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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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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2-06-10 22:29:21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姓在他的马车前纷纷逃散,还常常险些被撞倒,他自我感觉颇为惬意。他的车夫赶起车来
仿佛是在向敌人发起冲锋,对于这种玩命的鲁莽做法,主人在脸上并没有表露什么,也没
有出语制止。在没有人行道的狭窄街道上,贵族出行时纵马驱驰的野蛮习惯常会威胁到百
姓的生命或把他们撞残废,即便在那个耳聋的城市、在那个忍气吞声的时代,有时也是能
听见人们的抱怨的。可是,很少有人会更多留意这个情况并加以考虑。因此,在这件事上
也跟在所有其他事情上一样,可怜的百姓只能尽可能地躲避开。

车轮咔嗒,马蹄得得,马车疯狂奔驰时不顾他人安危的那种放纵蛮横,在今天的人们
看来已很难理解了。它飞快地驶过大街,横扫过街角,妇女们在它面前尖叫,男人们你拉
我扯地退后,连忙把孩子带离路道。最后,当马车在喷泉旁的一个街角急转弯时,一个轮
子可怕地颠簸了一下,很多人高声大叫了起来,几匹马后腿直立、前蹄抬起,随即停下
了。

若不是后面碰到了麻烦,马车大概是不会停下的;熟知情况的人都知道,马车常常会
把撞伤的人抛在后面,自顾自扬长而去,有何不可?可是,大吃一惊的随车男仆已经匆忙
下了车,因为已经有二十只胳膊抓住了几匹马的缰辔。

“出了什么事?”大人往窗外看了看,神色平静地问道。

一个戴睡帽的高个子男人从马匹脚下抓起了一个包袱样的东西,将它放在了喷泉边的
石基上,然后跪倒在泥水里,像个发狂的野兽般对着它嚎哭起来。

“对不起,侯爵大人!”一个衣衫褴褛、言语恭顺的男人回答说,“是个孩子。”

“他干吗发出那么讨厌的声音?是他的孩子么?”

“对不起,侯爵大人——很遗憾,是他的孩子。”

喷泉离此处略有些距离,因为街道在喷泉这边敞开了一块十码或十二码见方的广场。
高个子男人突然从地上站起了身,向马车这边奔来。侯爵大人立刻将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碾死了!”那男人绝望地狂叫着,两条胳膊高举在头顶,两眼瞪视着他,“死了!”

人群围拢了过来,看着侯爵大人。那些盯着他看的眼睛除了警惕和关切以外并没有别
的表情,也没有露出威逼或愤怒的神气。人群里也没有人说什么话,自第一声惊呼过后他
们便没有出声,过后也是如此。那个言语恭顺的男人的声音很平淡驯服,表现得极其谦
卑。侯爵大人打量着每一个人,仿佛他们只是一群刚从洞里窜出来的耗子。

他掏出了钱包。

“奇怪的事都让我摊上了,”他说,“你们这些人连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你
们老是会有一两个人挡在路上。我还不知道你们把我的马伤成什么样了呢!看着!把这个
给他。”

他扔出了一个金币,命令他的随车男仆拾起来。所有的脑袋都往前伸长了脖子,所有
的眼睛都想看见那枚落下的金币。高个子男人又一次可怕地叫喊起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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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匆匆赶来的男人拉住了他,众人纷纷避让。那可怜的生灵一见来人便扑在他的
肩上哭诉着、号啕着,手指着喷泉的方向。有几个妇女正俯身站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包裹
前,动作轻缓地做着什么,可是,她们也和男人们一样沉默不语。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最后来到的那人说,“要勇敢,加斯帕尔。可怜的小东西像
这样死去也比活着好。眨眼工夫就过去了,他没受什么苦。他活着的时候几曾快活过一个
小时?”

“那边的这位,你倒是个哲学家,”侯爵微笑着说,“他们是怎么叫你来着?”

“叫我德伐日。”

“做什么营生?”

“卖酒的,侯爵大人。”

“这钱你拾起来,卖酒的哲学家,”说着,侯爵扔给他另一个金币,“随你心意花。马
怎么样,没问题吧?”

侯爵先生对聚集起的这堆人不屑多看一眼。他往座位里一靠,正要以偶然打碎了一个
平常东西、已经赔了钱并且也赔得起钱的大人的神气驱车离开时,一枚金币却飞进车厢
里,当啷一声落在了车板上,他的轻松感突然被打破了。

“停车!”侯爵大人说道,“勒住马!是谁扔进来的?”

他望了望不久前卖酒的德伐日站着的地方。那可怜的父亲正脸朝下匍匐在路面上,可
站在他身边的已是一个正在织毛线的黝黑矮壮的妇人。

“你们这些狗东西!”侯爵说道,口气却很平静,除了鼻翼上的斑点之外,几乎是面不
改色,“我非常乐意从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碾过去,让你们在人间彻底消失。倘若我知道
是哪个混蛋朝马车里扔东西,倘若那土匪离我的马车足够近,我准定会把他碾成肉酱!”

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个人能用合法和非法的手段给他们带来什么。他们受惯了威胁恐
吓,之前也有长期的痛苦经验,因此没有作声回答。手没有动一动,甚至也没有抬起眼睛
——男人中一个也没有,只有那个站着织毛线的妇女仍然仰头盯视着侯爵的脸。过分留意
这个是有损侯爵的尊严的,他目光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又扫视了其他所有的耗子,然后再
次往椅背里一靠,发出了命令:“上路!”

马车载着他继续前行了,其他马车也接连不断地飞驰而来:大臣、谋士、租税承包
商、医生、律师、教士、大歌剧演员、喜剧演员,还有参加化装舞会的所有人,这股闪亮
耀眼的车流随后又飞驰而去。耗子们从洞里爬出来观看,他们会一连看上几个小时。士兵
和警察常常会在他们和奇异车流之间巡视,形成一道屏障,他们只能在后面溜达着偷偷看
上一眼。那个父亲早就带着他的包裹离开了。刚才在喷泉基石照看过包裹的妇人们坐了下
来,此时望着汩汩的水流,也望着化装舞会的车流急急驶过。刚才那么显眼地站着织毛线
的妇人还在继续织着毛线,如同命运女神般屹立不动。喷泉里的水汩汩流淌着,河水迅疾
地奔流着,白天变成了黄昏,城里众多的生命依照了既定的规程走向了死亡,岁月的洪流
不会因任何人停止它的进程。黑暗地洞里的耗子们又挤在一起睡下了,而出席化装舞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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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明耀的灯光下用着晚餐,一切都在各自轨道上继续运行。

注18 指查理二世(1660—1685在位),英国革命时期被处决的英王查理一世之子,曾流亡法国,复辟后,将敦刻尔克
出卖给了法国。

注19 此句原文出自《圣经·新约·哥多林前书》第10章第26节:“因为地和地的丰满,都属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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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乡下的大人

一片美丽的风景。麦田闪着光,但并不丰饶。在应当是玉米的地方长出了一小片一小
片的可怜的黑麦,一小片可怜的豌豆、菜豆和一小片最粗劣的蔬菜又代替了小麦。了无生
气的自然界也和耕种它的凡间男女一样有一种不愿生长的普遍倾向:垂头丧气,听天由
命,然后枯萎。

侯爵大人乘坐的那辆由两个驭手驾驶的四马旅行车(他其实可以用轻便马车的)正吃
力地爬上一道陡峻的山坡。侯爵面颊泛红,但这无损于他的高贵教养,因为那红色并非由
他的身体状况引发,而是来自不可控的外部条件——落日。

当旅行马车来到坡顶,辉煌的落日斜照进车内,将乘客的全身染上了一片猩红。“太
阳——”侯爵大人看着自己的两手,说道,“马上就要消失了。”

实际上太阳已落得很低,这时便沉了下去。车夫在调校轮子上的沉重的刹车器,车身
带着一股煤渣味儿往坡下滑,带起了一团尘烟。红色的霞光正迅速消逝,夕阳与侯爵一同
下了坡;卸下刹车器时,晚霞也彻底敛去了行迹。

可是,山脚下还存留着一个破败的乡野,醒目而空旷。那里有个小村庄,有一片开阔
地连着个高坡,一座尖塔教堂、一个风车磨坊、一片猎场林,还有一堵峭壁,峭壁上是一
座用作监狱的堡垒。夜色渐浓,侯爵带着即将返家的神情俯看着四周逐渐黯淡下去的景
物。

村里只有一条寒碜的街道,街上有寒碜的酒铺、寒碜的皮革作坊、寒碜的小酒馆、寒
碜的供应替换驿马的马厩院子、寒碜的泉井和所有的常见设施。村民也都很寒碜,很多人
坐在门口切着洋葱和类似的东西,在准备晚饭。很多人在泉井边洗菜叶、洗草茎、洗大地
生长的所有能吃的小东西。提示他们贫困缘由的表征并不缺乏,根据各种堂皇的文告,这
座小村庄要向国家交税、向教堂交税、向领主大人交税,有地方税,也有普通税。这里要
交,那里也要交,这个小村落竟然还没有被吃光用尽,这倒是令人称奇了。

孩子没看到几个,也没有狗。至于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尘世间可选的路途已经确定
——要么按最低标准勉强过活,饱受磨难;要么就被关进悬崖顶上高耸的监牢,然后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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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报信人提前作了通报,两个驭手的鞭子噼噼啪啪地开着道(两条鞭子像游蛇般在夜色
中旋卷盘绕着,仿佛“复仇女神”也随行到来了),侯爵大人的旅行马车停在了邮车驿站的
门前。驿站就在泉井的附近,农民们都停下活儿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虽然在看,却没
有感知到那些经受了缓慢折磨而痛苦疲倦的面孔与人形。这类形象让英国人形成了一种迷
信:法国人总是瘦削憔悴的。而这种迷信在实际情况发生改变差不多一百年后还仍然存在
着。

侯爵大人的目光扫视着低垂在他面前的那些驯顺的面孔,那些面孔跟他自己在宫廷的
大人面前低首垂眉时的模样颇有些相像——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面孔低垂下来只是准备受
苦而不是为了讨好。这时,一个花白头发的修路工走入了人群。

“把那个家伙给我带到这边来!”侯爵对报信人说。
那人被带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帽子。其他人跟巴黎喷泉边的围观者一样,也聚拢过来
看热闹。

“我回来的路上曾从你身边经过么?”
“是的,大人。我很荣幸您回来的路上从我身边经过。”
“是上坡的时候和到坡顶上的时候么?”
“大人,确实如此。”
“你那时一眼不眨地在看什么?”
“大人,我看见有个人。”
他略微弯下了腰,用他那顶蓝色的破帽子指了指车身下。他的伙伴们也都弯下腰看着
车厢底部。

“是什么人,猪猡?为什么看那儿?”
“对不起,大人,他吊在刹车箍的铁链上。”
“谁?”旅行归来的大人继续查问。
“大人,那个人。”
“但愿魔鬼把这些白痴都抓了去!那人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村子这一带的所有人的。
他是谁?”
“请您宽恕,大人!他不是这一带的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他。”
“吊在铁链上?那不要呛死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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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这事怪就怪在这儿,大人。他的脑袋就这么悬着——像这样!”

他侧过身去贴近马车,身子往后一靠,脸朝天仰起,脑袋倒垂了。然后他恢复了原
状,摸了摸帽子,鞠了一躬。

“那人长什么样?”

“大人,他比磨坊老板还要白。满身尘土,白得像个幽灵,高得也像个幽灵!”

这番描绘对这一小群人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但他们并未相互交换眼色,只是望着侯爵
大人,也许是想看看是否有幽灵盘踞于他的良心吧!

“真的,你做得很好,”侯爵说道,感觉眼前这些耗子并没有惹恼他的意思,“你看见
一个小偷跟在我的马车上,却闭着你那张大嘴不吭声。呸!把他带一边去,戈倍尔先
生!”

戈倍尔先生是邮政所所长,也兼理一些税务。他已经巴结献媚地站出来协助盘问,而
且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把揪住了被盘问者的袖子。

“呸!滚一边去!”戈倍尔先生说。

“倘若那外地人今晚在村子里找地方过宿,就把他当场擒住,查查他有没有正当职
业,戈倍尔。”

“大人,能为您效劳我深感荣幸。”

“他跑掉了么,伙计?——那个可恶的家伙在哪儿?”

那个可恶家伙已经和五六个好友钻到了车底下,正用他的蓝帽子指着铁链子。另外五
六个好友立即把他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送到侯爵大人面前。

“蠢货,我们停车弄刹车的时候,那人跑了没有?”

“大人,他突然就跳下山坡去了,就像往河里跳一样。”

“快去查看,戈倍尔,快去!”

盯着铁链看的那五六个人还像羊群一样挤在车轮间;轮子突然动了起来,他们幸好及
时逃开,没给撞得皮破骨折。好在他们也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了,否则可能也不会这么走
运。

马车驶出村子直奔上坡的冲力很快就给陡峻的山坡抵消了。马车逐渐转成步行速度,
摇摇晃晃地在夏夜的芬芳气息中向坡上慢慢行去。两个驭手默默无声地整理着马鞭的梢
头,他们的身边并没有“复仇女神”,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盘旋飞绕的小蚊虫。随车男仆在马
车旁步行。报信人坐骑的蹄声在前方远处隐约可闻。

山坡最陡峭处有个小坟地,那里竖了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新刻了一个很大的我主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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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是一尊木像,由缺乏经验的乡村刻工雕出。刻工手艺拙劣,但他却在生活中——也
许就在他自己的生活中—研究过人体,因为那雕像瘦削得可怕。

一个妇人跪在这象征了巨大痛苦的受难雕像面前——那痛苦一直在加剧,但还没有达
到它的顶点。马车来到她身边时,她转过了头,很快就站了起来,走到车门前。

“是您啊,大人!大人,我要请愿。”

大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感叹,转过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往车窗外瞧。

“怎么着!要请什么愿?总是要请愿么!”

“大人,为了对伟大上帝的爱!我那个看林子的丈夫。”

“你那个看林子的丈夫怎么了?你们总是同一副模样。他是欠了什么账吧?”

“他欠下的都还清了。他死了。”

“哦,他已经安静了。我能把他还给你么?”

“啊!不,大人!可他就躺在那儿,在一小丛杂草下面。”

“怎么了?”

“大人,那儿有很多丛的杂草堆。”

“又来了,怎么了?”

她年纪还轻,可看上去已经很老的样子。情绪很激动,也很悲伤,青筋暴露、骨节突
出的双手用尽力气交替紧握着,然后将一只手温存地、轻柔地按在了马车门上—仿佛那是
人类的胸脯,能感受到那动人的触抚。

“大人,听我说!大人,听听我的请愿!我的丈夫是穷死的;许多人都是穷死的;还
有许多人也要穷死。”

“又来了,嗯?我能养活他们么?”

