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那个带着渴望神情的人瞪大了眼睛叫道,“他想去看王室成员和那帮贵族?
这难道是个好迹象么?”
“雅克,”德伐日说,“倘若你想让猫咪爱喝牛奶,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让它看见牛奶;
倘若你想让你的狗有朝一日能扑杀猎物,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让它看到它天然的捕猎目
标。”
此外就没有别的话了,他们找到修路工时,他已经在楼梯口打起了盹。他们建议他躺
到那张草垫床上去休息。他不用劝说就在床上躺下,很快就入睡了。
对他那个阶层的外省奴工来说,他在巴黎能找到的住处,很可能会比德伐日的酒馆糟
糕得多。因此,除开他心里时常对德伐日太太存有一种神秘的畏惧,他的日子过得很新
奇,也很惬意。不过,德伐日太太整天坐在柜台边,很明显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在那儿
跟任何人、任何事发生了什么私底下的联系,她都假装不予理会。于是,任何时候看到
她,他都会害怕得发抖,因为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不可能预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很
确信,倘若她那颗修饰得漂漂亮亮的脑袋冒出一个念头,假装指证他谋杀了某人,并且剥
了那人的皮的话,她肯定会咬住他不放,一直玩到游戏结束为止。
因此,到星期日那天,当他发现德伐日太太要陪德伐日先生和他去凡尔赛宫时,他并
没有感觉欣喜异常(虽然他口头是这么表示的)。更叫他心神不安的是,当他们坐在公共
马车里时,德伐日太太一路还在织着毛线。尤其叫他紧张的是,到了下午观众们都等着国
王和王后的车驾到来时,挤在人堆里的德伐日太太的两手竟然还在编织着。
“您可真勤快啊,太太!”她身边的一个男人说。
“是的,”德伐日太太回答,“我有很多活儿呢。”
“您在织什么,太太?”
“很多东西。”
“譬如说——”
“譬如说,”德伐日太太镇定自若地答道,“裹尸布。”
听了这话,那个男人一有机会,就往其他地方挪去。修路工用他的蓝帽子扇凉,他觉
得非常拥挤、非常憋气。倘若他需要国王和王后来让他恢复清醒,他也的确幸运,那贴清
醒剂就近在手边。因为不久之后,那个大脸膛的国王和面容姣好的王后已坐着黄金马车来
到了。同时出场的还有宫廷中的显赫人物,一大群欢声笑语的贵妇和衣着鲜亮的贵族老爷
们。看着这些珠光宝气、穿绸着缎,涂脂抹粉、声势煊赫、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看着这
些漂亮而又倨傲的脸,沉浸其中的修路工一时变得如此陶醉,不禁大叫“国王万岁!”“王
后万岁!”,他为所有人欢呼,为一切事物欢呼,仿佛那时候的他从没听说过无所不在的
雅克党徒似的。然后便是花园、庭院、露台、喷泉、绿草坡岸,又是国王与王后,更多的
显赫人物,更多的贵族老爷,更多的名媛仕女,更多的高呼“万岁”的声音!在这场持续了
近三个小时的盛大活动中,他和许多感情用事的人一样,又是大叫大喊,又是流泪哭泣。
德伐日从头到尾一直揪着他的衣领,仿佛在予以阻止,以免他突然扑向那些短暂崇拜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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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把他们撕成碎片。
“好极了!”活动结束后,德伐日拍拍修路工的背,用一个保护人的口吻说道,“你真
是个好孩子!”
修路工此刻才清醒过来,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表现已犯下了错误。幸亏并非如此。
“你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德伐日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让这些傻瓜们误以为这种场
面会永久延续。这样,他们会更加地骄横跋扈,也会垮台得更早。”
“嘿!”修路工思索片刻,叫出了声,“说得对!”
“这些傻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为了他们的良马或爱犬,他们
会把成百上千个像你这样的人的喉咙永远地堵住。他们只知道你们说给他们听的话。就让
他们再受会儿骗好了,这也骗不了他们多久。”
德伐日太太轻蔑地看了看那位房客,点头表示同意。
“至于你嘛,”她说,“只要足够引人注目、足够喧哗热闹,你对任何事都会大叫大
喊,都会流泪哭泣。说啊!你是不是这样?”
“是的,太太,我觉得我眼下就是这样。”
“倘若在你面前摆了一大堆布娃娃,有人撺掇你去剥掉它们的衣服,抢过来自己穿
上,你会选最昂贵、最漂亮的那件,是不是?说啊!”
“的确会这样,太太。”
“倘若在你面前有一群不能飞的鸟儿,有人撺掇你去拔掉它们的羽毛来装饰自己,你
会挑羽毛最漂亮的那些鸟,是不是?”
“是的,太太。”
“今天你已经看到了布娃娃,也看到了鸟儿,”德伐日太太朝他们之前去过的地方挥了
挥手,说道,“现在,回家去吧!”
注26 指罗伯特·达米安(1715—1757),他于1757年1月5日谋刺法王路易十五未遂,然后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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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继续编织
德伐日太太和她的丈夫心平气和地回到了圣安托万的怀抱,与此同时,一个戴蓝帽子
的小人物走过数英里令人厌烦的林荫大道,在漆黑夜里风尘仆仆地上路了。按指南针提示
的方向,他将慢慢地走回侯爵大人的城堡。那里,侯爵先生正躺在他的墓穴里谛听着林间
的飒飒声响。现在,石像人面有了足够的闲暇,可以细听树林和喷泉的声音了,而村里几
个瘦骨嶙峋的穷人在寻找野菜充饥、捡拾枯枝作柴禾的时候,偶尔也会闯入到巨大的石砌
庭院和露台阶梯的附近;因为饥饿已令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那些石像人面的表情已
经改变。村里流传着一个谣言——它的存在和村民们一样虚弱无力——据说那柄匕首刺进
侯爵的心窝时,所有的石像人面都改变了表情,从骄傲变成了愤怒和痛苦;而在泉井之上
四十英尺的地方晃荡着那个吊死鬼之后,石像的表情又起了变化,带上了一种报仇雪耻的
残忍,而这种表情自此过后将永久保留下去。
在发生凶案的侯爵卧室那扇大窗户的外边,有人在石像鼻子上发现了两个漂亮的凹
痕。这凹痕每个人都认得,可之前谁都没有见到过。村民里边,偶尔会冒出两三个衣衫褴
褛的农民溜到那里,匆匆忙忙地偷看一眼已变作了石像的侯爵大人,用一根枯瘦的指头在
凹坑上指指戳戳。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像是野兔一样,全都踩着苔藓和树叶逃走了——野
兔还比他们幸运,还能在那里寻到自己的活路。
城堡与茅屋,石像人面与晃荡着的吊死鬼,铺石地面上的红色污渍与乡村井泉中的清
澈水流——数千英亩的土地——法兰西的一个省区——整个的法兰西——它们在夜空下已
凝缩成了一条发丝般粗细的模糊线条。同样,整个世界与它种种的伟大与渺小也都汇聚于
一个熠熠闪烁的星球上。既然人类的知识已能够解析一道光线的构成,那么,更高等的智
力应该也能在我们这个地球的微弱光亮中解读出每一个负有责任的人的每一种思想和行
为、每一桩罪恶和德行了。
熠熠星光下,德伐日夫妇坐着的公共马车来到了巴黎的城门前。那是他们此次出行的
必经之处。马车在路障岗亭前照常停了车,卫兵提了风灯走近前来,照常进行检查和询
问。德伐日先生下了车,他认识那儿的一两个士兵和一个警察。他跟那个警察关系很亲
密,两人热情地拥抱了。
当圣安托万再次将德伐日夫妇围拥在它幽暗的翅膀中时,两人终于在区界附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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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走入了圣安托万的街道,不时绕开沿路的黑泥和垃圾。这时德伐日太太对她的丈夫
说:“那么,我的朋友,警局里的雅克跟你说了些什么?”
“今晚说得很少,但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又往我们这儿派了一个密探,据他说可
能派了很多人来,但他只认识这一个。”
“噢好啊!”德伐日太太扬起眉毛,带着冷静处事的神气说道,“有必要把他记录在
案。他们怎么叫那个人来着?”
“他是英国人。”
“那就更好了。他姓什么?”
“巴赫萨。”德伐日说,把它念成了法语的发音。不过,他办事向来很仔细,所以又准
确拼出了每一个字母。
“巴萨,”太太说,“好,名字呢?”
“约翰。”
“约翰·巴萨,”太太低声念了一遍,又重复说道,“好。他的长相,知道不?”
“年纪四十左右,身高大约五英尺九,黑发,肤色偏黑,大体算得上容貌英俊。深色
眼珠,瘦长脸,脸色灰黄。鹰钩鼻,但并不挺直,有点奇怪地向左脸颊歪斜,因此表情显
得很阴险。”
“噢,我的老天,够画一幅肖像画了!”太太笑着说,“明天我会把他记录下来。”
两人走进了酒馆。因为已是半夜,酒馆早关了门。德伐日太太立刻在她柜台旁的老位
置坐下,清点她离开后收进的零钱,盘点存货,查看账本,自己又记了另外几笔账,对堂
倌进行了一切可能的查问,就打发他去睡觉了。然后她第二次倒出碗里的钱,用自己的手
帕包起来,打了一连串单独的结,以便在夜间安全保管起来。这段时间里,德伐日嘴里衔
着烟斗走过来又走过去,满意地欣赏着,但一直没有打搅她。在酒馆生意和家庭事务方
面,他这辈子就只是走过来走过去而已。
夜里很热,酒馆大门紧闭着,周围环境又如此脏污,所以闻着有股臭味儿。德伐日先
生的嗅觉并不灵敏,但是店里的葡萄酒味却比平时浓酽了许多,朗姆酒、白兰地和茴香酒
的气味也很浓。他放下抽完的烟斗,试图将这股混合气味从身边吹走。
“你累坏了,”德伐日太太正包着钱打着结,抬头瞥了他一眼,“这里只有平常的味
儿。”
“我是有点疲倦了。”她的丈夫承认。
“你的情绪也有点消沉,”德伐日太太说,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从未如此专注地看着账
目,却不时地瞄他一两眼,“啊,男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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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亲爱的!”德伐日开始说。
“可是我亲爱的!”德伐日太太坚定地点了点头,重复说道,“可是我亲爱的!你今儿
晚上太心软了!”
“好吧,”德伐日说,似乎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个想法,“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妻子重复他的话,“可哪件事不需要很长时间呢?报仇
雪恨的确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是规律。”
“闪电打死人就不需要多少时间。”德伐日说。
“那你告诉我,”德伐日太太平静地问道,“蓄积起闪电需要多少时间呢?”
德伐日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似乎觉得这句话也有点道理。
“地震毁灭一座城镇,”德伐日太太说,“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噢好吧,那你再告诉
我,准备一次地震要多久?”
“我猜想,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德伐日说。
“可一旦准备成熟,它就会爆发,然后将它面前的一切碾为齑粉。在此之前,地震的
准备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一直在进行着。这对你来说是个安慰,记住了。”
她系紧了一个结,像是掐死了一个仇敌,目光如炬。
“我要告诉你,”德伐日太太伸出右手强调说,“它在路上的时间是很长,可它已经上
路了,马上就要来了。我告诉你,它不会退却,也不会停步。我告诉你,它永远在前进。
看看周围,想一想这世上我们认得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吧,想一想雅克们每过一小时郁
积的愤怒和不满吧!这种情况还能继续下去?呸!你可真可笑。”
“我勇敢的老婆,”德伐日略微低了头,两手背在身后,如同一个专心回答老师提问的
驯顺的小学生,“我对你说的这一切都不怀疑。但它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在
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到来。你知道很可能会这样,我的老婆。”
“噢!那又如何?”德伐日太太继续追问,又打了一个结,像是勒死了另一个敌人。
“好吧!”德伐日半是抱怨、半是抱歉地耸了耸肩,“我们应该是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
了。”
“我们应该促使它到来,”德伐日太太回答,伸出的手有力地挥动,“我们所做的一切
不会是徒劳的。我的整个灵魂相信,我们必将看到胜利。即使看不到,即使我明知自己看
不到,倘若把贵族和暴君的脖子摆在我面前,我仍然会把它们——”
德伐日太太咬着牙,系紧了一个很可怕的结。
“够了!”德伐日叫出了声,脸有些发红,仿佛有人在指责他的怯懦,“亲爱的,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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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就此罢手的。”
“是的!可你有时需要看到对象和机会才撑得下去,这是你的弱点。没有那些,你也
得坚持。时机一到,就把猛虎和魔鬼放出去。不过,等待时机的时候,猛虎和魔鬼还得用
铁链拴着——不能暴露——随时作好准备。”
为了让她这个劝告的结论更具说服力,德伐日太太将手中打好结的钱袋在小柜台上抽
打着,仿佛要把它的脑浆敲出来。之后,她神色平静地将那个沉重的手帕包裹夹在腋下,
提醒说已经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第二天正午,这个可敬的女人又坐在酒馆她平时的座位上织毛线了。她身旁放了一朵
玫瑰花,虽然她时不时会看上一两眼,却并不妨碍她惯常的专注状态。店里有几个散客,
有的喝酒,有的没喝;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天气很热,成群的苍蝇飞舞着展开好奇的冒
险,纷纷飞进德伐日太太身边粘稠的小酒杯里,落到杯底死去了。那些在杯外晃悠的苍蝇
对它们的死亡却完全无感,只是冷冷地看着它们(仿佛自己是大象或是某类已变形的物
种),直到它们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苍蝇的漫不经心想来也是蛮有趣的呢!——在那个
日阳高照的夏天,宫廷里的衮衮诸公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吧。
一个人影闪进门来,影子投在了德伐日太太身上。她知道又来了个新客,于是放下手
里的毛线活,把那枝玫瑰往头巾里一插,看了来人一眼。
奇怪的是,德伐日太太一拿起玫瑰,酒客们便停止了谈话,开始一个接一个走出了酒
馆。
“日安,太太。”新来的那人说。
“日安,先生。”
她大声作答,重又打起了毛线,心里又暗暗想道:“嘿!日安,年纪四十左右,身高
五英尺九左右,黑发,大体算得上容貌英俊,肤色偏黑,深色眼珠,瘦长脸,脸色灰黄。
鹰钩鼻,但并不挺直,有点奇怪地向左脸颊歪斜,透露出一种阴险的表情!日安,每一点
都对上了!”
“老板娘,劳驾给我一小杯陈年干邑,再来一口冰水。”
老板娘很有礼貌地照办了。
“这干邑入口好极了,老板娘!”
这酒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赞。德伐日太太对它先前的口碑其实知道得很清楚,不过
她仍然说那实在有点过奖了,然后就拿起了毛线活儿。客人看了会儿她编织中的手指,又
借机把这里整个打量了一番。
“你打毛线的技术棒极了,老板娘。”
“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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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也漂亮!”
“你觉得漂亮么?”德伐日太太微笑地看着他说。
“绝对啊。可以问一声是作什么用的吗?”
“消遣罢了。”德伐日太太说,仍然微笑地看着他,手指灵巧地动作着。
“不作什么用?”
