟时
的无奈，以及面对人伦危机时的矛盾犹疑，在他身上，凸显了在此大变局中具体个人的道德两难抉择。
他所面临的这个道德困境，不妨就叫做“德伐日困境”。

此外，法国大革命与其说是《双城记》的时代背景，不如说是一个隐形的真正主角。在多种意义
上，它是世界近现代史的开端，也是历史学、历史哲学的热点议题。

大哲学家黑格尔是法国大革命的同时代人，他对法国大革命的评价是唯理主义的，同时包含了赞同
和怀疑的两个面向，他将其描述为“唯智主义的解放企图”。

除了狄更斯据以敷衍出小说的卡莱尔的历史专著，后世还有另外几部重要的专著：阿克顿勋爵的
《法国大革命讲稿》，埃德蒙·柏克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即《法国革命论》），迈斯特的《论法
国》和傅勒的《思考法国大革命》等。历史学家泰纳和梯也尔也各有重要的论述。

最有名的当然是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及《托克维尔回忆录》，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有
过很多著名的论断，譬如：“法国革命的进程在法国革命爆发的那一天前就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这
场革命）有着与过去的动乱迥然不同之处……革命摧毁了与自由背道而驰的制度、思想、习惯，也废除
了自由所赖以存在的其它东西。”上述一系列判断，正可为《双城记》作一注解。

任何历史事件，都是主观的投像，傅勒曾提出一个颇具启发的视角，他认为，对于法
国革命这个历史大事件，只有精湛的史学技艺是不够的。不管自觉与否，每一个研究者都
会选择保王党、自由派或雅各宾主义者的立场，唯其如此，其历史叙事才能获得正当性的
通行证。是的，我们也可以说，小说家狄更斯继承延续了英国史学家的保守主义经验论哲
学的立场，在文学领域里作出了自己的创造性解释。

本国学者关于法国大革命所引发的问题，也有若干精辟的论述，在这里也推荐给诸位读者作为延伸
阅读：朱学勤先生的《道德理想国的覆灭》，王养冲先生等主编的《法国大革命史》；近年来，冯克利
先生的专文《理想的陷阱》《光荣革命和法国革命》《法国大革命是人类的进步吗？——阿克顿的“神学
人本主义史观”》，以及许章润先生的《革命、文人与国家理性论纲》，这些论述，都是非常重要的梳理
思想史的指引。

以伏尔泰和卢梭为代表的欧洲启蒙运动，演变到法国大革命的狂飙突进，卢梭式乌托
邦理想所内含的意欲彻底改造社会的企图，造成了欧洲大陆的剧烈震荡，期间血流成河，
付出了巨大的生命代价。我在修订《双城记》译稿的同时，恰好看了2017年新出的俄剧
《托洛茨基》，一时感慨良多。

《双城记》译成后，我对广义的历史进程抱持了一种更为谨慎的持平的判断：从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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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革命，到1917俄国革命，再到本国近现代的变迁，其间隐隐约约暗藏了同一条以暴力摧
毁一切既定秩序的思考脉络和行动模式。可以说，这是全球近现代史在长时段和大空间范
围内的彼此响应。任何单向的结论可能都无法涵盖一个剧烈动荡时代的复杂面向。未来四
五年，我有计划在一部新的长篇里探索这个主题，不是介入，也不旁观，我希望基于人的
欲望呈现的角度，对我们共同的历史记忆，作一些个人的诊断与辨析。起初应承接下《双
城记》的译事，这是一个内在的动机。

诚如狄更斯在《双城记》中所说：“我们不去恰当地使用生命，生命就没有价值，在
这方面作些努力它就是值得的。”文学创作的价值，恰在于抉发常常为人所忽视的精神与
感情的内在隐秘，对于以牺牲无数生命为代价的美好乌托邦，作家理应保持必要的超前的
警惕，并且，为走出这个如米诺斯迷宫般的“德伐日困境”，也必会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
来探索思考与行动的可能路径。

2019年6月

于从容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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