“大人,慈悲的上帝知道,我并不求您养活他们。我只请求您在我丈夫躺下的地方立
一块写有他姓名的石板或木牌。不然的话这地方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等我害了同样的病死
去之后,他们会把我埋在另外一丛杂草下面,到时候就没有人知道这里了。大人,这样的
坟头很多,数目增加得很快,人们实在是太穷了。大人!大人!”

随车男仆已经把她从车门边拉开,马儿突然撒开腿小跑起来,驭手已加快了马的步
速。那妇人就被远远抛到了后面。大人在他的三个“复仇女神”的护卫下,正迅速地缩短他
与城堡之间的一两里格注20的距离。

围绕着他的夏夜的香气,随着雨点的落下而愈加地浓郁了。雨点也一视同仁地落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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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泉井边那些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人身上。修路工还在对他们夸大其词地
描绘着那个幽灵般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听,他可以一直说下去。他不时挥动着那顶蓝帽
子,仿佛没了那帽子他就会变得无足轻重。渐渐地,大家也听够了,便一个接一个地走掉
了。于是一扇扇的小窗户里有了闪烁的灯光。灯光渐次熄灭,小窗沉入了黑暗,天空却出
现了点点的繁星,仿佛小窗的灯火并没有消失,而是飞升到了天上。

此时,一幢高大建筑物的阴影和婆娑的树影已落在了侯爵的身上。马车停了下来。阴
影被一支火炬的光取代,城堡的大门已对着侯爵敞开了。

“我在等查尔斯先生,他已经从英格兰到这里了么?”
“还没有到,大人。”

注20 里格是法国当时的长度单位,约为三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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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蛇妖的头颅

侯爵的城堡是座结实的建筑,前面有一片很大的石砌庭院,左右两段石级在正门前的
石砌平台会合。这里完全是个石头的世界,四面八方都有厚重的石护栏、石瓮、石雕的花
朵、人面和狮头,仿佛两百年前刚完工时曾被戈耳贡注21看过一眼。

侯爵下了马车,由仆役持火炬在前引导,走上了一道宽阔低平的大石阶,跫音惊动了
远处树林后马厩屋顶上的夜枭,令它发出了大声的抗议。除此以外,一切如此平静。台阶
上有火炬照明,大门前也有人手持着火炬,它们仿佛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熊熊燃烧,而
非在户外的夜空中。枭啼声以外就只有喷泉溅落到石池里的水流声;因为那是一个万物长
时间屏息静默、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后又再度屏息静默的黑夜。

大门在身后訇地一声关合,侯爵大人穿过了一间阴森森的大厅,那里陈列了狩猎用的
野猪矛、长剑和短刀;还有马鞭和打马棒,这些东西更加阴森可怖,好多农民因为触怒了
大人曾领教过它们的威势,直接就去见了帮助他们解脱的那位——死神。

侯爵避开黑黢黢的夜里已锁闭的大房间,在火炬手引导下走上梯阶,来到走廊中的一
道门前。门已敞开,他走入了自己的私人居室。这是一共三间的套房,一间卧室,两间配
房,有着高大的拱门和未铺地毯的冷冰冰的地板,几条大狗躺在冬天烧劈柴的壁炉台上,
而所有的奢侈布置,在这个奢侈的时代,很符合一国侯爵的身份。新近这位路易王——赓
续绵延的王家世系的一个——路易十四的时尚风格在这些名贵家具上表现得很明显。可
是,也有很多陈设物件的风格出自法兰西历史的古老篇章。

在第三个房间里,已摆好了为两个人准备的晚餐。这是个圆形房间,位于城堡四个碉
楼里的一座中,屋子不大,天花板很高,窗户敞了开来,木百叶窗闭合着,因此,黑夜只
显现在宽阔石壁的一道道黑色水平细纹上。

“我的侄子,”侯爵瞥了一眼备好的晚餐,说道,“他们说他还没有到。”
侄子确实没有到,可侯爵却等着与他见面。
“啊!他有可能今晚不会到;不过,晚饭像这样先留着。我一刻钟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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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侯爵独自在桌边坐下,开始享用丰盛精美的晚餐了。他的椅子背对着窗
户。他已经喝完了汤,拿起一杯波尔多酒沾了沾嘴唇,却又放下了。

“那是什么?”他平静地问道,凝神看着宽阔石壁上的黑色水平条纹。
“那个么,大人?”
“在百叶窗外面。把百叶窗打开。”
百叶窗打开了。
“怎么样?”
“大人,什么也没有。窗外只有树和黑夜。”
说话的仆人已打开百叶窗,望过了虚空无物的黑夜,转过身背窗站着,等候着指示。
“好了,”面色沉静的主人说道,“把它们关上吧!”
百叶窗关合了,侯爵继续用晚餐。吃到一半时,他又把手中拿着的酒杯放下了。他听
见了车轮声。声音很快就来到了城堡前。
“去问问是谁来了。”
是侯爵的侄子。下午他落在侯爵后面几个里格。他迅速缩短了距离,但并没有在路上
赶上侯爵,一路所经的邮车驿站都说侯爵在他前面。
侯爵派人告诉他,晚餐已经备好,请他立即前来。不一会儿他就进屋了。我们在英国
已认识他,他就是查尔斯·达尼。
侯爵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他,但两人并没有握手。
“您是昨天离开巴黎的吧,先生?”达尼在桌边就座,向侯爵大人问道。
“是昨天。你呢?”
“我是直接来这里的。”
“从伦敦?”
“是的。”
“你来这儿花了不少时间啊。”侯爵微笑着说。
“相反,很快就到了。我是直接来的。”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你路上花了很多时间,而是花了很多时间才决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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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停顿了片刻,解释说:“我被各种各样的事给耽搁了。”

“当然。”举止优雅的叔叔回应道。

有仆人在场,两人没怎么说话。当咖啡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侄子才望了望叔
父那张精致假面般的脸,与他对视了一下,开始了谈话。

“我按照您的期望回来了,追求的还是让我离开的那个目标。那目标将我卷入了预想
不到的极大危险;但我的目标是神圣的,即使我因此遭难,我也会至死不渝。”

“不要说‘死’这个字,”叔父说,“没必要提这个。”

“我怀疑,先生,”侄子答道,“倘若它把我带到死亡的边缘,您是否会来阻止我。”

鼻翼上的凹痕加深了,那张残忍的脸上,细直的皱纹拉长了,看上去很符合侄子的猜
想。叔父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表示反对。但很明显,那手势不过是良好教养的少许流露,
并不能让人消除疑虑。

“实际上,先生,”侄子继续说下去,“就我所知的情况来看,您曾有意让我已经令人
起疑的处境变得更加令人怀疑。”

“没有,没有,没有。”叔父愉快地回应道。

“可是,不管我落到何种境地,”侄子满怀疑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我知
道您会使出各种可能的手段来阻止我,而且不会有任何顾虑。”

“我的朋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叔父说,鼻翼两端的凹痕略微动了动,“劳驾你回
忆一下。那句话我很久以前就曾对你说过。”

“我记得的。”

“谢谢你。”侯爵说——语气非常地温和。

他的语声在空气中持续回响着,听着几乎就像某种乐器的奏鸣。

“实际上,先生,”侄子接下去说,“我没有在法国这里被抓进监牢,我相信既是您的
不幸,也是我的幸运。”

“我不是很理解,”叔父呷了一口咖啡,问道,“我能请你解释一下么?”

“我相信,倘若您没有在宫廷失宠,过去很多年不曾笼罩在那片阴云下,您可能早就
下了一道密令,将我送到某个城堡无限期幽禁起来了。”

“很可能会这样,”叔父极其平静地说,“为了家族的荣誉,我的确会下决心阻挠你,
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请谅解!”

“我很高兴地发现,前天的招待会仍然一如既往地态度冷淡。”侄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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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是我,就不会说高兴了,朋友,”叔父彬彬有礼地说,“我可没有把握说出这样
的话。在孤独的有利环境下,有个好机会去思考一番,也许比让你一意孤行对你的命运要
有益得多。可是,讨论这个问题毫无用处。恰如你所说,我的处境不太有利。这些小小的
矫正手段,这类维护家族权力和荣誉的温和措施,这些可能会给你造成很大不便的微不足
道的恩惠,现在却要看上面人的兴趣、还得反复申求才能得到。求之者众,如愿以偿者
寡!过去并不是这样的,法兰西在所有这类问题上的表现变得越来越糟糕了。我们并不遥
远的祖先对领地周围的贱民曾掌握了生杀予夺之权。许多像这样的狗奴才曾被人从这间屋
子拖出去绞死;而在隔壁房间(我现在的卧室),据我们所知,有个家伙就因为对他的女
儿表现出某种无礼的敏感,当场就被人用匕首杀死了——他的女儿难道是他的么?我们已
丧失了很多特权;一种新的哲学流行了起来;如今这年月,过于强调我们的地位可能会给
我们造成真正的麻烦——我只会说‘可能’,还不至于说‘准会’。一切都很糟糕,非常地糟
糕!”

侯爵吸了一小撮鼻烟,摇了摇头,优雅地表示了失望,仿佛他仍然在这个国家拥有适
当的地位,有很多手段可以完成她的重建。

“对于我们的地位,我们过去和现在都强调得够多的了,”侄子语调悲观地说道,“我
认为我们的家族名氏在法国是为人们所深恶痛绝的。”

“但愿如此,”叔父说,“对高位者的憎恨是卑贱者不自觉的崇敬。”

“在我们周围的整个乡村,”侄子延续刚才的语气说,“我就看不到一张对我表示尊重
的面孔,有的只是对于恐惧与奴役的无知的服从。”

“那是对家族显赫地位的赞美,”侯爵说,“家族维持显赫地位的方式理应获得这样的
赞美,哈!”他又吸了一小撮鼻烟,一条腿轻松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可是,当他的侄子将一只手肘靠在桌上,若有所思地、沮丧地用手挡住眼睛时,那张
精致的假面却斜睨了他一眼,与它故作淡然轻松的神情很不相同,眼神里凝聚了刻薄、固
执和嫌恶。

“镇压是唯一恒久的哲学。对于恐惧与奴役的无知的服从,我的朋友,”侯爵说,“可
以让狗听从鞭子的命令——只要这屋顶还能遮挡天空。”说时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那屋顶未必能像侯爵料想的那样长久地挡住天空。倘若那天晚上侯爵能看到没几年过
后这座城堡和其他五十个类似城堡的画面的话,面对那个被洗劫一空然后烧成焦炭的可怕
废墟,他肯定一片茫然,认不出这就是他昔日的城堡。至于他刚才所夸耀的屋顶,他可能
会发现它将用一种新的方式遮挡天空——也就是说,会有十万支毛瑟枪的枪管射出铅弹,
让人们对着天空永远地闭上眼睛。

“此外,”侯爵说,“倘若你置家族的荣誉与安宁于不顾的话,我仍会勉力维持的。不
过,你一定很疲倦了。我们今晚的讨论是不是到此为止?”

“再谈一会儿吧。”

“一小时,你要是高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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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侄子说,“我们做错了事,正在自食其果。”

“我们做错了么?”侯爵重复道,带着探询的微笑,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侄子,再指了指
自己。

“我们的家族,我们光荣的家族。我们两个都很看重它的荣誉,可方式却完全不同。
在我父亲的时代,我们就犯下了很多的错误。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缘由,倘若他扫了我
们的兴致,就会受到伤害。我为何要提到我父亲的时代呢,那不也是你的时代么?我能把
我父亲的孪生兄弟、共同继承人,也就是现任继承人跟他自己分开么?”

“死神已经把我们分开了!”侯爵说。

“还留下了我,”侄子答道,“将我与一个我认为极其可怕的制度捆绑在一起,要我对
它负责,而我却对它无能为力。我还要执行我亲爱的母亲临终前的最后请求,服从我亲爱
的母亲的最后期待,要我怜悯,要我补救;我徒劳地寻求支持和力量,却饱受折磨。”

“要在我这儿得到支持和力量,侄子,”侯爵用食指点了点侄子的胸口——此时他俩正
站在壁炉前,“你永远也办不到,这点可以肯定。”

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每一道细直的皱纹都残忍地、狡猾地、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一
言不发地站着,看着他的侄子,手上拿着鼻烟盒。他又一次点了点侄子的胸脯,仿佛他的
指尖是一把短剑的刃尖,而他正用它巧妙地刺穿侄子的身体。他说道:“我的朋友,为保
存我生活其中的这个制度,我宁可死去。”

说完,他吸了最后一撮鼻烟,然后把鼻烟盒塞进了口袋。

“最好还是理智一些,”他摇响了桌上的小铃,然后补了一句,“接受你天生的命运
吧!可你已经迷失了,查尔斯先生,我知道。”

“我已失去了这份家产和法国,”侄子悲伤地说,“我放弃了它们。”

“你放弃的家产和法国是你的么?法国也许是你的。可财产也是你的么?这件事几乎
不值一谈;不过,它还是你的么?”

“我那句话并没有对它提出要求的意图。可明天,它就会由你这里交由我继承—”

“允许我斗胆说一句,我希望没有这个可能。”

“—或者二十年后吧—”

“你让我觉得很荣幸,”侯爵说,“可我仍然坚持刚才那个见解。”

“——我愿意放弃财产,到别的地方靠别的办法过活。我放弃的东西很少,不过是一
片痛苦与毁灭的荒原罢了!”

“哈!”侯爵说,环顾着装饰豪华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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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看着挺漂亮,可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体而言它只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楼,里面充斥了浪费、紊乱、敲诈、债务、抵押、压迫、饥饿、赤裸和痛苦。”

“哈!”侯爵又说,一副很满意的表情。

“即便它属于我,它也必须交到某些更有资格解放它、让它逐步解脱重负的人手里
(如果有可能这么做的话),这样的话,那些无法逃离、长久忍受痛苦的人们,他们的下
一代就会少受一些苦。但它已用不着我来操心,天谴已落在这份财产上,也降临在了整个
国土。”

“那你呢?”叔父说,“请原谅我的好奇,按照你新的人生哲学,你还打算体面地活下
去么?”

“为了维持生活,我必须和我的同胞们一样去工作——即便是那些有贵族身份的同胞
们,总有一天也会这么做的。”

“比如,在英国?”

“是的,先生,在那个国家我不会玷污家族的荣誉,在其他国家我也不会损害家族的
名氏,因为我在国外没有打它的名号。”

刚才的铃声已经吩咐人在隔壁的卧室点起了灯。现在,明亮的灯光已从连通的门洞里
照了进来。侯爵看了看那边,听着贴身男仆退下的脚步声。

“鉴于你在那儿所受的冷遇,英格兰对你还是很有吸引力啊。”他转头看着他的侄子说
道,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我已经说过了,我意识到我在那边的种种遭遇还得感激您。至于其他么,它现在是
我的避难所。”

“那些喜欢吹牛皮的英国佬说它是许多人的避难所。你认识那个医生么?一个也在那
儿避难的法国同胞?”