“那得看情况。总有一天我会想出它的用处的。倘若我想好的话,嗯,”德伐日太太吸
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很生硬地卖弄了一下风情,“我会让它派上用场的。”
不同寻常的是,圣安托万这里的人似乎挺反感德伐日太太在头上插那枝玫瑰的。有两
个人前脚后脚进到店里来,刚想要点酒喝,一见她头上的新奇打扮,便都支支吾吾起来,
装作是到酒馆里来找朋友的样子,借口没见到人就溜掉了。这位客人进来时原先在店里的
那些客人也没有留下一个。人全都走空了。密探睁大了眼睛,却查探不到任何可疑迹象。
这些人极度贫困、漫无目的又行事随意,整天就这么闲混着,这很自然,也无可指摘。
德伐日太太看着这位生客,一边手指勾着毛线,一边在检查手头的工作,心里暗想
道:“约翰,只要你待的时间足够长,在你离开前,我就可以把‘巴萨’这个名字织好了。”
“你有丈夫吗,老板娘?”
“有。”
“有孩子吗?”
“没有。”
“生意看来不太好呢。”
“生意很不好,老百姓都那么穷。”
“啊,不幸的、痛苦的人民!还受到这样的压迫——正如你说的那样。”
“这可是你说的。”德伐日太太反驳道,纠正了他的话。同时动作娴熟地在他的名字旁
边织上了一个对他绝没有好处的备注。
“原谅我。这话确实是我说的,可你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吧,一定是这样。”
“我的想法?”老板娘高声回答道,“我跟我丈夫维持这个酒馆已经够忙的了,没有多
余的想法。我们在这儿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我们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早到晚
就够我们想的了,我们才不会自寻烦恼去关心其他事。让我去考虑别人?不,不。”
密探来这儿本是想搜罗或者制造点什么小事端的。他不能允许自己那张阴鸷的脸露出
困惑的表情;他站着把胳膊肘靠在德伐日太太的小柜台上,装出一副献殷勤、闲聊天的姿
态,偶尔也啜一口干邑白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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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处死加斯帕尔这件事真是糟透了。啊,可怜的加斯帕尔!”他发出一声叹
息,作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
“我的老天!”老板娘冷静淡然地说道,“倘若有人拿刀子干出了这等事,他就必须为
此承担后果。他事先就知道这个行为的昂贵代价,他只不过是照价付钱。”
“我相信。”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密探放低了声音说道。那张邪恶脸庞上的每块肌肉
都在竭力装扮出一种革命者受到伤害的感情:“私底下说一句,我相信这一带的人,但凡
和这个可怜人有所接触,对他的遭遇都抱有强烈的同情和愤慨,是不是?”
“是么?”德伐日太太神情茫然地问道。
“难道没有么?”
“——我家那位来了!”德伐日太太说。
酒馆老板进门的时候,密探碰了碰帽檐行了个礼,带着动人的微笑说道:“日安,雅
克!”德伐日猛不丁站停了,眼睛盯视着他。
“日安,雅克!”密探在重复打招呼。他被德伐日看得有点不太自信,笑得也很不自
然。
“你认错人了,先生,”酒馆老板答话,“你把我错看成别的人了。我不叫雅克。我叫
欧内斯特·德伐日。”
“叫什么都一样,”密探故作轻松地说道,但也透着狼狈,“日安!”
“日安!”德伐日冷冷地回应。
“你进来的时候,我跟老板娘聊得挺愉快,正说起别人告诉我的事:圣安托万这边的
人,一点也不奇怪,对可怜的加斯帕尔的不幸命运表现了强烈的同情和愤慨呢。”
“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德伐日摇摇头说,“我对此一无所知。”
说完这话,他走到小柜台后面站着,一只手搁在他妻子座位的椅背上,隔着这道屏障
看着他们共同的对手。他们俩都很乐意能够一枪崩了他。
密探是干这行的老手,并没有改变他那下意识的姿态,他喝完了一小杯干邑白兰地,
饮了口水,然又后点了一杯干邑。德伐日太太给他斟上酒,又开始打起毛线来,嘴里还哼
着小曲儿。
“你好像对这一带很熟悉呢。也就是说比我还熟,是么?”德伐日说。
“不是很熟悉,我只不过想多了解一点。我对受苦的居民有深挚的关切。”
“嘿!”德伐日咕哝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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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能与你谈话,德伐日先生,这让我想起了——”密探继续往下说道,“我很荣
幸地一直记得与你的名字有关的一些趣闻。”
“真的么!”德伐日态度非常淡然地说。
“是的,真是这样。我知道曼内特医生刚被释放出来时,是由你来负责照顾他的。你
是他家的老仆人,所以他被交给了你。你看,我还是了解不少情况的吧?”
“确有其事。”德伐日说。他的妻子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哼着曲子,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
手肘,那是在传递一个暗示:他最好还是回答,但是要简短。
“他女儿也找到你这里,”密探说,“她是从你手里把她父亲接走的,陪同她的还有一
位着装整洁、穿褐色衣服的先生。那人叫什么来着?——戴了顶小假发——是叫洛里——
苔尔森银行的人——从英国来的。”
“确有其事。”德伐日重复道。
“多么有趣的回忆!”密探说,“我在英国时认识了曼内特医生和他的女儿。”
“是么?”德伐日问。
“你现在不太了解他们的近况吧?”密探说。
“是的。”德伐日说。
“事实上,”德伐日太太放下活计,不再哼曲子了,她抬起头插话道,“我们从未听到
他俩的消息。他们平安到达后,我们曾收到过一两封信,不过,自那以后他们的生活渐渐
步入了正轨——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过后就没有收到信了。”
“的确如此,老板娘,”密探回答说,“那位小姐要结婚了。”
“要结婚了?”老板娘回答,“她长得挺漂亮,早就该结婚了。我觉得你们英国人太冷
感了。”
“嘿!你知道我就是英国人呢!”
“我从你的口音听出来了,”老板娘回答,“口音既然是英国的,我想人肯定就是英国
人了。”
他没有把这个认定当作奉承话,但也尽力掩饰,哈哈一笑蒙混了过去。他喝完了干
邑,又说道:“是的,曼内特小姐要结婚了。但对象不是英国人,而是跟她一样出生在法
国的法国人。说到加斯帕尔(啊,可怜的加斯帕尔!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有件事倒
很奇怪。曼内特小姐要嫁的正是侯爵先生的侄子,而加斯帕尔正是因为侯爵才被高高吊起
来的。换句话说,小姐要嫁的那个人正是现任的侯爵。可他在英国是隐姓埋名的,他在那
儿并不是侯爵。他叫查尔斯·达尼先生。他母亲那边的姓氏其实叫‘道内’。”
德伐日太太不动声色地织着毛线,但这个消息却在她的丈夫那里产生了明显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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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小柜台后面,正要打着火点上烟斗,可他心里很烦乱,手有点不听使唤。那密探倘
若没有看出这一点、没有把它记在心里,他就算不得是密探了。
不管效果究竟如何,巴萨先生至少已经完成了这一击;再加上店里也没有客人进来,
让他也找不到别的由头。于是,他付掉了酒钱,告辞离开了。临走前,他又不失时机彬彬
有礼地说,他很期待、也很乐意再次见到德伐日夫妇。他走到圣安托万外面街上后的几分
钟里,这对夫妇仍然保持了客人在时的姿态,生怕他又转身折回。
“他说的关于曼内特小姐的消息,会是真的么?”德伐日低声说道。他站着抽烟,手还
搭在她的椅背上。
“他说的那句话很可能是假的,”老板娘微微扬起了眉毛,答道,“但也可能是真的。”
“倘若真是这样——”德伐日欲言又止。
“倘若真是这样?”他的妻子重复说。
“而我们也活着看到了胜利——那么,为了她的缘故,但愿命运不会让她的丈夫回到
法国。”
“她丈夫的命运,”德伐日太太像往常那样镇定地说,“自会把他带到他该去的地方,
也会让他在该了结的地方了结。这一点我很清楚。”
“可有件事非常奇怪——至少现在是很奇怪的,”德伐日说,带着恳求他妻子、想要她
承认的口气,“尽管我们非常同情她和她的父亲,这会儿,她丈夫的名字应该也被你编入
了黑名单,排在了刚刚离开我们的那条地狱恶犬的旁边。是不是?”
“真到了那时,比这更离奇的事都会发生的,”老板娘回答,“我把他们俩都记在这儿
了。我当然会这么做。他们各有各的案底;那就够了。”
说完这话,她收起了毛线活,过了会儿,又把玫瑰花从包头巾上取了下来。圣安托万
的人们要么是有一种本能,能感觉到那个讨厌的头饰已经不见了,要么就是一直守候着那
头饰的消失;总之,不久过后人们就鼓起勇气晃悠了进来,酒馆又恢复了它惯常的景象。
这个季节的傍晚时分,圣安托万人都会出门透口气,有的坐在门阶上,有的坐在窗台
上,有的会来到肮脏的街头或是院子里。这时候,德伐日太太会习惯性地拿着她的毛线活
儿从这里走到那里,在东一堆西一堆的人群间走来走去:她是个传教士——像她这样的人
还有很多——人世间倘若运行良好就不会出现这等人物了。这些女人都在织毛线,织的是
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机械的工作取代了机械的饮食活动,手的动作取代了人的口腹之
欲:倘若那些瘦削的手指停顿下来,她们就更会感觉饥肠辘辘了。
不过,在她们的手指不停忙活的时候,她们的眼睛、她们的思考也没有闲着。德伐日
太太在人群里兜来兜去时,每个与她攀谈过的妇人的手指、眼睛和思想都变得更快速也更
激烈了。
她的丈夫在酒馆门口吸着烟,带着钦佩的神情望着她的背影。“了不起的女人,”他
说,“坚强的女人,伟大的女人,伟大得可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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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从远处的王宫院落里传来了军鼓声。妇人们坐在那儿
不停地编织着、编织着。黑暗已笼罩了她们。另一种黑暗当然也在渐渐逼近,到那时,全
法兰西的教堂尖塔上,那些欢乐奏鸣的铜钟将会被熔铸成雷鸣般嘶吼的大炮,而咚咚敲响
的军鼓声亦将淹没凄惨的呼告。在那个夜晚,自由与生命的声音,已足以与位高权重者的
声音相匹敌。妇人们坐在那儿不停地编织着、编织着,那么多东西正向她们逼近,而她们
自己则围绕着一个尚未成型的结构,一边编织着,一边计数着将要落地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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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某天晚上
在索霍平静的街角,沉落的夕阳从未有过如此明耀的光芒。那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
黄昏,医生和他女儿一起坐在梧桐树下。那个晚上,初升的月亮也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辉
光,俯照了整个伦敦城。他俩安静地坐在树下,月光透过树叶照在了他们的脸上。
露西明天就要结婚了。她将这最后的傍晚留给了父亲,两人单独坐在了梧桐树下。
“您高兴吗,亲爱的爸爸?”
“很高兴,我的孩子。”
他们在那儿坐了很久,交谈却不多。在光线足够明亮、还可以工作和读书时,她没有
像平时那样做女红针线,也没有念书给爸爸听——在梧桐树下,有过好多好多次,她曾坐
在他的身边做这两样事情;可是,这一回却很不同,她没有理由那样做。
“今晚我很高兴,亲爱的爸爸。上天赐给了我爱情:我对查尔斯的爱和查尔斯对我的
爱,我感到非常幸福。可是,倘若我不能继续把我的生命奉献给您,或是我婚姻的安排竟
要让我们分开,即便只隔了几条街的距离,我就不会感到刚才所说的那种幸福。我会责备
自己。即便像现在这样—”
即便像现在这样,她禁不住有些哽咽了。
凄清的月光下,她搂住了父亲的脖子,脸贴在了父亲的胸前。而月光总是那么凄冷,
正如太阳自身的光,正如被称作人类生命的那种光—总是来到了又离去。
“我最最亲爱的!我最后一次请求您告诉我,您是否非常非常肯定我的新情感和新职
责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很明白这一点,但是您明白么?在您心里,您是否很肯
定?”
医生以他很少表现出来的欢乐而坚定的信心回答道:“很肯定,我亲爱的!还有,露
西,”他温柔地亲吻了她,“你结婚成家后,我的未来肯定会比你一直不结婚要愉快得多—
不,会比你没结婚时要愉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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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我能有那样的希望,爸爸!—”
“相信我的话,亲爱的!真的会的。你想想看,这件事很自然,也很简单,本来就应
该这样。我亲爱的,你那么年轻,那么孝顺,却不能完全理解我的用心,我只怕耽误了你
的好年月—”
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却抓住了她的手,重复说道:“我的孩子,不要耽误了、偏
离了事物的自然秩序。你的无私忘我让你不能完全理解我这方面的想法。不过,你只需问
问你自己,倘若你不能完全幸福,我还能完全幸福么?”
“倘若我没有遇到查尔斯,爸爸,我跟您在一起也会很幸福的。”
他笑了,因为她无意中已经承认,自从遇到了查尔斯,没有了他她就不会感到幸福。
他说:“我的孩子,你已经遇到了意中人,他是查尔斯。倘若不是查尔斯,也会是别的什
么人。又或者,倘若没有其他意中人,原因可能就在我这里了,那么,我生命中那段黑暗
时期的阴影就不但落到我自己身上,也落到你的身上了。”
除开那次审判,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提到自己的苦难遭遇。这句话在她耳朵里产生了
一种奇特而新鲜的感觉,之后很久还记得。
“看!”博韦的医生说道,抬手指着月亮,“我曾透过监狱的窗户看着月亮,那时的月
光叫我难以忍受。一想到它曾照映着我失去的一切,对我来说就是个折磨,我会拿头去撞
监狱的墙。我曾在如此黯然昏沉的状态下看着它,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在满月时,我
能在它上面画下的横线的数目以及与横线交叉的竖线的数目,”他望着月亮,若有所思地
又补了一句,“横着竖着可以画二十条线,我记得的,第二十条线就很难挤进去了。”
听着他回忆过去的这些话,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他愈是沉浸在回忆里,她的
紧张感也愈是加深。不过,他的讲述方式并不使她吃惊。他似乎只是在拿他今天的快乐幸
福与已然结束的可怕磨难作对比。
“我望着月亮,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个与我分离的尚未出生的孩子。它是否活着?它是
活着出生了,还是因为它的母亲受了惊吓,它最终胎死腹中了?它是个有朝一日可以为父
亲复仇的男孩么(在我被监禁期间,有一段时间我复仇的渴望简直让我难以承受)?那个
男孩会不会永远不知道他父亲的遭遇?也许,他甚至会以为他父亲是自觉自愿地在人间消
失的吧?它会不会是个女孩?她以后能长大成人么?”
她更加贴紧了他,吻着他的面颊和手。
“我也独个儿想象过,我的女儿说不定会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更可能的是根本不知
道我,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曾一年又一年地计数她的年纪,一年又一年。我曾想象她
嫁给了一个对我的命运一无所知的人;我已在活着的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在下一代人
的心里,我只是一个空白。”
“爸爸!听到您对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女儿竟然想了这么多,真叫我内心激动不已,好
像我就是您想象中的那个孩子!”
“你么,露西?你给了我安慰,让我恢复了健康,所以,在这个最后的晚上,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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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月亮之间才涌现了这些回忆——我刚才说了什么?”
