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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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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2-06-10 22:29:21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找到有关这个收信人的任何线索。那封信放得离达尼很近,他看到了收信人一栏——很快
就看清楚了,因为那正是他的本名。收信地址译成英语是:

特急。烦请英国伦敦苔尔森公司的诸位先生,转交原法国圣埃弗瑞蒙德侯爵先生收。

结婚那天早晨,曼内特医生曾向查尔斯·达尼提出一个迫切而明确的要求:他们两个
必须保守有关这个姓氏的秘密,不得泄露,除非医生本人解除这个限制。因此其他人谁也
不知道那就是达尼的姓氏,他的妻子对此没有起疑,洛里先生更不会怀疑。

“没有任何线索,”洛里先生回复“管事人”,“我已向这儿的每个人提起过,没有人能
告诉我到哪儿能找到这位先生。”

时钟指针接近了银行的关门时间,一大群人说着话从洛里先生的办公桌前走过,洛里
先生便拿出那封信向他们打听。这边一个密谋复辟的忿忿不平的贵族难民看过了,那边另
一个密谋复辟的忿忿不平的贵族难民看过了,再换这个,换那个,又一个,有关这位失踪
的侯爵,每个人都用英语或法语说了些话,带着某种轻蔑。

“我相信是侄子——被谋杀的那个漂亮侯爵的侄子——总之是个堕落的继承人,”一个
说,“幸好我不认识他。”

“一个放弃了自己职分的懦夫,”另一个说(说话的这位贵族老爷是躲在干草车里四脚
朝天逃出巴黎的,险些给憋死),“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中了时新学说的毒,”第三个人说,透过眼镜片顺便看了看收信人一栏,“跟已故的
侯爵作对,该继承产业时却放弃了,把它交给了一群恶棍。他们现在会报答他的,我希望
如此。他是活该。”

“嘿!”斯特莱佛大声嚷了起来,“他果真放弃了?他是那种人么?让我们来看看这个
丢脸的名字,该死的家伙!”

达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碰了碰斯特莱佛的肩膀,说道:“我认识这人。”

“你认识?我的老天,”斯特莱佛说,“我感到遗憾。”

“为什么?”

“为什么?达尼先生?你听见他做的那些事了么?在这个年代,不要问为什么。”

“可我确实想问个为什么。”

“那我就再说一遍,达尼先生:我感到遗憾。我为你提出了这个稀奇古怪的问题感到
遗憾。有这么一个家伙,因为受到了目前所知最可恶、最亵渎神明的魔鬼信条的影响,竟
抛弃财产,把它们交给了世上最可鄙的杀人如麻的渣滓,你这个负责教导青年的人竟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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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他,还来问我为什么感到遗憾,好吧,不过我会回答你的。我感到遗憾,因为我相信
这桩丑闻会产生有害的影响。这就是我的理由。”

考虑到要保守秘密,达尼竭力克制着自己,说道:“你可能并不了解这位先生。”
“可我了解该怎么驳倒你,达尼先生,”盛气凌人的斯特莱佛说道,“我会这么做的。
倘若这家伙是个正人君子,那是我无法理解的。你可以这么告诉他——并转达我的问候。
你也可以替我问问他,在他将财产和地位交予了这群残忍暴徒之后,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
有去当他们的头领。可是,不,先生们,”斯特莱佛四下看了看,打了个响指,“我对人性
略知一二,我可以告诉你们,像他那样的人是绝不会信任那种珍奇可贵的庇护的。不会
的,先生们,他会在那场混战刚开始的时候,就光着一副干干净净的脚底板溜之大吉。”
说完这些话,斯特莱佛先生最后又打了一个响指,在听众的赞许声中横冲直撞地挤出
门去,走进了舰队街。洛里先生和查尔斯·达尼在众人离开银行之后单独留在了桌旁。
“你愿意转交这封信么?”洛里先生问,“你知道该把它送去哪里么?”
“我知道。”
“你是否同意跟收信人解释一下,我们猜想,这封信是因为期待我们有明确的转交地
址这才寄到这儿来的,事实上它已在这里搁了一段时间了。”
“我会解释的。你是从这儿直接出发去巴黎么?”
“就从这儿出发。八点钟。”
“我会回来给你送行的。”
怀着对自己、对斯特莱佛、对在场大部分人的不安,达尼快步走到圣殿栅门的一个安
静角落,拆开信读了起来,信件内容如下:

巴黎,修道院监狱
1792年6月21日

前侯爵先生: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落在了村民们的手中,性命堪忧,此后我被逮捕,遭受了暴力虐待和侮

辱,然后被押着长途步行到达了巴黎,沿途苦不堪言。这还不是全部,我的房子也给毁掉了——已
被夷为平地。

前侯爵先生,他们告诉我,囚禁我、传唤我出庭受审、甚至会让我丢掉性命(倘若得不到您的慷
慨救援的话)的罪名是叛国罪,因为我为一个外逃侨民效力,与人民的权威对抗。我申辩说,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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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您的命令为他们做事的,我没有反对他们,可是没有用。我申辩说,在扣押外逃侨民财产之前,
我已免除了他们欠缴的税款,没有收租,也没有进一步行使追索权,可仍然没有用。他们唯一的回
答是,你既然是为外逃侨民做事的,那么,那个外逃侨民在哪儿?

啊,最仁慈的前侯爵先生,那个外逃侨民在哪儿?我在睡梦中哭着自问,他在哪儿?我仰头问苍
天,他会不会来解救我?没有回答。啊,前侯爵先生,我将孤苦无告的吁求寄到海外,希望它或许
能通过巴黎有名的大银行苔尔森到达您的耳边!

看在对上天、对正义、对慷慨无私、对您高贵可敬的姓氏的爱的份上,我恳求您,前侯爵先生,
快来帮帮我,解救我。我错就错在对您的真诚。啊,前侯爵先生,我祈祷您也以真诚之心待我!

我从这间可怖的监狱里向您保证,前侯爵先生,悲痛和不幸如我,定会为您竭忠效力,尽管我每
一小时都在走向毁灭。

您的受尽折磨的
戈倍尔

这封信激活了达尼潜藏心底的不安。一个善良的老仆人,他唯一的罪过是对自己和家
庭的忠诚,深陷险境的他仿佛正带着责备的神情瞪视着自己。因此,当达尼在圣殿栅门左
右徘徊思考对策时,他几乎不敢正视过路的行人。

他很清楚,尽管他对使得自己古老家族的丑行和恶名达于顶点的行为深恶痛绝,尽管
他憎恨并怀疑他的叔父,尽管他的良心使他极度反感那个他本应维护的崩溃的社会结构,
他的行动却并不彻底。他很清楚,虽然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绝不是什么新冒出来的念头,
但因为他爱上了露西,未免行事匆促而不尽完美。他知道,自己应当对此作出系统安排并
监督它的完成,却只是打算而已,并没有付诸实行。

他所选择的这个英国家庭带给他的幸福,保持积极工作状态的必要性,时代的迅速变
化,其间连续不断的麻烦(这一周的事情推翻了上一周未成熟的计划,下一周的事情又让
一切重新来过)——他很清楚,自己已受制于这些情况的合力:他的确感到了不安,但并
没有进行持续累积的抗拒。他也在观察时局,寻找行动的时机,随后时局发生了动荡变
化,时机也不合宜了,法国的贵族们或走通衢大道或走偏僻小路,开始成群结队地大批逃
亡,随着名下财产陆续被没收、被毁灭,他们连姓氏都给抹去了;他也知道,法国任何一
个新政权都很可能会为此而控告他。

可是,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也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不但没有横征暴敛,反而主动
放弃权益,投入了一个没有任何特权的世界,他在这里自食其力,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
地。戈倍尔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接管了那座衰败的庄园,对百姓比较宽待,能给他们留
一点就给他们留一点——冬天的时候,村民还了高利贷后可以留下些柴禾燃料,夏天的时
候,村民还了高利贷后可以留下一些农产品——为了自身的安全,他毫无疑问已提出这些
事证为自己辩护,现在不得不将它们披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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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促使查尔斯·达尼开始酝酿那个孤注一掷的决心:他要去巴黎。

是的,正如古老故事里的水手一样,海风和洋流已将他推入了磁铁礁岩的引力圈,礁
石吸引着他,他无力抗拒。他心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将他越来越快速、持续不断地
推向那可怕的引力中心。他心里潜藏的不安是:在自己不幸的国土上,某些坏人正在制定
邪恶的目标,他明明知道自己胜出他们很多,却并没有在那里努力制止流血,坚持宽容和
人道的主张。他一面抑制着内心的不安,一面又受到了这种不安的谴责,情不自禁地将自
己与那个富有责任感的勇敢老人作了一个鲜明对比(这种对比对他是有害的)。他仿佛看
到侯爵先生在冷笑,那冷笑令他无比地痛苦。他也看到了斯特莱佛的冷笑,此人提出的陈
腐理由尤其粗俗不堪、令人气愤。此外还有戈倍尔的那封信:一个性命堪忧的无辜的囚
犯,正要求他兑现正义、荣誉和好名声。

他已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磁铁礁岩吸引着他,他必须继续航行,直至触礁为止。他并不知道前方有礁
石,也没有预见到任何的危险。虽然他做过的事不尽完美,但他的意图却让他作出了这样
的推断:倘若他在法国露面公开阐明自己的主张,人们肯定会感激他,也会认可他。于
是,在他面前出现了造福行善的美好幻想,升起了心地善良者常会看到的乐观的海市蜃
楼。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自己能施加某种影响,将目前已经失控的革命引入正轨。

虽然决心已下,他却还在那儿徘徊游走着。他觉得,在他离开之前,这事既不能让露
西知道,也不能让她父亲知道。他不想让露西承受离别之苦;而她父亲一直不愿回想那个
危险的故国,因此最好让他接受既成事实,不必让他在焦虑疑惑中左右为难。至于此次出
行可能出现的不利因素应当让她父亲了解多少,因为他竭力避免在老人心里重新唤起在法
国时的痛苦往事,他并没有多加考虑。不过,这一点也对他不辞而别的决定产生了影响。

他来来回回走着,一时思绪联翩,时间差不多了,该回银行跟洛里先生告别了。他打
算一到巴黎就去见这位老朋友,可现在,他必须对自己的意图守口如瓶。

银行门口停了一辆邮驿马车,杰瑞穿上了皮靴,已整装待发。

“那封信我已经转交了,”查尔斯·达尼对洛里先生说道,“我不赞成让你带书面答复
去,不过,或许你可以带个口信去吧?”

“可以,我很乐意,”洛里先生说,“倘若没有危险的话。”

“一点危险也没有,虽然口信是带给修道院监狱的一个囚犯的。”

“他叫什么名字?”洛里先生问道,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

“戈倍尔。”

“戈倍尔。要我给关在牢里的不幸的戈倍尔带去什么消息?”

“很简单:‘信已收到,他会立即赶来。’”

“他提到具体的时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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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天晚上就会出发。”
“提到什么人了么?”
“没有。”
他帮着洛里先生穿好外衣、披上斗篷,浑身裹严实后,陪着老人从银行温暖的空气里
出来,走入了舰队街的薄雾中。“向露西和小露西转达我的爱,”告别的时候,洛里先生说
道,“照顾好她们,等我回来。”马车慢慢驶离时,查尔斯·达尼摇了摇头,含糊地笑了
笑。
八月十四日那晚,他熬夜写了两封热情洋溢的信。一封给露西,说明他有紧急事务必
须去巴黎一趟,并跟她详细解释了他深信自己在那儿不会有人身危险的理由。另一封信是
给医生的,他托付老人代为照顾露西和他们的爱女,也谈到了同样的话题,作了一系列保
证。他在两封信里都答应对方,他一到巴黎就会立即写信报告平安。
这是难熬的一天—他跟父女俩在一起,心里却保留了自共同生活以来的第一个秘密。
要对毫无猜疑心的他们施行欺瞒,着实令人难受。他深情地看着快活忙碌着的妻子,心里
更加认定了不能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他几乎想对她和盘托出了,因为没有她无言的帮
助,他做任何事都会感到十分别扭)。这一天就这么匆匆过去了。黄昏时他拥抱了她,也
拥抱了跟她同名的可爱的小露西,装作不久之后就会回来的样子(他借口有约会外出,偷
偷准备好了一箱衣物)。然后,他走进了黑沉街道的黑沉雾色中,带着一颗更加黑沉的
心。
那看不见的力量正快速牵引着他,而所有的怒潮与狂风也在往那儿奔涌席卷。他把两
封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门房,要他晚上十一点半送进去,时间不能太早;他骑马去往多
佛,开始了旅程。“看在对上天、对正义、对慷慨无私、对您高贵可敬的姓氏的爱的份
上!”——他想着那可怜囚犯的呼告,振作了沮丧的心情,抛下了他在这尘世最珍贵的一
切,向着那墓碑般的礁石漂移而去。

注30 路西法是叛乱天使的头领,常被指称为撒旦。
注31 原文出自拜伦创作于1821年的戏剧《萨丹那帕露斯》,描绘了亚述最后一位国王萨丹那帕露斯自杀前的场景:被

围困的国王要求他所有的财产,包括嫔妃和家畜,都为他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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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秘密处置

一七九二年的秋天,从英格兰去往巴黎的旅客在途中缓缓行进。糟糕的道路、糟糕的
车辆载具、糟糕的马匹,即便不幸垮台的国王仍然权势煊赫的时候,旅客们也会遇到很多
麻烦以致延误行程,而今势易时移,除此以外又有了其他的障碍:在每个市镇的城门和乡
村税务所,都会有一群爱国公民手持上了膛的毛瑟枪随时准备开火。他们拦停过往行人进
行盘问,查验证件,在自己的名单上找寻他们的名字,然后或阻挡,或放行,或者就直接
扣押,结果如何完全取决于他们那反复无常的判断或想象——一切都是为了曙光初露的共
和国——那个统一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的共和国。

查尔斯·达尼在法国走了没几里地就开始明白,除非自己在巴黎被宣布为一个好公
民,否则,他根本就不要指望能通过这些乡村道路回家了。现在无论会发生什么,他都必
须抵达旅行的终点。他知道,每个不起眼的村庄在他身后关上的大门,每个在他身后落下
的常规路障,都会是横亘在他和英格兰之间的一道道铁闸。无所不在的监视让他产生了这
样的感觉,即使被困在网里或关在笼子里递解到目的地去,自己丧失的自由也不会比这更
彻底。

这种无所不在的监视,不但会在一段大路上拦停他二十次,而且一天里面还会耽误他
二十次。有时骑马追来把他带了回去,有时赶到前面挡住去路,有时又骑马同行看管着
他。独自在法国旅行了几天,离巴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在一个小镇落脚休息,身疲力
乏地躺了下来。

只因为还想着落难的戈倍尔从修道院监狱发出的信,才让达尼继续前行来到了这里。
他在这个小地方的岗亭遇到了一些麻烦,被带到一家小客栈过夜。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旅行
已经出现了某种危机。因此,当他半夜里被人叫醒的时候,并不觉得很吃惊。

叫醒他的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地方官员,还有三个戴着粗呢红便帽、叼着烟斗的武装爱
国者。四个人都坐在了他的床沿上。

“外逃侨民,”那官员说,“我要把你解送到巴黎去,有专人护送。”
“公民,我一心只想着去巴黎,护送的话就没有必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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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一个红帽子用毛瑟枪枪托捶打着被子吼道,“别吵吵,贵族分子。”

“正如这位好心的爱国者所说,”那畏畏缩缩的官员说道,“你是个贵族分子,因此必
须有人护送——你还得缴纳护送费。”

“我别无选择,是吧。”查尔斯·达尼说。

“选择!你听他都在说些什么!”那个红帽子怒气冲冲地说,“一路保护你,不让你吊
在路灯杆子上,好像这还不够好!”