“认识。”

“带着个女儿?”

“是的。”

“好吧,”侯爵说,“你已经很疲倦了。晚安!”

当他以最为有礼的姿势点头致意的时候,那张堆着笑容的脸上透露了某种秘密,他说
出的那些话也传递出某种神秘的气氛,这些细节他的侄子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与此同
时,他眼角边细直的皱纹、单薄的嘴唇还有鼻翼上的凹痕也都带着嘲讽意味弯了起来,这
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英俊的魔鬼。

“好吧,”侯爵重复道,“一个医生,还带了个女儿。好吧,新哲学就这样开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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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疲倦了,晚安!”

要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倒还不如去问城堡外面的石像。侄子走去门口时看了看他,
当然是一无所得。

“晚安!”叔父说,“我期待着明天早上与你又一次的愉快会面。好好休息!拿上火炬
送我侄子到那边他的屋里去!——你要是愿意,就把我这位侄子烧死在床上。”他自言自
语地咒了一句,然后再次摇响了小铃,将男仆召到了自己的卧室。

男仆来了又走了。侯爵先生穿上宽松的睡袍,在屋里慢慢地走来走去,在那个寂静闷
热的夜晚准备上床睡觉了。他走动时窸窣作响,穿着软拖鞋的两只脚无声地踩着地板,活
像一头姿态优雅的老虎——看上去就像童话故事里某类不知悔悟的坏侯爵,中了邪魔会定
时变身,要么是刚刚从老虎变成了人,要么马上就会变成老虎。

他在那间布置奢华的卧室走来走去,白天旅行的种种片段重现在眼前,意想不到地纠
缠着他的心。黄昏时缓慢费劲的上坡,落日,下坡,磨坊,峭壁顶上的监狱,山谷里的小
村庄,泉井边的农民,还有用蓝帽子指着马车底下链条的修路工。村里的泉井让人想到了
巴黎的那个喷泉,台阶上躺着的小包袱,弯腰俯身照看它的妇女,还有那个高举双臂喊
着“死了!”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现在凉快了,”侯爵先生说,“我可以上床睡觉了。”

于是,他在大壁炉里留了一支燃着的火炬,放下了睡床四周的薄纱帘帏。当他定了定
心神打算睡去时,听到一声长叹打破了夜的寂静。

外墙的石像茫然地面对着黑夜,挨过了难熬的三个小时;马厩里的马匹在栏圈里不安
地踢踏着,踢了难熬的三个小时。狗在吠叫,枭鸟在噪鸣,那叫声与诗人们依传统描绘的
声调可不太一样。但这种动物有个顽固的习惯:几乎从来不会按照别人的规定说话。

城堡前,狮子与人的石像茫然地面对着黑夜,挨过了难熬的三个小时。无生气的黑暗
笼罩了大地;无生气的黑暗使所有道路上沉寂的尘土变得更加地沉寂。山道上的坟地里,
一小丛一小丛的杂草在此混沌中已经混淆难分;那十字架上的耶稣,见到他能看到的任何
东西都有可能会走下来。村子里,收税的人和交税的人都在熟睡。那些瘦弱的村民或许梦
见了挨饿的人常会梦见的宴会,或许梦见了被驱赶的奴隶和被束缚的牛马常会梦见的放松
的休憩。每个人都睡得很香甜,在梦里吃得饱饱的,也获得了自由。

村子里的泉水流淌着,看不见,也听不见;城堡的喷泉滴落着,看不见,也听不见;
它们就像黑漆漆的三小时中从时间之泉流出的分分秒秒一样,已经消失了。然后,两者的
晦暗水流开始在晨曦里闪着幽灵般的光,而城堡的石像睁开了眼睛。

曙色渐明,太阳终于跃出了平静的树梢,将它的辉光倾洒在山顶。沐浴在朝霞中的城
堡的喷泉似乎变成了血,而石像的脸被染得猩红。鸟儿欢快地鸣啭,声音嘹亮而高远。侯
爵大人卧室的风雨侵蚀的大窗台上,一只小鸟正竭尽全力唱着它最甜美的歌子。离窗台最
近的石雕人像似乎吃惊地盯视着,张大了嘴,垂着下巴,看上去满怀敬畏。

此刻,整个太阳已升起,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窗户推开了,奇形怪状的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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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打着寒战走了出来——冷冽的新鲜空气让他们冷得直哆嗦。然后,村民们偷闲不得的
劳作的一天又开始了。有的人要去泉井边,有的人要到田里去。男人和女人,有的要在这
边挖掘耕作,有的要去那边照料可怜的牲口,将瘦骨嶙峋的奶牛牵到路边能够找到的草地
去。而在教堂里,十字架前有一两个跪着的人影;伴随着他们的祷告声,被牵出的奶牛低
头啃起了脚边的野草,开始吃它们的早餐。

城堡要醒得稍晚一些,这与它的身份相称,但确实也渐渐地苏醒了。阴冷的野猪矛和
猎刀如同往日那样最先泛出了红光,然后便在晨曦中再度显现了刃口的锋利;现在,门窗
都已敞开了;马厩里的马儿掉头望着从门口泻进的清新日光;绿叶在铁格花窗上熠熠闪
亮,沙沙作响;狗儿们用劲扯着铁链子,不耐烦地站立起来,想获得自由。

这一切琐碎的活动都属于清晨时分的生活日常。城堡的大钟敲响了,楼梯和台阶有了
上下奔忙的人影,然后这里那里各个地方都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也有人很快给马匹配好
了鞍鞯离开了。这一切难道不是生活日常么?

是什么风吹拂着那个头发灰白的修路工,让他如此匆忙?此时他已在村外的山坡顶上
开始了工作。他那个没多少分量的午餐包袱就放在一堆石头上,连乌鸦也不愿花时间去啄
上一啄。鸟儿们是不是从远处把谷物带到了这里,然后如同偶然撒播种子一样,将其中一
粒撒到了他的头上?不管怎样,在那个炎热的早晨,那修路工像逃命一样往山脚下奔去,
扬起的尘土有膝盖那么高,他跑啊跑,一直跑到泉井边才停下。

村里人都在泉井边神情沮丧地站着,低声说着话,除了带有担忧的好奇与惊讶以外,
并没有表露别的情绪。奶牛被主人匆匆地牵来,牛绳往随便什么东西上一拴就不去管了,
它们有的傻愣愣地观望着,有的俯卧了在反刍,嚼着它们在草地漫游时啃到的并不能补偿
它们的辛劳的东西。几个城堡里的人、几个邮车驿站的人和全部的收税差役或多或少都带
上了武器,他们漫无目的地挤在小街的另一边,个个神情紧张,却什么事也没干。修路工
已经挤进了五十个好友围成的圈子里,正用那顶蓝帽子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这一切预示着
什么?戈倍尔先生匆匆骑上了仆人的坐骑,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同一匹马的背上,那马儿虽
然承载了双重的负担,却驮了戈倍尔他们飞快地跑开了,就像是德国谣曲诗《利奥诺拉》
注22的一个新版本。这一切又预示着什么?

这预示着城堡里又多出了一张石像人面。

戈耳贡在夜里又一次审视着这座建筑物,为它增加了一张缺少的石像人面;为了这张
石像人面,这座建筑已等候了大约两百年。

石像人面就躺在侯爵大人的枕头上,它像一张精致的面具,突然受到惊吓,怒气冲
冲,然后就变成了石头。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在石像的心窝里,刀柄上卷了一张纸条,纸条
上潦草地写了这么一行字:

“让他早早进坟墓。雅克特此留赠。”

注21 戈耳贡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三个蛇发女怪,为三姐妹,头发为毒蛇,口中长野猪牙,身上长翅膀;其中美杜莎最为
危险,任何人一看到她的脸,立即会变成石头。

注22 《利奥诺拉》是德国作家戈特弗里德·奥古斯塔·比格尔1773年创作的叙事谣曲诗。讲述女主人公海伦的情人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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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海伦痛不欲生,此后情人的鬼魂骑马归来,带她到坟墓中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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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两个许诺

十二个月来了又去,查尔斯·达尼先生因为熟悉法国文学在英格兰取得了高等法语教
师的执业资格。要放在今天,他可能就是个教授,可在那个时代,他只能当个私人教师。
他和有闲暇也有兴趣的年轻人一起读书,研究一种在全世界广泛使用的活语言,并培养他
们对此种语言的知识与想象的审美品位。他能够用流利准确的英语写研究法语和法国文学
的文章,也能将它们翻译成流利准确的英语。那时候,像他这样的通才并不容易找到,因
为很多过去的王子和未来的国王还没有沦落到教员阶层中来,破落贵族在苔尔森银行的账
簿里还没有被销户,也不必去当厨师或木匠。作为私人教师,他渊博的学识让学生学得非
常愉快,也获益匪浅;作为翻译者,他文笔高雅,在译作中增添了很多超出词典字面的含
义。因此,达尼先生很快就有了名气,获得了很多的支持。此外,他对自己国家的情况也
很熟悉,这一点也引发了人们日益增长的兴趣。于是,靠自己的顽强毅力和不懈努力,他
获得了成功。

在伦敦,他从未指望走在黄金路面上或睡在玫瑰花圃里。倘若他有这样好高骛远的期
待,他是不会取得成功的。他希望工作,也找到了自己的工作,然后就竭尽所能做到最
好。他的成功靠的是这个。

他把一部分时间花在剑桥,在那儿教本科生学习法语。如同是一个受到特许的走私
贩,他不是通过海关进口希腊文和拉丁文,而是在贩卖欧洲语言。剩下的时间他都待在伦
敦。

夏天这些日子里待在伊甸园,通常到冬天时就会尝到掉落的禁果,世上的男人总是一
成不变走着同一条路—会爱上某个女人。如今,这也是查尔斯·达尼的路。

他在之前陷入危难时就爱上了露西·曼内特小姐。他从没有听见过像她这样富于同情
心、甜美又可亲的声音,从没有看见过像她这样温柔美丽的面容(她曾站在为他挖好的坟
墓边沿与他面对着面)。可是,他还不曾跟她提起这个话题。发生在那座荒凉城堡里的刺
杀已经过去了一年(在波涛起伏的大海对面,在尘土飞扬的大路的尽头,那座坚固的石头
城堡仅仅只是梦中的一团迷雾),他却从来没有向她吐露心声,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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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做自有其缘由,他心里很明白。夏天又到了,这一天他放下大学的工作来到了
伦敦,又走进了索霍区的这个安静街角。他决定找个机会向曼内特医生坦露自己的想法。
时间已近黄昏,他知道这时露西和普罗丝小姐出门去了。

他发现医生正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读书。在他受难时支持过他、却也加剧了他的痛苦
的体力已经逐渐恢复。他现在的确显得精力非常充沛,坚定果断,行动有力。在恢复活力
之后,他时不时还会突然发作,和他刚开始恢复其他官能时一样;但这种情况起初就不是
很频繁,现在已变得非常少见了。

他读书的时间多,睡觉的时间少,常常把自己弄得很疲劳,心情却很放松、很愉悦。
现在,他见到查尔斯·达尼进了屋,便将书本放到一边,朝他伸出了手。

“查尔斯·达尼!很高兴见到你。这三四天来,我们一直估摸着你该回来了呢。斯特莱
佛先生和西德尼·卡尔顿先生昨天都来过,他俩都以为你早该到了!”

“他们对我如此关心,我很感谢,”他回答道。他对那两人有几分冷淡,对医生却是感
觉很亲切的。“曼内特小姐——”他顿了顿。

“她很好,”医生说,“看到你回来,我们都会很高兴的。她出门去办点家务事,但很
快就会回来。”

“曼内特医生,我知道她不在家。趁她这会儿不在家的机会,我想跟您谈一谈。”

一阵茫然的沉默。

“是么?”医生说,明显有些局促不安,“把你的椅子拉过来,说吧。”

他听从主人吩咐把椅子拉过来了,却发现要开口并不是很容易。

“曼内特医生,我跟你们家能有如此亲密的交往,我一直觉得很快乐,时间已有一年
半了。”他终于开了口,“我希望我将要提起的话题不至于—”

医生伸出手止住了达尼的话头,过了一会儿,医生又回到了话题,问道:“你是要谈
露西么?”

“是的。”

“任何时候谈起她,我心里都不好受。听见你用那种语调谈起她就更加难受了,查尔
斯·达尼。”

“这代表了我热烈的赞美、真实的敬意和深挚的爱,曼内特医生!”他恭敬地说。

又一阵茫然的沉默。

“我相信你的话。我应当对你公正,我相信你。”

他显得很不安,而这不安显然是因为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查尔斯·达尼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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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可以继续往下说么,先生?”

又是一阵茫然。

“好吧,你继续。”

“您估计到了我将要讲的话,但您不可能知道我说这话时有多么认真,我的感情有多
么认真,您也不了解我秘密的心思和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希望、畏惧和焦虑。亲爱的曼内
特医生,我爱您的女儿,爱得盲目、深情、无私和专注,倘若这世上还有爱,我就爱她。
您自己也曾恋爱过的,让您往日的爱情为我说话吧!”

医生别转脸坐着,眼睛盯看着地面。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再次仓促地伸出了两手,叫
道:“别提那事,先生!随它去吧,我恳求你,不要再重提它了!”

老人的叫声里包含了如此真实的痛苦,那声音久久在查尔斯·达尼的耳中回响。他伸
手做出的手势,仿佛在哀求达尼就此打住。达尼就是这么理解的,因此保持了沉默。

“请你原谅,”过了会儿,医生压低了嗓子说,“我并不怀疑你爱露西,这一点你可以
放心。”

他在椅子里朝达尼转过身来,却没有看他,也没有抬起眼睛。他的手抵住了下巴,白
发遮住了面孔。

“你和露西谈过了么?”

“还没有。”

“也没有给她写信?”

“从来没有。”

“你的自我克制是因为考虑到了她的父亲,假装不知道这一点心胸就有点狭隘了。她
的父亲对你表示感谢。”

他向达尼伸出了手,但他的眼睛并没有跟随。

“我知道,”达尼言语恭敬地说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曼内特医生。我看见你们每
天都生活在一起,您和曼内特小姐的这种不寻常的、动人的感情是在特殊环境之下培养出
来的,即便是在父女之间,能够与它相比的亲情也很少见到。我知道,曼内特医生,我怎
么能不知道呢,她心里除了一个业已成年的女儿的感情和责任之外,还有她幼年时对您的
全部的爱和信赖。我知道,因为自小没有父母在旁陪伴,现在她已把她近年来的忠诚、热
情和责任全部奉献给了您,再加上她早年对失踪的父亲的信赖和依恋。我完全知道,即使
您去往了另一个世界,又从另一个世界回到她身边,在她的眼里,那样的您也不会比现在
陪伴她的您更加神圣。我知道,当她依偎着您的时候,绕着您脖子的是婴儿的手,是少女
的手,也是妇人的手。我知道,她在爱着您时,看到了像她这个年纪时的母亲,也在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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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看到了像我这个年纪时的您,也在爱着您。她爱着伤心绝望的母亲,她也爱着经历
了可怕考验、已幸运复原的您。自从来您家里做客与您熟识过后,我便知道所有这一
切。”

老人垂着头,安静地坐着。他的呼吸略微加快了,但竭力抑制着其他的激动征象。

“亲爱的曼内特医生,这些我一直都知道。您和她在一起时,我也一直看到您的身边
有神圣的光笼罩着。我忍耐着,忍耐着,忍到了人的天性所能达到的极限。我觉得(即使
现在也这么觉得),把我的爱情(甚至是我的私事)拿到你们中间讨论,去碰触您的历
史,会带来某种不太好的东西。但是我爱她。老天为我作证,我爱着她!”