“您说您的女儿完全不知道您,对您一点也不关心。”
“正是那样!但在另外的月明之夜,当悲哀和寂静以另一种方式触动了我的时候——
当一种类似于忧伤的平静感影响了我的时候(任何以痛苦为基础的感情都可能产生这种平
静感)——我曾想象她走进囚室,来到我的身边,带我离开了监狱,走入了外面的自由天
地。我常常在月光中看到她的形象,就像我现在看到你一样。只是我从来不曾把她抱在怀
里;她就站在铁栅窗户和牢门之间。可是,那并不是现在正跟我说话的孩子,你能理解
吧?”
“那个形象并不是正与您谈话的孩子;那是想象,是幻觉?”
“不是的。那是另外的东西。她就站在视线模糊的我的面前,但从来没有移动。我的
心灵追求的幻影是另一个更为真切的孩子。至于她的外表,我只知道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其他人也有长得像她的——比如你——但并不一样。你在听我讲么,露西?我想你不是很
明白,是吧?恐怕你得有过被单独囚禁的经历,才能理解这其中的令人困惑的差别。”
在剖析过往情形时,他的态度虽然很镇定、很平静,姑娘却不由得感到全身发冷。
“心情更加平和一点的时候,我常常在月光下想象她向我走来,她将我带出牢狱,让
我看到她婚后的家庭,那里充满了她对过去父亲的亲切回忆。她在屋子里挂了我的肖像,
她在祈祷时念叨我的名字。生活中的她充满活力,快乐,也乐于助人。但她却始终铭记着
我那段不幸的历史。”
“我就是那个孩子,爸爸。我虽然没有她一半好,但我对您的爱却是同样的多。”
“她让我看她的孩子,”博韦的医生说,“孩子们都听说过我,从小就受到教育要对我
的遭遇抱有同情心。他们走过国家监狱时远远避开了它的阴森外墙,只抬头仰望它的铁
窗,说话放低了音量。而她也无法解救我。在我的想象中,她在让我看过这一切后总是把
我送回了监狱。不过,好在眼泪已经减轻了我的痛苦,我双膝跪地,开始为她祈祷祝
福。”
“我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孩子,爸爸。啊,我亲爱的,亲爱的,您明天也会这样热烈地
为我祝福么?”
“露西,我之所以回忆往日的种种磨难,那是因为今晚我对你的无以言表的爱,此外
也是感谢上帝给了我巨大的幸福。我胡思乱想最厉害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能与你共同生活
的幸福,不曾想到我们面前还有如此美好的未来。”
他拥抱她,向上天庄严地赞美她,谦卑地感谢上天把她赐给了他。过后,两人就进了
屋子。
除了洛里先生之外,婚礼没有邀请别的客人;甚至连伴娘也没有,只有面色难看的普
罗丝小姐。他们婚后并没有改换住处,只是扩大了住房,将楼上的房间(之前那个看不到
人影的可疑租客的房子)租了过来,此外并不打算再增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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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便餐时,饭桌上的曼内特医生十分高兴。他们统共只有三个人,第三位是普罗丝
小姐。医生对查尔斯的不在场表示了遗憾,他很不赞成这个出于爱心而将查尔斯排除在外
的小小谋划,然后真心诚意地为查尔斯祝了酒。
如此这般,到了该和露西道晚安的时间了,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可是,凌晨三点夜
深人静的时候,露西却又下了楼,悄悄溜进了父亲的卧室:她仍然没有摆脱之前那种难以
名状的担心。
不过,一切都很正常,屋子里寂静无声。父亲睡着了,他的白发衬在不受烦扰的枕头
上,很有画面感;他的双手安详地搁在被单上。她将手里那支用不上的蜡烛放在远处的暗
影里,悄悄地走到他的床前,她吻了他的嘴唇,然后俯低身子端详着他。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曾流过很多牢狱生活带来的辛酸泪水,他却用坚定的决心掩去了
泪痕,即便入睡后也没有流露出来。那天晚上,在睡眠的广阔世界中,你看不到一张比他
更引人注目的面孔了:他正充满警惕地与一个无形的敌人作着斗争,表情却如此地平静与
坚定。
她把自己的手怯怯地放在他的胸口上,作了个祷告:她会永远忠实于他;因为那是她
满怀爱心的渴望,也是他经历种种不幸后应得的安慰。之后她收回了手,再一次亲吻了他
的嘴唇,离开了。如此这般,黎明到来了,梧桐叶的碎影在他的脸上闪烁着,轻柔得就像
她为他祈祷时翕动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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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九天时间
婚礼那天阳光明媚。一切已准备就绪,医生却紧闭了房门在屋里与查尔斯·达尼谈
话。大家在门外等着,美丽的新娘、洛里先生和普罗丝小姐都已经作好去教堂的准备。经
过了一个适应过程,普罗丝小姐已逐渐接受了无可避免的事实,这桩婚事对她而言绝对值
得欢喜,尽管她仍然存留了那个念头,认为新郎应该是她的弟弟所罗门。
“原来,”洛里先生说,他一个劲地赞美新娘,一直围着她打转,欣赏她那件素雅美丽
的礼服的每个细节,“原来我把你抱过海峡来是为了今天呀,我可爱的露西,你那时是那
么小的一个娃娃!上帝保佑!我那时还想,自己办了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我为我的朋友
查尔斯先生尽到了责任,可我对它估计得多么不足呀!”
“那时你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心直口快的普罗丝小姐说,“你怎么可能知道后来的事
呢?废话!”
“真的么?好吧。可你别哭呀。”温和的洛里先生说。
“我没有哭,”普罗丝小姐说,“你才哭了呢。”
“我么,我的普罗丝?”(现在,洛里先生已经敢于偶尔跟她开开玩笑了。)
“你刚才哭过的,我看见你哭的,对此我一点也不惊讶。你送的那套银餐具谁见了都
会流眼泪的。昨天晚上礼物盒送到后,”普罗丝小姐说,“盒子里的叉子和羹匙每一件都让
我流泪,我哭得都看不见东西了。”
“我非常高兴,”洛里先生说,“不过,我以我的荣誉担保,我并没有意图把这个小小
纪念品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天呐!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来考虑一下我的全部损失了。天
呐,天呐,天呐!想想看,五十年来差不多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一个洛里太太啊!”
“没那么回事!”普罗丝小姐说。
“你认为从来就不可能出现一个洛里太太么?”名叫洛里的那位先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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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普罗丝小姐回答,“你躺摇篮里时就是个单身汉了!”
“好吧,听上去也很有可能。”洛里先生说,愉快地整理着他的小假发。
“你还没有进摇篮前,”普罗丝小姐接下去说,“就注定是个单身汉了。”
“我认为,”洛里先生说,“那么对待我就不是很公平了。我对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应
当是有发言权的。够了!现在,我亲爱的露西,”他的手安慰地搂着她的腰,“我听见他们
在隔壁房间里的响动了。普罗丝小姐和我都是正规的业务人员,我们不想失去最后的机
会,要对你说一些你愿意听到的话。亲爱的,你把你父亲交到了跟你一样真诚友爱的人手
里,我们会尽可能把他照顾得好好的。你们去沃里克郡一带旅行的两周里,就连苔尔森银
行也会对他俯首帖耳的(比较而言)。等两个礼拜过去,他会跟你和你亲爱的丈夫会合,
陪同你们一起去威尔士旅行两周,那时,你准会说我们交给你们的是一个身心状况最良好
的他。现在,我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了。在某人过来认领他的妻子之前,让我吻一吻我亲爱
的姑娘,给她一个老派单身汉的祝福吧!”
他捧住那张美丽的脸庞,保持了一定距离,看着她前额上那令人难忘的表情,过了会
儿,带着真诚的温柔和体贴,又将她那头明亮的金发跟自己的褐色小假发贴在了一起。倘
若这样的举动称得上是老派的话,那么它老得就跟亚当一样了。
房门开了,医生和查尔斯·达尼走了出来。医生脸色惨白,面无血色——他俩进屋时
他并不是这种情况。他的神态倒是仍然镇定如常。不过洛里先生敏锐的目光也看出了一些
模糊的迹象,他过去那种逃避与畏惧的样态如一股寒风刚刚在他身上刮过。
他将手臂伸向女儿,带她下楼,将她送进了洛里先生为庆贺这一天特意雇好的四轮轻
便马车,其他人坐另一辆马车里随后。不久之后,查尔斯·达尼和露西·曼内特便在附近一
座没有陌生人看热闹的教堂里举行了幸福的婚礼。
婚礼结束时,除了众人微笑的眼中闪烁的泪花外,还有几颗非常光彩照人的钻石也在
新娘的手上闪耀。那是洛里先生新近从黑咕隆咚的口袋里拿出来的。一行人又回家吃早
饭,一切顺利。之后,在早间的阳光中,曾在巴黎阁楼上与可怜鞋匠的白发混在一起的金
发又与那头白发混在了一起。他们在门口作了告别。
虽然只是短暂分手,离别却很难。不过,父亲对她说了不少鼓励的话。最后,他轻轻
地松脱了她拥抱他的双臂,说道:“照顾好她,查尔斯,她是你的!”
她在车窗里向他们激动地挥着手,出发了。
街角附近没什么闲逛好奇的人,婚礼的准备又极其简单,因此就只有医生、洛里先生
和普罗丝小姐还留在原地。他们走进旧厅堂那凉爽宜人的暗影中时,洛里先生注意到医生
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高举在那儿的金胳膊给了他狠命的一击。
他自然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可以预料的是,压抑一旦解除就免不了会产生反弹。可
是,让洛里先生颇感不安的是,他又出现了以前那种恐惧而迷茫的神情。上楼过后,他抱
住了头,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那副心不在焉又沮丧的模样,让洛里先生想起了
酒馆老板德伐日和星光下的马车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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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他匆忙考虑了一番,对普罗丝小姐小声说道,“我觉着我们眼下最好别跟
他说话,也别去打搅他。我得回苔尔森去看看,马上就去,很快就回来。然后我们就带他
去乡下兜兜风,在那儿吃晚饭,然后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洛里先生进苔尔森容易,出苔尔森却有点难,他在那儿耽搁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
候,他没有向仆人问明情况,径直就登上古旧的楼梯,走进了医生的房间。一阵低低的敲
打声让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仁慈的天主!”他吓了一大跳,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普罗丝小姐一脸惊惶地贴着他耳边说:“噢天呐,噢天呐!全都完了!”她绞着自己的
两手,叫出了声,“该和小鸟儿说什么好?他已经不认得我了,现在在做鞋呢!”
洛里先生竭尽所能让她平静下来,然后走进了医生的房间。板凳已挪过来对着日光,
医生弯着腰正忙乎着,与洛里先生当年见到的那个干活儿的鞋匠一样。
“曼内特医生,我亲爱的朋友,曼内特医生!”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半是疑问,半是因为有人对他说话而生气,随后重又低头干起了
活儿。
他和过去做鞋时一样,脱下外衣和背心放在一边,敞开了衬衫领口,就连那憔悴暗黄
的脸色也回来了。他干得很努力,也有些不耐烦——感觉好像很不高兴被人打断。
洛里先生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活儿,说那鞋的尺寸和款式都太老派了。他捡起医生身边
的另一只鞋,问那是什么。
“年轻女士的步行鞋,”他嘟囔了一句,没有抬头看,“很久以前就该做完的。别去管
它。”
“可是,曼内特医生,请你看着我!”
他照办了,还是以前那种机械的、顺从的态度,手里的活儿却没有停下。
“你还认得我吗,我亲爱的朋友?再想想。这并不是你本来的行当。想想吧,亲爱的
朋友!”
很难让他开口说话。让他抬起头来,每次都马上抬头了,可无论怎么劝说,他还是一
个字也不肯吐。只是干活儿,干活儿,默不作声地干活儿。跟他讲出的话就像碰上了没有
回声的墙壁或是进入了虚空。洛里先生能够发现的唯一的希望是,有时没有人发问,他也
会悄悄抬起头来,脸上似乎有一种略微好奇或困惑的表情——仿佛正在试图解决心里的某
些疑问。
洛里先生觉得有两件事比其他所有事都更加重要:第一,这事一定要对露西保密;第
二,一定要对所有认识他的人保密。与普罗丝小姐协调过后,他迅速采取行动,推出了第
二项的预防措施:对外宣称医生身体不适,需要彻底休养几天。为了对他女儿进行善意的
欺骗,普罗丝小姐要写一封信给露西,就说医生出诊去了,还虚构了一封医生匆忙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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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行的亲笔信,转述的内容也随同此信于同一班邮车送达她。
除了这些可以采取的明智措施,洛里先生也希望医生能自行恢复正常。倘若他很快就
正常了,洛里先生还要采取另外一个预备措施,要针对医生的症状寻找一个最佳解决方
案。
因为希望他恢复正常,也希望第三个措施得以落实,洛里先生决定作一个就近的观
察,尽量不引起医生的注意。因此,他平生第一次在苔尔森作了安排告了假,在医生房间
的窗户下坐定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跟医生说话不但无效而且有害,因为硬逼他说话,他就会变得焦
虑不安。于是他在第一天就放弃了那种打算,决定只让自己守在医生的跟前,作为对医生
已经陷入或正在陷入的幻觉的一种静默的抗衡。因此,他一直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读书和写
字,并且用他想得出来的各种愉快而自然的方式,表明这间屋子是个自由的空间,并不是
牢房。
头一天,曼内特医生吃完喝完带给他的餐食,就继续干活儿,一直干到天色暗到看不
见为止——在洛里先生看不了书也写不了字之后,他还继续干了半小时。他把工具收拾到
一边,预备明天早上再用,这时洛里先生站起来对他说道:“你要不要出门一趟?”
他像之前那样低头看着两侧的地板,像之前那样抬起头来,像之前那样低声重复
道:“出门?”
“是的,跟我出去散会儿步。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没有试着重复那句问话,一声都没吭。不过,当看到他在昏暗中向前倾身坐在凳
上、胳膊肘垫着膝头、双手抱着脑袋时,洛里先生认为他在以某种模糊的方式自言自语
着“为什么不可以”。生意人的精明让他察觉到了一个有利时机,于是决心要抓住它。
夜里,普罗丝小姐和他分作两班值守,不时从隔壁屋里走来观察他的状况。医生在睡
觉前来回走了许久,最后终于躺下后,却很快就睡着了。早上他准时起床,然后就径直走
到凳子边开始干活儿了。
第二天,洛里先生叫着他的名字,跟他愉快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跟他谈起了他俩近来
都很熟悉的话题。医生并未作答,但显然听明白了他的话,并且还在思考,尽管头脑仍有
点稀里糊涂的。这就鼓舞了洛里先生。他让普罗丝小姐白天进屋干家务活儿,白天进出了
好几次。那时他们就安静地谈起了露西,也谈起了露西的父亲(他就在近旁),跟平时完
全一样,仿佛没有任何的异样。这一切都做得很妥帖,并没有刻意要表露什么,每次时间
都不长,也不是很频繁,不致令他心生厌烦。洛里先生那颗满怀友爱的心稍稍感到了轻
松,他相信医生抬头听人说话的次数增多了,好像也觉出了自己与周边环境的不一致,内
心已有所触动。
又到了黄昏时分,洛里先生像之前那样问他:“亲爱的医生,你要不要出门一趟?”
他像之前那样重复道:“出门?”