“这位好心的爱国者说的话总是对的,”那官员说,“起身吧,穿上衣服,外逃侨民。”

达尼照办了,然后被带回了岗亭。那儿还有几个戴粗呢红便帽的爱国者,正守着篝火
吸烟、喝酒、睡觉。达尼在那儿付了一大笔护送费,因此,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就跟护
送人一同骑马踏上了泥泞不堪的道路出发了。

护送人是两个骑马的爱国者,头戴缀有三色徽章的红便帽,背着毛瑟枪,腰里挎着马
刀,一边一个押着他骑行。

被护送者控制着自己的马,但他的缰绳上却松松地系了一根绳子,另一头缠绕在一个
爱国者的手腕上。他们就这样冒着迎面而来的急雨出发了。马蹄踏着龙骑兵般的沉重步点
在高低不平的市镇街面上、在市镇外深深的泥泞里吧嗒吧嗒走着。他们就这样走上了通往
首都的泥泞路途,除了更换马匹、步速有快有慢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在夜里赶路,日出后一两个小时停马休息,歇到黄昏时分又再次出发。护送人穿
得破破烂烂的,用干草裹着两条光腿,也用干草盖住衣衫褴褛的肩头来挡雨。被人这样押
着旅行,达尼感觉很不舒服;其中一个爱国者常常喝得醉醺醺的,粗枝大叶地提拎着枪,
也让他觉得忐忑不安。除此以外,查尔斯·达尼的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严重的忧虑。因为
他已说服了自己,眼下的情况跟这桩尚未审理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等他得到那个修道院
监狱的囚犯的认可,到时自然可以提出申辩。

可是,当他们一行在黄昏时分来到博韦的市镇,看到街上挤满了人的时候,他不得不
承认形势已十分严峻了。黑压压一群人围了过来,看着他驱马进入了驿站场院,许多人扯
开嗓门大叫起来:“打倒外逃分子!”

他正要翻身下马,这时便停住重新坐稳了,把马背当作了最安全的地方,他解释
道:“什么外逃分子,朋友们!你们难道没看见我是自愿回法国来的么?”

“你是个可恶的外逃分子,”一个蹄铁匠挤过人群气势汹汹地大声呼喝,手里拿着铁
锤,“你还是个可恶的贵族分子!”

驿站长挡在那人和辔头缰绳之间(那人显然正要去拉缰绳),劝解说:“由他去,由
他去,他到了巴黎会受到审判的。”

“受审判!”蹄铁匠晃着他的锤子说道,“好唷!判他个卖国罪!”人群跟着吼叫起来,
对此表示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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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长拉了马辔头正要往院子里牵,达尼阻止了他(这时,那位醉醺醺的爱国者的手
上还拽着绳子的另一头,坐在马鞍上冷眼旁观着),等到四下里听得见他讲话了,他解说
道:“朋友们,你们误会了,要不然就是受了人骗。我不是卖国贼。”

“他撒谎!”蹄铁匠叫道,“法令颁布之后,他就是个卖国贼了。他的性命已交由人民
决断。他可诅咒的生命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此时达尼在众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冲动,仿佛他们马上就要扑将上来。驿站长连忙把
他的马牵进了场院,护送者的两匹马一边一个紧贴着他。驿站长关上了那疯狂摇撼着的双
扇门,插上了门闩。蹄铁匠拿锤子在门上砸了一下,人们抱怨了一会儿,不再有什么举
动。

“蹄铁匠说的是什么法令?”达尼跟驿站长一起站在院子里,道谢过后问道。

“确有其事,是出售外逃人员财产的法令。”

“什么时候通过的?”

“十四日。”

“我离开英国的那天。”

“大家都说这只是开了个头,还会有其他法令出台的——即便现在还没有——说是要
放逐所有的外逃分子,外逃回国的人也一律处死。那人说你的命不是自己的,就是这个意
思。”

“可现在还没有这些法令吧?”

“我能知道什么!”驿站长耸耸肩说道,“可能现在就有,也可能以后会有,都一样。
你还能指望什么?”

他们在阁楼的干草堆上休息到半夜,等到全城的人都入睡后再次骑马前进。在这次荒
唐的近乎离奇的骑马旅行中,眼见很多日常事物都发生了荒唐的变化,睡眠很少似乎是很
常见的现象。在荒僻大路上策马走过很长一段路后,午夜时分他们会来到几间寒碜的村舍
前。村舍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闪耀着火光。你会发现,村民们像幽灵一样手牵着手围着一
株枯树绕圈,或是靠在一起唱着一首赞颂自由的歌。无论如何,所幸在博韦城的那天晚上
人们都睡觉去了,否则他们肯定难以脱身。他们继续前进,走向孤寂荒凉的前路:蹄声得
得地穿过了提早到来的寒冷与潮湿,穿过了全年颗粒无收的贫瘠的田地。有时会看到房屋
烧毁后的黑色废墟,而爱国者的巡逻队也不时会现身——他们埋伏守候在每条道路上,突
然就勒马拦住了去路。

终于,巴黎城墙前的日光照临到了他们身上。当他们策马走近时,路障关闭着,那里
有重兵把守。

“这个囚犯的证件在哪儿?”卫兵叫来了哨卡负责人,此人神色严肃地查问。

查尔斯·达尼听到“囚犯”这个字眼自然很不舒服,他提请对方注意他是法国公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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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的旅行者,因为时局动荡被人硬派了护卫人员,他还为此支付了保护费。

此人根本没有理会他,再次问道:“这个囚犯的证件在哪儿?”

之前醉醺醺的爱国者把证件塞在他的帽子里,这时把证件文书递了过去。那人看了看
戈倍尔的信,露出几分不安和惊讶,他仔细打量着达尼。

那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护送人和被护送的人,走进了警卫室,他们三个就骑着马等在
城外。查尔斯·达尼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四周,他发现城门是由卫兵和爱国者共同守卫的,
而后者的人数要比前者多得多;运送生活补给品的农民马车和商贩车辆进城很容易,出城
却十分困难,哪怕是样貌最平常的人也是如此。一大群男男女女正等着出城,自然还有牲
口和各种车辆。可是,前道的身份查验很严格,因此队伍通过路障时十分缓慢。有些人知
道轮到自己的时间还长,索性就躺在地上睡觉或是抽烟,其他人有的在相互唠嗑,有的在
四处闲逛。无论是男是女,每个人都戴着缀着三色徽章的红便帽。

达尼在马背上留意着这一切,大约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到了哨卡负责人面前。那人
指令卫兵打开路障,给了那醉酒的和清醒的护送队员一张接收收条,然后要达尼下马来。
达尼下了马,那两个爱国者没有进城,牵着他那匹累乏的马,掉转身骑马离开了。

他跟着那人走进了警卫室。那里飘着一股劣质酒和烟草的气味,士兵们和爱国者们有
的睡着,有的醒着;有的醉了,有的没醉;有的正处于半睡半醒、似醉未醉之间的各种中
间状态,或站着,或躺着。警卫室的光线一半来自微暗的油灯,一半来自阴沉的天空,也
处于一种相应不确定的状态中。一张办公桌上摊开了几本登记簿,一个相貌粗鲁、肤色黝
黑的军官掌管了后面的程序。

“德伐日公民,”军官对领达尼进来的那人说,同时拿出一张纸准备书写,“这个外逃
分子是叫埃弗瑞蒙德么?”

“就是此人。”

“你的年纪,埃弗瑞蒙德?”

“三十七岁。”

“结婚了么,埃弗瑞蒙德?”

“结婚了。”

“在哪儿结的?”

“在英国。”

“当然了。埃弗瑞蒙德,你的妻子在哪里?”

“在英国。”

“当然了。埃弗瑞蒙德,我们要把你解送到拉福克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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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达尼惊叫起来,“凭什么法律?我又犯了什么罪?”
军官的眼睛离开了那张纸,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离开以后我们有了新的法律和新的定罪标准,埃弗瑞蒙德。”他冷冷地笑着,继续
写下去。

“我请求您注意,我是自愿来巴黎的,是应一个同胞的书面请求来的,那封信就摆在
您面前。我只要求能给我个机会立即办成这件事。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么?”

“外逃分子没有权利可言,埃弗瑞蒙德。”回答是冷漠的。军官写完公文,把写好的东
西又读过一遍,撒上沙子吸干了墨水,然后递给了德伐日,公文封面上写着“秘密关押
犯”几个字。

德伐日拿着手上的公文向囚犯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走。囚犯服从了,两个全副武装的
爱国者组成一支卫队随即跟了上去。

他们走下警卫室台阶,转身往巴黎城内走去,德伐日低声问道:“你是跟曼内特医生
的女儿结婚的么?医生之前曾是巴士底狱的一名囚犯。”

“是的。”达尼诧异地看着他,回答道。
“我叫德伐日,在圣安托万区开了一间酒馆。你也许听说过我吧。”
“我妻子就是到您家里去接回她的父亲的?”
“妻子”一词好像提醒了德伐日心头的烦恼事,他突然不耐烦地说道:“以法兰西的新
生儿、锋利的‘断头台小姐’的名义说话,你为什么回法国来?”
“一分钟以前我已经说过理由了,您也听见的。您不相信这是真话?”
“一句对你很不利的真话。”德伐日蹙紧眉头说道,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我真的有点犯糊涂了。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变化这么大,这么的突
然,这么的不公正,我是完全糊涂了。您能帮帮我么?”
“不行。”德伐日说,眼睛一直望着前面。
“我只问一个问题,您能回答么?”
“也许会,得看是什么问题。你不妨说出来。”
“在我被冤枉送进去的这间监狱里,我能跟外面自由通信么?”
“你过后就知道了。”
“不会不提交审理就预先定罪,然后把我埋在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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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后就知道了。可是,那又如何?以前的时候,在更恶劣的监狱里,别的人不也
同样被埋掉了么?”

“可并不是我埋葬他们的,德伐日公民。”

德伐日面色阴沉地看了他一眼作为回答,然后便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他像这样沉
默得越久,要他略微软化态度的希望就越渺茫—也许达尼正是这么想的。因此,他赶紧说
道:“我必须与苔尔森银行的洛里先生取得联系—这位绅士现在就在巴黎—告知他一个简
单的事实:我已被投入了拉福克监狱。不加评论。此事对我极为重要,这一点您比我更明
白,公民。您能不能替我设法办到?”

“我不会替你办任何事,”德伐日固执地回答,“我只对我的国家和人民负责,我已发
誓效命于它们,反对你们。我不会替你办事。”

查尔斯·达尼感到再多恳求已是枉然,此外他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当他们默不作
声地走着时,达尼发现人们对在街上押解囚犯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连孩子们也几乎没有
留意他。几个路人转过头看了看;有人朝他摇晃着手指,表示他是贵族。衣着体面的人进
监狱,现在就跟穿着工装的工人去工厂上班一样稀松平常了。他们走过了一条狭窄、黑暗
和脏污的街道,一个激动的演说者正站在凳子上向激动的听众历数国王和王室对人民犯下
的诸般罪行。从那人嘴里说出的几句话里,他第一次得知国王已被关进了监狱,各国使节
已全部撤离了巴黎。他在路上(除了在博韦外)什么消息也没听到。护卫队和普遍的警惕
把他完全孤立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要比离开英国时严重得多。他当然也知道,周围的
危险正在急剧叠加,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他不能不承认,倘若自己当初能预判到这几天发
生的事,他也许就不会踏上此次旅程了。他对目前情况作了一些推想,但此后出现的现实
情势远比他担忧的要严重得多。前途虽然堪忧,但毕竟还是未知的,正因为看不分明,所
以还稀里糊涂地抱着希望。时针再转上几圈,历时数天数夜的恐怖大屠杀将给这个神圣的
收获季涂上一个巨大的血印,就像是十万年以外的事一样,那才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呢。
对那个“法兰西的新生儿、锋利的‘断头台小姐’”的名号,他还几乎一无所知,大部分老百
姓也不知情。那时候,在参与其事的人的头脑里,或许还难以想象即将发生的那些恐怖行
为。而心灵温和的人们即便作最阴暗的猜想,也绝对猜不出后面的结果。

拘押期间会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会很艰难,还将与妻儿痛苦地分离,他已预见了这样
的可能性或者必然性。而除此以外,他真的无所畏惧。怀着这样的心绪,他来到了拉福克
监狱,走进了阴森的监狱院落。

一个面目浮肿的人打开了厚重的小门,德伐日将“外逃分子埃弗瑞蒙德”交给了他。

“真他妈见鬼!怎么这么多外逃分子!”面目浮肿的人叫道。

德伐日没有理会他的叫喊,取了收条,带着他的两个爱国者伙伴回去了。

“我再说一遍,真他妈见鬼!”典狱长单独跟他的妻子在一起时叫道,“还要送来多
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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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狱长的妻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了一句:“要有耐心,亲爱的!”她摇铃叫来了
三个看守,他们也都是这种反应,其中一个说:“因为热爱自由呗。”在这个地方听到这样
的结论,真是有点不搭调。

拉福克监狱是个阴森森的地方。黑暗,肮脏,里面有股可怕的臭味儿。和所有管理不
善的地方一样,囚犯的睡铺那么快就把全监狱弄得那么臭,想想也是奇特。

“又是秘密关押犯!”典狱长看看公文嘟囔着,“好像我这儿人还没挤爆似的!”

他心情恶劣地将公文往卷宗上—拍,查尔斯·达尼等了半个小时才见他脾气好转。他
一会儿在有坚固拱门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又坐在石椅里休息,无论怎样都无法让典
狱长和他的属下记起还有他这个人。

“来吧!”典狱长终于拿起了钥匙串,“跟我走,外逃分子。”

在牢狱的幽暗微光中,他的新看管人陪着他走过了走廊和台阶。好多道门在他们身后
哐当关上,最后他们走进了一间有低矮穹顶的大房间。这里挤满了囚犯,有男有女,女囚
犯坐在一张长桌边看书、写字、打毛线、缝纫和刺绣,大部分男囚犯就站在她们的椅子后
面,或是在屋子里随意走动。

因为本能地将囚犯们与可耻的罪恶和污行作了联想,新来者在这群人面前有些畏缩不
前。可是,他那离奇的长途旅行中却出现了一个最离奇的场景:那些人全都马上站了起
来,用那个时代最彬彬有礼的姿态和生活中最迷人的优雅礼仪接纳了他。

监狱的阴暗气氛奇怪地笼罩了这些优雅举动,那些人在极不相称的脏污、悲惨的环境
中变得如幽灵一般,查尔斯·达尼似乎正站在一堆死人中。全都是鬼魂!美丽的鬼魂,威
严的鬼魂、优雅的鬼魂、骄傲的鬼魂、轻浮的鬼魂、机智的鬼魂、年轻的鬼魂、年老的鬼
魂,全都在荒凉的滩岸上听候处置,全都向他投来了因死亡而变得异样的目光——他们即
将受死的目光。

达尼一时呆立在那里。站在他身边的典狱长和走动着的看守们在平时执行公务时模样
也还看得过去,可是,跟这些悲伤的母亲和妙龄的女儿一对比,跟这些风情万种的年轻佳
丽、这些受过良好教养的成熟妇人一对比,便显得极其粗鄙。这个幽灵现身的场面让他遭
遇的所有错乱达到了顶点。没错,全都是鬼魂;没错,那离奇的长途旅行如同疾病的发
作,最终将他带到了这个幽灵出没的所在!