“我相信你的话。”医生语带悲哀地回答,“我以前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达尼说,医生的悲哀语气在他听来带有某种责备的意味,“可是,倘若我真
的有那么幸运,某一天能那么幸福地让她成为我的妻子,可别以为我过后就会把你们俩分
开,如果那样,我就不可能也不会说出我现在所讲的话。此外,我明白那样做是徒劳的,
也是卑鄙的。倘若我心里存着这种可能性,即使是在遥远的未来,即使只是隐藏在心里—
倘若我有这样的想法—倘若我竟存了这样的想法—我现在就没有资格触碰这只可敬的
手。”

他这么说着,将自己的手按在了医生的手上。

“不,亲爱的曼内特医生,我同您一样是自愿流放离开法国的,同您一样是被法国的
疯狂、迫害和苦难驱赶出来的,同您一样来到国外后靠自己的努力来生活,而且相信会有
一个更幸福的未来;我只盼望与您同呼吸共命运,分享您的生活和家庭;我会对您忠诚,
至死不渝。我不会去干涉露西作为您的女儿、同伴和朋友的特权;只会帮助她,让她与您
联系得更亲密,如果还能更亲密的话。”

他的手还按着医生的手。医生的回应并不冷淡,过了会儿才把双手收回,搁在了椅子
扶手上。自开始谈话以来,他第一次抬起了头,脸上很明显有一种纠结的表情,他在抑制
着偶或露头的阴郁的疑虑和恐惧。

“你说得很有感情,很有男子汉气概,查尔斯·达尼,我衷心地感谢你,也要向你完全
敞开心扉——或者差不多是全部。你是否有理由相信露西也爱着你?”

“没有。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你向我这样信任地倾诉,直接目的是想让我知情,然后探明她的意向么?”

“并不完全如此。我可能会好多个星期都毫无希望,也可能明天就充满了希望——不
管我有没有误会。”

“你是想在我这里寻求一些指引?”

“我并没有那种要求,先生。可是,我认为您是有能力给我一些指引的。假若您觉得
这么做正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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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得到我的承诺么?”

“是的。”

“什么样的承诺?”

“我很明白,得不到您的认可,我不可能有希望。我也明白,即便现在曼内特小姐那
颗纯洁的心灵里也有了我——不要认为我真的敢于存有这种奢望——我在她心里的地位也
不可能替代她对父亲的爱。”

“倘若确实如此,你觉得还有其他什么会牵涉到这个问题呢?”

“我同样明白,她父亲为求婚者说的任何一句有利的话都会比她自己和全世界更有分
量。因此,曼内特医生,”达尼谨慎但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请求您说出那样的话,即便它
可以救我的性命。”

“我相信。查尔斯·达尼,神秘感是由于爱得过于亲密或者距离太远而产生的。若是前
者,那神秘就很微妙而敏感,难以参透。对我来说,我的女儿露西就有这样的神秘感。因
此我无法猜测她的心态。”

“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您是否认为她——”他还在犹豫,医生已经把后面未说出
的给补充了出来:“有别的人来求婚?”

“这正是我打算说的话。”

医生想了一会儿,回答说:“你在这儿亲眼见到过卡尔顿先生。斯特莱佛先生偶尔也
来。倘若真有那么回事的话,也只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也许两个都是。”达尼说。

“我不认为两个都是;我倒觉得一个也不像。你想得到我的承诺,那就告诉我,你要
我承诺什么?”

“倘若曼内特小姐也跟我今天一样,某个时候在您面前倾诉了她的心事,我希望您能
证实我今天说过的话,也表示您对我的信任。我希望您能够这样来理解我,不会施加任何
不利于我的影响。至于这件事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就不想多谈了。这就是我的请求。我的
请求如果需要一个前提条件的话——您无疑有权要求这个——我会立即遵照执行。”

“我答应,”医生说,“无条件答应。我相信你的目的跟你的陈述都完全出自真诚。我
相信你的意图是要维护我和我那宝贵得多的另一个自我的关系,而不是削弱它。倘若她告
诉我,你是她获得完美幸福必不可少的那个人,我愿意把她交给你。倘若还有——查尔斯
·达尼——倘若还有——”

年轻人感激地抓住他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医生说道:“倘若还有任何的幻
想、理由或忧虑,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不利于她真正爱着的那个人——而直接责任
并不在他——那么,为了她的缘故,这些都应该全部抹去。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对于我比
我受过的苦痛、受过的冤屈更加重要——嗨!这都是些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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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止了声,很奇怪地陷入了沉默,以一副同样奇怪的表情呆呆看着达尼,他的手冰凉
凉的,慢慢脱离了达尼的那只手。

“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曼内特医生说,忽然微笑了起来,“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达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想起他之前谈起的条件,这才放宽了心答道:“我应该
用充分的信任报答您对我的信任。如您记得的那样,我现在虽然用的是稍微改变过的我母
亲的姓,但并不是我自己的姓。我打算告诉您我本来的姓和我到英国来的原因。”
“别说了!”博韦的医生说。
“我希望更值得您信任,并且对您不保守任何秘密。”
“别说了!”
有那么一会儿,医生甚至用两手捂住了耳朵,过了一会儿,还伸手堵住了达尼的嘴。
“到我问你的时候再告诉我吧,现在不要说。倘若你求婚成功,倘若露西爱你,你就
在结婚当天的早晨告诉我吧!你答应么?”
“我答应。”
“握个手吧。她马上就要回家了,今天晚上最好不要让她看到我俩在一起。你走吧!
上帝保佑你!”
查尔斯·达尼离去时天已经黑了。一小时以后天色暗透了,露西才回到家里。她一个
人匆匆走进了房间——因为普罗丝小姐已直接上楼去了——却发现读书椅里没有人,有些
吃惊。
“爸爸!”她呼唤他,“亲爱的爸爸!”
没有人应答,她却听见有低沉的敲击声从他的卧室那边传来。她轻轻走过中间的屋
子,往他的房门里望去,立即惊惶地跑了回来。她全身的血都凉了,自言自语地叫
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惶恐不定只持续了一会儿。随即她匆忙地跑了回来,敲着他的房门,轻声地唤
他。她一出声,那敲击声就停止了,医生立即为她打开了门。他们俩一起来来回回地走,
走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她下床来看他睡觉。他睡得很沉,而他的鞋匠工具箱和没做完的旧鞋就像
平时那样已放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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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同伴画像

“西德尼,”就在那天晚上或是次日凌晨,斯特莱佛先生对他的豺狗说,“再调一大杯
潘趣酒,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那天晚上和前天晚上,再前一天晚上和那以前的许多个晚上,西德尼都在加班苦干,
要赶在长假休庭期到来前把斯特莱佛的文件来一次大扫尾。扫尾终于完成了,斯特莱佛积
压的事务全都漂漂亮亮地告了个段落,一切扫除干净,只等着十一月带着它气象上的云雾
和法律上的云雾,也带着送上门的新业务到来。

西德尼做了多次冷敷,可气色仍然不好,头脑仍然不清醒。他是用了很多条湿毛巾才
熬过了这一夜的。在用湿毛巾之前,还喝了与之相应的特别多的葡萄酒;现在他的状况真
是糟糕透了。他扯下那条“头巾”,把它扔进了盆子里。六个小时以来,他时不时地一直在
那盆里浸毛巾。

“你在调另外一杯潘趣酒么?”大腹便便的斯特莱佛躺在沙发上,两手插在腰带里,眼
睛瞄着他。

“是的。”
“现在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件让你很惊讶的事,你也许会说我并不如你平时认为的那
么精明:我打算结婚了。”
“你想结婚?”
“是的。而且不是为了钱。现在你有什么高见?”
“我不想发表多少意见。她是哪一位?”
“猜猜看。”
“我认识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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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

“现在是凌晨五点钟,我的脑袋像油煎一样噼噼啪啪乱响,我才不猜呢。倘若你非要
我猜,你得请我吃饭。”

“那好啊,那我就告诉你,”斯特莱佛慢慢地坐起身来,说道,“西德尼,我对自己很
没有信心,因为我无法让你理解我,因为你是这样一个无知无觉的家伙。”

“可你呢,”西德尼一边忙着调潘趣酒,一边回嘴说,“你却是这样一个敏感而有诗意
的人物。”

“听着!”斯特莱佛回答,自负地笑着,“虽然我不愿自命为一个浪漫的人(因为我希
望自己更加明白事理),可总比像你这样的人要更加温柔些。”

“你比我要幸运些,倘若你是那个意思的话。”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一个更——更——”

“更会献殷勤,只要你愿意这么做。”卡尔顿提示了他。

“不错!就说会献殷勤吧。我的意思是我是个男子汉,”斯特莱佛在他的朋友调酒时自
我吹嘘起来,“我在女人堆里很会讨人喜欢,我在这方面下了苦功,也知道该怎么做,比
你可要强多了。”

“说下去。”西德尼·卡尔顿说。

“不,在我说下去之前,”斯特莱佛用他盛气凌人的腔调摇着头说,“我先得跟你讲个
明白。你和我一样常去曼内特医生家,也许比我去得还勤快,可你在那儿总是那么闷闷不
乐的样子,我真替你感到害臊。你老是一言不发、耷拉着脸、垂头丧气的,我以我的生命
与灵魂发誓,我真替你感到害臊,西德尼!”

“为任何事感到害臊,这对像你这样的法律人士倒是大有好处,”西德尼回敬道,“你
其实应该感谢我呢!”

“你不该这样逃避了事,”斯特莱佛回答,话锋直指西德尼,“不,西德尼,我有责任
告诉你——我当面告诉你,是希望对你有帮助,你在那种社交场合里的表现简直糟糕透顶
啊。你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西德尼喝下一大杯自己调制的潘趣酒,笑了起来。

“你看看我!”斯特莱佛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势,说道,“我在各种情况下都更加独立,
不像你那样需要见人就逢迎。我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我还从没见过你受人欢迎呢。”卡尔顿嘟囔道。

“我那么做是出于策略,我是有原则的。你看看我,事业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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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结婚这件事还没说完呢,”卡尔顿满不在乎地答道,“我希望你接着往下说。
至于我嘛——你难道永远也不明白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他带着某种嘲讽的表情发问。

“你不该无可救药,”他的朋友回答,并没有多少安慰人的口气。

“我不应该,这我明白,”西德尼·卡尔顿说,“你中意的那位小姐是谁?”

“好吧,我公布了名字你可别觉得不自在啊,西德尼,”斯特莱佛先生说,他摆出故作
友好的姿态,准备向对方披露自己的心事了,“因为我知道你对自己说出的话连一半也不
会当真,即使你全部当真,其实也无关紧要。我之所以先作这个小小的铺垫,是因为你有
一次曾在我面前用轻蔑的口吻提到过这位小姐。”

“真的么?”

“当然,而且就在事务所里。”

西德尼·卡尔顿看了看杯中的潘趣酒,看了看他那个洋洋自得的朋友。他把酒一饮而
尽,又看了看他那个洋洋自得的朋友。

“那姑娘就是曼内特小姐,你曾说过她是个金发布娃娃。倘若你是那种感情敏感细腻
的人,西德尼,我对你使用这样的措辞是会有点不满的。可你是个大老粗,完全缺少那种
感知,因此我并不会因为你的表达方式而气恼;正如一个不懂画的人对我的画发表意见,
或是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对我的曲子发表意见一样,我都不会为此气恼的。”

西德尼·卡尔顿很快就将杯中的潘趣酒喝完了,眼睛看着他的朋友。

“现在你全知道了,西德尼,”斯特莱佛先生说,“我不在乎财产,她是个迷人的姑
娘,我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快乐。总之,我认为我有能力让自己快乐。她会了解到我是一
个殷实富裕的人、一个迅速上升的人、一个独特的人:这对她是一种好运,但她也是配得
上这个好运的。你是不是很吃惊?”

卡尔顿仍然喝着潘趣酒,答道:“我为什么要吃惊?”

“你赞成么?”

卡尔顿仍然喝着潘趣酒,答道:“我为什么不赞成?”