“是的,跟我出去散会儿步。为什么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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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里先生仍然无法从医生那里得到回应,这一次他就假装出门去了。他在外边待了足
足一个小时才回来。在这段时间里,医生移到了窗前的座位,坐在那里望着窗下的梧桐
树。不过,洛里先生一回来,他就偷偷坐回到自己的矮凳上了。
时间过得非常慢,洛里先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心情越来越沉重,而且还一天比一天
更加沉重。第三天来了又去了,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
天。
带着日渐渺茫的希望和越来越沉重的心情,洛里先生度过了这段令人心焦的日子。家
里的这两人守口如瓶,而露西很快乐,什么也没有觉察。可是,洛里先生不能不注意到,
鞋匠起初还多少有点生疏的那双手,现在已逐渐变得极其熟练,到了第九天的黄昏,他不
但比之前更加专注于工作,那双手也比之前更灵巧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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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个观点
洛里先生被焦虑不安的看护工作弄得疲惫不堪,在他的岗位上睡着了。在他忐忑度过
的第十天的早上,他被射进屋里的阳光惊醒了,他在夜里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揉着眼睛勉力打起精神来,有点怀疑自己还在睡梦里。因为,当他走到医生卧室门
口往里看时,发现鞋匠的凳子和工具已搁在一边,医生正坐在窗前读书。他穿着平时穿的
晨衣,那张脸(洛里先生可以看得很分明)虽然依旧很苍白,却平静、勤奋而专注。
洛里先生因为医生恢复了正常而感到满意,但仍然迷糊了好一阵儿,他无法确定最近
做鞋这件事是否只是自己的一个不安的梦。因为,他不是明明看见他的朋友衣着、神态一
如平常那样正做着平时的事么?眼前有什么迹象能表明,给他留下了强烈印象的那件事确
曾发生过呢?
可是,困惑惊讶之余再一细想,答案又很清楚。倘若那个印象并没有真实的、相应
的、充分的原因就产生了,他贾维斯·洛里怎么会来这儿呢?他怎么会躺在曼内特医生诊
室的沙发上、衣服未脱就睡着了呢?又怎么会一大清早站在医生卧室的门外考虑这些问题
呢?
几分钟后,普罗丝小姐站在他身旁低声说着话。倘若他还抱有丝毫怀疑的话,她的话
必定已让他解除了疑惑。这一次,他的头脑很清楚,不再怀疑了。他建议现在什么也不用
做,到了早饭时间就像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一样跟医生见面。倘若医生的精神状态看上
去跟往常一样,之后洛里先生就会从医生的观点中小心地寻求指示和引导。他非常急迫地
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普罗丝小姐听从了他的判断,两人做好了细致的安排。洛里先生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像
平时那样有条有理地洗漱打理,到早饭时间,他才穿着他一向穿的那身白衬衫和整洁的裤
子出现。和平时一样,医生得到通报才出来吃早饭。
洛里先生设想了一套循序渐进的巧妙办法,只要不背离这个唯一可靠的路径,就有可
能去理解医生。起初医生还以为露西是昨天才结婚的。他们以偶然提起的方式故意说到了
今天是星期几、是本月几号的话题,引起了医生的思考和计算,使他明显感到了不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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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其他方面他仍然十分平静,于是洛里先生决定寻求某种帮助——那帮助就来自医生
自己。
吃完早餐、盘碟收拾好过后,只剩他跟医生在一起时,洛里先生富于感情地说
道:“亲爱的曼内特先生,我很想跟你私下请教一个问题。是一个我很感兴趣的奇特病
例。也就是说,我觉得它很奇特;你见多识广,或许就见怪不怪了。”
医生看了一眼那双因为最近的工作而弄脏的手,露出困惑的神色,仔细地听着。他已
经不止一次看着自己的手了。
“曼内特医生,”洛里先生亲切地碰了碰他的胳膊,“那是我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请
你费点心,给我出个主意。为了他好,尤其是为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亲爱的曼内
特。”
“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医生压低了声调说,“是某种心理休克?——”
“对!”
“说清楚一点,”医生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洛里先生看出彼此能相互理解,便说了下去。
“亲爱的曼内特,这是一种延续多年的休克症,在感情和感觉上都十分痛苦、十分严
重,正如你所说,是心理上的。病情是:病人因为心理休克而崩溃,说不出这种症状已有
多长时间,因为我相信他自己都无法计算,也没有其他办法计算。后来病人自行复原了,
复原的过程他自己也回想不起来——我曾听他公开讲述过一次,令人印象深刻。他恢复得
很彻底,作为一个智力很高的人,他已可以从事细致的脑力劳动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也能
持续地增加他本来已十分充分的知识储备。可是,不幸的是——”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
气,“他的病情出现了一次轻微的反复。”
医生低声问道:“持续了多久?”
“九天九夜。”
“有什么症状?”医生又看了看他的手,“我推想,是不是因为又接触到某种跟休克有
关的情况了?”
“正是如此。”
“嗯,”医生清楚冷静地问道,虽然语声还是很低,“他最初休克时都做了些什么?你
有没有看见过?”
“见过一次。”
“他是什么时候复发的?他是大体上还是完全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我想他完全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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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谈到过他的女儿。他女儿知道他又犯病了么?”
“不知道。这件事没有让她知道,而我希望她最好永远都不知道。只有我自己还有另
外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知道。”
医生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做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到!”洛里先生也抓住他的手,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现在,我亲爱的曼内特,”洛里先生终于以他最妥帖、最深情的方式说道,“我只是
个生意人,不太会处理这类困难复杂的事情。我不具备必需的知识,也缺乏那种才智,我
需要指导。在这个世界上我要想得到正确的指导就只能依靠你了。告诉我,为什么这种病
会复发呢?还会有再次复发的危险吗?有没有办法可以避免?复发了又该怎么治疗?这个
病的起因究竟是什么?我可以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渴望来为我的朋友效劳
了,倘若我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倘若你
的智慧、知识和经验能指引我上路,我可以做许多事。倘若得不到点拨和指导,我就无能
为力了。请与我讨论,让我了解更多情况,教导我如何发挥更大的作用。”
听完这番真诚的告白,曼内特医生坐着沉思了一会儿。洛里先生并没有催促他。
“我认为,”医生打破沉默,好不容易把话说了出来,“患者对你描述的这次犯病很可
能是有所预料的,我亲爱的朋友。”
“他害怕犯病么?”洛里先生有点冒险地发问。
“很害怕,”医生说出这话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你不知道压在患者心头的这种恐
惧有多么沉重。你也不知道,要让他谈起自己所遭受的迫害又有多么困难,哪怕一个字他
也几乎不可能提起。”
“倘若患者能够说服自己向别人透露出来,”洛里先生问道,“是否会明显减轻他的隐
秘的恐惧?”
“我想是吧。但我也要告诉你,要他向别人透露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认为——在某些
情况下,甚至完全没有可能性。”
“那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洛里先生又将手轻轻地放在医生的胳膊上,说道,“你
认为这次发病的原因是什么?”
“我相信,”曼内特医生回答,“一系列以异常激烈的形式再度出现的思想和回忆是导
致发病的首要原因。我认为,某些最令人痛苦的强烈的联想又在患者的记忆中复活了。他
心里很可能长久埋藏了一种恐惧,他很害怕引发那些不堪的回忆——比如某些环境,或是
某个特定的时段。他尝试着作好心理准备,却没有用;也许正是他的这种努力削弱了他的
承受力。”
“他会记得旧病复发时的情形么?”洛里先生问,言语间很自然地有些犹豫。
医生表情沮丧地看了看屋内四周,摇了摇头,低声作答:“一点也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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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以后会怎样?”洛里先生暗示。
“至于以后嘛,”医生恢复了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会抱有很大希望的。既然上天怜
悯他,让他那么快就恢复了常态,我是抱有很大希望的。患者在某种复杂状况的压力之下
屈服了,长久以来,他一直害怕它,模糊地预感到了它,也跟它作过斗争,现在乌云已经
崩散消失了,他又恢复了过来。我希望最糟糕的情况已经结束了。”
“好,好!这让我很宽心了。非常感谢!”洛里先生说。
“我也很感谢!”医生满怀敬意地低下头,重复着他的话。
“另外还有两个问题,”洛里先生说,“我也很想跟你请教。我可以继续么?”
“你对你的朋友真是再好不过了。”医生向他伸出了手。
“先谈第一个。他很勤奋刻苦,而且精力异常充沛。为了获得专业知识,为了完成实
验,为了许多事,他都投入了巨大的热情。那么,他的工作量是不是太多了?”
“我认为不多。有可能他的精神特质总会需要某种消遣活动吧。也许部分是出自他的
天性,部分是痛苦的产物。占据他心灵的健康的东西越少,转向不健康方向的危险性就越
大。很可能他自己也作了观察,发现了这一点。”
“你确信他不会压力过大么?”
“我认为我很确信这一点。”
“我亲爱的曼内特,倘若他现在过度劳累的话——”
“我亲爱的洛里,我不认为那样就会过度劳累。在一个方向上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就
需要有另一股制衡它的力量。”
“我是个很固执的业务人员,请原谅。假设他确实有一段时间过度劳累了,会不会重
新引发这种紊乱呢?”
“我并不认为会这样。”曼内特医生自信地说,“我认为除了那一系列联想之外,其他
都不会重新引发紊乱。我认为今后应该不会再复发,除非他脑袋里的那根弦又受到某种异
常的刺激。在他出现上述症状且已恢复正常后,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东西能强烈地刺激到
他。我相信,差不多可以确信,可能引起复发的环境条件已经不存在了。”
他显得不太自信,因为他深知心灵结构之脆弱,即便最轻微的变动也能把它搅乱,不
过也很有信心,因为他从个人的磨难与忍耐中,逐渐赢得了自信。此时不宜挫伤朋友的信
心,洛里先生表示了大于真实感受的轻松和赞赏,然后转向了第二个也即最后一个问题。
他感觉这是最为棘手的难题。可是,一想到星期天早上与普罗丝小姐的谈话还有最近九天
来自己所观察到的情况,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它。
“从这次发病中侥幸复原后,受此影响,患者又重新开始了一种职业活动,”洛里先生
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们可以把它叫作——铁匠活儿,就叫铁匠活儿吧!为了举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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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我们不妨说他在发病的时候会习惯于在小锻铁炉边工作。这回他出人意料地又在他的
小锻铁炉边干起了活儿。倘若他身边还留着那个小锻铁炉,是不是让人觉得很遗憾?”
医生用手按住前额,一只脚神经质地敲着地板。
“他一直把炉子留在身边,”洛里先生担忧地看着他的朋友说,“那么,倘若他把那只
炉子丢掉,难道不是很好么?”
医生的手仍然按住前额,一只脚神经质地敲着地板。
“你觉得有点为难,不能给我个建议么?”洛里先生说,“我明白,这是个很微妙的问
题。不过我认为——”他摇摇头,停下不说了。
“你看,”曼内特医生惴惴不安地停顿了一会儿,这才转向洛里说道,“对这个可怜人
最深层的内心机制很难作出前后一致的解释。他曾经非常怀念那种职业活动,因此乐于投
入其中。它使他用手指上的紊乱代替了头脑里的紊乱,在他变得更为熟练之后,又以手的
灵巧代替了精神的折磨,这无疑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痛苦。因此,一想到要把那工具
放到他找不见的地方,他就不能忍受。即使到了现在,虽然我相信相比过去他对自己抱有
了更多的希望,谈到自己时甚或也有了某种信心,可是,一想到他可能需要那个老物件却
又找不到,便会不自禁地突然感到恐慌。我们可以想象,他内心的情状如同一个迷了路的
孩子。”
他抬起眼看着洛里先生,表情正像他用以举例的孩子。
“不过——请注意!我是一个只会跟畿尼、先令和钞票之类的实物打交道的单调乏味
的业务人员,我是来寻求建议的——保留了那东西会不会导致也保留了那种想法呢?倘若
那东西消失了,亲爱的曼内特,恐惧会不会随之消失呢?长话短说,保留那小锻铁炉难道
不是对那种疑虑的让步吗?”
又是一阵沉默。
“你也看到了,”医生声音颤抖地说,“那东西陪了我好多年了。”
“我是不同意保留它的,”洛里先生摇摇头说道。看到医生忧虑不安的面色,他愈加坚
定了。“我会建议他抛弃那东西。我只望获得你的认可。我确信那东西不会带来好处。
来!做个可敬的善人,授权给我吧!为了他女儿的缘故,亲爱的曼内特!”
观看他内心如何地挣扎,让人感觉很奇怪!
“以他女儿的名义,那么,就这么办吧。我认可了。可是,我不会当着他的面把那东
西弄走的。还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搬走为好。让他外出回来后去怀念他的老伙伴吧!”
洛里先生立即应承了下来,谈话到此结束。他俩在乡下过了一天,医生完全恢复了。
随后三天里他也一直保持了良好状态,到了第十四天,他离开伦敦去跟露西和她的丈夫会
合了。洛里先生事先跟他说明了之前所采取的预防措施,他就按那种说辞给露西写了信,
解释了他没有及时联络的原因,而她并没有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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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离家的那天晚上,洛里先生拿了斧头、锯子、凿子和锤子走进了他的房间,普罗
丝小姐带着烛火跟了进来。房门关上后,洛里先生带着神秘的、颇感内疚的神情把鞋匠的
板凳劈成了几块,普罗丝小姐擎着火烛,仿佛是在协助一桩谋杀——确实,她那副严厉的
样貌倒跟那个角色很合拍。事不宜迟,板凳(之前已被劈成了碎块)马上就被塞进厨房的
炉膛里烧掉了;工具、鞋子和皮革料则埋在了花园里。对诚实的人来说,实施秘密破坏似
乎总有一种很邪恶的感觉,洛里先生和普罗丝小姐在执行任务和消除痕迹的时候,感觉自
己几乎像是一桩恐怖犯罪里的共谋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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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恳求
新婚夫妇回家后,第一个前来祝贺的是西德尼·卡尔顿。他们回来才几个小时他就出
现了。他的习惯、外表和态度都没有什么改进,却带了某种坚定而忠诚的神气,那神气在
查尔斯·达尼看来却是有点新鲜的。
他瞅到个机会将达尼拉到窗帷里,趁着近旁没人,跟他说了几句话。
“达尼先生,”卡尔顿说,“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希望。”
“作为一种客套话,你这么说倒是不错,不过,我不想说任何客套话。当我说‘我希望
我们能成为朋友’时,我希望的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朋友。”
查尔斯·达尼自然要问他是什么意思——问的时候很愉快,也很友好。
“我敢拿性命来打赌,”卡尔顿微笑说,“我觉得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但要让你听懂那
意思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我愿意一试。你还记得我那一回的情形么,那天我比平时都
喝得多?”
“我记得有一回你逼我承认说你喝醉了。”
“我也记得。醉酒之后的内疚总是压在我心头,因为我老是忘不了。我希望有一天
——在我的生命彻底终结的时候——能够被人理解!别一惊一乍的,我并不打算来说
教。”
“我一点也不吃惊。你的坦诚从来不会让我吃惊。”
“啊!”卡尔顿随意挥了挥手,好像要把那句话赶走,“在我刚才说起的那次醉酒时,
那一次(你知道那是我很多次中的一次)我在喜欢你或不喜欢你的问题上表现得很恶劣。
我希望你忘掉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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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把它忘了。”
“又来客套话了!达尼先生,对你来说忘了就忘了,可对我来说却不是那么容易。我
忘不了啊,轻描淡写的回答也不能帮助我忘记它。”
“倘若我回答得太轻描淡写,”达尼回答,“我为此请你原谅。我只是想把一件无足轻
重的事抛到一边,可你却为它那么烦恼,这让我非常惊讶。我诚实地向你保证,我心里确
实早就把那件事忘掉了。天呐,那样的事有什么要紧的!你那天帮了我那么大的一个忙,
这难道不是我最不应该忘记的大事么?”