“我以不幸在此会集的同伴们的名义,”一个外表谈吐都很温文尔雅的绅士走上前
来,“荣幸地欢迎您来到拉福克,并对您因身罹灾祸来到我们中间深表同情。愿您很快就
否极泰来。在其他场合恐怕唐突冒昧,但在这儿,能否请教下您的姓氏和情况?”

查尔斯·达尼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尽可能一一作答。

“我希望,”那位绅士探问道,一面望着在屋里走动的典狱长,“您不是秘密关押犯
吧?”

“我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我听他们这么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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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太遗憾了!我们对此深感抱歉!但是请鼓起勇气,我们这里有几个人起先也是
秘密关押犯,但时间都不长。”然后他提高音量又补了一句:“我遗憾地报告诸位——秘密
关押犯。”

一阵表示同情的低语声。查尔斯·达尼穿过屋子来到一道铁栅门前,典狱长已等在那
儿了。这时,许多声音向他表示了良好的祝愿和鼓励,这其中,妇人们温柔关切的声音最
为引人注目。他在铁栅门前转过身子,表达了衷心的感谢。典狱长关上了铁栅门,这些幽
灵从此在他眼里永远地消失了。

小门通向一道上行的石头梯阶。他们往上走了四十步(入狱半小时的囚犯数了自己的
步数),典狱长打开了一道低矮的黑乎乎的牢门,他们走进了一间单人囚室。这里又冷又
潮湿,光线却不暗。

“你的牢房。”典狱长说。

“为什么我要单独监禁?”

“我怎么知道!”

“我能买笔、墨水和纸么?”

“给我的命令中没有这类东西。会有人来探访你的,那时你可以提出要求。现在你只
可以买食物,别的不行。”

牢房里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床草垫。典狱长出去前对这些东西和四面墙壁作了
一番检查。这时,靠着墙面对着他的囚犯心里闪过一种恍惚的幻觉:典狱长面部浮肿,全
身浮肿,肿得吓人,看上去就像个溺水后泡胀了的死人。典狱长离开后,他这么恍惚地想
着:“现在只剩我一个了,我也好像是死了。”他站在草垫前,低头看了看,感觉很恶心,
又将视线移开了。他想道:“死后身体起先就会跟这些爬行的虫豸为伍吧。”

“五步长四步半宽,五步长四步半宽,五步长四步半宽。”囚犯在牢房里走来走去,数
着步子丈量着。城市的喧嚣如沉闷的鼓声,伴随着逐渐升高的呼叫声:“他做过鞋,他做
过鞋,他做过鞋。”囚犯继续丈量着,走得更快了,试图让自己的身心一齐摆脱那句重复
的话。“小门关上后消失的那些鬼魂。其中一个穿黑衣的少妇,靠在方窗的垛口上,一道
光线投照在她的金发上,她看上去就像……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继续骑马前行!从村
子里穿过去,那里亮着灯火,村民们都醒着!……他做过鞋,他做过鞋,他做过鞋……五
步长四步半宽。”种种凌乱的思绪在他心底翻腾起伏。囚犯越走越快,固执地计数着,计
数着;而城市的喧嚣有了变化——它仍像沉闷的鼓声隆隆作响,可是,在喧嚣的声浪之
上,他听见了熟悉的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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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磨刀霍霍

苔尔森银行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位于一栋大厦的侧翼,有一个院落与外面相通,用一
堵高墙和一道坚固的大门与街道隔开。这幢大厦原本属于一个大贵族,他原先就住在这
儿,后来他穿上贴身厨师的衣服、越过了边境,逃离了一大堆的麻烦。现在他成了一头要
逃离猎人追捕的野兽。可是,在他“轮回转世”后,他却还是那个曾雇佣了三个壮汉(厨师
还不在其内)往他嘴里喂食巧克力的大人。

大人跑路了,那三个壮汉为了洗脱曾领过大人高薪的罪孽,已时刻准备着在曙光初露
的共和国(那个统一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的共和国)的祭坛上心甘情愿
地割开大人的喉咙。大人的楼宇起初只是扣押,后来就给没收充公了。因为形势发展得那
么快,一个法令接着一个法令迅速颁布,到了初秋九月三日的夜里,爱国者法律委员们已
占据了大人的华厦,给它涂上了三色徽记,眼下正在会议厅里喝着白兰地。

苔尔森银行在伦敦的营业处倘若和在巴黎的一样,不久过后准会给捅到报纸上去,银
行里的人也准会给逼疯。因为银行的院子里有栽着桔树的箱子,甚至柜台顶上还有个爱神
丘比特,重视责任和体面的古板的不列颠人该当如何解释?然而这些东西就在那里。苔尔
森把丘比特给刷白了,但天花板上还有一个穿着凉爽夏衣的小爱神,从早到晚一直盯着钞
票看(他倒是一贯如此)。这个异教徒少年神、他身后挂了帘帏的壁龛、嵌在墙里的镜子
还有那些年纪还不算老、稍微受点刺激就会当众载歌载舞的银行职员,倘若它们是在伦敦
的隆巴德街注32的话,准会引发银行的破产。可是,法国的苔尔森银行却能和这些东西友
好相处,只要时局还凑合,没有人见到它们会大惊小怪,或是抽走存款。

从今往后哪些钱会从苔尔森银行取走?哪些钱会留在那儿,被人忘记而后无人领取?
哪些金银珠宝会在苔尔森的库房里失去光泽,与此同时它的寄存人会在监牢里染病或突然
死于非命?在这个人间,苔尔森银行有多少账目会永远无法轧平,只好留待来生再去处
理?那天晚上没有人能把这些疑问说清楚,就连贾维斯·洛里先生也说不清楚,虽然他已
经苦苦思索了许久。他坐在刚刚燃起的柴火边(那一年遭灾歉收,偏又冷得很早),那张
诚实勇敢的面庞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那阴影比吊灯所能投下的阴影、比屋里一切东西
所能反射的阴影都要浓重——那是恐惧的阴影。

他就在银行的房间住下了。他对银行的忠诚使他变成了银行的一部分,如一株根系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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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的常春藤。他们很偶然地从占据主楼的爱国者那里获得了某种保证,但并不是这个诚实
的老绅士有意为之。所有这些情况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只是尽自己的职分而已。院子
对面的柱廊下有一处宽敞的空地,大人的几辆马车居然还停在那儿。两根廊柱上固定有两
个大火炬台,火炬熊熊燃烧着,火光下露天摆了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看去很引人注目。那
东西很随便地搁着,似乎是匆匆忙忙从附近的铁匠铺或其他工场搬来的。洛里先生站起身
来,看着窗外这些无害的东西,不禁打了个寒战,重又坐回到炉火边的座位里。之前他不
但打开了玻璃窗,还打开了外面的格子百叶窗,于是他把两层窗户又都关上了。他已经冻
得浑身发抖了。

高墙与坚固大门外传来了都市夜间常有的嘈杂声,时不时也会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铃
声,那声音怪异而神秘,仿佛某种不寻常的可怕的东西正升向天空。

“感谢上帝,”洛里先生扣着两手自言自语道,“幸好今晚我在这个可怕的城市里没有
很亲近熟悉的人。愿上帝怜悯身处险境的人们!”

过了没多久,门铃响了起来。他想:“是那些人回来了!”便坐在那儿静听。可是,院
子里并没有他预料的喧哗声,他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四下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心里有些紧张和害怕,不由为银行暗暗担忧起来,形势的剧变自然会引发这样的感
觉。此地一向门卫森严,他站了起来,打算去找负责看守大楼的可靠的人,这时,他的房
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有两个人闯了进来。看清来人模样后他大吃一惊,倒退了几步。

是露西和她的父亲!露西向他伸出了双臂,表情一如往常那么真挚,却如此地专注和
紧张,在她人生的这个重要关头,造物主似乎有意将这个表情印在她的脸上,要她表现出
全部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洛里先生给弄糊涂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出什么事了?露
西!曼内特!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来这儿了?是怎么回事?”

她脸色煞白,神情惊惶看着洛里,她在他怀里喘着气,带着悲哀的声调说道:“啊,
我亲爱的朋友!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露西?”

“是查尔斯。”

“查尔斯怎么了?”

“他在这儿。”

“在这儿,在巴黎?”

“在这儿好几天了——三天或四天——我不知道具体是几天——我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了。他来这儿是为了履行一桩善行,具体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入城路障那里给拦停
了,然后被送进了监狱。”

老人禁不住叫出了声,几乎同时,大门的门铃又响了,一阵喧嚷杂沓的脚步声和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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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涌进了院子。

“什么事这么吵闹?”医生说,转身朝向了窗户。

“别看!”洛里先生叫道,“别看外面!曼内特,有生命危险,别去碰百叶窗。”

医生转过身来,手还搭在窗户扣件上,带着冷静又勇敢的微笑说道:“我亲爱的朋
友,我在这座城市里自有一张护身符!我曾是巴士底的囚犯。在巴黎——不仅在巴黎,在
全法国——爱国者们但凡知道我曾是巴士底的囚犯,都不会动我一根指头。他们只会拥抱
我,把我抬起来举行胜利游行。我往日的痛苦给了我一种力量,让我们顺利通过了路障,
也由此得知了查尔斯的下落,来到了巴黎。我知道会这样的;我知道我能帮助查尔斯摆脱
一切危险。我就是这样告诉露西的。——什么事这么吵闹?”他的手又搭在窗户上了。

“不要看!”洛里先生不顾一切地叫着,“不,露西,亲爱的,你也不要看!”他伸出手
臂搂住了她。“不要害怕,我亲爱的。我向你们郑重发誓,我并不知道查尔斯遇到了危
险,我甚至没有想到他已经到了这个要命的地方。他在哪个监狱?”

“拉福克。”

“拉福克。露西,我的孩子,你办事一向勇敢能干,你现在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按照
我的吩咐去做;因为有许多问题你想不到、我也说不出,只有靠平静才能解决。今天晚上
任何行动都无济于事,因此你决不能出门去。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为了查尔斯,我吩咐
你做的事是极其困难的。你必须立即服从,待着不动,保持安静。你必须让我把你领到后
间的屋子里去,你得让我和你父亲单独待两分钟。此事生死攸关,你可决不能耽误。”

“我听您的。我从您脸上看得出来,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么办。我知道您是对
的。”

老人吻过了她,催促她进了房间,锁上了门,然后匆匆回到医生身边。他打开了窗
户,略微转开了百叶窗,手搭在医生的手臂上,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院子。

他们看到了一群男女:人数并不多,没有挤满院子,总共不到四十或五十人,距离也
不是很近。占领大厦的人让他们进了大门,而他们都跑到磨刀石那边干起了活;把那个东
西摆在那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这个地点又方便又僻静。

可是,那是些多么可怕的人!那是多么可怕的工作啊!

磨刀石有一对把手。两个男人疯狂地摇着。磨盘转动起来的时候,他们便扬起脸来,
脑后的长发落到了后背上,那模样比戴了狰狞假面的原始野蛮人还要恐怖、还要凶狠。他
们贴了假眉毛和假八字胡,脸上满是可怕的血污和汗水,因为狂呼乱叫而面部扭曲,因为
兽性大发而怒目圆睁。两个暴徒不停地摇着,缠结的乱发时而往前甩遮住了眼睛,时而甩
回去披在了后脖梗上。几个妇人把酒凑到他们嘴边,让他们喝上几口。鲜血在洒落,酒液
在洒落,磨刀石飞溅出的火星在洒落,邪恶的气氛笼罩了这血与火的一幕。

放眼看去,那群人每一个都是满身血污。男人们脱光了上衣,你推我挤地轮着靠近磨
刀石,四肢和躯干溅满了血迹;他们穿着的破衣烂衫也沾满了血迹。他们像魔怪一般浑身
挂满了抢掠来的女式花边、丝绸缎带,那些东西也都浸透了血污。他们带来磨砺的短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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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匕首、刺刀、战刀也全都染上了殷红的血。有些砍刀被人用布条和撕碎的衣服缠在了
持刀人的手腕上,绑缚的材质虽然不同,却都透出同一种暗红色。当这些持械暴徒从火星
四溅的磨刀石上抓起这些武器重又冲入街头时,他们狂怒的瞳目中也染上了同样的血红色
——任何一个还没有变为禽兽的人看着这些眼睛都会用枪瞄准了,一枪把它们干掉,即便
少活二十年也心甘情愿。

这一幕景象都是在转瞬间看到的,如同即将淹死的人或处在生死关头的人所能看到的
世界——倘若那个世界存在的话。洛里和医生两人从窗口退了回来,医生看着朋友那张煞
白的脸,希望得到一些解释。

“他们在处死囚犯,”洛里先生低声说,忧心忡忡地看着房门紧闭的屋子,“如果你对
自己说的话有把握,如果你的确具备你自认为拥有的那种力量——我相信你是有的——把
你自己介绍给这些魔鬼吧!让他们带你去拉福克。也许已经太迟了,我不知道,可这事一
分一秒也不容耽搁了!”

曼内特医生按了下他的手,帽子都没戴上就赶忙冲了出去。洛里先生重新关合百叶窗
时,医生已来到了院子里。

医生将身前的各式武器像水一样向两边分拨开,他那披散的白发、引人注目的面庞和
不假思索的自信,让他很快就走到了磨刀石周围的人群中。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起话来,语速很快,也听不真切;随后,洛里先生看见他被所有人围了起来,二十个男人
排成一队把他护在中间,肩靠着肩、手搭着背走了出去,口中高呼着“巴士底囚犯万岁!
到拉福克去营救巴士底囚犯的亲人!给巴士底囚犯让个道!到拉福克去营救囚犯埃弗瑞蒙
德!”一千个人同时呼喊着响应。

洛里先生的心怦怦直跳,他关上百叶窗和玻璃窗,拉上了窗帘,赶紧跑去告诉露西,
她父亲得到了人民的帮助,已去寻找她的丈夫了。他发现露西的女儿和普罗丝小姐就在她
的身边。很久以后,某天夜里他望着她们时,才想起自己当时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出现而感
到惊讶。

这时候,露西已经昏倒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一只手还攥住了他。普罗丝小姐已经让孩
子躺在他的床上,她的头也慢慢垂落在那个可爱孩子的枕边。啊,可怜的妻子哀叹诉说着
的这个漫漫长夜!啊,她的父亲去而未返、音信皆无的漫漫长夜!