“好!”他的朋友斯特莱佛说,“你比我想象得更轻松地接受了它,也不像我以为的那
样为我从钱财上考虑;不过,这次你确实搞明白了,你的老朋友可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是
的,西德尼,我对目前这种生活方式已经受够了,它过于一成不变了。我觉得吧,男人想
回家时有一个家可以回是一件挺让人愉快的事(不想回去的时候尽可以在外面待着),而
且我觉得曼内特小姐是个很明事理的女人,能给我增添光彩。由此我才下定了决心。那么
现在,西德尼,老伙计,我要跟你说说你的前程。你的状况不好,这个你知道。你的状况
真的很不好。你不明白钱的重要,日子过得辛苦,总有一天你会精疲力尽,落入贫病交加
的境地。你真的应该考虑找个保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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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大了两倍,也让他的可恶程度扩大了
四倍。

“现在,让我给你出个主意,”斯特莱佛接着说,“你得面对现实。我这个人就面对现
实,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你也得面对现实,用你自己的方式。结婚吧!找个人来照顾你。
你不喜欢同女人交际,不了解她们,也没有应付她们的机智,这些都不用放在心上。找一
个合适的人吧。找个有点财产的正经女人——有土地或是经营出租屋的那种——娶了她,
正可以未雨绸缪。这是你该干的事。现在考虑一下吧,西德尼。”

“我会考虑的。”西德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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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稳重的人

斯特莱佛先生打定主意慷慨大度地把好运赐予医生的女儿之后,决定在离开伦敦城去
度长假之前把她的喜事告诉她。他在头脑里就此事进行了一番辩论,得出的结论是最好先
处理完准备事项,然后在米迦勒节秋季学期前一两周,或是秋季学期至春季学期之间的圣
诞节小假内,抽暇安排出时间正式向她发出求婚。

他对自己在本案中的实力毫不怀疑,对判决的走向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依照讲求实用
的世间常理——那是唯一值得考虑的理据——与陪审团作了一番辩论。案情很清楚,并且
无懈可击。他传唤自己作原告,他的证据无可辩驳。被告方面的律师只得放弃辩护,陪审
团甚至都不需要再次考虑。审判过后,斯特莱佛大法官感到非常满意,案情再清楚不过
了。

因此,斯特莱佛先生决定在长假头几天邀请曼内特小姐到沃克斯霍尔游乐园注23去游
玩,正式向她求婚。倘若不行,那就去拉尼勒注24;倘若拉尼勒也莫名其妙地被拒,他就
有必要亲自跑到索霍区去,在那儿宣布他高贵的想法了。

于是,斯特莱佛先生便从圣殿栅门气宇轩昂地出发,到索霍区去了——预期中的长假
的鲜花正在那儿含苞欲放呢。在圣殿栅门的圣敦斯坦去往索霍的人行道上,任何人只要看
到他使足全力将体弱的人们挤撞开的样子,便会明白他有多么地可靠和强壮了。

他选的这条路会经过苔尔森银行。他在苔尔森有存款,又知道洛里先生是曼内特一家
的知交好友,因此斯特莱佛先生临时起意去银行走一趟,他要将索霍曙光初露的消息透露
给洛里先生。

于是,他推开了门(门铰链轻轻地咔嗒作响),他跌跌撞撞地踏下两步阶梯,从两名
出纳员身旁经过,横冲直撞地走进了洛里先生的发着霉味儿的后间。洛里先生坐在一大堆
排列了各种数字的账本前,他背后窗户上的直铁栅仿佛也排列了数字,窗后面,云霭之下
的一切都有其金额数目。

“哈喽!”斯特莱佛招呼道,“你好吗?愿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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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莱佛先生的一大特点,便是在任何地方、任何空间里总是显得太大。他在苔尔森
银行里也显得太大,连远处角落里的老职员们也都抬起了头,露出抗议的神情,仿佛他们
是被他挤到墙边去的。此时,屋子最里头一本正经看着文件的“管事人”满不高兴地放下了
案头工作,仿佛斯特莱佛的脑袋一头撞到他那件责任重大的背心上了。

言行谨慎的洛里先生用最适宜于此种情形的标准口吻问候道:“您好啊,斯特莱佛先
生,您好。”然后跟斯特莱佛握了手。他的握手有点特别,苔尔森银行的职员在工作气氛
中与顾客握手都有这个特点:带着一种自我克制的神气,因为他是代表苔尔森银行来握手
的。

“有什么事要我为您效劳,斯特莱佛先生?”洛里先生以业务人员的身份提问了。

“啊,谢谢,没什么事,我这是私人访问,洛里先生。我私下有些话要跟你说。”

“哦,原来如此!”洛里先生说,他把耳朵凑了过来,眼睛却瞄着远处的“管事人”。

“我呀,”斯特莱佛先生将两条胳膊自信地往办公桌上一搁(那桌子虽然是一张很大的
双人桌,却似乎只能容纳他的一半身躯),说道,“我打算去向你那讨人喜欢的小朋友曼
内特小姐求婚了呢,洛里先生。”

“哦天呐!”洛里先生叫出了声,一边揉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的访
客。

“‘哦天呐’,先生?”斯特莱佛先生收回了胳膊,重复道,“‘哦天呐’个什么呀?你这是
什么意思,洛里先生?”

“我的意思,”业务人员回答,“当然是友好的,感激的,而且认为您这个打算值得您
为之骄傲。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祝您心想事成。可是,您知道不知道,斯特莱佛先生
——”洛里先生顿了顿,以最奇怪的姿势对着斯特莱佛摇了摇头,仿佛他违背自己意愿,
被迫说出了一句心里话,“您这么做实在有点太出格了。”

“哎呀!”斯特莱佛说,用他那只好胜的手拍了一下桌子,眼睛瞪得更大了,还长吸了
一口气,“我要是明白你的意思,就绞死我吧,洛里先生!”

洛里先生理了理两耳旁的小假发,之后还咬了咬鹅毛笔的羽毛。

“这他妈说的什么话,先生!”斯特莱佛瞪眼望着他,问道,“难道我还不够资格么?”

“哦天呐,够的!哦,够的,您够资格!”洛里先生说,“倘若您说自己够资格,您就
是够资格的。”

“我难道不成功么?”斯特莱佛问。

“啊,要说您取得了成功嘛,您确实很成功。”洛里先生说。

“我难道不是一直在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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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您一直在进步么,您知道,”洛里先生说,很乐意能够再承认他的另一项长
处,“那是谁也不会怀疑的。”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洛里先生?”斯特菜佛问道,明显有些沮丧了。

“哦,我—您现在就打算去求婚么?”洛里先生问。

“说个明白!”斯特莱佛一拳砸在桌上。

“要我说,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就不会去。”

“为什么?”斯特莱佛问,“现在,我非得问个明白。”他像在法庭上一样向洛里先生晃
着食指,“你是个务实的生意人,你肯定有个理由的。说说看吧,为什么你不会去?”

“因为,”洛里先生说,“要达成这样一个目标,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贸然
行事的。”

“他妈的!”斯特莱佛叫道,“任何事都能被你这条理由驳倒。”

洛里先生看了一眼远处的“管事人”,又看了一眼恼火的斯特莱佛。

“银行里的这个老资格、有经验的生意人,”斯特莱佛说,“已经归纳了三条大获成功
的主要理由,竟然说没有十足的把握!说得还那么理直气壮!”斯特莱佛针对这一点发表
评论,仿佛不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些话就会变得极其平淡。

“我所说的成功,是和那位小姐有关的成功。我所说的可能获得成功的原因和理由,
是能对那位小姐起作用的原因和理由。要点是那位小姐,我的好先生,”洛里先生轻拍了
一下斯特莱佛的胳膊,“小姐才是首要的。”

“那么,洛里先生,你是想要告诉我,你深思熟虑的观点是,”斯特莱佛支起了胳膊
肘,问道,“我们现在谈论的这位小姐是个装腔作势的傻妞儿?”

“并不完全如此。我要告诉您,斯特莱佛先生,”洛里先生涨红了脸说,“我不想听到
任何人对那位小姐说出任何不敬的话;而且,倘若我遇见这样一个人—我希望自己没有遇
上—品格粗俗、脾性专横到了这种地步,竟然忍不住在这张桌子前面那么无礼地谈论那位
小姐,那我肯定会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苔尔森银行也拦不住我。”

该轮到斯特莱佛先生发火了。他强压下一肚子怒气却不能发作,血管已处于一种危险
状态;洛里先生的血液循环虽然一向稳定正常,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个,先生,”洛里先生说,“请您千万不要误会。”

斯特莱佛先生拿起一把尺子,吮吸着它的一头,然后,又站在那儿用尺子在自己的牙
齿上敲出了一支曲子。许是敲得牙齿疼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对我倒是挺新鲜的,洛里先生。你居然特意劝我——王座法庭的斯特莱佛——别
到索霍去求婚,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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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么,斯特莱佛先生?”

“是的,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很好。那我已经提了意见!而且您也复述得正确无误。”

“我对这意见的看法是,”斯特莱佛气恼地冷笑着,“你这意见——哈哈!——可以把
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一切都统统驳倒。”

“现在请您理解我,”洛里先生接下去说,“作为业务人员,我没有理由对这件事说三
道四,因为我对它一无所知。可是,作为一个当年曾把曼内特小姐抱在怀里的老头子,又
是曼内特小姐和她父亲的可信赖的朋友,而我对他俩也有很深的感情,我已经说了话。请
记住,不是我来找您告白的。现在,您还认为我做得不对?”

“不对!”斯特莱佛说,吹起了口哨,“常识问题我是不会来找第三方咨询的,我只会
自行解决。在某些方面我是相信常理的;可你却认为是装腔作势的胡话。我觉得挺新鲜,
不过我敢说你是对的。”

“我认为,斯特莱佛先生,我的看法也表明了我的性格。请您理解我,先生,”洛里先
生说道,很快又涨红了脸,“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我的立场,哪怕是苔尔森银行也不行。”

“嘿!那么我请你原谅!”斯特莱佛说。

“我接受。谢谢您。嗯,斯特莱佛先生,我刚才是想说:您可能会因为发现自己做错
了而感到痛苦;曼内特医生因为不得不把话跟您说清楚也会感到痛苦;曼内特小姐因为不
得不把话跟您说清楚同样也会感到痛苦。您知道我跟这家人的交情,那是让我引以为荣并
且感觉快乐的。倘若您乐意的话,我会修正一下我的提议,重新去作一次小小的观察和判
断,以便把这件事弄个清楚,我既不承诺您什么,也不代表您。到时候,倘若您对结论仍
然不满意,不妨亲自去检验它的可靠性。另一方面,倘若您觉得满意,而结论还是现在的
结论,或许可以让有关各方省去一些最好省去的麻烦。不知您意下如何?”

“你要我留在城里多久?”

“哦!不过是几个小时的问题。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去索霍区,之后来您的事务所。”

“那我同意,”斯特莱佛说,“现在我不会动身出发,我也没那么着急要走。我同意,
今天晚上我会期待你的来访。再见。”

说完,斯特莱佛先生转身就往银行外冲了出去,他沿路激荡起了一股气流,柜台后的
两个老职员站起身向他鞠躬,竟然使尽全力才能站稳。人们常常看见那两位可敬的衰迈老
人在鞠躬。大家普遍都相信,他们在鞠躬送走一个顾客之后还会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保持
这个姿势,直到鞠躬迎来另一个顾客。

律师很敏锐地猜想到,银行家倘若没有足够可靠的根据,应该不会如此令人难堪地表
达意见的。他对这么一大剂苦药毫无准备,此刻只得把它硬吞了下去。“现在,”斯特莱佛
先生吞下药,像在法庭上一样对着整座圣殿大厦摇动着食指,“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是让你们全都受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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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贝利谋略家的一种手腕,他由此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你不应该让我受罪,小
姐,”斯特莱佛先生说,“我倒要让你来受点罪。”

因此,当洛里先生那天晚上迟至十点钟才登门造访时,斯特莱佛先生故意在身边乱七
八糟地摊开了很多书籍文件,好似完全不把早上的话题放在心上了。当见到洛里先生时,
他甚至显得有些惊讶,一副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的样子。

那位脾性温和的使者花了足足半小时想将他带回这个话题,徒劳一番后终于开口说
道:“好吧!我去过索霍区了。”

“去索霍?”斯特莱佛冷淡地重复说,“噢,当然!我在想什么呀!”

“我毫不怀疑,”洛里先生说,“我在之前谈话时的判断是对的。我的观点得到了证
实,我重申我的忠告。”

“我向您保证,”斯特莱佛先生以最友好的态度回答说,“我为您感到很抱歉,也为那
可怜的父亲感到抱歉,我知道对那家人来说这常常会是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我们就不要
再提这事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洛里先生说。

“我敢说您是不会明白的,”斯特莱佛回答,语气和缓却不容质疑地点了点头,“没有
关系,没有关系。”

“可这事真的有关系。”洛里强调说。

“不,没有关系。我向您保证没有关系。我把没有意义的事认作了有意义的事;把不
值得赞赏的理想认作了值得赞赏的理想,我避免了错误,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年轻女人以
前也总是做下这类蠢事,等到陷入贫穷与卑微的境地后又总是懊悔不迭。从无私的角度来
看,我为终止此事感到很遗憾,因为在世人的眼中,它对我来说是件坏事。从自私的角度
来看,我倒是很高兴它被终止了,因为在世人的眼中,它对我来说很不利—我什么也得不
到,这几乎不用说明。完全没有任何损害。我并没有向那位小姐求婚。有句话就在我俩之
间私下说说,我想来想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犯傻到那种地步。洛里先生,对那种没有
头脑、娇气虚荣的姑娘,您是掌控不了的。永远不要想去掌控,否则您肯定会失望的。现
在,请不要提起此事了。我告诉您,因为别人的缘故我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倒是为自己感
到高兴。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因为您容许我来征求意见,也给了我忠告。您比我更了解这
位小姐。您说得对,这件事永远办不成。”

洛里先生大吃了一惊,傻愣愣地看着他。斯特莱佛先生用肩膀挤推着他向门口走去,
那模样仿佛正把慷慨、宽容和善意像雨水一样浇在了老人那颗错愕不已的头颅上。“尽量
放宽心吧,亲爱的先生,”斯特莱佛说,“不要提起此事了。再次感谢您容许我征求了意
见,晚安!”

洛里先生站在了夜色里,都没回过神自己到了哪边。斯特莱佛先生回到沙发那边躺了
下来,对着天花板眨巴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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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3 沃克斯霍尔游乐园在泰晤士河南岸的肯宁顿,是当时伦敦著名的公众游乐场,最初名叫“新春游乐园”,在小说里
的那个年代需要坐船摆渡过去。

注24 拉尼勒游乐园在伦敦外郊的切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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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稳重的人

若说西德尼·卡尔顿在其他地方也有神采奕奕的时候,他在曼内特医生家却从来都是
黯然无光的。整整一年里,他经常晃荡去他们家,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在愿意讲
话的时候也能侃侃而谈,可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那团乌云已将一种致命的黑暗笼罩住
他,很少会被他内心的光芒所穿透。

可是,他对那栋屋宅周围的街道和没有知觉的铺路石却很感兴趣。有很多个无从借酒
浇愁的夜晚,他曾在那里茫然而忧伤地漫步;有很多个沮丧的黎明,曾映现了他独自徘徊
的身影,当第一道晨曦鲜明勾勒出教堂尖塔和高楼大厦的建筑之美时,他仍然在那里流连
不去。在那个寂静的时刻,某些已被忘却、无可企及的美好事物或许曾浮现在他的脑海
中。近来,他在圣殿大院那张床上睡得越来越不踏实了,常常倒在床上没几分钟就翻身坐
起来,又回到那一带转悠去了。

八月里的某天,斯特莱佛先生告知他的豺狗说“关于结婚那件事我另有想法”,之后就
带着他稳重的思虑到德文郡去了。此时,市区街道芬芳美丽的花卉给流浪儿带来了安慰,
给重病者带来了健康,给年老者带来了青春,而西德尼的两脚又踩到了那条铺石路上。因
为心里有了个期图,他原先踟蹰不定、漫无目的的步履变得轻快有力。在那个期图明确之
后,那双脚便将他带进了医生的家门。

他上了楼,发现露西一个人在做事。露西对他一向感觉很不自在,当他在她桌旁坐下
时,她略有几分窘迫地接待了他。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话,露西抬头看着他的脸,觉察到
了他的变化。

“我担心您是病了,卡尔顿先生!”
“没有生病。不过,曼内特小姐,我的生活方式确是不利于健康的。像我这样放任胡
混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不能过一种更好的生活难道不是很遗憾么?请原谅,我话到嘴边顺口就说了出来。”
“上帝知道,确实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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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为什么不改一改呢?”