“至于我帮的那个忙,”卡尔顿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有必要跟你承认,那只不
过是职业性的场面话而已。对你后来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也不是很在意。请注
意!我说的是事发当时,指的是过去。”
“你这是在自我贬低你作出的贡献,”达尼回答说,“可我不想争辩这个了。”
“绝对如实,达尼先生,相信我!我已经离题太远了。我刚才谈的是我俩做朋友的
事。好了,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你知道我搞不来高贵典雅那一套。你要是不信,可以去
问问斯特莱佛,他会告诉你的。”
“我倒宁可不要他的帮助,我自有定见。”
“好吧!不管怎样,你知道我是个落拓不羁的人,从来没干过好事,也决不会干好
事。”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决不会’呢。”
“可是我知道,你得相信我。好了!如果你能容忍这样一个很不中用、名声一般的人
偶尔来串串门,我倒想请你给我一点这方面的特权。可以把我看作一件没有用的家具(若
不是因为我发现我俩样貌上的相似,我还想加上一句:一件没有观赏作用的家具),因为
用了多年,所以还可以接受,虽然并不被人留意。我吃不准自己会不会滥用你的许可。我
一年中来四次的可能性,我估计还不到百分之一。不过我敢说,只要你允准了我,我就够
满意的了。”
“何不一试呢?”
“换言之,你已经给了我这个特权。谢谢你,达尼。我可以以你的名义享用这种自由
了吗?”
“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卡尔顿。”
他俩握手约定后,西德尼就走开了。此后不到一分钟,他的外表又恢复了过去那种不
靠谱的神气。
他告辞后,查尔斯·达尼和普罗丝小姐、医生以及洛里先生一起度过了那个晚上。其
间他大略提起了这次谈话,说到西德尼·卡尔顿这个人,虽然言行有些不得体、也有点轻
率鲁莽,但总的说来达尼并没有对他作出很激烈或很苛刻的评价,只是和常人一样如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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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
他没有想到,这番话却引发了他那年轻美丽妻子的一番愁绪。此后他走进内室时,发
现她正等着他,又和之前那样明显地皱起了眉。
“今天晚上有心事呢!”达尼伸出手臂搂住了她。
“是的,最亲爱的查尔斯,”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前,带着体贴的、探询的表情,眼睛
看着他,“今晚确实有些心事,因为我在想一些事。”
“是什么呢,我的露西?”
“倘若我求你不要问,你能答应我决不逼我回答任何问题么?”
“我能答应?我有什么不能答应我爱着的人的呢?”
的确,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的呢?他一只手分拨开她脸颊边的金发,另一只手抵在了
她的心口上,那一颗为他跳动的心!
“查尔斯,我想可怜的卡尔顿先生应当得到我们更多的关心和尊重。比你今晚所说的
要更多。”
“真的么,因为我说的话?为什么?”
“那正是你不能问我的。但是我认为——我知道——他确实值得我们的关心和尊重。”
“既然你知道,那就够了。你要我做什么呢,我生命中的最爱?”
“我最亲爱的,我要请求你,永远宽宏大度地对待他,他不在场的时候,对他的缺点
也要非常地包容。我要请求你相信:他很少向人吐露心事,而且心里有严重的创伤。我亲
爱的,我曾见过他的心流血。”
“想到我可能错待了他,”查尔斯·达尼非常吃惊地说道,“这让我感觉很难受。我从来
没有把他往那个方向来想。”
“我的丈夫,他就是这个样子。我担心他是不会改变的了。现在要想改变他的性格或
命运,恐怕是没有希望的。但我相信他是可以做好事,做很得体的事,甚至是很高尚的事
的。”
她对这个迷途之人的纯粹的信任让她显得如此美丽,她的丈夫可以这样看着她,一连
看上几个小时。
“而且啊,我最亲爱的人,”她更紧地依偎着他,把头贴在了他的胸口,抬起眼睛看着
他的眼睛,叮嘱说,“请记住,我们越是沉浸在幸福中,他就越是痛苦而脆弱。”
这个请求触动了达尼的心。“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话的,我的心上人!有生之年我都会
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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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倾向满头金发的爱人,双唇贴上了她那玫瑰色的双唇,他把她搂在了怀里。倘
若那个孤苦的漫游者此时正在黑夜的街头徘徊,倘若他能够听到她那纯真无邪的倾诉,看
到她的丈夫吻去了从她那双蓝眼睛里滴落的眼泪,他也许会对着黑夜呼叫的——这样的话
语想必不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说出:
“为了她如此美好的同情心,愿上帝保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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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响的跫音
前面已说过,医生所住的街角是个可以倾听回声的绝佳地点。露西永远忙着用金线缠
裹着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她自己和她的老管家、老伙伴,让大家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
她常常坐在街角这间静谧的屋子里,倾听着岁月回响的跫音。
她虽然是个非常幸福的年轻妻子,但有时也会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也随之黯
淡。因为在那回声中,有某种辽远的、轻微的、几乎很难听清的东西正向她走来,常常搅
乱她的心神。悸动不安的希望(对一种她仍然未知的爱的希望)和疑虑(对她是否能留在
世间享受那新的欢愉的疑虑)分裂了她的心绪;她假想自己很早就去世,于是便听到了在
自己坟墓边响起的脚步声;一想到丈夫会孤独地留在世上,为她如此地忧伤,她的眼睛顿
时涌满了泪水,又像浪花一样崩散。
那个时刻过去后,她的小露西躺在了她的怀里。于是,在近处的回声中又有了小孩子
的脚步声和她的牙牙学语声。四周的回音再怎么嘈杂,摇篮边的年轻母亲也总能听见那趋
近的脚步声和语声。它们来了,阴暗的屋子因为孩子的欢笑声顿时变得阳光灿烂,孩子们
的神圣之友——上帝——似乎把她的孩子抱在了怀中(她烦恼的时候总会向他倾诉),正
如很多年前他也曾抱着另一个孩子。这让她感到了一种圣洁的喜乐。
露西永远忙着用金线把所有人缠绕在一起。她辛勤编织成的幸福,影响了、也左右了
他们的生活。在岁月的回声中,她听到的都是友爱和抚慰的声音,这其中,她丈夫的脚步
声是有力而生机勃勃的,她父亲的脚步声是坚定而稳健的;听哦,普罗丝小姐的脚步声如
同一匹难以驾驭的战马,在金线辔头和鞭子的管制下,也只能在花园的梧桐树下喷着鼻
息,刨着泥土!
此外,即使也曾有过悲伤的声音,却并不刺耳,也没有让人痛苦欲绝。那时,一个小
男孩那长得和她一样的金发垂落在枕头上,如神的光环般围绕着他憔悴的脸庞。孩子绽出
灿烂的微笑,说道:“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很难过,我要离开你们了,要离开美丽的姐姐
了。但我已得了召唤,我必须离去!”即便在那个交托给她的灵魂离开时,那濡湿了年轻
母亲的面颊的眼泪也不全然是痛苦的。不要让他们再受苦,不要阻止他们。注27他们看到
了天父的圣容。啊天父,你的神圣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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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天使振翅的窸窣声便跟别的回声混合在了一起,它们不全然是尘世的声音,其
中已包含了天国的气息。微风叹息着,拂过了花园里的一个小小墓地,那叹息也汇入了回
声中。在露西的耳中,它们只是低声的呢喃,有如夏日沙岸上大海的呼吸。那时,小露西
正滑稽地忙乎着早上的“工作”,要不就坐在妈妈的脚凳上给玩偶穿衣服,用融合在她生活
里的两个城市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回声中很少传来西德尼·卡尔顿的脚步声。一年中,他最多只有五六次使用了不请自
来的特权,到来后他只是和露西一家坐一个晚上,跟以往一样。他从来没有醉醺醺地来
访。回声中还有千百年来真诚的人们发出的低语声,正说着与他有关的另一件事。
倘若一个男子真正爱上了一个女子,失去了她,在她做了妻子和母亲后仍然无可指
责、一如既往地理解她,她的孩子们对他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同情心——一种本能的微妙的
怜悯。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触发了怎样隐秘细微的感情,回声没有作任何解释。但现在的
情况正是如此。卡尔顿在这儿的情况也是如此。卡尔顿是小露西对之伸出肥嘟嘟的胳膊的
第一个陌生人。他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一直保持了这种地位。小男孩临终前也说到过
他。“可怜的卡尔顿!替我亲亲他!”
斯特莱佛先生像一艘在浊浪中行进的巨型汽轮般在司法界横冲直撞,身后拽着他那位
很有用的朋友,就像大船拖了条小船。蒙受了这种宠爱的小船总会陷入困境,大部分时间
都淹没在水里,因此西德尼也过着这样的倒霉日子。但不幸的是,习惯是轻松而顽固的,
它在他身上比所有刺激性的孤独感或羞辱感都更为轻松、更为顽固。他就这么过着日子,
不再考虑摆脱充当狮子下手的豺狗的状态,正如真正的豺狗不会想到变成狮子一样。斯特
莱佛有钱了,他娶了个花枝招展的寡妇,得了一笔财产和三个男孩。三个孩子没什么特别
出众的地方,除了汤团似的脑袋上竖直的头发。
斯特莱佛先生曾像赶绵羊一样让这三位少爷走在他前面,来到索霍区那个平静的街
角,每个毛孔里都散发出那种最为无礼的施主派头。他要露西的丈夫收他们作学生,话中
有话地说道:“嘿!你们夫妇野餐的时候,这可是送上门的三个起司面包啊,达尼!”可这
三个起司面包都被客客气气地谢绝了,把斯特莱佛先生给气坏了。之后他在培养三位少爷
时就借题发挥,教导他们以后要当心穷酸又傲气的人,比如那个家庭教师。他还有个习
惯,喜欢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向斯特莱佛太太夸口,说达尼太太当初曾玩过花招,想把
他“钓上手”,而他自有一套以金刚钻对金刚钻的招数,才使自己“没有上钩”。王座法院的
熟人偶尔跟他一起喝酒,也听他撒了这个谎,他们都原谅了他,说他谎言重复太多遍,连
自己也信以为真了。起先犯了个错,如此不可救药地变本加厉,这种家伙倘若被带到一个
合适的僻静地点暗中绞死也是活该。
这些声响都是露西在街角的家中时而忧郁地沉思、时而被逗得发笑时听见的,一直听
到她的女儿长到了六岁。孩子的脚步声、亲爱的父亲永远活跃而克制的脚步声、她丈夫的
脚步声,它们与她的心贴得那么近,这些都无须多言了。她以她的才智和优雅操持着家
务,日子过得充裕、节俭,没有丝毫的浪费,不消说,这个和睦家庭的最轻微的回音对她
而言也如同是美妙的音乐。还有,她的耳里还时常听到甜蜜的回声:有好多次,父亲曾告
诉她,她在婚后比未婚单身时对他更加孝顺了(如果那还有可能的话),有很多次,她丈
夫曾告诉她,家务的烦恼与责任似乎并没有分散她对他的爱和帮助,他问她:“你把我们
几个照顾得那么周到,仿佛我们只有一个人,却既不显得太匆忙,也没有弄出一大堆事。
亲爱的,你有什么魔术般的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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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这个时段中,远方也一直传来了隆隆的回声,将不祥的讯息传到了那个街
角。现在,在小露西六岁生日那天,那些隆隆的回声开始变得可怕起来,自法兰西生成的
一场大风暴似乎正欲掀起滔天的海浪。
一七八九年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洛里先生从苔尔森过来时天色已晚。他走到黑黢黢
的窗前,在露西和她丈夫身边坐下了。那是一个炎热的风雨欲来的夜晚,三个人都回忆起
多年前那个星期天的晚上,那时他们曾在同一个地方观看闪电。
“我开始觉得我今晚应该待在苔尔森,”洛里先生把他的棕色假发往后一按,说
道,“白天我们手忙脚乱,忙得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了。巴黎的局势十分动荡。事实上我
们接手了大批的信托业务,那边的客户们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财产托付给我们。有些客户
着实急疯了,还想把财产弄到英格兰来。”
“看起来情况很糟糕。”达尼说。
“你是说情况很糟糕么,亲爱的达尼?是的,可我们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这些
人简直不可理喻!我们苔尔森有些人年纪越来越大,实在受不了这种无适当理由的逾越常
规。”
“可是,”达尼说,“你看天空有多么暗沉,这预示着什么,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洛里先生表示同意,自我辩解说他的好脾气也会变坏,他嘟囔
道,“可我心烦意乱了一整天,难免有些烦躁啊。曼内特在哪儿?”
“在这儿。”医生这时正好走进这间黑屋子里。
“我很高兴你在家,这种忙乱和不祥的预感纠缠了我一整天,弄得我无缘无故地神经
紧张,你不打算出去吧?”
“不打算出去。如果你乐意的话,我想跟你玩双陆棋呢。”医生说。
“说心里话,我不太想玩双陆棋。今天晚上我不太适合跟你对局。茶盘还在那儿么,
露西?我看不见。”
“当然,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谢谢,我亲爱的。宝贝闺女已经睡安稳了?”
“睡熟了呢。”
“那就好,一切平安无恙!我不知道这儿的一切有什么理由会不平安,感谢上帝。可
我已被烦了一整天,而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年轻了!我的茶呢,亲爱的?谢谢。过来吧,
咱们围坐一圈,静静地坐着,听听回声。你对回声还有一套理论呢。”
“不是什么理论,只是幻想罢了。”
“就当是幻想吧,我聪明的宝贝,”洛里先生拍拍她的手说,“可今晚的回声很多,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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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很喧闹,是不是?你仔细听啊!”
这一小群人坐在伦敦黑暗的窗前时,在远方的圣安托万区,却有迅疾、疯狂、危险的
脚步正闯入所有人的生活。所经之处一旦沾染了鲜红的血,就再也难以洗净。
那天早上的圣安托万,黑压压一大片的衣衫褴褛的人正潮水般涌来又涌去。如波涛般
攒动的人头上不时有亮光闪过,那是钢刀和刺刀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圣安托万的喉咙发出
了高声的怒吼,赤裸手臂的森林在空中摇撼,如冬日寒风中干枯的枝条。不管离得有多
远,所有的手指都不自禁地去抓取从地下深处抛上来的武器或类似武器的东西。
这些武器每次几十把,歪斜着、抖动着突然就飞了出来,出现在人群的头顶,有如某
种闪电;是谁抛上来的,从哪儿抛上来的,在哪儿开始抛的,又经过什么人转手,人群中
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但是,还有人在分发毛瑟枪、子弹、火药、炮弹弹丸、铁棍、木
棍、刀子、斧头和长矛,总之,错乱的创造精神所能发现或者想得出来的一切武器都应有
尽有。什么东西也没抓到的人就从墙上扒拉出石头和砖块,两手弄得鲜血淋漓的。圣安托
万每个人的脉搏和心跳都如此地紧张、兴奋,像是发了高烧。所有人都发了狂,已将生死
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作出牺牲。
如同沸水总有一个中心,眼下这些暴民就围着德伐日的酒馆,沸腾的大锅里的每一滴
水(每一个人)都受到了漩涡中心的德伐日的吸引。此时,已被火药和汗水弄得满身脏污
的德伐日正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辛苦忙碌着,发布命令,分发武器,把这个人往后推,把
那个人往前拉,拿走一个人的武器,又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跟在我身边,雅克三号,”德伐日叫道,“还有你们,雅克一号,雅克二号,你们俩
分头行动,把这些爱国者尽量多地召集在身边。我老婆在哪儿?”