黑暗中,门铃又两度响起,人群又冲了进来,磨刀石再次转动起来,吱嘎作响。“怎
么回事?”露西害怕得叫出了声。“嘘!士兵们在这儿磨刀,”洛里先生说,“这地方现在是
国家财产,被用作了某种军械库,亲爱的。”

一共来了两次,但第二次动静不大,而且断断续续。之后不久天就开始亮了,洛里先
生轻轻松开攥着他的那只手,再次小心翼翼地往外窥看:一个男人正从磨刀石旁的路面上
站了起来,神情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人满身血污,犹如一个负了重伤的士兵,刚刚从杀戮
战场爬回来,恢复了知觉。很快,这位精疲力竭的杀人者在熹微晨光中看见了大人的一辆
马车,于是步履踉跄地朝那辆豪华车辆走去。他爬进车厢,关上了车门,躺倒在精美的座
垫上歇息了。

洛里先生再次望向窗外时,地球这个大磨刀石已转动起来,太阳向院里投下了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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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那小磨刀石却还独自蹲在清晨宁静的空气中,它的表面也是一片红色——那种猩红
并不是太阳染成的,太阳也永远带不走。

注32 隆巴德街是伦敦的金融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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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影

业务时间一到,洛里先生的业务头脑里首先考虑的问题之一就是:他无权在苔尔森的
屋檐下容留一个外逃分子囚犯,这会给银行带来危险。为了露西和她的孩子,他愿意拿自
己的财产、安全和生命去冒险,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可是,他还负有个人以外的责任,在
管控业务方面,他一向是个办事严谨的人。

起先他想到了德伐日,他打算再找到那家酒馆,跟店老板商量在这个处于动乱状态中
的城市寻得一个最安全的住所。可是,这个考虑也给了他暗示,否定了这个人选:德伐日
就住在暴乱最严重的地区,他在那儿肯定很有影响力,深深卷入了这些危险行动。

时近正午了,医生还没有回来。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有可能危及苔尔森银行。洛里先生
只好跟露西商量。她说父亲曾说过要租一个短期住处,就在这个区,就在银行附近。这样
就不会妨碍到业务了,对查尔斯来说也是很好的安排,因为医生预感到即使他被释放了,
也不能指望马上就能离开巴黎。于是洛里先生便出去找住处。他在一条偏远小街的高层楼
上找到了一套合适的住房。那里毗邻一个荒落的广场,广场周围楼房的百叶窗全都关闭
着,说明这里的住户早已经弃家逃走了。

他立即让露西、孩子和普罗丝小姐搬到那里住下,尽可能为她们提供了舒适的条件
——比他自己的条件好多了。他把杰瑞——这个人即使脑门上挨了几下也会坚守自己的岗
位——留给她们守门。一想到她们,他就心绪不安又哀伤,白天过得缓慢而沉重。

时间难熬,直到银行关门了,才算熬出了头。他坐在昨晚那间屋子里,再次考虑起下
一步的对策。这时,他听见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人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此人目光敏锐机警,他看着洛里,叫出了他的名字。

“乐意效劳,”洛里先生说,“你认识我么?”
这人身体壮实,深色鬈发,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来人重复了洛里刚才的问话作
为回应,语调并没有变化:“你认识我么?”
“我在某个地方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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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我的酒馆里?”
洛里先生很感兴趣,也很激动。洛里先生问:“是曼内特先生派你来的么?”
“是的。曼内特医生叫我来的。”
“他说了什么?他要你带什么消息来?”
德伐日将一张打开的纸条递到洛里急切伸出的手中,纸上的字的确是医生的笔迹:

查尔斯目前平安。但我还不能安全离开此处。已得许可让送信人给查尔斯之妻带去一
便条。请让此人见她。

纸条是一小时以内从拉福克寄出的。
洛里先生大声念完了纸条,之后如释重负,心情愉快地问道:“跟我到他妻子的住处
去一趟,好吗?”
“好的。”德伐日回答。
德伐日的回答出奇地冷淡、呆板,可洛里先生那时几乎没有留意。他戴上帽子,两人
便下楼走进了院子。他们在院里碰到了两个妇人,其中一个在打毛线。
“肯定是德伐日太太了!”洛里先生说,大约十七年前他跟她告别时,她就是同样的姿
态。
“是她。”她的丈夫说。
“太太也跟我们一起去么?”洛里先生见她也跟着走,问道。
“是的。让她来认认新面孔,熟悉熟悉人。为了他们的安全。”
洛里先生开始感觉到了德伐日的生硬态度,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在前带路。
两个妇人都跟了上来。另一个正是“复仇女神”。
他们尽可能快地穿过了途经的街道,走上了新居的楼梯,杰瑞开了门。他们看见露西
一个人在哭。一听到洛里先生带给她的消息,她立刻欣喜若狂,攥住了交给她纸条的另一
人的手——完全想不到那只手晚上曾在她丈夫身边做过些什么,倘若有机会,还可能对他
做什么。

最亲爱的——鼓起勇气来。我一切安好。你父亲对我周围的人很有影响力。不必回
信。替我吻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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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寥寥数语。可对收信人来说,已是意外之喜了。她离开德伐日转向他的太太,吻
了她织毛线的那只手。那是一种热情的、充满爱意和感谢的、只有女性才会有的动作,可
被吻的那只手却没有任何回应——它只是冷冷地、重重地垂落下去,又开始编织了起来。

在这次碰触中,有某种东西让露西愣住了。她正要将纸条放进怀里,两手却停在了脖
子前。她惊恐地看着德伐日太太——德伐日太太也冷漠地、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抬起的眉头
和前额。

“我亲爱的,”洛里先生插话解释道,“街上时常会出一些乱子,虽然不大可能会波及
到你,在这种情况下,德伐日太太是有能力提供保护的人,她希望跟大家见一下——这样
她就认得出人了,我相信是这样,”洛里先生说着让人宽心的话,言语间却十分犹豫,因
为那三个人的生硬表情给他留下了越来越深的印象,“我说得对吧,德伐日公民?”

德伐日目光阴郁地看着他的妻子,并没有答话,只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表示默认。

“露西,你最好把可爱的孩子和我们的好普罗丝留在这儿。”洛里先生在语气和态度上
竭尽所能地进行安抚,又对德伐日说:“我们的好普罗丝是个英国小姐,不懂法语。”

他提到的这位小姐有个根深蒂固的信念:她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外国人,她这个信念
不会因为任何困厄和危险而动摇。此刻她走了出来,两只胳膊叉在胸前,她用英语评说
着“复仇女神”(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嗯,没错啊,厚脸婆!愿你一切顺遂如意!”她也
对着德伐日太太咳嗽了一声——英国式的,不过,这两位都没怎么留意她。

“那是他的孩子么?”德伐日太太说,她第一次放下了毛线活,将编织的棒针指向了小
露西,仿佛它就是命运的手指。

“是的,太太,”洛里先生答道,“这是我们可怜囚犯的爱女,他唯一的孩子。”

德伐日太太和她的伙伴阴沉黑暗的影子落到了孩子身上,她的母亲本能地跪倒在地
上,将她抱在了怀里。于是,德伐日太太和她的伙伴阴沉黑暗的影子又落到了母女俩身
上。

“够了,当家的,”德伐日太太说,“我见过她们了,可以走了。”

可是,她努力抑制的姿态中已经透露了足够的威胁——尚未明白地显露,仍是含糊
的、克制的。这让露西惊恐起来,她伸出手拉住了德伐日太太的衣服,恳求道:“您会善
待我可怜的丈夫吧!您不会伤害他吧!如果可以的话,您会帮助我见到他的吧?”

“你丈夫的事和我无关,”德伐日太太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地答道,“你父亲和我有
关,而你是他的女儿。”

“为了我,请宽待我的丈夫!也为了我的孩子,她会合拢双手祈求您的怜悯。比起另
外两个人,我们最害怕的就是您。”

德伐日太太把这话当作了一种赞扬,瞥了一眼她的丈夫。德伐日此前一直不安地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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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指甲看着她,这时板起了脸露出了更加坚定的表情。

“你丈夫在那封短信里说了些什么?”德伐日太太问道,略微露出了冷笑的表情,“影
响力,有关这个影响力,他说了些什么吗?”

“我父亲对我丈夫周围的人很有影响力。”露西连忙从怀里取出纸条来,眼睛惶恐地看
着提问者,没有看信。

“那影响力肯定能把他放出来的!”德伐日太太说,“就让它发挥作用吧!”
“作为妻子和母亲,”露西极其真诚地求告,“我乞求您怜悯我,不要使用您的力量反
对我无辜的丈夫。用它去帮助他吧!啊,我的姐妹,请想一想我吧,作为妻子和母亲!”
德伐日太太像之前那样冷冷地看着乞求者,转身对她的朋友“复仇女神”说:“我们跟
这孩子一样大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她那么大的时候,打那以来我们见过的妻子和母亲还
少么?她们受到过尊重么?我们不是常常见到她们的丈夫和父亲被关进了监狱,与她们就
此分离么?我们这辈子,不是一直看着我们的姐妹在受苦么?自己受苦,孩子也受苦,受
穷挨饿,没有穿的,没有吃的,没有喝的,疾病缠身,她们不是一直在受苦、受压迫、受
轻鄙么?”
“我们就没见过别的东西。”“复仇女神”回答。
“我们常年承受着这些苦痛,”德伐日太太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露西身上,“你自己来评
判下!现在,个别妻子和母亲的苦恼对我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她重又打起了毛线,走了出去。随后是“复仇女神”。德伐日最后一个离开,他关上了
门。

“勇气,我亲爱的露西,”洛里先生把露西扶了起来,说道,“勇气,勇气!到目前为
止我们还算一切顺利—比起近来许多不幸罹难的人不知要强多少倍。振作起来,要感恩上
帝!”

“我并非不感恩上帝!我希望—但那个可怕的女人似乎给我和我所有的希望蒙上了阴
影。”

“啧!啧!”洛里先生说,“你那小小的勇敢的胸怀里哪儿来的这种灰心丧气呢!真的
有一道阴影?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露西。”

尽管如此,德伐日这伙人的态度也在他身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他的内心深处,已变
得极度的焦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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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处变不惊

曼内特医生在离开后的第四天早上才回来。他对其间发生的许多事闭口不谈,尽可能
不让露西知道,直到很久以后露西离开法国时,她才得知在那段可怕的时间内民众杀死了
一千一百个手无寸铁的囚犯(男女老少都有)。这场恐怖行动让四天四夜暗无天日,她周
围的空气充满了被害者的血腥味。她只知道有人进攻了监狱,所有政治犯都性命堪忧,有
些人被群众拖出去处死了。

医生告诉洛里先生(他要求严格保密,理由无须多言),人群领着他走过了一个大屠
杀的现场,来到了拉福克监狱。在监狱里,他看到一个自我任命的法庭正在开庭。囚犯被
逐个押了上来,法庭迅速作出判令,要么拉出去处死,要么当庭开释。也有少数几例被送
回了牢房。众人将他带到了法庭上,他自报了姓名和职业,述说了自己未经审判在巴士底
狱被秘密关押了十八年的情况。审判团里有一个人站起来证实了他的话,那人就是德伐
日。

随后,他翻阅了桌上的登记簿,确认了他的女婿还活着,于是苦苦恳请审判员们——
他们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有的浑身血污,有的衣着干净,有的没喝醉,有的已喝醉
——保全达尼的性命、恢复他的自由。由于他是这个已被推翻的制度的引人注目的受害
者,他们向他表示了慷慨而狂热的欢迎,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将查尔斯·达尼带到了这
个目无法纪的法庭接受审查。眼看着达尼马上就要被当庭释放,有利于他的形势却似乎遭
遇了某种原因不明的阻力(医生对此无法理解)。审判员们私下开了个会,议论了几句,
然后,坐在主席位的审判员告知曼内特医生,囚犯必须继续扣押,不过,考虑到医生的缘
故,他不会受到暴力对待,他的安全会得到保证。随即一声令下,囚犯被再次关进了监
牢。然后,医生强烈要求允许他留下,以便确保他的女婿不会因恶意或偶然的差错被交给
大门外的暴民(他们杀气腾腾的叫嚷声已多次盖过了法庭内的发言)。他获得了许可,便
一直留在了流血的审判厅里,直到危险解除。

他对在那儿看到的景象,包括自己匆促的进食和间断的睡眠,一直避而不谈。囚犯们
被大卸八块时人们那疯狂的暴行令他惊骇,可囚犯获救时众人的狂欢也同样令他震惊。他
说有一个囚犯获释后来到了街上,一个暴徒在他经过身边时看走了眼,用手里的长矛捅刺
了他。有人恳求医生去给那人包扎伤口,医生从同一道大门走了出去,却发现一群撒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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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人注33把伤员给抬来了,而这些撒玛利亚人就坐在被他们杀死的受害者的尸堆上。如同
这场可怕噩梦中发生的一切,这群人以怪异而矛盾的方式帮助了医生,以最温和的态度关
切照料着伤员——他们还为伤员做了一个担架,小心翼翼地护送他离开了现场——然后,
这伙人抓起各自的武器,重新投入了又一场可怕的屠杀。医生在讲述过程中,抬手捂住了
自己的眼睛,还一度昏了过去。

洛里先生听着这些私密的告白,看着现已六十二岁的朋友的脸,心里就有些顾虑,担
心如此恐怖的经历会导致危险的旧病复发。可是,他从来没见过老朋友这个样子,也从来
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性格。现在,医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苦难经历是一种力量和权威。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在熊熊烈火中被锻造成了钢铁,可以打破他女婿的牢门,把他解
救出来。“一切都会苦尽甘来,我的朋友,不仅仅是浪费和毁灭。当初我心爱的女儿帮助
我恢复了健康,现在我也要帮助她找回她最挚爱的那个人。有上天的助力我一定能做
到!”这就是曼内特医生此时的情况。贾维斯·洛里看着他灼亮的目光、坚定的面容、沉着
有力的表情举止。在他看来,医生过往的生活就像一口业已停摆多年的时钟,而现在,他
相信,这时钟带着休眠时段积蓄起来的力量,又一次滴答滴答地走了起来。

那段时间,在坚韧不拔的努力下,医生克服了很多巨大的困难。他坚守在自己内科医
生的岗位上,为来自各个阶层的人治病:自由的人和不自由的人、有钱人和贫苦人、坏人
和好人。他如此机智地发挥了他的影响力,此后不久便成了三个监狱的狱医,包括拉福克
监狱。现在,他可以向露西保证说,她的丈夫不再被单独监禁,而是跟一群普通囚犯关在
一起;他每个礼拜都会见到达尼,也会捎来他的口信,将好消息转告露西;有时她丈夫还
会给她写一封亲笔信(虽然从来不是经由医生转交),可是,却不允许露西给达尼写信:
因为,在有关监狱阴谋的许多荒诞不经的怀疑中,最荒诞不经的怀疑指向了那些外逃分
子,众所周知,这些囚犯都有海外亲友或是跟海外有长期联系。