她目光柔和地再看向他时,却吃了一惊,感觉很难过—卡尔顿的眼里噙着泪水,回答
时的声音里也带着忧伤:“为时已晚。我怕是好不起来了。我只会沉沦下去,变得越来越
糟糕。”

他把一只手肘靠在桌上,用手遮住了眼睛。桌子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微微颤动着。

她从没见他如此软弱过,因此感觉更加难受了。他知道她很难受,却没有抬头看她,
只是说道:“请原谅,曼内特小姐。我是因为想起我打算向您说的话才忍不住流泪的。您
愿意听我诉说么?”

“倘若对您有帮助的话,卡尔顿先生,倘若能让您快乐一些,我很乐意听!”

“上帝保佑,感谢您的好意与体贴。”

过了会儿,他把手从脸上拿开了,平静地说了下去。

“不要害怕听我诉说,也别因为听到我说的话就畏缩。我就像一个年纪轻轻就已死去
的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卡尔顿先生,我确信您未来的人生仍然是有盼头的。我可以肯定您会非常非常
值得自己骄傲。”

“我希望能让您感到骄傲,曼内特小姐,虽然我还有自知之明——虽然我的苦闷的心
让我神秘地产生了自知之明——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刚才的话。”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战栗着。但他表露出来的无可改变的自我绝望,让她稍稍放
松了一些。这让他们的谈话变得与其他任何谈话很不一样。

“曼内特小姐,即使您有可能回报您眼前这个人的爱慕之情,此时此刻,如您所知的
那样,这个自暴自弃的、无用可怜的人心里也很明白:尽管他会感到幸福,但他却会给您
带来痛苦、悲伤和悔恨,他会损害您、辱没您,会拉着您与他一同沉沦。我很清楚,您对
我不可能有什么温情;我并不祈求;我甚至为此而感到欣慰。”

“撇开这个话题不谈,卡尔顿先生,我就没有办法——再次请您原谅——促请您走上
新的生活道路么?我就没有办法回报您对我的信任么?我知道,你说的这些话代表了一种
信任。”她流下了真诚的眼泪,稍稍迟疑了一下,神情端庄地说道,“我知道您是不会对别
人说这样的话的。我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来帮助您么,卡尔顿先生?”

他摇摇头。

“没对任何人说过。不,曼内特小姐,没对任何人说过。倘若您有耐心再听我多说几
句,您就为我做了您所能做到的全部。我希望您知道,您是我这颗灵魂的最后的梦想。只
因见到了您和您的父亲,还有您所操持的这个家,我才没有在堕落的境地中更加地堕落,
我才重新燃起了原以为早就熄灭的往日梦想。自从结识了您,我就被一种原以为不会再来
困扰我的悔恨折磨着,我听见往日的自己在轻声鼓励我奋发向上(我原以为它会永远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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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下去)。我曾有过很多不成熟的想法:再次奋斗,重新起步,摆脱怠惰和放纵的积习,
把放弃了的斗争继续进行下去。可那只是个梦,整个儿就是个梦,一个没有结果的梦,我
醒来时仍然躺在原来的地方,不过,我仍然希望您知道,您曾唤起过这样的梦想。”

“那个梦难道不能留下点什么?啊,卡尔顿先生,再想一想!再试一试吧!”

“不,曼内特小姐,在整个过程里,我知道自己是配不上这个梦的。然而我一向有个
弱点,至今仍然有这个弱点,我希望您知道您是怎样突然征服了我,让一堆死灰般的我重
新燃起了火焰——可是,这火焰因为本质上与我不可分割,所以并没有激活什么和照亮什
么,没有起任何作用,就这么徒劳地燃烧完了。”

“卡尔顿先生,既然您认识不幸的我之后比之前更加不快乐,那么——”

“别那么说,曼内特小姐,倘若这世上还有人能让我幡然悔悟,您已经做到了这一
点。我不是因为您才变得更不快乐的。”

“不管怎样,既然您描述的心理状态都是由于我的影响而引发的——简单来说,我的
意思是——我难道就无法发挥有利于您的影响了么?我难道没有能力善意地帮助您么?”

“我现在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善意帮助,曼内特小姐,我来这儿后才想明白。在我迷失
方向的未来余生中,我会永远记住我曾向您表露过心迹,这会是我的最后一次。我会记
住,我在此时曾留下了一些能让您悲叹和遗憾的东西。”

“我再一次再一次请求您,最热诚地、衷心地请求您相信,您能够拥有一个更美好的
未来。”

“别再请求我相信了,曼内特小姐。我已经验证过了,我了解得更清楚。可是,我让
您难过了。让我赶快把话说完。您是否能让我相信,当我日后回忆起今天时,我生命中最
后的告白会保存在您的纯洁无邪的心胸中,并且您会独自保存它,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如果那么做能让您觉得安慰,是的,我答应。”

“连您最熟悉最亲爱的人也不会让他们知道?”

“卡尔顿先生,”她很激动,停了会儿才回应说,“这是您的秘密,不是我的秘密,我
保证会尊重它。”

“再次感谢。上帝保佑您。”

他将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就向门口走去。

“别担心,曼内特小姐,我不会继续这样的谈话,一个字也不会提。我永远不会提起
它。自此过后直到死去都会如此。当我死去时,我将守护这个神圣美好的回忆——为此,
我要感谢并祝福您——我此生的最后一次告白是向您作出的,而我的名字、缺点和痛苦都
将温柔地存留在您的心里。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觉轻松与快乐呢!”

他今天的表现与过往的他是多么地不同啊,他放弃了多少东西,每天如此压抑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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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过活,想想就让人感到悲哀。当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时,露西·曼内特伤心地哭出了
声。

“放宽心!”他说,“我配不上您这样的感情,曼内特小姐。一两个小时之后,我就会
屈服于自己无比鄙视的卑劣的伙伴和卑劣的习性,我比那些流浪街头的可怜虫更配不上您
的眼泪!放宽心!而内心里的我,将永远是现在这个对您敞开心扉的我,虽然在外表上我
仍会是您之前见到的那个样子。我要向您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是:请您相信我下面的这番
话。”

“我会的,卡尔顿先生。”
“我最后的请求是这样的——您听完之后,就可以摆脱这个与您毫无共鸣、也没有交
集的客人了(我深知这一点)。说这个也没用,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也知道这些话都出自
我的灵魂。为了您、为了您所珍爱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倘若我的事业更顺遂些,一旦
有机会或能力,我一定会为您和那些您珍爱的人作出牺牲。在您恢复平静的时候,请您在
心里记住:在这件事上,我是满怀了真挚的热情的。那日子很快就会到来,您将缔结一个
新的家庭关系,这个关系会更有温情、更强有力地把您与您如此看重的这个家连结在一起
——这个最亲密的关系将永远为您带来荣光和快乐。啊,曼内特小姐,当那个跟他幸福的
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生命抬起头来望着您的时候,当您看到自己光彩照人的美貌重现在
您的脚边时,请不时地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了保全您所爱着的人的生命,是不惜牺牲
他自己的生命的。”
他说了声“再见!”,最后道了一声“上帝保佑你!”,之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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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诚实的商人

每一天,坐在舰队街的板凳上,边上伴着他那个样貌可怕的顽童,耶利米·克朗彻先
生的眼前总有各色各样的东西穿梭不停。在舰队街白天的繁忙时段坐在那儿,有谁不会被
那两股浩荡的人流弄得目眩耳聋呢!一股人流跟着太阳一直往西走,一股人流背对着太阳
往东走,两股人流都在往太阳落山时红紫色的山峦外的平原走!

克朗彻先生嘴里叼着干草看着两股人流,如同一个异教徒乡巴佬,已守望了这条河流
数个世纪——但是他并不指望这河水会有干涸的一天。他可不会有这样的期待,因为他有
一小部分收入正来自于为胆小的妇女导航(多数都是身着盛装的中年妇女),将她们从苔
尔森这边的人潮引导到对岸去。尽管每次陪同客人的时间都很短,但克朗彻先生每回都会
对那些女士发生兴趣,以致会表露出想有幸为她的健康干杯的强烈愿望。如我们已观察到
的那样,他从这种善举中得到的回报正可以贴补他的经济收入。

过去的时候,人们常会看到一位诗人坐在公共场所的板凳上陷入沉思。克朗彻先生也
坐在公共场所的板凳上,但因为他不是诗人,所以尽可能地不去沉思,只是东张西望。

每当行人不多、赶路误点的妇女也少、生意不算兴隆的时段,他心里就会生发出一个
强烈的怀疑:克朗彻太太肯定又在家中肆无忌惮地“跪下”了。这时,一股朝舰队街西面涌
来的不寻常的人流吸引了他的注意。克朗彻先生向那边望了望,看出是走来了一支送葬队
伍,因为行人的纷纷抱怨已引发了一阵骚动。

“小杰瑞,”克朗彻先生转头对他儿子说,“这是要埋死人呢。”
“哇欧,爸爸!”小杰瑞叫了起来。
这位小少爷这么狂呼乱叫是带有神秘的含义的。而大老爷听了却很生气,瞅准机会扇
了他一个耳刮子。
“你是啥个意思?你哇欧个啥?你这个小废物,你想跟你爹表达个什么意思?你这小
子跟你那个‘哇欧’真让我受不了!”克朗彻先生打量着儿子说,“别再让我听见你乱叫,否
则我会叫你再吃一个耳刮子,听见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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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有碍着谁。”小杰瑞揉着面颊抗议道。

“住嘴,”克朗彻先生说,“我不管你碍没碍着谁。站那边的椅子上,去看看那堆人。”

他的儿子服从了,人群也走近了,人们正对着一辆暗色的灵车和一辆暗色的送葬车发
出喧嚷声和嘘声。送葬车上只有一个哭丧人,穿着通常认为在这种庄重场合必不可少的暗
色服装。可他目前的处境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围在马车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嘲笑
他,朝他扮鬼脸,不停地起哄大叫“啊!密探!啧,呀嚯!密探”,再加上无法复述的很多
人的高声附和。

对克朗彻先生来说,送葬队伍总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但凡有这样的队伍经过苔尔
森,他就会变得警觉亢奋起来。因此,眼前这个不寻常地围了很多人的送葬队伍自然已让
他极其亢奋。他向迎面跑来的第一个人问道:“啥事啊,老兄,那边在闹腾些啥?”

“我不知道,”那人说,“密探!呀嚯!啧啧,密探!”

他问另外一个人:“谁是密探?”

“我不知道,”那人回答,手轻拍着嘴巴,过后又以惊人的热情和极度的激动叫嚷起
来,“密探!呀嚯!啧啧,啧啧!密探唉!”

最后,有个比较了解事情原委的人正巧撞上了他,他这才从那人嘴里听说,那是一个
叫罗杰·克莱的人正出丧。

“他是个密探?”克朗彻先生问。

“老贝利的密探,”提供情报的那人说,“呀嚯!啧!老贝利的密探唉!”

“哎呀,没错!”杰瑞叫出了声,回想起那场他曾帮过点忙的审判,“我见过他的。他
死了,是么?”

“死得像块羊肉那样,”对方答道,“完全死翘翘了。把他们揪出来,嗨!那些密探!
把他们拖出来。嗨,那些密探!”

大家伙正缺少主意呐,他这个提议可以接受,于是围着的人群来了精神,开始大声重
复叫着:“把他们揪出来!把他们拖出来!”众人围堵了上去,两辆车只好停下了。他们打
开了送葬车的车门,那唯一的哭丧人只得扭打着往外挤。但他很机灵,只被抓住了一小会
儿,瞅准一个时机,就飞快地窜入一条冷僻街巷跑掉了,把黑斗篷、帽子、帽带、白手帕
和其他象征眼泪的玩意儿全都扔在了那里。

大家欢天喜地地把他这些东西撕成了破条儿,扔得到处都是。附近的商家急急忙忙关
了店铺,因为此刻的人群是极度吓人的魔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现在已经跃跃欲
试,准备要打开灵车把棺材往外拖了。某个更聪明的天才却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倒不如
趁大家伙这份快活劲把那棺材送到它的目的地去。此时正需要实际可行的主意,因此,众
人欢呼着接纳了这个提议。一眨眼工夫,送葬车里已经钻进了八位,而外面搭乘了十多个
人。他们各自发挥聪明才智,又往那辆灵车顶上爬,能挂上去多少个就挂上去多少个。在
这批志愿者中,杰瑞·克朗彻是最早的一个。他谨慎地缩在送葬车的一角,把自己的铁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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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头藏了起来,以免让苔尔森的人看见。

殡葬主办人对这些改变仪式的行为提出了抗议,可是,因为有几个声音叫嚷着要对殡
葬人员中的顽固分子采取冷浸疗法,让他们的头脑恢复理智,而令人心惊胆战的河流就在
附近,于是那抗议就短暂而无力了。经过重组的队伍出发了。一个烟囱清扫工赶着灵车
——正职驭手坐在他身边当顾问,而驭手本人受到了严密监控。一个卖馅饼的小贩也在他
的内阁大臣的辅佐下赶着送葬车。这支队伍走入滨河路不久,一个驯熊人也被拉进队伍来
装点门面——那时的街面上,他可是颇受欢迎的人物,而他那头长满疥癣的黑毛熊走在队
伍里,倒是很有几分殡葬业者的神气。

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抽烟斗,有人叽里呱啦地放声唱歌,还有人极其夸张地扮出悲
痛的模样,这支乱七八糟的队伍就这样行进着。他们一路上招兵买马,沿途所有店铺在他
们到来前就赶紧关门了事。队伍的目的地是城外乡下圣潘克勒斯的老教堂,路程很远。他
们按时到达了,这伙人坚持要涌进坟场,最终按他们喜欢的方式把死去的罗杰·克莱给埋
掉了,人人都觉得非常满意。

死人处理完毕,这群人就有必要找点别的消遣了。另一个更聪明的天才(或许就是刚
才那个)想出了新花样:捉弄偶然路过的人,把他们当作老贝利的密探进行控诉,以此来
发泄报复。为了满足这种兴致,几十个一辈子也没靠近过老贝利的无辜路人遭到了追逐和
推搡,受到了粗暴对待。从这种游戏很容易就自然演变成砸破窗户和抢劫酒馆。到最后,
几个小时过去了,数座凉亭已被推倒,几处界栏也被拆掉,用来武装越来越好战的蛮人
们。这时一个谣言传了开来,说是警卫队要来了。一听到谣言,人群便渐渐地散去了。警
卫队也许真的来了,也许压根就没有来。这就是乌合之众的常态。

克朗彻先生没有参加闭幕活动,却留在了教堂墓园,他跟几个殡葬人搭话,顺致哀
悼。这地方让他觉得很放松。他从附近一家酒馆弄来了一支烟斗,抽起了烟。他隔着栅栏
望着里面的墓园,仔细考虑着这块场地。

“杰瑞,”克朗彻先生像往常那样开始自言自语,“那天你是见过这位克莱的,你亲眼
见到的,他年纪还轻,身子骨也挺结实。”

抽完烟斗,他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改变了主意,他也许应该赶在下班之前回到他在
苔尔森的岗位上去。究竟是思考死亡问题略微损伤了他的肝脏,还是他的健康状况之前就
有问题,抑或他只是想向一个杰出人物表达一点敬意,这些都无关紧要,总之,他在返回
途中抽出时间去拜访了他的医学顾问——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

尽心尽职、饶有兴趣地顶班工作的小杰瑞向他报告说,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任务。银行
正好关门,老职员们走了出来,门卫照常已到岗,而克朗彻先生和他的儿子也回家喝茶去
了。

“好,我来告诉你问题在哪里,”克朗彻先生一进门就对他的老婆说,“倘若作为一个
诚实的生意人,我今晚的业务出了问题,我准定会查出来又是你在祈祷要我倒霉,那我就
要像亲眼看见了那样收拾你。”

心情沮丧的克朗彻太太不住地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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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还当着我的面祈祷?”克朗彻先生说,带着洞察一切的恼火神气。

“可我什么也没说。”

“那就好,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也可以跪下来想。你也可以用别的法儿来反对我,
总而言之,你都得放弃。”

“是的,杰瑞。”

“是的,杰瑞,”克朗彻先生一边重复她的话,一边坐下来喝茶,“啊!‘是的杰瑞’,就
说这么一句,你只会说‘是的杰瑞’!”