“嗨,在这儿呐,你看见了吧!”老板娘像往常那样镇定自若,只是没有织毛线。她的
右手坚定地握着一把斧头,没有去拿更轻便的武具,腰带上还插了一把手枪和一柄锋利的
短刀。
“你去哪儿,老婆?”
“这会儿我跟着你,”老板娘说,“不久过后,你会看见我走在妇女队伍的最前面的。”
“那就来吧!”德伐日高呼道,“爱国者们,朋友们!咱们已作好了准备。到巴士底
去!”
怒吼声随之而起,仿佛全法兰西的人都迸出了同一个令人憎恶的字眼。人潮一浪接着
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漫卷过整个城市,来到了那个地点。警钟已敲响,战鼓已擂起,人
潮冲击着新的海岸,发出了隆隆的轰鸣声。攻击开始了。
深壕堑,双吊桥,厚重的石墙,八座巨大的塔楼。大炮、毛瑟枪、火光与烟雾。酒馆
老板德伐日穿过了火光,穿过了烟雾,又进入了火光,进入了烟雾,因为人潮已将他推送
到一门大炮前,而他在转瞬间变成了一名炮手。酒馆老板德伐日像一个勇敢的士兵那样激
战了两个小时。
深壕堑,单吊桥,厚重的石墙,八座巨大的塔楼。大炮、毛瑟枪、火光与烟雾。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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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桥已经塌了!“干啊,同志们,干啊!干啊,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一千号,雅克
二千号,雅克二万五千号;以所有天使或魔鬼的名义——你们喜欢哪个就用哪个,干
啊!”酒馆老板德伐日仍然在举枪射击,枪管已经发烫了好久。
“跟我来,妇女们!”他的妻子叫道,“嗯!把它拿下来后,我们也可以像男人一样杀
敌的!”成群结队的妇女们如饥似渴地尖叫着,跟随在她身后。她们携带着各式不同的武
器,却都怀着同样的复仇的渴望。
大炮,毛瑟枪,火光与烟雾,但面前仍然是深壕堑、单吊桥、厚重的石墙和八座巨大
的塔楼。因为有人受伤倒下了,汹涌的人潮进行了少量的人员替换。喷火的武器,燃烧的
火把,一车车冒着烟的湿柴草,附近各个方向上争夺路障的厮杀,尖叫声,枪弹齐射声,
咒骂声,奋不顾身的勇气,轰鸣声,碎裂声,咔嗒声,人潮的愤怒的咆哮声。但面前仍然
是深壕堑、单吊桥、厚重的石墙和八座巨大的塔楼。酒馆老板德伐日还在举枪射击,持续
开火四小时后,枪管已是双倍地发烫。
巴士底狱里探出了一面白旗,开始了谈判——白旗在愤怒的风暴中依稀可见,谈判的
声音却听不见。突然间,人潮无法估量地扩展开来、汹涌起来,将酒馆老板德伐日推过了
放下的吊桥,推过了厚重的石头外墙,然后又推进了已经投降的八座塔楼。
席卷向前的人潮不可阻挡,他连深吸一口气或转一转头都很犯难,仿佛正在南太平洋
的浪涛中奋力挣扎。最后,他来到了巴士底狱的外间院落中。他贴住了一堵墙的拐角,这
才挣脱开来四下看了看。雅克三号就在他的身边;德伐日太太仍然带着几个妇人打头阵,
就在监狱内的近处,她的手里拿着短刀。到处都是骚动、狂喜、震耳欲聋的疯狂的混乱,
有极度的喧嚣,还有愤怒的哑剧。
“囚犯们!”
“记录!”
“秘密牢房!”
“刑具!”
“囚犯们!”
在所有这些呼叫声中,在一万个此起彼落的响应中,“囚犯”是被涌入的人潮应和得最
多的一个声音,仿佛有无穷尽的人在无穷尽的时间和空间里应和着。最先进入的人们押着
一帮狱吏,已然发出了威胁,倘若还有任何一个秘密角落没有打开就会立即处死他们。德
伐日把他强有力的手掌按在其中一个看守的胸前(那人头发灰白,手里拿了一把火炬),
将他与其他人分开,逼到了墙壁前。
“带我去北塔!”德伐日说,“快!”
“我会如实告诉你的,”那人回答,“倘若你跟着我走的话。不过那儿没有关人。”
“北塔一零五是什么意思?”德伐日问,“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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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哪种意思?”
“是囚犯还是牢房的名字?你是不是想找死?”
“杀了他!”哑喉咙雅克三号走近前来叫道。
“是牢房的名字,先生。”
“带我去!”
“往这边走。”
因为德伐日和看守的谈话似乎并不会往流血的方向发展,平日一向冲动的雅克三号明
显感觉有些失望了,他抓住了看守的手臂,而德伐日抓住了他的手臂。在这次短暂会谈期
间,他们的三颗头碰在了一起——要想彼此听见也只能如此:这时,冲进监狱的人潮已淹
没了庭院、过道与楼梯,周围极度地喧嚷。监狱外边,围合起来的人潮也发出了声嘶力竭
的怒吼,持续冲击着监狱高墙,这其中不时有人爆发出一两声呐喊,犹如溅到半空中的浪
花飞沫。
德伐日、看守和雅克三号相互搭着胳膊,以最快速度穿过了终日不见阳光的拱门,走
过了黑黢黢的密室和牢房,看到了一扇扇可怕的门,走下了一段洞穴般的台阶,又登上了
砖石砌成的陡峭粗砺的上坡台阶(与其说像台阶,倒不如说更像干涸的瀑布)。时时处处
都会碰到涌来的人潮,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当他们走了一段上坡路,绕了一道弯
登上一座塔楼之后,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这里被封闭在厚重的石墙和拱门内,巴士底狱
内外的风暴在他们听来只是一种减弱了的闷响,仿佛刚刚摆脱掉的外面的噪音已破坏了他
们的听觉。
看守在一道矮门前站停了。他将一柄钥匙插进了咔嗒作响的锁里,慢慢推开了门,德
伐日和雅克三号低了头走进门内时,他解说道:“这就是北塔一零五!”
墙壁高处有一扇装了粗格栅、未安玻璃的小窗,窗前被一道石屏挡住,因此,非得弯
低了腰往上看才能见到一线天空。进门几步有一个小烟囱,烟囱出口也用横向铁栅封闭
了。壁炉里留了一堆已经长毛的陈年炭灰。室内有一张板凳、一张桌子、一张铺了草垫的
床,四面墙壁都被熏黑了,有一面墙上还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环。
“拿火炬慢慢照这几堵墙壁,我要仔细看看。”德伐日对看守说。
那人照办了,德伐日跟着火炬的光亮察看起来。
“停!——看这儿,雅克!”
“A.M.!”哑喉咙雅克三号激动地读了出来。
“亚历山大·曼内特,”德伐日贴着雅克三号的耳朵说道,被火药熏黑的手指依样划写
着那两个字母,“这儿他还写了‘一个可怜的医生’。而且,毫无疑问,在这块石头上划出
日历的也是他。你手上拿了什么?撬棒么?把它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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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还抓着放炮用的火绳杆。他快速交换了这两样工具,转身朝向了满是虫蛀孔洞
的桌子和凳子,几下就把它们砸得粉碎。
“火把举高一点!”他怒气冲冲地对看守说,“雅克,在这些破木片中间仔细检查一
下。瞧着!这是我的刀,”他把刀扔给了雅克,“把床垫划开,在铺草里找找看。你这家
伙,火把举高一点!”
他狠狠地瞪了看守一眼,爬上了壁炉,往上看烟囱通道,用撬棍敲打、撬动着烟囱
壁,还捅了捅横在烟囱上的铁栅。弄了几分钟后,落下了一些灰泥和尘土,他转过脸躲开
了;他在烟囱里、在陈年炭灰里、在被撬棒捅穿的烟囱缝隙里仔细寻找着。
“碎木头里、铺草里都没有么,雅克?”
“没有。”
“我们把这些东西堆拢到牢房中间。好了!点火吧!”
看守点着了这一小堆东西,火焰蹿得很高,也很热。他们听任火堆在里面继续燃烧,
再次弯低了腰,从低矮的牢门走出来,原路返回来到了庭院。当他们从塔楼下来,再度置
身于喧嚣的人潮中时,似乎又重新恢复了听觉。
他们发现涌动奔走的人潮正在寻找德伐日。圣安托万的人们在大声呼叫,要酒馆老板
领头押解那个死守巴士底狱、射杀民众的监狱长。不然的话,就无法押送他到市政厅去受
审;不然的话,就会让他趁机逃脱,就不能为流血牺牲的民众报仇雪恨了(多年来一文不
值的血现在突然有点值钱了)。
在愤怒吼叫和争论不休的人潮中,那位面色阴沉的老监狱长身穿灰色大氅,佩戴了红
色勋章,显得格外突出。可是,众声喧哗中却有一个人屹立不动,那是个妇人。“看,我
的丈夫来了!”她大叫一声,手指向了他,“看,德伐日!”她紧挨着那个面色阴沉的老监
狱长站着,一直寸步不离;当德伐日和其他人押着他走过街道时,她寸步不离;当他即将
被押到目的地、有人从背后打他时,她寸步不离;当有人用刀刺戳他,拳头狠狠地砸在他
身上时,她仍然寸步不离。此后当他倒地死去后,她却突然活跃了起来,一只脚踩在他脖
子上,用那把早就准备好了的锋利短刀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圣安托万实施它可怕设想的时刻到了,它要把人像街灯一样吊起来公开示众。圣安托
万的人们热血偾张,铁腕的专制统治者的血就淌了下来,淌在了监狱长当场横尸的市政厅
台阶上,也沾在了德伐日太太的鞋底上——为了将监狱长斩首,她曾用脚踩定了他的尸
体。“把那边那盏灯放低一点!”圣安托万四处张望着,在寻找新的杀人方式,然后叫
道,“这儿还押了一个他的士兵,让他给死人站岗吧!”那个哨兵也被人晃悠悠地吊了起
来。人潮又继续往前涌了。
黑色的气势汹汹的人潮,浪涛与浪涛间破坏性的撞击升腾,其深度不可预测,其力量
也无法预知。无情地汹涌翻腾着的人的海洋,复仇的吼声,在苦难熔炉中变得无比冷酷的
脸,怜悯再也无法在它们那里留下印记。
人潮人海中,虽然每一张脸都有同样的凶狠与愤怒的生动表情,却有两组面孔与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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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每一组都是七个人——它们与别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海从来不曾冲刷出比
它们更加值得纪念的海难残骸。七名囚犯突然被席卷他们坟墓的风暴解放了出来,他们被
高高地托举在头顶上:他们是如此地恐惧、茫然、惶惑、惊讶,仿佛末日已经到来,而周
围那些狂欢庆祝的人已然迷失了灵魂。还有七个人被托举得更高,那是七张死去的面孔,
他们垂下的眼睑和半睁的眼睛也在等着末日审判。这些无知觉的脸,仍然带着一种有所迟
疑、并不甘心的表情,更像处在某种可怕的停顿中,正要抬起垂下的眼帘,翕动那没有血
色的嘴唇来作证:“是你杀了我!”
七个囚犯被释放了,七个血淋淋的人头插在了矛尖上,至于那个被诅咒的有八座塔楼
的堡垒,它的钥匙、某些被发现的信件、多年前就绝望死去的囚犯们的遗物——诸如此类
的东西,在一七八九年七月的中旬,被圣安托万的人们护送着经过了巴黎的街头,脚步的
回声可谓震天动地。现在,但愿上天击败露西·达尼的幻想,让那些人远离她的生活!因
为,他们是如此地轻率、疯狂而危险;在德伐日酒馆门前打破酒桶多年之后,他们的脚足
一旦沾染了鲜血,就再也难以洗净了。
注27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9章。原文为:“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
正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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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海涛席卷
形容憔悴的圣安托万只狂欢了一个礼拜,这段时间里,它用友好的拥抱和相互庆贺来
调味,让它那又硬又苦的面包尽可能地松软了些。德伐日太太又像往常那样坐在柜台后接
待着顾客。她头上没有插玫瑰花,因为在短短一周之内,之前来套近乎的密探们已变得极
其警惕,不敢把自己送上门来领教圣安托万的仁心善举。街上的路灯正不祥地晃荡着呢!
德伐日太太坐在清晨的和煦日光里,两臂交叠在胸前,注视着酒馆和街面。酒馆里和
街面上都有几拨肮脏又贫苦的闲汉,可现在,一种权力感已明显取代了他们的穷困处境。
歪戴在最倒霉的脑袋上的最破烂的睡帽带有这样一种不太正当的意味:“戴这顶破帽子的
我知道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可你知不知道,戴这顶破帽子的我要结果你的性命又有多么
容易?”这些光膀子的人以前没有工作,现在随时准备干活了,因为拳头可以开打。编毛
线的妇女下手也非常狠毒,她们已有了撕扯的经验。圣安托万的外表发生了某种变化;数
百年的锤打塑造了它这个模样,可最后几锤却强有力地决定了它的表情。
德伐日太太坐在那儿观察着,带着圣安托万的妇女领袖特有的那种默许的表情。她的
一个姐妹同胞在她身边织着毛线。这个矮胖妇人是穷苦杂货小贩的妻子,也是两个孩子的
母亲。这位副手已经赢得了“复仇女神”的美名。
“听!”“复仇女神”说,“留神听!谁来了?”
仿佛点着了从圣安托万区外围一直拉到酒馆门口的一根导火索,一阵低语声飞快地传
递了过来。
“是德伐日,”老板娘说,“安静,爱国者们!”
德伐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脱下头上戴着的红便帽,四下看了看。“听着,这里的
各位!”老板娘又说,“听他说话!”德伐日站在那儿喘着气,背对着后面很多热切的眼睛
和张开的嘴巴;酒馆里的人一下全都站起了身。
“说吧,当家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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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
“怎么回事?”德伐日太太不屑地叫道,“另一个世界?”
“这儿的人还记得老家伙弗隆注28吗?他曾对忍饥挨饿的人说过‘你们可以吃草’。他不
是已经死了,进地狱了么?”
“记得的!”所有人的喉咙都这么回应。
“是和他有关的消息。他就在我们中间!”
“就在我们中间!”所有人的喉咙又叫了起来,“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死!他很害怕我们——他的确有理由害怕——于是造成了已死的假象,还搞了
个假出殡。可有人发现他还活着,就躲在乡下,便把他抓住押进了城里。我刚才还看见他
被当作囚犯押往市政厅去。我说过,他有理由害怕我们。大家说说看!他是不是有理由害
怕?”
那个已经七十多岁的可恶罪人倘若听到这众口齐声的回答,即便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肯定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了。.