医生的这种新生活无疑是紧张不安的,可是,睿智的洛里先生却看出这里面有一种新
的持续的自豪感。那是一种自然而可敬的自豪感,没有沾染任何不得体的东西。而洛里先
生把它当作了一件稀罕事来观察。医生知道,以前在他女儿和朋友的心目中,自己过去的
牢狱生活是跟他个人的苦难、困顿和软弱联系在一起的。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了,他自己很
清楚,过去的磨难已给了他力量,而女儿和朋友正把查尔斯最终安全获释的希望寄托在他
的力量上。因为这个变化,他变得如此地激动兴奋。他会带领大家前进,让他们俩像弱者
依赖强者那样依赖着他。往日他和露西的位置关系现在颠倒了过来,他体会到了露西的感
激与挚爱之情。她已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轮到他来为她做一点事了,否则他就无法感
到自豪。“看起来很古怪,其实很自然,也很正常,”友好亲切又不失精明的洛里先生想
道,“带领我们前进吧,亲爱的朋友,继续往前走,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尽管医生一直想方设法想要让查尔斯·达尼获释,或者至少让他得到审讯的机会,可
当时的社会潮流对他来说却太猛烈、太迅速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启了,国王受审了,被宣
判了,被砍掉了脑袋;那个“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的共和国公开对抗武装起来的世界
各国,宣布了“要么胜利要么死亡”的通告。巴黎圣母院的高塔上,黑色的旗帜日夜迎风招
展。为抗击全世界的暴君,法兰西各地有三十万人响应号召挺身而起,仿佛龙的牙齿被人
播撒到了每个地方,到处都结出了它的果实注34:从山间到平原,在岩石上,在碎石中和
冲积土中,在南方明亮的天空下,也在北方的云层之下;在沼泽地,也在森林里;在葡萄
园里,也在橄榄林中;在修剪过的草地上,也在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沿着宽阔大河那结满
果实的河岸,也沿着海岸的沙滩。有什么个人的忧患能够抵御“自由元年”的滔天洪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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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洪水是从地上涌起的,不是从天上落下的,而天堂的窗户已关上,并没有打开!注

35

没有停顿,没有怜悯,没有安宁,没有宽松的休息,也不估算时间,虽然白天与黑夜
仍像创世的第一个昼夜那样有规律地循环交替,时间的其他计算方式已不复存在。一个愤
怒而狂热的民族就像一个发着高烧的病人,已无从把握时间了。一忽儿,刽子手举起国王
的首级让人民观看,打破了整个城市不同寻常的寂静;一忽儿,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似
乎又捧出了面目姣好的王后的首级——囚禁了八个月的疲惫与苦难已让这个寡妇的头发变
得花白。

遵循此种情况下流行的奇怪而矛盾的法则,时间是漫长的,虽然它疾如火球般飞逝
着。都城里的革命法庭,遍布全国的四、五万个革命委员会,那部剥夺了自由或生命的保
障、将善良无辜者交到邪恶罪犯手里的嫌疑犯法,还有那些挤满了无处申诉的无辜者的监
狱,这些东西刚诞生几个星期,就变成了裁判一切事物的既定的天然秩序,似乎已成为古
已有之的惯例。其中最为可怕、也越来越为人们所熟悉的一个形象,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
突然就从世界的地层里冒了出来——那位锋利的女士,名唤“断头台”。

它是俏皮话的流行主题;它是治愈头痛的最佳疗法;它万无一失,让你的头发永不花
白;它赋予皮肤特别的娇嫩;它是国民剃刀,一切都能剃光光;谁要是吻了“断头台小
姐”,往小窗户瞧一眼,打个喷嚏就会栽进麻布袋。注36它是人类复兴的象征,取代了十字
架。人们将它的微缩模型佩戴在胸前,丢弃了十字架。但凡拒绝十字架的地方,它就会受
到敬拜和信仰。

它剃掉了那么多的脑袋,它洇染的土地和它自己都带上了污红色。它就像给小魔鬼玩
的拼图玩具般被拆分开来,要用的时候又被组合在一起。它让雄辩者缄口无言,让掌权者
当场丧命,它也毁掉了美丽与良善。二十二个享有很高社会地位的朋友,二十一个活的,
一个死的,一早上他们的脑袋就被它全砍掉了,费时不过数十分钟。《旧约》中那个大力
士的名字注37落到了操作这把剃刀的主官头上,手握武器的他却比他的同名人更加孔武有
力,也更加地盲目,因他每天都在拆毁上帝殿堂的大门。注38

医生在这些实施恐怖行动的暴徒中镇定地行走着。他确信自己的力量,谨慎地坚持自
己的目标,从不怀疑自己最终能救出露西的丈夫。然而强劲汹涌的时代洪流席卷而过,如
此迅速地带走了时光。医生虽然依旧如此镇定与自信,查尔斯却已经在狱中待了一年零三
个月。那年的十二月,革命变得愈来愈邪恶狂乱。在南方,河道中浮满了夜间被无情淹死
的尸体,寒冬的日阳下,囚犯们站成一排或一个方阵,成批地被枪杀。医生仍然在这样的
恐怖氛围中镇定地行走着。在那时的巴黎城,没有人比他更有名了,也没有人比他的处境
更加奇怪。在医院里和监狱里,他沉默少言,满怀慈爱,是个不可或缺的人;他用自己的
医术救治杀人者,也救治受害者,是一个超脱的人。在他疗病诊治的时候,当年巴士底囚
犯的外表和故事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他从来没有受到怀疑,也没有被带走讯问,仿佛他的
确是在大约十八年前死而复活的,是一个在活人中间走动的孤魂野鬼。

注33 撒玛利亚人是基督教文化背景中一个习语,意为好心人、见义勇为者。源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中耶稣基督讲
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受了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但不闻不问。唯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路
过,不顾教派隔阂善意照应他,还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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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34 龙牙一事出自希腊神话,腓尼基王阿格诺之子、勇士卡德摩斯外出寻找妹妹,路遇恶龙,卡德摩斯将它杀死后,

依照女神雅典娜的指点,将龙牙播种于地,龙牙生长变成许多武士,他们互相厮杀,最后只剩下五人,帮助卡德摩斯

建成了忒拜城。

注35 可参考《圣经·旧约·创世纪》第7章:“……过了那几天,洪水泛滥在地上,当挪亚六百岁,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

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这里作者用了反义讽喻。

注36 断头台形似一立式窗框,上方装有活动铡刀,中间开有如窗口的圆洞,犯人须将脑袋探出,下方设有口袋,装盛

铡下的人头。

注37 指参孙,记载于《圣经·旧约·士师记》中,他是古以色列的有名大力士,拥有天生的神力,曾徒手击杀雄狮,并曾

只身一人与敌人非利士人作战。

注38 法国大革命时,在断头台上处决法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刽子手名叫三孙(Sanson),与参孙

(Samson)名字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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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锯木工

一年零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露西每时每刻都确信,断头台第二天就会砍掉她丈夫
的头。现在,载满死刑犯的囚车每一天都会剧烈颠簸着驰过铺石街道。可爱的姑娘,艳丽
的妇人,棕色头发的,黑色头发的,花白头发的,年轻的人,壮实的人,衰老的人,贵族
出身的人,农民出身的人,都是为断头台小姐备好的一杯杯红色美酒,每天从可恶监狱的
黑地窖里取出、通过阳光普照的街道送去给她消渴的美酒。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
最后一项最容易兑现了,啊,断头台!

如果说突然降临的灾难和时间的飞轮已让医生的女儿震惊不已,于是只能在绝望中徒
劳等待结果的到来,那么,她所经历的也不过是和很多人所经历的一样。但是,自从少女
时的她在圣安托万区的阁楼里将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抱在自己胸前以来,她一直忠于自己
的职分,在经受考验的时候尤其如此,正如所有沉静、忠诚、善良的人那样。

他们刚刚搬进新居住定下来、父亲开始了日常兼职工作之后,她就把那个小家安排得
井井有条,仿佛她丈夫就在身边似的。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地方,每件事都有固定的时
间。她定期给小露西上课,就跟在英国一家人在一起时一样。她用一些小花样来欺骗自
己,表现出相信他们很快就将重新团聚的样子——她为很快归来的丈夫作了些小准备,将
他专用的椅子和他的书放在旁边。当监狱中很多无乐的灵魂处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时,她在
夜里还特为其中一个亲爱的囚徒作庄严的祷告。所有这些,几乎是她让自己沉重的心情获
得宣泄和安慰的唯一方式。

她的外表变化不大。她跟孩子都穿类似丧服的朴素的深色服装,却和在欢乐日子里穿
颜色鲜艳的衣服一样,都拾掇得整整齐齐。她脸上少了些血色,以前那种专注的神情不是
偶然一现,而是经常会出现。除此之外,她仍然很漂亮,很美丽。有时候,晚上亲吻父亲
时,她会突然失控,流露出压抑了一整天的悲伤,然后说她在苍天之下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就是他了。他父亲总是坚定地回答:“他可能发生的事我都一清二楚,我知道我能救他,
露西。”

他们的生活发生改变还没有几个星期,有天傍晚,她父亲一回家就告诉她:“我亲爱
的,监狱里有一个高窗,有时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查尔斯可以走到那儿去。他认为,倘若你
站在街上我告诉你的某个地方,而他又来到了窗口,他就有可能看见你——但他能否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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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取决于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不过你是看不见他的,可怜的孩子,即使你能看见,也
不能跟他打手势,对你来说那会很不安全。”

“啊,告诉我那个地方吧,父亲,我每天都会去。”
从此以后,无论什么天气,她总会在那儿等上两个钟头。时钟敲响两点时她就站在那
儿了,敲响四点时才无奈地转身离开。倘若天气不太潮湿或是没有刮风下雨,她便带了孩
子两人一同前去。其他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去;不过,她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天。
那是一条弯曲小街的一个黑暗肮脏的角落。街尾唯一的房屋是一间堆放劈柴的小棚
屋,此外就只是墙壁。她去那儿的第三天,锯木工便注意到了她。
“日安,女公民。”
“日安,公民。”
这是现在法定的称呼方式。不久之前它只是在铁杆爱国者之间不自觉形成的习惯,眼
下已成了人人必须遵守的法律。
“又来这儿散步了,女公民?”
“你看见的,公民!”
锯木工是个小个子,手势特别地多(他以前是个修路工)。他看了看监狱,用手指了
指,又叉开十个指头放到脸前代表铁栅栏,玩笑似地装出窥看的样子。
“这可不关我的事。”他说,然后就继续锯木柴了。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着她了,她一出现他就跟她搭讪了。
“怎么又来这儿散步了,女公民?”
“是的,公民。”
“啊!还有个孩子!她是你妈妈么,小女公民?”
“我要回答‘是的’么,妈妈?”小露西靠近了低声问她。
“就这么回答,最亲爱的。”
“是的,公民。”
“啊!这可不关我的事。我的工作才是我该关心的。看我的锯子!我把它叫作我的小
断头台。啦啦啦;啦啦啦!他的脑袋砍下来啦!”
说话间,木柴块就掉了下来,他把它扔进了一只篮筐。
“我把我自己叫作木柴断头台的参孙。再看这儿!噜噜噜;噜噜噜!这女人的脑袋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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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了!现在,是个小孩。唧咕,唧咕;哔咕,哔咕!小孩脑袋也砍下来了。满门抄
斩!”

他把两段木柴块再次扔进篮筐时,露西打了个寒战。可是,要想在锯木工工作时到那
儿去而不被他看见,那是不可能的。打那以后,为了争取他的善意回应,她总是先跟他说
话,还常常给他些酒钱,而他也立即收下了。

锯木工是个生性好奇的人,有时候,她凝视着监狱高处的铁窗,心儿飞向丈夫而全然
忘记了他的存在,猛地回过神来,会发现那人正单膝跪在长凳上望着她,锯子也停了下
来。“这可不关我的事!”这时他通常都会这么说,马上又拉起了锯子。

不管是什么天气——无论是冬天的霜雪,春天的寒风,夏天的骄阳,秋天的细雨,然
后又是冬天的霜雪,露西每天都会在这个地方待上两小时,每次离开时都会亲吻监狱的墙
壁。她去五六次,她丈夫可能会看见她一次(她父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有时可能连续
两三天都能看到,有时也可能一两个星期都看不到。机会合适的时候他的确能够看到她,
这就足够了,为了那种可能性,她愿意等上一整天,一星期七天都是如此。

这些日常活动将她带到了来年的十二月,她的父亲仍然在这样的恐怖氛围中镇定地行
走着。一个飘着小雪的下午,她又和平日一样来到了这个街角。那是一个狂欢喜庆的节
日。她发现棚屋前装饰了一排小枪矛,矛尖上点缀了小小的红便帽,还有三色彩带和那句
标准的口号(口号也是用受人喜爱的三种颜色书写的):

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

锯木工的这个店铺实在小得可怜,为了填上这条标语,整个墙面无关紧要的地方全都
用上了。不管怎样,他找了个人给他胡乱写了上去,“死亡”这个单词好不容易才挤了进
去。他在屋顶展示了矛枪和红便帽,那是好公民必须做的事。他还把锯子摆在一扇窗户
里,标上了“小圣徒断头台”几个字——因为那时这位锋利的伟大女性正受到民众的广泛推
崇。劈柴店关了门,主人也不在那儿,就露西一个人。她松出了一口气。

可是,锯木工并没有离开太远,因为她很快就听见一阵骚动声与叫喊声正接近这里,
心里不由得充满了恐惧。过了一小会儿,一大群人涌入了监狱高墙处的这个拐角,锯木工
就在队伍中,和那个“复仇女神”手牵着手。他们的人数不少于五百,可跳起舞来就像有五
千个魔鬼在兴风作浪。没有其他音乐作伴奏,只有自己的歌声。他们随着流行的革命歌曲
舞蹈着,一起踩着激烈的节拍,仿佛人人都在咬牙切齿。男人跟女人跳,女人跟女人跳,
男人跟男人跳,碰到谁就跟谁跳。

起初,他们不过是一片粗呢红帽和粗毛料衣服的风暴,可是,当他们挤满了那地方、
停下来围着露西跳舞的时候,就变成了某种彻底疯狂的幢幢鬼影。他们时而前进,时而后
退,相互击掌,相互揪着脑袋,独个儿打着转,两人扎堆打着转,一直转到很多人纷纷跌
倒在地。这时,没有倒下的又手拉着手围成了圈一同打转,圈子破了,又是两个、四个地
打转,一直转到他们全部停了下来。于是重新开始,又是击掌,又是揪脑袋,又是拉拉扯
扯,然后就反方向旋转,所有人都朝另一个方向打转。突然间他们又站住了,稍稍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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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重又踩起了节拍,排成了跟街道一样宽的队列,低下头,举起手,呼啸着又继续向前
奔走。

战场上的厮杀也不及这种舞蹈的一半恐怖。这绝对是一种堕落的游戏——原本是单纯
无邪的,后来就变得十足邪恶。一项健康的娱乐活动反倒刺激人变得血脉偾张、丧失理智
和心肠冷酷。的确能看到几分优美之处,但这样的优美让它显得越发地丑恶,说明一切本
质良善的东西已变得何其地扭曲变态。在队伍中袒露胸脯的少女,几乎还未成年的美丽而
迷茫的头颅,在血污泥沼中趔趄踏步的纤弱的脚足,所有这一切,正是这个脱序时代的表
征。

这就是卡玛奥勒舞。队伍走过去了,留下露西一人胆战心惊、困惑不已地站在锯木工
棚屋的门前。轻盈如羽毛的雪花静静地飘落,铺成了洁白柔软的一片,仿佛这场舞蹈从没
有出现过。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眼前立即暗了下来。等放下手时,发现医生就站在自己面
前。“啊,父亲!多么糟糕的景象。”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见过很多次了,不要害怕!他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并不为自己害怕,父亲。可我想到了我的丈夫,他不得不听任这些人摆布——”

“我们很快就可以让达尼摆脱他们的控制了。我离开他时,他正往窗户口爬去,于是
我就跑下来告诉你。这儿没有旁观的闲人,你可以朝最高的那个斜屋顶送去一个飞吻。”

“我会这么做的,父亲,我还会把灵魂也交给他。”

“你看不见他么,我可怜的孩子?”