克朗彻先生这一番气恼的推论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借题发挥用嘲讽语气来发泄不
满——大家也经常会这么做的。

“你跟你那‘是的杰瑞’,”克朗彻先生咬了一口奶油面包,仿佛还从茶碟里抓起一个看
不见的大牡蛎一同吞咽了下去,“啊,我就这样认了!我相信你。”

“你今晚要出去么?”他那个好脾气的妻子问道。他又咬了一口面包。

“是的,我今晚要出门。”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爸爸?”他的儿子立马就问。

“不,你不能去,我是去钓鱼——你妈妈知道的——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去钓鱼。”

“你的鱼竿不是已经锈得很厉害了么,爸爸?”

“跟你没关系。”

“你会带鱼回家么,爸爸?”

“我要是不带鱼回来,你明天就得饿肚子了,”克朗彻先生摇摇头回答,“那对你可就
是个大问题了。我在你睡着之后很久才会出去。”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十分警惕地监视着克朗彻太太,闷闷不乐地跟她扯东
道西,不让她进行任何不利于他的默祷。为此,他也让儿子不停地跟她搭话,找各种由头
借题发挥来埋怨她,不让她有任何时间来从容思考,让这位不幸的妇人遭了不少罪。他怀
疑他老婆的那份努力劲儿,恐怕连最虔信祈祷的人也会自叹不如。这就像一个自称不信鬼
的人会叫鬼故事吓得半死一样。

“你得注意!”克朗彻先生说,“明天别耍花样!倘若我作为一个诚实的生意人明天能
弄到一两只蹄髈,你们俩就不会光啃面包却没有肉了。倘若我作为一个诚实的生意人能弄
到一点啤酒,你们俩就不会光喝白开水了。到了罗马就得按罗马人那样活,倘若你不懂规
矩,罗马就不会让你好受。我就是你的罗马,你知道。”

随后他重又开始了抱怨:“你可别跟自己吃的喝的东西过不去啊!因为你那下跪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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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招数和冷漠无情的行为,我真不知道会让家里缺吃少喝到什么程度。看看你的孩子吧!
他是你亲生的,对不对?可他瘦得就像根木棍儿。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当娘的么,难道你
不知道当娘的首要职责就是把儿子养得肥肥胖胖的么?”

这句话触到了小杰瑞最敏感的部分。他立即要求妈妈履行她的首要职责。不管其他事
她做了,或是没有做,正如父亲令人感动又温存体贴地指出的那样,她都得尽到做母亲的
本分。

克朗彻家的这一晚就这样打发过去了,小杰瑞该上床睡觉了,他母亲也得到了同样的
指令,两个人立即遵照执行。克朗彻先生独个儿抽着烟斗,消磨着初入夜的几个小时,差
不多挨到凌晨一点他才动身出发。这个钟点也是幽灵出没的时刻,他从椅子里站起来,从
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上锁的柜橱,取出了一个麻布袋、一根大小称手的撬棍、
一捆带铁链的绳子以及诸如此类的“钓鱼用具”。他动作熟练地把这些物件收拾好,语带轻
蔑地跟克朗彻太太告别,灭了灯,走出门去。

小杰瑞上床时只不过假装脱掉了衣服,不久后就跟在了父亲后面。他借着黑暗作掩
护,跟着溜出了屋子,下楼梯,进了院子,来到了街上。他并不担心回家时进不了屋,因
为这栋楼租客众多,大门是通宵半开半合着的。小杰瑞胸怀了一个值得赞许的志向,要探
究他父亲那诚实职业的艺术与神秘,受此激励,他一直贴近房屋正面、围墙和门廊走(如
同他的两只眼睛那样),悄悄跟随在可敬的父亲身后。那位可敬的父亲往北走了没多远,
与另一位艾萨克·沃尔顿注25的门徒会合后,两人便一同上了路。

出发不到半小时后,他们已离开了闪烁的灯火和睡眼蒙眬的守夜人,来到了城外的一
条荒僻道路上。在这儿他们又与另一个钓鱼人会合了——会合时什么声音也没有,倘若小
杰瑞是个迷信的人,也许会以为那人是第二个钓鱼人突然一分为二变出来的。

三个人往前走,小杰瑞也往前走。走到一道高出路面的坡坎前,他们站停了。坡坎顶
上有一堵矮砖墙,墙上竖着铁栏杆。三个人走入了坡坎与砖墙的暗影里,离开正路走进了
一条死胡同,在这儿,那堵短墙升到了八到十英尺高,变成了胡同的一面墙壁。小杰瑞在
一个角落蹲了下来,往胡同里窥望着。他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可敬的父亲的身影,在略带云
翳的朦胧月亮的衬托下显得轮廓分明,此刻父亲正身手敏捷地攀爬一道铁栅门,很快就翻
了过去。第二个钓鱼人也翻过去了,然后是第三个。三个人都轻轻地跳落到门内的地面
上,还在那儿躺了一小会儿——也许是在听声音,然后他们便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现在轮到小杰瑞接近大门了:他屏住呼吸走了过去,在门边角落里再次蹲了下来,往
里一看,隐约辨认出三个钓鱼人正在茂密草丛和教堂院落的墓碑间爬行着!——这个教堂
墓地占地面积很大。他们三人看上去就像穿着白袍的幽灵,而教堂高塔看上去则像是一个
怪异巨人的幽灵。他们没有爬多远便停住了,原地站立起来,开始钓鱼了。

起先,他们用一把铁锹钓鱼。之后,那位可敬的父亲似乎在调整一个巨大的开塞钻一
样的东西。不管用的是什么工具,他们都干得很卖力。教堂钟声突然可怕地敲响了,吓得
小杰瑞连忙溜之大吉。他的头发像他爸爸的一样根根竖直着。

但他蓄积已久的探索更多秘密的渴望,不但让他停住了逃跑的脚步,而且把他重新吸
引了回去。当他第二次往大门里窥望时,那三个人仍然锲而不舍地在钓鱼。不过,现在鱼
儿好像已经上钩了。地底下传来了钻子钻动的声音,他们躬曲的身子绷紧了,仿佛正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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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什么重物。慢慢地,那东西挣脱了压在上面的泥土,露出了地表。小杰瑞本来很清楚那
东西是什么,可是,当他见到了那东西,又看到可敬的父亲正准备把它撬开时,却被这陌
生的场景吓得魂不附体,他又一次跑掉了,跑了一英里或更远距离才停了下来。

倘若不是必须要喘口气,他是不会停下脚步的。因为他简直像是在跟一个幽灵赛跑,
很想能够彻底摆脱它;他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他看到的那副棺材似乎正在追赶他,棺材竖
直了,窄的一头朝下,一直在他背后连蹦带跳,总好像会跳到他身边把他抓住似的——也
许会抓住他的胳膊吧!——他非得躲开它的追捕。那也是个飘忽不定、无所不在的幽灵,
令他觉得自己背后的整个黑夜都极其恐怖。

他飞奔到了大路上,避开了那些黑黢黢的窄巷,他害怕那玩意儿会像被水浸泡的、没
有尾巴、也没有翅膀的风筝,突然就从巷子里跳将出来;它也躲在门洞里,用它那可怕的
肩膀在门上摩来擦去,肩头抬高到耳朵那里,仿佛在狞笑;它也跳进了路面的暗影里,狡
猾地仰面躺着,想绊他一个大跟头;它一直跟在身后,越来越逼近了,因此,当那孩子跑
回自家门前时,简直有理由觉得自己已经丢了半条命;进门后,它也没有离开他,仍然跟
着他咚咚咚一蹦一跳地上了楼,还跟着他一起钻进了被窝;他睡着以后,那玩意儿还撞到
他胸口上,死沉死沉的。

黎明到来而尚未日出的时候,小屋里沉沉昏睡中的小杰瑞被他在正屋里的父亲给惊醒
了。爸爸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小杰瑞这么推想,因为克朗彻先生正揪住克朗彻太太的耳
朵把她的后脑勺往床头板上撞。

“我告诉过你,我会给你个教训的,”克朗彻先生说道,“我也这么做过。”

“杰瑞!杰瑞!杰瑞!”他的妻子在哀求。

“你跟我的业务收益作对,”杰瑞说,“我和我的伙伴就会遭殃。你得尊重我,服从
我,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照办?”

“我想要做个好妻子的,杰瑞。”可怜的女人流着泪抗议。

“跟你丈夫的业务作对就是个好妻子么?给你丈夫的业务拆台就是尊重他么?在你丈
夫业务的节骨眼上不肯听话就是服从他么?”

“可你那时还没有干这种可怕的买卖,杰瑞。”

“你只需要当好一个诚实生意人的老婆,”克朗彻反驳道,“这就够了,至于你丈夫干
什么或者不干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来瞎操心。一个尊重丈夫、服从丈夫的妻子是不会
干涉他的业务的。你把自己说成是个虔诚的女人?倘若你是虔诚的女人,那就给我一个不
虔诚的女人吧!你心里没有自觉的责任感,就像泰晤士河的河底生不出钱来一样。必须往
你的脑袋里敲点责任感进去。”

这番争吵声压得很低,最后以那位诚实生意人踢掉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挺直了
身子往床上一倒而收场结束。他仰面躺在床上,两只生锈的手枕在脑后;他的儿子怯怯地
偷看了一眼,自己也躺了下去,重又睡着了。

早餐并没有鱼,其他东西也不多。克朗彻先生没精打采,生着闷气,他把一个铁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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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手边,随时准备着要纠正克朗彻太太的行为,倘若发现她有作餐前祈祷的动向时就会
劈头扔过去。和平时的钟点一样,他洗漱完毕后,便带着儿子去履行他表面上的职责了。

小杰瑞胳膊下挟着小板凳,跟在爸爸身边,沿着阳光明媚、人流拥挤的舰队街走着。
他和昨天晚上逃避可怖的追捕者、从黑暗和孤独中跑回家的那个杰瑞已迥然不同了。他的
狡黠已随着白天的到来而重生,他的疑惧已随着黑夜而消逝。就此点而言,在那个晴朗的
早晨,舰队街和伦敦城里很可能也有人与他有着相同的遭遇和体验。

“爸爸,”两人并肩走着,小杰瑞与爸爸保持了一臂距离,当中还隔了一只板凳,他问
道,“‘复活商人’是做什么的?”

克朗彻先生在步道上停了下来,然后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爸爸。”天真的孩子说。
“嗯!好吧,”克朗彻先生继续往前走,一边脱下帽子,露出了他的铁蒺藜般的乱
发,“‘复活商人’是经营某种生意的人。”
“经营什么商品,爸爸?”敏锐的小杰瑞问。
“他经营的,”克朗彻先生在心里仔细考虑了一番,回答道,“是一种科学研究需要的
商品。”
“是不是人的身体,爸爸?”那个活泼的孩子问。
“我认为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克朗彻先生说。
“哦,爸爸,我长大以后也很想当个‘复活商人’呢!”
克朗彻先生心里觉得很宽慰,却装出一副恪守道德的模样含糊地摇了摇头。“那就得
看你怎样发挥自己的才能了。小心培养你的才能吧!这种事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有些
工作你也未必适宜,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受到这样的勉励后,小杰瑞往前走了几码,把那只小板凳放在了圣殿栅门的阴影里。
这时,克朗彻先生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杰瑞,你这个诚实的生意人,你还有希望啊,那
孩子会给你带来幸福,他可以弥补他母亲的不足!”

注25 艾萨克·沃尔顿(1593—1683)是英国作家,著有《钓鱼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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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编织

德伐日先生的酒馆里,客人来得比平时要早。清晨六点,几张蜡黄的面孔往铁栅窗里
窥看,便已见到许多人躬着身子、捧着酒杯了。德伐日先生即便在生意最好的时候也只卖
一种很淡的酒,可那天他卖的酒似乎特别地淡,此外口感格外酸涩,倒不如叫“酸酒”,因
为它对那些酒客的情绪产生了一种阴郁的影响。德伐日先生榨出的葡萄酒不会跳出酒神的
欢乐的火焰,可是,它的酒渣里却暗藏了闷烧的火苗。

这样喝早酒的情形,在德伐日先生的酒馆已是连续第三天了。那是从周一开始的,而
今天已是周三。孵酒馆的人其实要比喝早酒的人多,因为许多男人自打酒馆开门时起便在
那儿晃悠,听别人说话,自己也说话,不会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在柜台付一毛钱酒账。可
他们对酒馆却充满了兴趣,仿佛买得起整桶整桶的酒似的。他们从一个座位窜到另一个座
位,从一个角落溜到另一个角落,眼里闪着渴望的光,他们吞下的不是酒,而是话语。

尽管店里的客流量不同寻常,却没有看见酒馆老板,也没有人想起他,因为跨过门槛
进来的人没有来找他,也没有人问起他。他们只看到德伐日太太坐在椅子里负责打酒,一
点也不觉得惊讶。德伐日太太面前摆了一只碗,碗里装着小硬币,那些或表面磨坏或缺角
变形的旧硬币,与新铸出来时已大不相同。从破衣兜里掏出硬币的顾客也一样,与他们刚
出生时的模样已迥然有别。

上到国王的宫殿下到罪犯的监狱,密探们一直在四处查探。他们在这家酒馆里观察到
的或许是一种普遍的举棋不定和心不在焉的气氛。玩纸牌的玩得没精打采;玩骨牌的若有
所思地将骨牌垒叠成了小塔楼;喝酒的蘸着洒出的酒液在桌上乱写乱画;德伐日太太拿牙
签在她的袖子上挑着图案,却能看见远处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远处听不到的声音。

如此这般,圣安托万的人们会一直喝到中午。正午时,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晃动的街
灯下走过了圣安托万的街道。其中一个是德伐日先生,另一个是戴着蓝帽子的修路工。两
人走进了酒馆,风尘仆仆,口干舌燥。他们的出现在圣安托万的胸中点燃了某种火焰。他
们一路走来,摇曳的火苗随之快速蔓延,引发了窗户和门洞后大多数人的热切关注。但
是,并没有人跟随而来,他俩进入酒馆时也没有人说话,虽然每个人都转过头来注视着他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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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安,先生们!”德伐日先生说。

这声招呼或许是一种让大家出声答话的信号,引发了一片异口同声的回答:“日安!”