随后是完全静默的片刻。德伐日和他的妻子目光坚定地彼此看着。柜台后的“复仇女
神”弯下了腰,从自己脚边把军鼓移了出来,鼓被碰响了。
“爱国者们!”德伐日声音果决地问道,“我们准备好了么?”
德伐日太太的刀立刻插进了腰带;鼓声在街上敲响了,鼓手和鼓就像使出魔法飞了出
去;“复仇女神”发出了可怕的尖叫,伸出双臂在头顶挥舞,仿佛四十个“复仇女神”同时集
于一身,她从一间屋子跑去另一间屋子,把妇女们都鼓动了起来。
男人们很可怕,他们怀着嗜血的愤怒在窗口瞧了一眼,抓起手头的武器就一齐涌上了
街头。妇女们的样子也能让最勇敢的人胆寒。她们抛下了赤贫生活带来的家务活,抛下了
孩子,抛下了蜷缩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忍饥挨饿、衣不蔽体的老人和病人,披头散发地跑了
出来,此呼彼应,言语和行动都变得极其疯狂。“姐姐,坏蛋弗隆给抓住了!”“妈妈,老
弗隆给逮住了!”“女儿啊,恶棍弗隆给抓住了!”之后,又有二十来个妇女加入了她们的
行列。她们捶着胸脯,扯着头发,尖声地叫道:“弗隆还活着!”“弗隆曾对忍饥挨饿的人
说过‘你们可以吃草’!”“我没有面包给我爸爸吃的时候,弗隆那家伙却对他说‘你可以吃
草’。”“我这对奶子因为受穷没了奶水,弗隆却说我的娃娃可以吃草!”“啊,圣母玛丽
亚,这个弗隆!”“噢天呐,我们受了多少苦!”“听我说,我死去的孩子和我病弱的爸爸:
我跪在地上、跪在石头上发誓,我要为你们向弗隆报仇!”“男人们,弟兄们,小伙子们,
给我们弗隆的血。”“给我们弗隆的头,给我们弗隆的心。”“给我们弗隆的身体和灵
魂。”“把弗隆碎尸万段,挖个坑把他埋到地里去,让青草从他身上长出来!”这么嚣叫
着,许多妇女便盲目地狂乱起来,原地打着转,捶打和撕扯身边的朋友,最后激动得昏晕
了过去,亏得家里的男人出手相救,才没有被人踩在脚下。
不过,她们可没有浪费时间,一点也没有!这弗隆现在就在市政厅,有可能被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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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圣安托万还记得它受过的苦难、侮辱和冤屈,就决不能放过他!手持武器的男人和妇
女从圣安托万区蜂拥而出,跑得飞快,吸引力是如此之大,以致把最后几个犹豫不决的人
全都席卷了去。不到一刻钟,圣安托万的心脏地带除了干瘪老太婆和哭叫闹腾的孩子就没
有一个人了。
没有人了。此刻他们已挤满了那个丑陋、邪恶的老头儿所在的审判厅,人多挤不进
去,还涌入了附近的空地和街道。德伐日夫妇、“复仇女神”和雅克三号挤到了大厅里的最
前一排,离那老头儿并不太远。
“看啊!”德伐日太太叫道,用她的短刀指着,“那老坏蛋用绳子绑起来了。干得好,
在他背上捆上一把草。哈!哈!干得好。现在就让他吃草!”德伐日太太把短刀夹在胳肢
窝下,好像看戏一样鼓起掌来。
站在德伐日太太背后的人马上就把她感觉满意的原因告诉了他们背后的人,他们背后
的人又向其他人解释,那些人又再向其他人解释,于是附近街上也响起了掌声。同样,在
两三个钟头的审判期间,法庭上说了一大箩筐的废话,德伐日太太常常会不耐烦地发表意
见,这些话被人听到了,马上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在远处得到响应;这一点也不难,因为有
几个身手极其敏捷的人爬上了建筑物的外墙,正从窗户往里瞧。他们很熟悉德伐日太太,
于是就充当了她跟外面民众之间的活电报。
最后,太阳已经升得那么高了,一道柔和的阳光直射到那老囚犯的头上,仿佛预示了
某种希望或保护。这样善待他太过分了,不能容忍。那些站在他身边碍手碍脚了很长时间
的废物马上就给轰走了,圣安托万逮住了他!
这个变化立即直接传到了最外围的人群那边。德伐日刚跳过一道栏杆和一张桌子把那
个倒霉家伙死死地抱住、德伐日太太刚跟上去一把抓住捆紧他的一根绳子、“复仇女神”和
雅克三号还没来得及赶上、窗户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像猛禽从高枝飞扑而下一般跳进大厅,
整座城市似乎已经响起了一片呐喊声:“把他押出来!押到路灯下去!”
跌跤了,爬起来,头冲下扑倒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一会儿跪下,一会儿站起,一会
儿仰面倒地;一会儿又被拖了走,一路挨揍;几百只手将一把把的干草、青草堵到他脸
上,差点没把他憋个半死;衣服扯破了,鼻青脸肿了,大口喘着气,身上流着血,一直在
乞怜哀告,求人发发慈悲;一会儿又痛苦万状地激烈挣扎,众人便相互拉扯着退后,让出
了一小片空隙,看他在那儿折腾;过了会儿,他便成了一块死木头被人从密林般的腿丛里
拖了出来。他就这样被拖到了最近的街角,那儿就挂着一盏要命的路灯。到了那儿,德伐
日太太就撒了手——就像猫会对老鼠撒手那样——然后默不作声地镇定地看着他,等着其
他人作好准备;这边囚犯在哀求她,那边妇女们一直对他尖声叫喊,男人们则厉声呼喝着
要往他嘴里塞满青草然后再杀死他。第一次把他吊上去时,绳子断了,他尖叫着被抓住。
第二次把他吊上去时,绳子又断了,他尖叫着被抓住。后面一次绳子发了慈悲,把他吊住
了。他的脑袋马上就插在了矛尖上,嘴里塞了足够多的青草。看着这一幕,圣安托万的人
全都手舞足蹈了起来。
可这一天的坏事还没结束。圣安托万的人们又是叫又是跳,满腔愤怒还没发泄完,所
以,当听说被处死那人的女婿,另一个欺辱百姓的人民公敌,在黄昏时带了一支由五百名
骑兵组成的精锐卫队进入了巴黎,他们的热血便又一次沸腾了起来。圣安托万在传单上列
数了他的罪状,然后就逮住了他——谁和弗隆站一边,哪怕有一支军队保护,也会被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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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将他的头和心脏插在了矛尖上。圣安托万人犹如列队出行的狼群,带了这天的三
个战利品在街上游行。
天黑以后,男人们和女人们才回到哭叫着的没面包吃的孩子们身边。之后,他们就围
住了可怜的面包店,排长队等着买劣质面包。空着肚子等候的时候,他们便互相拥抱,庆
祝当天的胜利,以此来打发时间,在闲聊中重温共同的喜悦。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渐渐缩
短,大家各自散去了。高高的窗户上开始透出了微弱的灯光,街头也生起了火,几个邻居
一起在火上煮着东西,之后一家人就在门口吃起了晚饭。
晚饭量很少,不够吃,没有肉,也没有其他佐料,只有劣质的面包。不过,人和人的
友谊却给粗硬的食物添加了营养,在他们中间擦出了几星快乐的火花。当天积极参与了暴
力活动的父母们与他们瘦弱的孩子们温情地玩耍着;在这样的氛围中,在眼前的世界里,
情人们爱恋着,也希望着。
德伐日酒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天都快亮了。德伐日先生一边关门,一边哑着嗓子对
妻子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亲爱的!”
“嗯,是啊!”德伐日太太回答,“差不多到来了。”
圣安托万睡着了,德伐日夫妇睡着了,就连“复仇女神”也伴着她的杂货小贩睡着了,
那面鼓也休息了。在圣安托万,鼓声是唯一没有被忙乱与鲜血改变的声音。那面战鼓还能
被它的保管人“复仇女神”唤醒,发出与巴士底狱陷落时或老弗隆被抓时相同的咚咚声;不
过圣安托万怀里的男男女女的嗓子已经全都哑了。
注28 指约瑟夫·弗朗索瓦·弗隆·德·杜耶(1717—1789),1771年任法国财政部长,在任期间贪赃枉法,无恶不作,1789
年7月22日被处死。他是法国大革命中最早死于群众暴力的当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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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熊熊烈火
泉水流淌的那个村子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修路工每天都会去大路上敲石头,赚几块面
包来糊口,以免他无知的灵魂脱离他瘦削的身体。悬崖顶上的监狱不像以往那么盛气凌人
了。仍然有士兵守卫,但人数不多;有军官看管着士兵,但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手下会干
出点什么——只知道他们可能会做出一些并没有被命令去做的事。
破败的乡村向四面延展,眼目所见唯有荒凉。每一片绿叶、每一株野草、每一瓣庄稼
叶子都跟苦难的人民—样枯焦又可怜。每一样东西都躬着腰,颓丧、压抑、奄奄一息。屋
宅、篱笆、家畜、男人、女人、孩子和承载着他们的土地——全都疲惫不堪了。
贵族老爷们(常常也是最可敬的谦谦君子)曾经是国家的福运所系,给周边事物带来
了骑士的光彩。在丰裕华美的生活中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典范,在很多方面也发挥了同等的
作用。不管如何,作为一个阶级,贵族老爷们曾产生过这样的影响。奇怪的是,专为贵族
设计的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快就被绞干榨净了!永恒的安排必定伴随了目光短浅,确定无
疑!可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一无所有的人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刑具上最后的螺丝反
复多次使用,它铆住的地方已经崩碎,现在螺丝转来转去,再也咬不住什么了。面对这样
一种低迷而不可理解的现象,贵族老爷们纷纷避而远之。
可是,这座村子和许多类似的村子并没有发生这样的变化。因为过去数十年来,贵族
们只是对村子进行盘剥压榨,很少亲自光临,只有狩猎取乐时是个例外——有时猎取的是
人,有时猎取的是野兽。为了狩猎的考虑,老爷们为野兽的生长留出了大片宜居的土地,
听让其长期荒废。不,不,村子的变化不在于少了身份高贵的大人们那些经过修饰美化的
轮廓鲜明的面孔,而在于多了很多身份卑下的陌生的面孔。
这些日子里,修路工在尘土里独自干活的时候,很少会费神去思考自己身如尘土、也
必将归于尘土注29的命运。大部分时间里,他考虑的是晚饭怎么吃不饱,倘若有足够吃的
东西他可以吃多少的问题——这些日子里,他在寂寞的劳作中抬眼往前方望去,总会看见
某个走上坡来的模糊人影。这一带以前很少见到类似人物,现在却经常会出现。那人走近
前来,修路工毫不意外地发现,那是一个头发蓬乱浑似野人的大高个儿,脚上穿的那双木
鞋就连修路工看去也觉得太笨重。那人脸色阴沉、样貌粗野、肤色黝黑,身上布满沿途的
污泥与尘土,浸透了很多低地沼泽的潮气,还粘了许多穿过林间小道时碰上的荆棘、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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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苔藓。七月天的某个正午,就有这样一个人幽灵般向他走来。那时,他坐在坡崖下的石
堆上,正要躲避一场冰雹。
那人看了看他,望了望山谷中的村子、磨坊和悬崖顶上的监狱,在他那懵懂无知的心
里确认了这些目标后,用一种勉强能听明白的方言招呼道:“情况如何,雅克?”
“很好,雅克。”
“那就握个手!”
两人握了手。那人在石头堆上坐了下来。
“没吃午饭?”
“现在只吃一顿晚饭。”修路工回答,露出很饿的样子。
“现在时兴不吃午饭,”那人低声说道,“我沿途遇到的人都这样。”
他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烟斗,装上烟,用火镰点着了,猛吸几口,直到烟丝冒出了红
光。突然又从嘴上拿开,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个东西进去,那东西烧了起来,随即化作了一
缕青烟。
“那就握个手!”看完他这些个动作,这回轮到修路工说话了。两人再次握手。
“今晚么?”修路工问。
“今晚。”那人把烟斗送到嘴里,说道。
“在哪儿?”
“就这儿。”
他和修路工坐在石头堆上,彼此默默地对看着。冰雹在他们之间飞落,仿佛是小人国
的刺刀在发起攻击,一直等到村子上空再度放晴。
“指给我看!”旅行者走到山顶,说道。
“看!”修路工回答,伸出了手指,“你从这儿下去,一直穿过街道,经过泉井——”
“统统见鬼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左右打量着地形,“我不想在街上走,也不想经
过泉井。那该怎么走?”
“好吧!那就翻过村边的那座山,大约两里格。”
“好的。你什么时候歇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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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开前叫醒我好吗?我连走了两个晚上一直没有休息。我抽完烟,就会像个娃娃
一样睡着的。你会叫醒我么?”
“当然会。”
旅行者抽完了那袋烟,把烟斗揣在怀里,脱掉了那双大木鞋,仰面躺倒在石头堆上。
他马上就睡着了。
小个子修路工(现在脱下蓝帽子,换上了一顶红帽子)干起了扑满灰尘的活儿。这
时,裹带了冰雹的云团翻滚着散开了,透出了条纹格栅状的蓝天,地面景物也随之闪出一
道道银带。他似乎被躺在石头堆上的那人给吸引了,眼睛常常朝他转过去,虽然还在用手
上的工具机械地干着活,可在旁人看来完全不在状态。
那人青铜色的脸庞、蓬乱的须发、粗糙的红色羊毛帽、手织物和野兽毛皮拼接成的粗
劣衣服、因困苦生活造成的瘦削精干的体格、睡着时因愤懑而拼命抿紧的嘴唇,这些都让
修路工肃然起敬。这个旅行者走了许多地方,腿受了伤,脚踝磨破了,流着血;那双笨重
的大木鞋里沾满了树叶和草屑,他穿着它们走了很长的路。衣服磨出了许多破洞,他身上
也是伤痕累累。
修路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瞄一眼他藏在胸前或其他地方的秘密武器,但什么也没
看见,因为他睡觉时胳膊抱拢在胸前,就像他的嘴唇那样合得紧紧的。在修路工眼里,那
些防备森严的城镇,那些围栅、岗亭、城门、壕沟和吊桥,与眼前这个人相比都无足轻
重。他抬起头,俯瞰着地平线和四周,在他展开的小小的幻想中,他看到许多同样的人正
在全法兰西无可阻挡地聚集起来。
这人继续酣睡着。冰雹一阵阵飞落,阳光与阴影交替映在他脸上,噼噼啪啪打在他身
上的冰珠,在太阳照射下变作了一粒粒闪光的小钻石,这些他全都满不在乎。夕阳西垂,
天空遍布了晚霞,修路工收拾好工具准备下山回村了,到这时他才叫醒了旅行者。
“好!”酣睡醒来的人用肘部撑起身子说道,“翻过那座山,要走两里格么?”
“大约两里格。”
“大约两里格。好!”