“看不见,”露西飞吻的时候,流下了思念的眼泪,“看不见。”

雪地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德伐日太太。“向你致敬,女公民。”医生说。“向你致敬,
公民。”顺口这么一说,再没有其他话。德伐日太太走了,如一道阴影掠过了白色的路
面。

“把手臂给我,亲爱的。为了他,你要摆出愉快、勇敢的样子从这儿走过去。你做得
很好。”他们已离开了那个地点。“这些都不是徒劳的。明天就要传唤查尔斯上庭了。”

“明天!”

“不能浪费时间了。我已作了充分准备,不过还有一些预防措施,要等到正式传唤他
出庭时才能用得上。他还没有接到通知,但我知道马上就会通知他的,就在明天。在此之
前会把他移送到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我及时得到了情报。你不会害怕吧?”

她几乎答不出话来:“我相信你。”

“要绝对相信我!你提心吊胆的日子快结束了,亲爱的。审讯结束后几个小时,他就
会回到你身边。我已把他周全保护了起来。我得去见一见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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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住了。他们听见了沉重的车轮声。两个人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一辆,两辆,
三辆。寂静的雪地里,三辆囚车载着可怕的货物远去了。

“我得去见一见洛里。”医生重复了一句,他带着她走了另一条路。
那位忠诚的老人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没有离开一步。许多财产在没收和收归国有
时,常常会有人来咨询他,并且调阅账册。能为业主保留的,他都会设法保留。在苔尔森
银行托管的财产有多少,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他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红黄色的晦暗天空和塞纳河上升起的雾气表明夜晚已临近。他们到达银行时天几乎已
经全黑了。昔日大人的那栋庄严宅邸已完全破败荒落了。庭院里的一堆尘土灰烬之上,涂
写了这么一排大字标语:

国家财产。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

和洛里先生在一起、坚持不肯露面的那人会是谁呢?椅子上那件骑马装是谁的?此人
显然也是刚刚到达。洛里先生又激动又吃惊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将他心爱的人儿搂在了怀
里。她犹犹豫豫地告诉他:“移送到巴黎裁判所附属监狱,明天出庭受审。”洛里先生转过
头,对着屋门里高声重复了她的话,他这是在向谁重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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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胜利

由五位法官、一位公诉人和立场坚定的陪审团组成的可怕法庭每天都会开庭。每天晚
上他们会发布名单,然后由各个监狱的典狱长向囚犯们宣读。典狱长有一句标准的俏皮
话:“号房里的人,都出来听晚报!”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
拉福克的晚报宣读终于这样开始了。
叫出一个名字,被叫到的那人就走到旁边那个专为列上生死簿的人留出的地方。查尔
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自然是知道这种惯例的。他见过好几百个人就此一去不返。
那个面目浮肿的典狱长念名单的时候戴着眼镜,一边念一边会监督犯人是否站到那个
位置上去,每念一个名字就稍微停顿一下,直到念完全部名单。这次一共叫到了二十三个
名字,应答的只有二十个人;因为有一个已经死在牢里,开列名单的人忘记了;另外两个
早已上了断头台,开列名单的人也忘记了。宣布名单的地方就是达尼初到拉福克那天晚上
去过的带穹顶的房间。他遇见的那些犯人都在大屠杀中罹难了——过后他还曾关心过他们
的下落,却再也没有重遇——他们全都死在了断头台上。
大家匆匆说了些表达善意的话,告别很快就结束了——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而拉福
克的人那天又忙着准备晚上的一个罚钱游戏和一个小型音乐会。相关人员就挤到铁栅栏边
去掉眼泪了;不过,计划中的娱乐节目出现了二十个缺额需要填补,此时离禁闭时间已经
很近,到时候公共休息室和走廊就要交由獒犬来通宵值守了。囚犯们绝非麻木不仁或冷漠
无情,他们这种态度是时代环境造成的。同样,虽然有微妙的不同,大家都知道,某种类
型的狂热激情也会促使某些人没有必要地去跟断头台较劲,结果就被砍了头。这并非只是
出于自负,而是受到了狂热波动的公众心理的狂热的影响,在瘟疫流行的季节,我们中有
些人会受到疾病的秘密吸引,产生那种可怕的一时冲动,想要死于此病。我们心里都潜藏
了类似的怪异倾向,只是需要环境的诱发而已。
去往裁判所附属监狱的通道很短,但很黑;在那间爬满虫子的牢房里度过的夜晚寒冷
又漫长。第二天,在叫到查尔斯·达尼的名字之前已有十五个囚犯进了法庭。十五个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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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判了死刑,整个审讯才用去了一个半小时。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终于要提审他了。

他的法官们戴着有羽毛头饰的帽子,坐在审判席上;但在场其他人都戴着流行的有三
色徽章的粗呢红帽。看着陪审团和纷乱扰攘的观众,他可能以为正常秩序已颠倒了过来,
罪犯们正在审判正直的人呢。城市中最卑贱、最残忍、最邪恶的那些家伙,做了那么多卑
贱、残忍、邪恶之事,现在成了掌控全场的人。他们闹哄哄地发表评论,鼓掌喝彩或呼叫
反对,预测估计或敦促结案,没有一刻的消停。

男人大部分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女人们有的带短刀,有的带匕首,有的一边看热闹
一边吃吃喝喝,很多女人都在打毛线。其中一个妇人手里忙着编织,胳膊下还夹着另一件
毛线活,坐在了头一排。她身边那个男人,自从达尼在城门前的路障被带离后,他就没有
再见过,但他马上就记起来了:那人就是德伐日。他注意到那女人贴在德伐日耳边说了一
两次话,看上去她应该是他的妻子。可是,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人虽然尽可能坐得离达
尼很近,却从来不正眼瞧他一下。他们似乎带着顽强的决心等待着什么,眼睛只盯着陪审
团,从不看别的东西。曼内特医生就坐在庭长席下方的座位上,穿着平时穿的朴素衣服,
而且囚犯也发觉,整个法庭里只有他和洛里先生穿着平日的衣服,而不是粗劣的卡玛奥勒
装注39。

公诉人将查尔斯·达尼指控为外逃分子,按照共和国将外逃分子以死罪论处的法令,
理应判处死刑。法令颁布的日期虽然是在他回法国以后,但这无关紧要。现在他就在法
国,法令已正式施行,他已在法国被捕,因此他必须被砍头。

“砍掉他的头!”观众席大叫,“这个共和国的敌人!”

庭长摇铃让众人肃静,然后问囚犯是否曾在英格兰住了很多年。

确实如此。

那就不是外逃分子了么?你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按法律的含义和精神来解释,不是外逃分子。

为什么不是,庭长要求给予解释。

因为他已自愿放弃了他所憎恶的头衔,放弃了附属的身份地位,离开了他的国家;在
英国,他靠自己的勤勉工作为生,而不是靠剥削负担过重的法国人民过活。他宣布放弃
时,目前为法庭所接受的外逃分子一词尚未正式使用。

对此他可以提交何种证明?

他提出了两个证人的名字:泰奥菲尔·戈倍尔和亚历山大·曼内特。

但是你在英格兰结了婚,是么?庭长提醒他。

是的,但娶的不是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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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法国女公民么?

是的。按出生国籍是的。

她叫什么名字?家庭情况如何?

“叫露西·曼内特,曼内特医生的独生女。这位好医生就坐在那儿。”

这个回答对听众产生了可喜的影响。赞美这位有名的好医生的叫喊声震动了大厅。受
到感动的人们是如此地反复无常,有几个家伙前一刻还凶神恶煞般地瞪着他,仿佛急不可
耐地要把他拖到街上处死,这会儿立刻滚下了泪珠。

查尔斯·达尼按照曼内特医生一再重复的指令走着危险路途的这几步。医生的谨慎意
见指引着他面前的每一步,对每个细节都作好了相应的准备。

庭长问他为什么直到那时才回到法国,为什么没有早些回来?

他没有早些回来的原因很简单,他答道,因为他已经放弃了财产,在法国无以为生,
而在英国他靠教授法语和法国文学维持生活。他之所以在那时回来,是因为一个法国公民
书面提出的迫切请求,那人表示倘若他不回法国的话自己就有性命之忧。他之所以回来,
是为了挽救一个公民的生命,是不顾个人安危前来为事实真相提供证词的。在共和国眼里
这能算作犯罪么?

人群热情地叫道:“不算!”庭长摇铃让大家肃静,可大家并没有肃静下来,仍然叫
着“不算!”直到他们自愿消停下来。

庭长问那位公民是谁。被告解释说那位公民就是他的第一个证人。他还很有把握地提
到了那封信,信是在入城关卡那里从他身上取走的,他确信庭长可以在面前的卷宗里找出
来。

那封信就在卷宗里——医生早就关心到这个问题,并且向他保证它一定会在那里。审
讯到了这个阶段,就找出那封信宣读了,然后又传唤公民戈倍尔出庭作证,戈倍尔证明事
情属实。他还极其委婉和礼貌地暗示说,由于共和国的众多敌人制造了很多事端,革命法
庭面临了处理案件的很大压力,他在修道院监狱有点受到了忽视,事实上几乎已被爱国者
法庭给忘了——直到三天前,他才正式聆讯。传唤他出庭时,陪审团宣布由于公民埃弗瑞
蒙德(又名达尼)已投案自首,针对他个人的指控已得到澄清,陪审团感到满意,因此当
庭释放了他。

然后传讯了曼内特医生。他很高的个人声望和清晰的回答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他进一
步指出,被告是他在长期监禁获释后结识的第一位朋友,在他和他女儿移居海外时,被告
也留在了英国,他对他们两个满怀热诚、关怀备至。他又说,那边的贵族政府很不喜欢被
告,事实上曾以勾结合众国、危害英格兰的罪名对他进行过审判,意图取他的性命。医生
依靠确凿事实的力量和自己的满腔真诚,极其谨慎、字斟句酌地介绍了以上情况,于是陪
审团的意见和民众的意见变得一致了。最后他请求让此时在场的一个英国人洛里先生出庭
作证。洛里先生和他一样曾在英国的那场审讯中做过证人,可以证实他对该次审判所作的
陈述。这时,陪审团宣布他们听到的证词已经足够,倘若庭长认可他们的意见,他们已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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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投票了。

陪审团开始高声唱名投票,每投一票群众便鼓掌欢呼,所有投票都支持被告。庭长宣
布被告无罪开释。

于是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场面:有时它被民众用来满足他们变化无常的心理,有时
是一种善意的冲动(为了表现他们的宽宏大量和仁慈),有时被用来抵消他们的残忍暴
行。这种离奇场面应该归因于哪一种动机,现在没有人说得清楚;很可能是三种动机兼而
有之,而以第二种为主吧。无罪释放的决定刚一宣布,人们纷纷流下了热泪,和之前在别
的场合热血澎湃时一模一样。在场的男男女女只要能挤到囚犯身边的,每个都冲上来给了
他友好的拥抱。经过有损健康的长期囚禁的达尼,差不多累得昏死过去。然而他也很清
楚,同样的这一批人倘若卷入了另一股潮流,也会同样激动地朝他扑来,把他撕成碎片,
然后弃尸于街头。

还有其他被告要受审,达尼得让出地方来,这样他才从这些拥抱中脱出了身。下面还
有五个人要同时受审,他们被冠上了共和国之敌的罪名,因为他们在言论或行动上都没有
支持过共和国。法庭和国家失去的机会很快就得到了补偿。达尼还没离开这个地方,那五
个人已被判处了死刑,二十四小时内执行。他们被押下审判席来到了他身边。五人中的头
一个举起了一根手指——在监狱里,那是代表“死亡”的惯常手势——告诉了他审判结果,
然后五个人又接着补了一句:“共和国万岁!”

的确,观众们已没有兴趣继续观看这五个人的下场了,因为当达尼跟曼内特医生走出
法庭时,他们全都挤在了门口。法庭上见到的每一张面孔似乎都在这里。只有两个人不
在,他四处寻找,但没有看见。他一出门,人群再次围了过来,又是哭又是抱又是大叫,
有时轮着来,有时全套搬演。人们站在河岸边上闹腾,搅得好像河水也跟着发起疯来了。

他们从法庭里或是从某间屋子或是从过道里弄来了一张大椅子,让达尼坐了进去。在
椅子上铺了一面红旗,在椅背上绑了一根长矛,矛尖上挂了一顶红便帽,人们用肩膀抬着
这辆胜利之车要把达尼一路抬回家,即使医生一再恳求都没能拦住。达尼的周围涌动着一
片纷乱的红便帽的海洋,许多死于这场海难的人的面影从风暴深处浮现了出来,他不止一
次怀疑自己已经神志不清,正坐在囚车里去往断头台。

人群抬着他往前走,这支游行队伍犹如是在荒唐的梦魇中。他们见人就上前拥抱,还
指着达尼让路人看。他们绕来绕去,走过了一条条街道,共和国的流行色染红了白雪覆盖
的街面——一如他们也曾用更深的颜色洇红了白雪下的街面。就这样,人们抬着他来到了
露西家大楼的院子里。医生提前赶到家里让露西作好了准备。等到她丈夫从椅子里下来站
直身子,她扑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他把她抱在胸前,让她美丽的面庞转向自己,不让喧闹的人群看到他的眼泪正滴落到
她的嘴唇上。有些人开始跳起舞来,很快,其他人也跟着跳了起来,院子里回响着卡玛奥
勒舞曲的歌声。然后他们从人群里找了个年轻女子坐进空椅子里,把她当作自由女神抬了
起来。人越聚越多,随后涌入了邻近的街道、河岸和桥面上,卡玛奥勒舞带走了每一个
人,人群渐渐走远了。

医生带着胜利的骄傲表情站在他面前,达尼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他又紧握了洛
里先生的手,洛里先生刚刚从跳着卡玛奥勒舞的人堆里拼命挤出来,此时还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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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普罗丝小姐抱着小露西,达尼亲了亲女儿,女儿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也拥抱
了永远热情忠诚的普罗丝。然后,他才把妻子抱到怀里,将她带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露西,我的露西,我安全了。”
“啊,最亲爱的查尔斯,如我之前作祷告那样,让我跪下来感谢上帝吧!”
大家虔诚地低下了头,心中默默致谢。当她再次扑到他怀里时,他对她说:“现在告
诉你的父亲吧,最亲爱的,他为我所做的事,全法国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她把头靠到父亲的胸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将可怜的父亲抱在自己胸前一样。父亲
很快乐,因为这回他报答了女儿,他经受的苦难得到了报偿,他为自己的力量感到骄
傲。“你可不能这么软弱啊,我亲爱的,”他责怪道,“不要这样发抖,我已经把他救出来
了。”

注39 卡玛奥勒装:1792年左右在法国流行的一种服装,宽翻领短上衣(即卡玛奥勒衫),配黑色长裤,红色便帽和三
色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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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敲门声

“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这不是醒来后常常会落空的梦,他确确实实是在家里。可他
的妻子还在发抖,心头笼罩了一层模糊而沉重的忧虑。

周围的空气是如此的浑浊而黑暗,民众是如此地热衷于复仇,又如此反复无常,无辜
的人们常常会因为莫名的怀疑和恶意中伤而丧命。她无法忘记,每天都有许多跟她的丈夫
同样无辜、同样受到家人珍爱的人遭遇了厄运,而达尼只不过是侥幸逃脱了。因此,虽然
她觉得自己应该放下心头的重负,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冬日的下午,暮色开始逐渐落
下,即便此刻仍有恐怖的囚车在街头隆隆驶过。她的心不知不觉地追随而去,在死刑犯里
面寻找着他;于是,她把真实存在的达尼搂得更紧了,颤抖得也更厉害了。

为了让她高兴起来,她父亲对她这种女性的软弱表现出了一种富有同情心的优越感,
那模样看着颇是有趣。现在再也没有阁楼、没有皮鞋匠、没有北塔一零五了!他完成了自
我设定的这项任务,履行了诺言,救出了查尔斯。让他们都来依靠他吧!