“天气很糟糕啊,先生们。”德伐日摇着头说。

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个个低垂了眼睛一言不发地坐着。只有一个人站起身,走
了出去。

“老婆,”德伐日先生大声对德伐日太太说,“我跟这位修路工走了好几里格的路,他
叫雅克。我在巴黎城外一天半路程的地方偶然遇到了他。这位修路工是个好伙伴,叫雅
克。给他弄点酒喝,老婆!”

第二个人站起身走了出去。德伐日太太把酒放到了那位名叫雅克的修路工面前,那人
脱下蓝帽子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坐在德伐日太太的柜台前喝起了酒。他从胸前的短衫里
摸出了一块粗糙的黑面包,就着酒液不时地嚼上一口。这时,第三个人也站起身走了出
去。

德伐日也喝了一口酒提了提神——但他比新来的这位陌生客喝得少,因为酒对他来说
并不希罕。他喝完酒,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乡下人吃早饭。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
人看他;连德伐日太太也不看他。现在,她拿起毛线活儿又编织了起来。

“饭吃完了么,朋友?”他看准了时候问道。

“吃完了,谢谢。”

“那就跟我来吧!看看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可以住下的房间。这房间对你最合宜不
过。”

两人走出酒馆,来到了街上,离了街道,走进了院子,出了院子,爬上了一道陡直的
楼梯,到了楼梯顶,又进了一间阁楼——这间阁楼里,曾有一位白发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
矮凳上,忙着做鞋。

白发老人现在不在这里了,但之前各自走出酒馆的三个人却在这儿。他们和远在他乡
的那位白发老人之间曾有过一点小小的联系:都曾从墙缝里窥视过他。

德伐日小心地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道:“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三号!他是雅
克五号,是我—雅克四号—遇到的一位目击证人,我特意把他约来跟你们会面。他会告诉
你们全部的情况。说吧,雅克五号!”

修路工脱下蓝帽子拿在手里,又用它擦了擦黝黑的前额,问道:“我该从什么地方说
起呢,先生?”

“就从开头说起。”德伐日的回答不无道理。

“先生们,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夏天里,”修路工开始了,“我看到有个人吊在侯爵
马车下面的铁链上。我就愣愣地看着。太阳快上床睡觉了,我歇了工正站在路头,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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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的马车慢慢地上了坡。那人就挂在铁链上—像这样。”

修路工又重新表演了一次。到这时候他理应演得尽善尽美了,因为这个节目有绝对可
靠的来源依据,在过去一整年里,业已成为他所在的那个村子不可缺少的娱乐消遣。

雅克一号插了一句,问他以前是否见过那人?

“从没见过。”修路工答道,重新站直了身子。

雅克三号问他后来是怎么认出那个人的。

“因为他是个大高个儿,”修路工把一根指头竖在鼻子前,低声说道,“那天傍晚侯爵
先生问过我‘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我回答‘高得像个幽灵’。”

“你应该说‘矮得像个侏儒’的。”雅克二号回应道。

“可我知道什么啊?那时候人还没有杀,他也没有特别嘱咐我什么。请注意!即便在
那种情况下,我也没有主动作证。侯爵先生站在我们村那座小泉井旁,拿手指着我说‘给
我把那流氓带来!’说真的,先生们,我什么也没指证。”

“他这话倒是真的,雅克。”德伐日对插嘴的人说。“说下去!”

“好的!”修路工说道,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大高个儿不见踪影,他被悬赏通缉了
——有几个月了?九个月、十个月,还是十一个月?”

“究竟几个月没有关系,”德伐日说,“他藏得很隐蔽,可最终还是倒了霉,给逮住
了。说下去!”

“我又是在山坡上干活,太阳又快要上床睡觉了。我收拾好工具准备回下面村里去,
天已经黑了。这时我抬起头来,见到六个士兵正翻过坡顶走了过来。他们中间有个大高个
儿,两只胳膊给绑住了——紧贴着身体两边——就像这样!”

借助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他演示了一个人两臂被紧紧绑在腰眼上、绳结打在背后的
模样。

“我站在路边我的石头堆旁,先生们,看着士兵和囚犯经过(那条路很荒僻,任何东
西都值得看一看),他们刚走过来时,我只看到六个士兵押了一个捆绑着的囚犯,从我这
里看去,他们几乎是全黑的剪影,只是衬着落日镶了一道红边。我还看到他们长长的影子
落到了路对面凹下的山脊和坡顶上,就像是几个巨人的影子。我还看到他们满身都是尘
土,吧嗒吧嗒脚步沉重地走着,尘土也跟着扬了起来!不过,他们朝我走得很近的时候,
我认出了那个大高个儿,他也认出了我。啊,倘若能和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傍晚那样再
次跳下山坡去,他准会非常满意的吧,他上回跳下去的地方就在附近!”

他如此描述着,仿佛人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也许,他这辈子见过的场面
确实不多。

“我并没有让士兵们看出我认得那大高个儿,他也没让他们看出他认得我。我们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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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来吧!’士兵头领指着村子,‘赶紧把他送进坟墓!’他们走得很
快,我就在后边跟着。因为绑得太紧,他的两条胳膊都肿了。他的木鞋又大又笨重,脚也
跛了。因为脚跛了所以走得慢,他们便用枪杆驱赶他——就像这样!”

他模仿着一个人被毛瑟枪的枪托推着往前走的样子。

“他们像疯子赛跑一样往山坡下冲,他跌倒了。他们哈哈大笑,又把他拽了起来。他
脸上淌着血,沾满了泥土,却不能擦;于是他们又大笑起来。他们押着他进了村子,全村
子的人都跑来看。他们押着他走过磨坊,爬上坡,来到了监狱。全村人看见监狱在漆黑的
夜里打开了大门,把他吞了下去——就像这样!”

他竭尽所能张大了嘴巴,牙齿咯哒一响,又闭合了。德伐日注意到他不愿意再张开嘴
破坏效果,便说:“说下去,雅克。”

“全村子的人都回去了,”修路工踮起脚、压低嗓门说了下去,“大家都在泉井边悄悄
说话;所有人都睡下了;大家都梦见了那个不幸的人,被关在悬崖顶上的监狱的铁栅栏
里,除非出场受死,他再不会走出那个牢笼了。早上我扛起工具,吃着黑面包去上工。我
绕道去了一趟监狱。我在那儿看见了他,他被关在一个高高吊起的铁栅笼子里,和昨晚一
样浑身都是血迹和尘土。他在往外看。他的手动弹不了,不能向我招手,他像个死人一样
望着我;我也不敢去叫他。”

德伐日和三个人脸色阴沉地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听着乡下人的故事,表情都很阴郁、
压抑、满怀仇恨,他们带有一种秘密的权威的姿态,仿佛是在气氛严肃的法庭里。雅克一
号和雅克二号坐在同一张铺了草垫的旧床上,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那个修路工。雅克三
号在他们身后跪下了一条腿,神情也很专注,一只手总是在口鼻间那个神经敏感的部位不
安地刮挠着。德伐日站在他们与讲述者之间——他让修路工站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
里。修路工的两眼一会儿从他那里转向他们,一会儿又从他们那里转回到他身上。

“说下去,雅克。”德伐日说。

“他在那个高高吊起的铁笼子里待了好几天。村里人只敢偷偷望上一眼,因为那景象
叫人害怕。但他们总会抬起头,远远地观看悬崖上的监狱。到了傍晚,村里人忙完了一天
的工作,就会聚到泉井边闲聊,大家的脸全都转到了监狱的方向——以前他们会转向邮车
驿站,现在他们转向了监狱。他们在泉井边低声议论,觉得那个犯人虽然已被判处了死
刑,但可能不会受刑。他们说已有几份请愿书送到了巴黎,说他是因为孩子给压死了,愤
怒之下才发了疯。他们说有一份请愿书还递交给了国王。这我怎么知道呢?这是有可能
的,也许递交了,也许没有。”

“那你就听着,雅克,”雅克一号插话道,语气很严厉,“你要知道已经有一份请愿书
递交给了国王和王后。除你之外,我们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到国王接过了请愿书。国王的马
车停在了街上,他就坐在王后的身边。就是你在这儿见到的德伐日,手里拿着请愿书,冒
着性命危险突然冲到了马车的前面。”

“仔细听着,雅克,”跪下了一条腿的三号说,他的手指一直在刮挠那个神经敏感的部
位,带有某种异常急迫的神情,仿佛他正渴望得到什么东西——那既不是食物、也不是
酒,“皇家骑兵和皇家卫兵围殴了他,你听见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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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先生们。”

“继续往下说吧。”德伐日说。

“此外,他们在泉井边还议论过另一件事,”乡下人又讲了下去,“据说把他押到我们
村子里来是要就地行刑的,而且他必死无疑。他们甚至还谈论说,因为他杀死了大人,而
大人又是佃户们——或者是农奴,随你怎么说——的父亲,因此他会作为一个弑父的逆子
被处死。泉井边有个老头儿说,因为他是右手执匕首的,所以要把他的右手当着他的面烧
掉,还要在他的手臂、胸口、两腿上划出许多创口,把烧开的油、熔化的铅、滚烫的松
香、蜡和硫磺灌进去;最后,四匹壮马会拉扯他的四肢,把他整个人撕成几块。那老头儿
说,之前确实曾用这种方法处死过一个试图谋杀前国王路易十五的囚犯。不过,老头儿有
没有扯谎,我怎么会知道啊?我没有上过学。”

“那就再听着,雅克!”那个手刮挠个不停、带着渴望神情的人说,“那个囚犯名叫达
米安注26,是大白天在巴黎的大街上公开处死的。很多人都来看行刑,最引人注目的却是
那些打扮入时的贵夫人、贵小姐们。她们全神贯注地一直看着——看到了最后,雅克,直
到天黑了下来,那时他已被扯断了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仍然还有呼吸!然后才杀死了他
——嗨,你多大年纪了?”

“三十五岁。”修路工说。他看上去却像有六十岁了。

“那是你十来岁时的事,你是有可能看到的。”

“够了!”德伐日说,因为不耐烦语气显得很严厉,“魔鬼万岁!继续说下去。”

“好的!有人悄悄说这个,有人悄悄说那个,但不会谈论其他话题;就连泉井听上去
似乎也在悄声低语。最后,在星期天晚上,全村人都睡着了的时候,一群士兵慢腾腾地从
监狱下山来了,他们的枪械碰在小街的铺石上咔嗒作响。工人在挖地,工人在敲打,当兵
的在边上笑闹唱歌。到了早上,泉井边竖起了一个四十英尺高的绞刑架,把泉井都弄脏
了。”

修路工望着——不,他的目光穿透了——低矮的天花板,用手指着,好像看见了竖立
在空中的绞刑架。

“所有工作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集合在那里,没有人牵了牛出去,牛也圈在了一
起。正午时响起了鼓声。士兵们半夜里开进了监狱,把他看管了起来。他和之前一样被捆
绑起来,嘴里还塞了根堵口的木棍——也用细绳绑紧了,这让他看上去仿佛是在发
笑。”他演着囚犯的模样,用两根拇指把嘴角往耳朵两边掰,脸都皱了起来,“绞刑架顶上
绑着他那柄匕首,刀口向上,刀尖指向天空。他被绞死在那个四十英尺高的绞刑架上,一
直吊在那儿,弄脏了泉井。”

因为回忆起那个场面,他脸上又冒出了汗珠,他用蓝帽子擦了擦脸。另几个人彼此望
了望。

“太可怕了,先生们。在绞刑架的阴影下,妇女和儿童怎么还能来汲水,晚上谁还能
在那里聊天?!我说过泉井就在绞刑架下的吧?星期一的傍晚,太阳正要上床睡觉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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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村子。我站在山顶回头望去,那阴影落在了教堂上,落在了磨坊上,落在了监狱上
——它似乎横贯了整个大地,先生们,直到天地相接的远方!”

那带着急迫神情的人看着其他三人,咬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由于急切的渴望,他的手
指在颤抖。

“情况就是这样,先生们。我接到通知在太阳落山时离开村子,那天晚上和第二天上
午我一直往前走,最后遇到了这位同伴(我接到通知有人会与我接头),于是就跟着他走
了。我们有时骑马,有时走路,昨天下午和晚上一直在赶路。现在到了你们这儿。”

一阵令人沮丧的沉默,过后雅克一号说道:“很好,你演得很真实,讲述得也很真
实。你能在门外等我们一会儿么?”

“很乐意。”修路工说。德伐日把他送到楼梯口让他坐在那里,又回进了阁楼。

他进屋时,那三个雅克已经站了起来,四颗头凑在了一起。

“你们怎么说,几位雅克?”雅克一号开口问道,“要记录下来么?”

“记录下来。判定彻底消灭。”德伐日回答。

“好极了!”那带着渴望神情的人嗓音低沉地说道。

“城堡里的所有人?”一号问。

“城堡里的所有人,”德伐日回答,“一个不留。”

带着渴望神情的人发出狂喜而低沉的叫声:“妙极了!”然后又开始啃起了另一根指
头。

“你确信我们保存记录的方式不会出什么岔子么?”雅克二号问德伐日,“它毫无疑问
是安全的,因为除了我们自己谁也无法破译。不过,我们总是能够破译么?——或许,我
应当说,她总是能够破译么?”

“雅克们,”德伐日站直了身子答道,“既然我老婆作出了保证,由她一个人把记录保
存在记忆里,她肯定一个字也不会忘记的——一个音节也不会记错。她用自己的针法和标
记把它们编织起来,对她来说就像太阳一样清楚分明。相信德伐日太太吧。要想从德伐日
太太编织好的记录里抹去一个名字或罪行,哪怕只是一个字母,恐怕也比胆小的懦夫想了
结自己的性命还要困难哩!”

雅克们一阵低语,表达了信任与赞许。那个带着渴望神情的人问道:“要把这个乡下
人马上打发回去吧?我希望是这样。他为人很单纯,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一无所知,”德伐日说,“至少他知道的那点事不会那么容易就把他送上同等高度
的绞刑架上去。我来负责安顿他;就让他跟我待在一起吧;我会照管好他,然后送他回
去。他想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看看国王、王后和王宫。就让他星期天去看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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