修路工回家去了,风刮起了尘土在他眼前飞旋着。他很快就来到了泉井边,挤到了几
头被人牵到那儿喝水的瘦骨嶙峋的母牛中间。他向全村的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似乎也同时
向牛群通报了消息。村里人吃完了寒碜的晚饭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爬上床去,而是走出了
家门。一个离奇的传言已经传播了开来。村里人摸黑聚到泉井边时,又发生了一个离奇现
象,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眺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本地的官员头目
戈倍尔先生心神不安起来,他独自爬上自家的屋顶,也往那个方向看;他躲在烟囱后窥看
着围在泉井边的那些暗影,他给掌管教堂钥匙的司事传了个话,过一会儿说不定要他敲响
警钟。
夜深了。围绕着古老城堡、保持了孤立不倚姿态的树林,在风中摇摆不止,仿佛在对
暗影里的那座黑黢黢的庞大建筑物发出某种威胁。雨点如疾速赶到的信使,疯狂地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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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台阶,敲打着大门,好像要唤醒屋里的人。一股股不安的风刮进了大厅,蹿过了古老
的长矛和刀剑,又哀号着蹿上了楼梯,来到侯爵睡过最后一晚的床头,掀动了床边的帏
幔。四个步履沉重、头发蓬乱的人自东、自西、自南、自北穿过树林,踏倒了长草,踩断
了枯枝,小心翼翼地摸到庭院中会合。那里出现了四个光点,过后各自散开。于是周围的
一切再度沉入了黑暗。
但黑暗并不长久。城堡被冒出的火光奇怪地照亮了,它自己仿佛正变成一个发光体。
然后,一道摇曳的光焰在前排建筑物的后面蹿了出来,瞬间就照亮了那个地方,映出了栏
杆、拱门和窗户。然后,火焰便越蹿越高,四下蔓延,变得越发耀眼了。很快,二十来扇
大窗户齐齐冒出了火焰,石像人面惊醒过来,在火的包围中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留在城堡里的几个人嘀咕了一阵后分手了。有一个人骑上马离开了。策马声、溅水声
穿透了黑暗,然后骑马人在村里的泉井边停住了,马儿吐着白沫站在戈倍尔先生的家门
口:“戈倍尔先生,救火啊!叫大家救火啊!”警钟急急地敲响了,却没有其他人愿意帮忙
(即使有,也没有来)。修路工和他的二百五十个好伙伴在泉井边交叉着双臂,望着空中
腾起的火柱。“肯定有四十英尺高。”他们表情冷漠地说道,谁也没有挪窝。
从城堡来的那人骑着口吐白沫的马,蹄声哒哒地穿过村子,冲上石头陡坡,来到了峭
壁上的监狱。一群军官在门前看着篝火,稍远处还有一群士兵。“长官们,先生们,救火
呀!城堡着火了,早点去救火还可以抢出些值钱的东西!救火啊!救火啊!”军官望望士
兵们,士兵们望着篝火。军官们没有下命令,耸了耸肩,抿了抿嘴,回答道:“只好烧
了!”
城堡来的那人骑马跑下山穿过街道时,村里亮了起来。有一男一女突然来了灵感,建
议大家点蜡烛来庆贺,修路工和二百五十个好伙伴便冲进了屋子,在每一扇昏暗的小窗后
面摆上了烛台。这儿普遍物资匮乏,大家就很不客气地跑到戈倍尔先生那里去借。那位官
员心里满不情愿,迟疑了一会儿,之前对权威人物十分恭顺的修路工告诫他说,拆了马车
正好用来烧篝火,驿马也可以烤了吃。
城堡就这样蔓烧了下去。熊熊的烈火中,炽热的风仿佛从地狱中刮出,欲将这座建筑
整个地摧毁。在腾起飞落的火焰的照映下,石像人面似乎饱受着折磨。大块大块的石材木
料崩塌下来,鼻子上有两个凹痕的石像人面被埋掉了,不久又从烟火里露了出来,它仿佛
就是那个残忍侯爵的面庞——好似侯爵被绑在了火刑柱上,正在烈火中挣扎。
城堡燃烧着;近处的树木被火舌舔到,立时就烧焦枯萎了;远处的树林被那四个纵火
者点着后,一道新的烟雾的丛林又将那座燃烧中的堡楼包围了起来。熔化的铅和铁在喷泉
的大理石盆里沸腾,水已经被烧干;灭烛器似的塔楼尖顶像冰一样在高温下熔化,塌落下
来变成了四个高低不平的火池;坚固的墙壁如结晶般迸裂,出现了巨大的豁口和裂缝。晕
头转向的鸟儿在空中盘旋着,纷纷掉进了这座熔炉中。四个纵火者离开了,在火光的引导
下,他们沿着黑暗笼罩的道路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大踏步走去,走向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灯火通明的村子里,村民们占据了教堂钟楼,赶走了法定敲钟人,兴奋地敲了起来。
不只如此,被饥饿、大火和钟声冲昏了头脑的村民想起了一件事:戈倍尔先生还要收
租税——尽管近来这些日子戈倍尔先生只收了一点分期交纳的赋税,而租金则分文未收。
他们心急火燎地要找他面谈,包围了他家的屋子,唤他出来亲口说个明白。于是,戈倍尔
先生只好把大门堵得死死的,躲起来考虑对策。思想一番后,结果他重又躲到了烟囱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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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屋顶上。这回他下定了决心,倘若大门被人撞开,他便翻过屋顶矮墙一头栽下,撞死下
面的一两个人同归于尽(他是个小个子南方人,复仇心很重)。
戈倍尔先生在屋顶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他很可能是把远处城堡的火光当作了蜡烛,
把捶门声和欢乐的钟声当作了音乐。更别提那杆挂在驿站门前路边的不祥的路灯了,村民
们曾表露过要拿他去和路灯交换位置的想法呢。他处在一种难堪的焦虑中,在黑漆漆的死
海边缘熬过了一整个夏夜,随时准备按照之前决定的那样纵身一跳!可是,友善的黎明终
于到来了,村里的灯心草蜡烛渐渐熄灭了,人们快快乐乐地散开了。戈倍尔先生暂时逃过
一劫,从屋顶上下来了。
那天晚上和前几天的晚上,一百英里内的很多地方也燃起了大火。有些地方的官员就
没那么幸运了。太阳初升时,他们已被吊在昔日平静的街道上——他们原就是在那儿生养
长大的。有些地方,村民或市民就没有修路工和他的伙伴们那么幸运了,官员和士兵们成
功进行了反扑,反而把他们吊起来绞死了。但纵火者们仍然按照既定步骤东西南北地四处
奔走。无论绞死了谁,火照样会放。绞刑架该要造多高,才能让它变成水把这场延烧不止
的大火扑灭,没有一个官员能通过连续的数学运算顺利地计算出来。
注29 出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3章,其时上帝对亚当说:“你必汗流满面才得以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
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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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难逃一劫
三年的暴风骤雨就在这样的熊熊烈火、海涛席卷中过去了—愤怒的海洋一浪高过一
浪,持续不断冲击着坚实的陆地,至今仍没有退潮,让岸上的人看得心惊胆战、惊愕不
已。而时间的金线已将小露西的三个生日织进了她安宁平静的家庭生活。
很多个日日夜夜,这家人都谛听着街角的回声;每当他们听到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心
情总会颓丧失望起来。因为在他们听来,那声音已变成了整个民族的脚步声:他们的祖国
在一面红色的旗帜下旷日持久地动荡不安,已被宣布为一个危险之地,她仿佛中了可怕的
邪魔,变成了疯狂的野兽。
作为一个阶层,权贵们回避了自己不招人待见的现实:他们在法兰西已没有太多存在
感,很可能会被驱逐出境,就连自家性命也难保。正如寓言中那个乡巴佬一样,他煞费苦
心唤来了魔鬼,当看到魔鬼的样子后,他却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只能逃走
了事。权贵们也是这样,在违背上帝旨意倒行逆施很多年之后,在使用了许多召唤恶魔的
强力符咒之后,一见到恶魔那副狰狞模样,他们马上就撒开高贵的脚丫子逃之夭夭了。
宫廷里的显赫人物跑掉了,要不然他们就会变成全国民众密集射来的枪弹的活靶子。
显赫人物的眼睛从来就不好使——里面既有路西法注30的傲慢,萨丹那帕露斯注31的奢侈,
也有鼹鼠的盲目无知——他们已经脱逃了,消失了。而宫廷,从排他的核心集团到最外围
那个阴险、贪婪、虚伪的腐朽圈子,全都消失了。连王权也消失了:最后的消息已经传
来,它被困在了宫殿里,其职能已被“暂停”。
一七九二年八月到了,此时权贵们已经四散奔逃,逃到了天涯海角。
自然而然地,苔尔森银行就成了贵族老爷们在伦敦的总部和最大的聚集地。据说鬼魂
很喜欢在他们生前常去的地方出没,因此,没有了钱的贵族老爷们也常常会去他们过去存
钱的地方。此外,这个地方有关法国的消息来得最快,又最为可靠。再有,苔尔森银行是
个出手挺大方的机构,对那些从高位跌落的老主顾常会给予极慷慨的援助。而有一些及时
察觉即将来临的风暴、预见到会有抢掠或征用的风险、事先就把钱汇到苔尔森银行的贵族
们,他们穷困潦倒的同胞们总会来打听他们的情况。对此还得补上一句,每个新近从法国
来的人几乎理所当然会到苔尔森报到,同时带来最新的消息。由于诸如此类的原因,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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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苔尔森银行简直相当于法国情报的某种高级交换站。此事早已众所周知,前来打听消息
的人络绎不绝,所以苔尔森银行有时会把最新消息摘要写出一两条,贴在银行的窗户上,
让所有路过圣殿栅门的人观看。
一个雾气迷蒙的闷热的下午,洛里先生坐在办公桌边,查尔斯·达尼倚靠桌子站着,
跟他低声谈着话。这个悔罪室大小的房间,一度用作了“管事人”的会谈室,现在成了新闻
交换站,此刻挤满了人。离关门时间已不到半小时。
“可是,即使你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人,”查尔斯·达尼说道,显得相当犹豫,“我仍然要
建议你——”
“我明白。你是想说我年纪太大了?”洛里先生说。
“天气变幻莫测,路途又远,旅行方式不确定,一个混乱无序的国家、一个连你去了
恐怕也不会安全的城市。”
“我亲爱的查尔斯,”洛里先生愉快又自信地说,“你恰好说出了我应该去,而不是不
该去的理由。对我来说,这趟旅行是足够安全的。有那么多更值得插手干预的人,谁会来
妨碍我这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呢!至于说巴黎城混乱无序,倘若它井然有序的话,这边的
银行就没有理由往那边的银行派人了——那人须得了解那边城市和业务的过往状况,还得
是苔尔森信得过的人。至于旅行方式不确定、路远和冬天的气候,我在苔尔森这么多年,
银行有了麻烦我不去处理谁去?”
“我倒希望我能去。”查尔斯·达尼略有些不安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的!给你提建议,或是反对你,实在太费力!”洛里先生叫了起来,“你是在法
国出生的,可你竟然还想去?你可真会出主意!”
“我亲爱的洛里先生,正因为我出生在法国,我才会常常生出这种想法(不过我并不
打算在这儿细谈)。我对悲苦的人民有一定的同情,还放弃了一些东西交给他们,因此自
然就抱有这样的想法,我认为那些人会倾听我说的话,我可能也有能力劝说他们稍加克
制,”他带着往常的深思熟虑的神情,说到了这里,“昨天晚上,就在你离开后不久,我还
跟露西谈起—”
“你跟露西谈过了,”洛里重复他的话,“是的。我很想知道,你提到露西的名字会不
会脸红!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想到法国去!”
“可是,我并没有去,”查尔斯·达尼微笑着说,“是你自己说要去法国,我才说的。”
“可我确实要去法国。事实是,亲爱的查尔斯,”洛里先生瞥了一眼远处的“管事人”,
放低了声音,“你想象不到我们要处理的业务有多么棘手,我们留在那边的账册文书处于
怎样的危险中。上帝知道,倘若我们的某些文件被查封或是被毁掉,会给很多人造成怎样
的严重后果。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你知道,因为谁能保证巴黎城今天不会烧
起来,明天不会遭到洗劫!现在不能延误时机了,要对这些账册文书进行明智的挑选,把
它们埋到地下或是藏到安全的地方去。有能力办成这件事又不会浪费宝贵时间的人——如
果还有人能办到的话——就只有我了,别的人都不行。苔尔森知道这一点,而且提出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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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我吃苔尔森的面包都吃了有六十年了!只因为我的关节有点僵硬,我就退缩不前么?
哎呀,先生,在这儿的五六个老家伙面前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呢!”
“我很佩服你不输于年轻人的勇敢精神,洛里先生。”
“啧!胡说,先生!——我亲爱的查尔斯,”洛里先生又瞥了“管事人”一眼,“你得记
住,在眼下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东西,想把它们运出巴黎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就在这几
天,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奇怪的送信人给我们带来了文书和珍贵物品。每个人通过关卡时都
曾经命悬一线(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我才会说这些话,私下提起是不符合业务规矩的,即
便是讲给你听)。在别的时候,我们的包裹可以自由往返,就跟在高效率的英格兰一样容
易,可现在,所有正常业务都停顿了。”
“你今晚真的要走么?”
“真的要走,因为情况紧急,不容延误。”
“你不带个人一起去么?”
“向我推荐了各色各样的人,可我对他们没什么好说的。我打算带杰瑞去。过去很长
一段时间里,杰瑞就是我星期日晚上的保镖,我习惯了带上他。杰瑞就是一头英国斗牛
犬,倘若有恶人接近他的主人,他脑子里什么也不会想,只会扑上去咬。这一点没有人会
怀疑。”
“我必须再说一遍,我十分佩服你不输于年轻人的勇敢精神。”
“我必须再说一遍,胡说,胡说!等我完成了这桩小小的任务,也许会接受苔尔森的
建议,退休下来过过清闲日子。那时候就有足够时间来思考衰老这个问题了。”
这番对话是在洛里先生平日坐着的办公桌前进行的,与此同时,一群贵族老爷就在桌
前一两码的地方挤来挤去,夸口说不久之后就要对那些暴民进行报复。当了难民、走了霉
运的贵族老爷们和英格兰当地的正统派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这场可怕的革命,仿佛它是无缘
无故就发生了的,而且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仿佛他们什么也没有做,谁也没有做过导致
这场革命的事情;仿佛观察家们多年以前不曾预言过革命必将到来似的(他们对千百万法
国人民的不幸和原可造福人民的资源被不当滥用早有认识,已用明白晓畅的文字记录了各
自的所见所闻)。这样的夸夸其谈,种种不切实际的复辟计划(那些天怒人怨、也导致了
自我毁灭的计划),任何头脑清醒、知道真相的人听了都会觉得难以忍受而表示抗议。查
尔斯·达尼心里此前一直潜藏着某种焦虑不安,此刻耳朵里听着这些人的论调,他越发觉
得心乱如麻了,脑袋里的血液似乎都在乱翻腾。
王座法庭的律师斯特莱佛也在这堆人里边,正就这个话题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调门
特别的高。他向贵族老爷们兜售着如何把暴民们炸翻,将他们从地表上消灭,彻底摆脱干
净的种种计谋:完成这些目标,就其性质而言,很像是打猎的时候为了防止老鹰靠近而在
猎获物的尾巴上撒盐。达尼听了他的话觉得特别反感。正当他举棋不定是该走掉不听,还
是留下表达异议时,那注定要发生的事,就那么发生了。
“管事人”走近洛里先生,将一封被弄脏了的未开封的信放到了他的面前,问他是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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