他们的家务开支非常节俭,不仅是因为那种生活方式最安全、能最少地招惹旁人的是
非,而且也是因为他们并不富裕。在查尔斯入监期间,他要支付昂贵的看守费,花了很多
钱来购买低劣的食物,还要接济其他更穷苦的狱友。部分是由于上述原因,部分是由于不
愿家里有个间谍,他们没有雇佣仆人。在院门口充当门房的一男一女两个公民偶尔会过来
给他们帮帮忙。而杰瑞成了他们家的日常保护者,他每晚都在那儿值守睡觉——洛里先生
几乎已完全把他调拨给他们使用了。

统一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爱或死亡的共和国有一条法规:每户人家的大门或门
框上都要用特定大小的字母清楚写明该户共同居住者的姓名,书写高度要便于看见。因
此,杰瑞·克朗彻先生的名字也理所应当地装饰了楼下的门框。那天下午,暮色渐浓的时
候,杰瑞就出现了。他刚刚监督着曼内特医生请来的一个油漆工在名单上加上了一个新名
字—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

在笼罩着那个时代的普遍的恐惧与猜疑的阴影之下,日常的无害的生活方式全都改变
了。跟许多人一样,医生这家人的日用消费品也是在晚上到好几个小店铺里少量购买的。
大家都避免引人注意,尽可能少地外出走动,以免让路人看见了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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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来,普罗丝小姐和克朗彻先生就承担了这样的职责。前者带着钱,后者提
着篮子。每天下午大约路灯初亮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门去采购这些日常必需品。普罗丝小
姐跟一个法国家庭相处了多年,倘若她有心学的话,本可以把法语说得跟自己的母语一样
好的,可是她并没有这种打算。因此,她说那种“胡言乱语”(她喜欢这样称呼法语)的水
平也就跟克朗彻先生差不多了。于是,她做买卖的办法就是把一个名词直接扔到店老板头
上,对购买物品的性质不作任何解释。倘若很不凑巧没说对,她就四处观瞧把那东西找
到,然后抓在手里不放,直到把生意做成。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价,她伸出的手指头总会比
商人少一个,表示那就是公道的价钱,还总能得到点便宜。

“现在,克朗彻先生,”普罗丝小姐快活得眼睛都发亮了,“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也准
备好了。”

嗓音沙哑的杰瑞表示愿为普罗丝小姐效劳。他身上的铁锈早就没有了,但那丛铁蒺藜
般的头发依然竖得笔直。

“要买的东西各种各样,”普罗丝小姐说,“时间很宝贵。除了买其他东西,还要买
酒。不管我们到哪儿买酒,都能看到这些戴红帽子的在祝酒干杯呢!”

“普罗丝小姐,我认为你得分清楚,他们究竟是在为你的健康祝酒,还是在为老混蛋
的健康祝酒。”杰瑞回嘴道。

“老混蛋是谁?”普罗丝小姐说。

克朗彻先生的表情有点儿不自信,解释说他指的是“老撒旦”。

“哈!”普罗丝小姐说,“这些家伙的意思不用翻译来解释我也听得明白,他们只有一
句话,胡闹、害人、半夜里杀人。”

“嘘,亲爱的!求你了,求你了,小心点儿!”露西叫出了声。

“是是是,我会小心的,”普罗丝小姐说,“可在咱们之间我可以说道说道,到了街
上,我真不希望再碰到那种满是洋葱味和烟草味的拥抱,抱得我都快断气了。现在,小鸟
儿,你可不要离开那炉火,等我回来!照顾好你那刚刚搭救回来的亲爱的丈夫吧!你那脑
袋就像现在这样靠在他肩膀上别动,直到你又见到我的时候!在我走之前,我能问个问题
么,曼内特医生?”

“我觉得你可以自由发问。”医生微笑着说。

“看在仁慈的上帝面上,别谈什么自由了,我们的自由已经够多了。”普罗丝小姐说。

“嘘,亲爱的!又来了不是?”露西责备道。

“好了,我的宝贝,”普罗丝小姐使劲点着头,“要点在于我是最仁慈的陛下乔治三世
的臣民,”说到那名字普罗斯小姐便行了个屈膝礼,“作为臣民,我的格言是:揭穿彼辈之
权谋,挫败彼辈之诡计,王乃吾等之希望,上帝保佑吾王!”

克朗彻先生一时忠心表露,也跟着普罗丝小姐粗声粗气地吼了起来,就像在教堂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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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

“你的英国味儿还蛮足的,我挺高兴,虽然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带上那副伤风喉咙,”普
罗丝小姐感觉挺满意,“可问题在于,曼内特医生,我们未来还打算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吗?”——这位好大姐对大家共同忧心的事情向来装得满不在乎,这时却这么偶然地提了
出来。

“恐怕还没有这个打算。那样的话查尔斯会有危险的。”

“嗨哟—哼!”普罗丝小姐眼看着她心爱的人儿映着壁炉火光的金发,便装出欢欢喜喜
的样子止住了叹息,“那我们只好耐心等待了。就这样吧。正如我弟弟所罗门常说的,我
们必须高调做人,低调做事。现在走吧,克朗彻先生!——你可别动,小鸟儿!”

他俩出门了,把露西、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和孩子留在了明亮的炉火边。洛里先生很
快就要从银行回来了。普罗丝小姐已点起了灯,但把它放在了旁边的角落里,好让大家不
受打扰地享受壁炉的火光。小露西两手勾着外公的胳膊坐在他身边,外公开始用比耳语略
高的声音给她讲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法力强大的仙女打破监狱的牢墙救出一个囚犯的故
事,那囚犯之前曾经帮助过仙女。一切都是柔和的、宁静的,露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
安心。

“那是什么?”她突然叫出了声。

“亲爱的!”她父亲停下了故事,把手按在她的手上,“控制住自己。你心里太乱了!
一点点小事——什么事都没有——就把你给吓得!你呀,你可是爸爸的女儿啊!”

“我觉得,父亲,”露西脸色苍白,口气犹豫地辩解说,“我听见楼梯上有奇怪的脚步
声。”

“亲爱的,楼梯口死一般的寂静。”

他刚刚说出那个“死”字,门上就砰地一响。

“啊,爸爸,爸爸,这是怎么回事!把查尔斯藏起来,救救他!”

“我的孩子,”医生站起身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亲爱的,
你这样子太软弱了!我这就去开门。”

他提起灯,穿过中间的两间外屋,打开了门。地板上有粗暴的脚步声,四个头戴红便
帽、样貌粗野的男子走进屋来,每个都佩着军刀,拿着手枪。

“公民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第一个人说。

“谁找他?”达尼回答。

“我在找他。我们在找他。我认得你,埃弗瑞蒙德;我今天在法庭上见过你。你再次
成了共和国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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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把他给围住了,达尼站在那儿,妻子和孩子紧靠着他。

“为什么我会再次被捕?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立即回到裁判所附属监狱就够了,明天就会知道原因。到时会审问你的。”
曼内特医生被这群登门造访的不速之客弄得目瞪口呆,他手上还提着灯,仿佛变成了
一座悲哀的雕像。听完这些话他才行动起来,放下灯,走到了说话人的面前,动作还算温
和地揪住了他那件红羊毛衬衫的宽松前襟,他问道:“你刚才说你认识他,可你认识我
么?”
“我认识你,医生公民。”
“我们都认识你,医生公民。”另外三个人说。
他茫然地将这四个人一个个看过来,停了会儿,这才放低嗓门说:“那么,他刚才提
出的那个问题,你们能否解答一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呢?”
“医生公民,”第一个人告诉他,带着很不情愿的表情,“圣安托万区的人告发了他。
这位公民就是从圣安托万来的。”他用手指着第二个进来的人。
被他指着的那人点了点头,补充道:“圣安托万指控了他。”
“指控他什么?”医生问。
“医生公民,”第一个人还带着之前那种不情愿的表情,说道,“别再问了。既然共和
国要求你作出牺牲,作为一个好爱国者你无疑就要乐于作出这样的牺牲。共和国重于一
切,人民至高无上。埃弗瑞蒙德,我们时间紧迫。”
“还有一句话,”医生请求道,“你能否告诉我是谁告发他的?”
“这是违反规定的,”第一个人说,“不过你可以问问圣安托万的这位。”
医生转头看去。那人不安地走动着,抹了一会儿胡髭,终于说道:“不错!的确是违
反规定的。不过告发他的——提出严厉指控的——是公民德伐日夫妇,此外还有一个
人。”
“还有个什么人?”
“你还要问吗,医生公民?”
“是的。”
“那么,”圣安托万的这位说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明天你就会知道了,我
现在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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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牌手

幸好普罗丝小姐不知道家里新出的这桩祸事。她穿过几条窄街,走过了新桥,心里正
计数着待会儿必须采买的东西。克朗彻先生拎着篮子走在她身边。他们走过了沿路的大部
分店铺,东瞧瞧西望望,看见聚作一堆的人群就会警惕,遇到谈得兴起的路人就会避让。
那是个阴冷的夜晚,起雾的河面朦胧一片,耀眼的灯光、刺耳的噪音提示了河中驳船的存
在:铁匠们就在船里边工作,为共和国军队制造枪械。跟军队玩花招的人、不择手段谋取
晋升的人要倒霉了!但愿他还没有长出胡子来,因为“国民剃刀”会把他剃个精光。

普罗丝小姐在食品杂货店买了几样小东西,买了点灯油,又想起他们还要买点酒。观
察了好几家卖酒的店铺后,她停在了“共和古英雄布鲁图斯”的招牌下。这地方离国民宫
(之前曾两度称为杜伊勒利宫)不远,店里的状况吸引了她的注意。它看上去要比他们走
过的类似店铺更安静些,虽然也挤了一堆爱国者的红帽子,但不如其他地方红得厉害。普
罗丝小姐问过了克朗彻先生的意见,发现他跟自己看法相同,便在这位“骑士”的陪伴下走
进了“共和古英雄布鲁图斯”。

带着略微警惕的神情,这两位古怪的顾客走进了烟气弥漫的灯光里,经过了口中叼着
烟斗、手里玩着软塌塌的纸牌或泛黄的多米诺骨牌的人,经过了一个光着上身和胳膊、满
身煤灰、正在大声读报的工人和他的听众,经过了身上带着武器或手边放着武器的人,经
过了两三个身子向前扑倒、趴在桌上睡觉的顾客(他们穿着流行的高肩粗布黑夹克,看那
姿势,活像是几头酣睡的熊或狗)。他俩径直走到了柜台边,说明了他们想买的东西。

他们正打着酒,角落里有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告了别,站起身来正要离开。这人必须跟
普罗丝打个照面才能出去。普罗丝小姐一看到他的脸,立即尖叫起来,还拍着自己的手
掌。

在场的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两人一言不合发生争吵导致有人被杀了是最有可能的情
况,大家都以为会看见什么人倒下,却只见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彼此对望着。那男人的
外貌特征就是个法国人和标准的共和派,女的很明显是个英国人。

“共和古英雄布鲁图斯”的门徒们对这个叫人扫兴的结尾说了些什么,普罗丝小姐和她
的保护者即便全神贯注倾听,也只能听见滔滔不绝的高声喧嚷,就跟听希伯莱语或古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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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语注40一样。他们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觉得惊讶。必须指出,不但普罗丝小姐又吃惊
又激动,茫然不知所措,就连克朗彻也是大为惊诧——虽然他的惊诧似乎自有其不同的个
人理由。

“怎么回事?”那个引发普罗丝小姐尖叫的人用英语说道。语气有些恼火和生硬(虽然
声音压得很低)。

“啊,所罗门,亲爱的所罗门!”普罗丝小姐叫道,又一次拍着手掌,“好久好久没有
看见你,也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我却在这儿碰见了你!”

“别叫我所罗门。你想害死我么?”那人说道,很诡秘、很惊恐的样子。

“弟弟!弟弟!”普罗丝小姐哭了出来,“我怎么对不起你了,你竟然问出这么残忍的
问题来?”

“那就收起你那爱管闲事的舌头吧,”所罗门说,“你想跟我说话就出来说,付了酒钱
就出来。这人是谁?”

普罗丝小姐流着眼泪,摇着她那满怀爱意却又如此沮丧的头,向她那个冷漠无情的弟
弟做了介绍:“是克朗彻先生。”

“让他也出来吧,”所罗门说,“他难道认为我是个幽灵么?”

从克朗彻先生的表情来看,他的确是见到了幽灵。不过,他一句话也没说。普罗丝小
姐流着泪,在手提包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掏出钱把酒钱付了。与此同时,所罗门转向“共
和古英雄布鲁图斯”的追随者们,用法语解释了几句,大家便坐回先前座位,继续干自己
的事去了。

“现在,”所罗门走到街角暗处停下,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我对他的爱从来就没有变过,可我这个弟弟却对我刻薄得可怕!”普罗丝小姐叫
道,“他就是这么跟我打招呼的,那么地无情。”

“好啦,真要命,好啦!”所罗门的嘴唇轻触了普罗丝的嘴唇,“现在你满意了吧?”

普罗丝小姐不作声,只是摇头哭泣。

“如果你以为我会吃惊的话,”她的弟弟所罗门说,“其实我并不吃惊,我早就知道你
在巴黎;这儿的大多数人我都知道情况。倘若你确实不想害我—这话我有一半相信——该
做什么就趁早去做,也让我做自己的事。我很忙的,我有公事在身。”

“我的英国弟弟所罗门,”普罗丝小姐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伤心地说道,“在他自己
的国家本来是天资最好、最了不起的人,却跑到外国佬里面来做官,又遇上了这样的外国
佬!我倒宁可看到这可爱的孩子躺在他的—”

“我早说过了,”弟弟打断她,叫了起来,“我早就知道,你是想要害死我。就因为我
现在正顺风顺水,我的亲姐姐就想要人家来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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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的老天爷不允许的!”普罗丝小姐叫道,“虽然我一直真心实意地爱你,永远地
爱你,亲爱的所罗门,我宁可再也不见你,只要你跟我说一句亲热话,只要你说我俩彼此
间没有怄气,也没有疏远,我就不会再来耽误你。”

善良的普罗丝小姐啊,说得好像姐弟俩的疏远是她一手造成的!说得好像洛里先生并
不知道这件事:多年前,在索霍区宁静的街角,她这个宝贝弟弟是花光了她的钱才跑掉
的!

他说了句亲热话,不过,态度非常勉强,带着施舍的倨傲。两人的优缺点和地位好像
颠倒了过来(这也是常有的情形,全世界都一样)。这时,哑喉咙克朗彻先生拍了拍他的
肩膀,提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怪问题:“嗨!可以跟你请教一个问题么?你究竟是叫约翰·所
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

官员所罗门朝他转过脸来,满脸的不信任——他之前一句话也没说。

“来吧!”克朗彻先生说,“大声说出来,你心里是明白的。”(顺带说一句,所罗门自
己也不太明白。)“是约翰·所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她叫你所罗门,她肯定是明白
的,因为她是你姐姐。而我知道你叫约翰,你明白的。这两个名字哪个在前?至于普罗
斯,情况也是一样。在海那边你可不是这个姓。”

“你是什么意思?”

“噢,我也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想不起来你在海那边的姓氏了。”

“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不过我可以发誓,这个姓有两个音节。”

“真的?”

“真的。另外一个人的姓只有一个音节。我认得你。你是个密探——老贝利的证人。
以谎言之父也就是你爸爸的名义回答我,你那时叫什么名字?”

“巴萨。”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就是这个名字,我敢用一千镑来打赌!”杰瑞叫道。

插话的人是西德尼·卡尔顿。他两手背在骑马装的下摆里,就站在克朗彻先生身边,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就跟之前站在老贝利时一样。

“不要吃惊,亲爱的普罗丝小姐。我昨儿晚上到洛里先生那里时,他倒是吃了一惊;
我们双方同意在一切正常之前,或在我能够发挥作用之前,我在哪儿都不会露面。我到这
儿来是想和你弟弟稍微谈一谈。我希望你有一个职业比巴萨先生更好的弟弟。为了你的缘
故,我真希望巴萨先生不是监狱里的绵羊。”

“绵羊”是那时的黑话,意思是典狱长手下的密探。密探的脸变得更苍白了,他问卡尔
顿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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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西德尼说,“一个小时或更早以前,我在注视附属监狱的高墙时偶然发
现了你,你正从那里走出来。你有一张很好认的面孔,而我又善于记住人的面孔。看到你
跟监狱有那层关系,让我不由得很是好奇。我有理由把你跟一个现在不幸落难的朋友联系
起来(个中道理你也并不陌生)。我就跟着你的方向来了。我进了酒馆,就坐在你身旁。
从你毫无遮掩的谈话和你的崇拜者们公开散播的谣言中,我毫不费力就推断出了你职业的
性质。就这样,我无意中介入的一件事似乎渐渐地就变成了我的目标,巴萨先生。”

“什么目标?”密探问道。

“在街上解释恐怕会惹出麻烦,甚至会有危险。你能否赏脸让我占用你几分钟时间私
下谈几句?比如说,就在苔尔森银行的办公室?”

“是威胁我么?”

“嘿!我说了那样的话么?”

“那我为什么要去?”

“倒也是,巴萨先生。倘若你不能去,我也不能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不去你就不愿意说,先生?”密探问道,口气有点犹豫不决。

“你理解得很正确,巴萨先生。你不去我是不会说的。”

对于他心里暗暗策划的事情和要对付的人,卡尔顿这种漫不经心的神气非常有助于表
现他的机敏本领。他老练的眼光看清了这一点,并且充分地利用了它。

“好了,我告诉过你不是,”密探用责备的眼光看了他姐姐一眼,“倘若因为这个惹出
了什么麻烦,那都是叫你害的。”

“走吧,走吧,巴萨先生,”西德尼大声说道,“别不知好歹了。要不是因为我非常尊
重你的姐姐,我是不会采取这么愉快的方式,提出这个想让双方都满意的小小建议的。你
跟我去银行吗?”

“我倒想听听你会说些什么。是的,我跟你去。”

“我建议先把你姐姐安全送到她住处的街角。让我挽着你的手,普罗丝小姐。这可不
是一座好城市,特别是当你没有人保护就上街的时候。既然你的护送人认识巴萨先生,我
会邀请他跟我们一起去洛里先生那里。我们准备好了么?那么走吧!”

普罗丝小姐随后就想起来,而且到死也还记得,当她按住西德尼的手臂、抬头看着他
的脸、请求他不要伤害所罗门时,她感到那支臂膀有意地绷紧了,他眼里也有一种鼓舞的
神情。这不但抵消了他那轻松的态度,也改变了他,使他高大了起来。当时她一方面替那
个并不值得她爱的弟弟担心着,一方面听着西德尼多次友好的保证,所以对自己观察到的
事并没有足够的留意。

他们把她留在街角后,卡尔顿便带路去找洛里先生。那里离此处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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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巴萨,或者叫所罗门·普罗斯,走在他的身旁。

洛里先生刚吃完晚饭,正坐在一两块木头燃起的欢快的炉火旁。也许是在火焰里寻找
当年苔尔森的那位中年人吧!在多佛的乔治王旅馆里,他也曾这么凝视着红色的炭火,那
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卡尔顿他们进屋里时,老人转过了脸,当发现其中有个陌生人的时
候,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普罗丝小姐的弟弟,先生,”西德尼说,“巴萨先生。”

“巴萨?”老人重复道,“巴萨?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巴萨先生,你那张脸很引人注目的,”卡尔顿冷冷地说道,“请坐吧。”

“那次审判的证人。”卡尔顿皱着眉头说道,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了。他为洛里先生提
供了缺失的环节,老人立刻想起来了,用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看着新来的访客。

“普罗丝小姐认出了巴萨先生,他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她亲爱的弟弟。”西德尼
说,“他也承认了这层关系。我还带来了更坏的消息。达尼又被逮捕了。”

老人大惊失色,叫道:“你说什么!我离开他还不到两个小时,那时他还好好的。我
正打算回他那儿去啊!”

“不管怎样他已经被捕了。巴萨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真的已被捕,那就是刚才的事。”

“巴萨先生的话是最权威的,先生,”西德尼说,“我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他在喝酒时
告诉了他的一个绵羊同伙。他和报信人在监狱门口分了手,然后看着他们进去的。确切无
疑,达尼已再次被捕。”

洛里先生精通业务的眼睛已看懂了说话人的表情:过多的谈论是在浪费时间。虽然有
些心慌意乱,但他知道某些事或许就取决于此刻的冷静,便控制着自己不作声,只专注地
听着。

“现在,我相信,”西德尼对他说,“明天曼内特医生的名字和影响力还能对达尼发挥
些作用——你说达尼明天会第二次出庭,是么,巴萨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的。”

“明天或许可以像今天一样发挥作用。但也未必。我向你承认,洛里先生,当得知曼
内特医生竟然无力阻止这次逮捕,我很震惊。”

“他可能事先并不知情。”洛里先生说。

“可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了,我们都记得,他跟他的女婿彼此是多么地融洽!”

“确实如此。”洛里先生承认说,一只手不安地摸着下巴,眼睛不安地看着卡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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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话短说,”西德尼说,“这是一个铤而走险的时代,孤注一掷的牌局就要下孤注一
掷的赌注。让医生去演赢家,我就来演输家吧!如今的人命都不值钱。今天你被人们抬回
了家,明天就可能被处死。现在,万一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决定把赌注下在附属监狱里
的一个朋友身上。而我的对手正是巴萨先生。”

“先生,那你可得有一手好牌。”密探说。

“我要把牌捋一下,看看是什么牌面——洛里先生,你知道我是个粗人,我希望你能
给我一点儿白兰地。”

酒放到了他面前,他喝下了一杯,又喝下了一杯,然后若有所思地推开了酒瓶。

“巴萨先生,”他继续往下说了,语气确实很像一个正在看手上牌面的人,“监狱里的
绵羊,共和国委员会的特派员,一会儿是监狱看守,一会儿又是囚犯,永远是密探和告密
者。正因为是英国人,所以要有价值得多。要扮演这类角色,一个英国人被人怀疑的可能
性要比一个法国人小很多。不过,你在你的雇主面前用了一个假名。这是一张好牌。巴萨
先生,眼下你受雇于法兰西共和政府,之前却受雇于法兰西和自由的敌人——英国的贵族
政府。这可是一张绝妙好牌。从这个疑点出发,可以得出一个清楚的推论:巴萨先生仍然
拿着英国政府的津贴,做着皮特注41的密探,你正是大家谈论得很多、却很难发现的英国
奸细,是潜伏在共和国内部的阴险狡诈的敌人。这可是一张无敌的王牌,你已经跟牌了
么,巴萨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打法。”密探答道,已经有点心神不安了。

“我出一张A:向最近的地区委员会告发巴萨先生。看牌,巴萨先生,看看你有什么
牌。别着急。”

他拿过酒瓶,又倒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他看出那密探很怕他借了酒劲立即就去
告发。明白了这一点,他又倒了一杯灌了下去。

“仔细看着你的牌,巴萨先生。不着急打。”

密探的牌面比卡尔顿猜想到的还要坏。巴萨先生看到了西德尼·卡尔顿根本不知情的
一手烂牌。他之所以在英国丢掉了那份体面的差使,原因是很多次作伪证失败,并不是因
为那儿不需要作伪证。我们英国人夸耀自己不屑于刺探隐私的密探勾当,其实是近年来才
有了这样的理智思考—他跨过海峡到法国干起老行当,起初是在同胞中间做诱饵和窃听,
后来才逐渐渗透到法国人里面去。他曾是被推翻的政府手下的密探,监视过圣安托万区和
德伐日的酒馆,还从当值警察那里获取了有关曼内特医生被监禁、被释放的历史资料,以
便能和德伐日夫妇借机搭话;在拿这些材料和德伐日太太套话的时候,结果却碰了一鼻子
灰。一想起那可怕的女人他心里就会发慌,她跟他谈话的时候一直在打毛线,一边动着手
指,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此后在圣安托万区,他目睹她一次又一次地提交她编织好的
记录,那些被告发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在断头台上断送了性命。

和所有干过这种差使的同行一样,他知道自己一直就不安全;逃走是不可能的了,自
己已被困在了斧头的阴影下。他也知道,不管自己如何竭尽全力地欺骗使诈,为统治当局
的恐怖活动推波助澜,只消一句话,那斧头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一旦他被告发,因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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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问题的严重性,他已能想见,那个可怕的女人肯定会提交那个不利于他的要命的记录,
粉碎他逃过一劫的最后希望——那女人的冷酷无情他已见识过很多次了。此外,干这种秘
密差事的人本来就整日担惊受怕的,现在又摊上了这么一手烂牌,因此可想而知,当他看
清了牌面后早已吓得面如死灰。

“你好像不太喜欢手里的牌,”西德尼非常镇定地说,“还玩下去么?”

“我想,先生,”密探转向了洛里先生,使出了最卑劣的手段,“您是一位宅心仁厚的
老绅士,您能否跟这位比您年轻得多的先生说说,请他无论如何高抬贵手,不要打出他说
的那张A了。我承认我是个密探,这个身份的确很不光彩——虽然这个行当总得有人来
做。而这位先生并不是密探,又何必自降身份去做同样的事呢?”

“再过几分钟,巴萨先生,”卡尔顿看看自己的手表,作出了回答,“我就会毫无顾虑
地打出我的A了。”

“我真的希望,”密探一直想说动洛里先生加入谈话,“两位能考虑到对我姐姐的尊重
——”

“为了证明我对你姐姐的尊重,让她最终摆脱这样一个弟弟恐怕是再好不过的办法
了。”西德尼·卡尔顿说。

“你这样认为么,先生?”

“对这件事,我已下定了决心。”

密探的圆滑态度与他故意穿上的那身粗劣服装显得出奇地不协调,可能与他平日里的
举止态度也不协调。像他这么圆滑的人却在高深莫测的卡尔顿面前碰了个钉子——在比卡
尔顿更聪明、更诚实的人面前,他都是个难解之谜呢!——密探过不了卡尔顿这一关,显
得很是犹豫。

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卡尔顿又恢复了之前玩牌的神气:“我现在又想了想,的确,
我这儿还有其他好牌没说呢——让我印象深刻的牌。你那位绵羊同伙朋友,他说自己在乡
下监狱里干活的,那人是谁?”

“法国人,你不认识的。”密探赶紧说。

“法国人,哦?”卡尔顿重复道,口中虽然在回应密探的话,却似乎根本没有留意他,
自顾自在寻思,“嗯,也许是吧。”

“的确是,我向你保证,”密探说,“虽然这并不重要。”

“虽然这并不重要,”卡尔顿以同样的机械方式重复道,“虽然这并不重要——确实不
重要,不重要。可那张脸我却是认识的。”

“我看未必。我确信你不会认识。不可能。”密探说。

“不——可——能,”西德尼·卡尔顿回想着,无聊地转着空酒杯(幸好是只小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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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可——能。法语说得挺好。可我觉得,他还是像个外国人。”

“是外省口音。”密探说。

“不,是外国口音,”卡尔顿心头划过一道光亮,另一只手拍在了桌面上,“是克莱!
化了装,可还是同一个人。我们在老贝利见过他的。”

“那你就太草率了,先生,”巴萨说,他笑了起来,那只鹰钩鼻子变歪了,“你可让我
占了上风。事隔多年,我就毫无保留地承认了,克莱确曾是我的搭档,可他已经死了好几
年了。他最后生病的时候我还照料过他。他葬在了伦敦乡下圣潘克拉斯教堂的墓地。那时
无赖乡民们很不欢迎他,我没能亲眼见他入土,可我也出过力,将他的遗体装入了棺
材。”

这时,洛里先生发觉面前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魔怪般的影子,打眼看去却发现是克朗
彻先生。影子原来是克朗彻头上竖直起来的铁蒺藜头发。

“咱们还是理智一些,”密探说,“说些公道话吧。为了让你知道你有错得多严重,你
的假想是多么没有事实根据,我会给你看一张克莱的入葬证明,自那以后我正好一直把它
夹在了笔记本里,”他匆忙找出了那纸证明,把它展开了。“就在这儿。啊,你看看,好好
看看!你可以拿在手里看,这可不是伪造的。”

这时,洛里先生发觉墙上的影子拉长了,克朗彻先生站起身走了过来,即使他那时在
杰克造的屋子里戴了个弯角母牛的头饰注42,他的头发也不会竖得比现在更直了。

克朗彻站在了密探巴萨的身边,像个冥界差官一样碰了碰他的肩膀。巴萨之前没注意
到他。

“那个罗杰·克莱,老爷,”克朗彻先生板着脸,言简意赅地问道,“是你把他放进棺材
里的么?”

“是我。”

“那又是谁把他弄走的呢?”

巴萨往椅背上一靠,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根本就没有进过棺材。不,他不在里面!倘若他进过棺材的话,你
可以把我的头砍下来。”

密探转头看着在场的两位绅士,洛里先生和卡尔顿都望着杰瑞,脸上露出了无以名状
的惊讶表情。

“我告诉你,”杰瑞说,“你在那只棺材里放的是铺路石和泥土。别再跟我说什么你埋
了克莱了。那是个骗局。我和在场两位先生都知道这一点。”

“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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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别糊弄人了!”克朗彻吼了起来,“我跟你有一笔旧账要算。你
欺骗生意人,真他妈不要脸!我拿半克朗打赌,我准定会抓住你的喉咙掐死你。”

对这个变化,西德尼·卡尔顿和洛里先生都大感意外,困惑不解。他们要求克朗彻先
生控制下情绪,然后给个解释。

“下回吧,先生,”克朗彻避开了这个话题,回应道,“眼下这会儿不方便解释。我要
坚持的是,他明明知道克莱从没有进过棺材。要是他敢这么说,哪怕就说一个字,我拿半
克朗打赌,我准定会抓住他的喉咙掐死他,”克朗彻先生认为这是个相当宽容大度的提
议,“否则的话,我就会出门去告发他。”

“哼,我明白了一件事,”卡尔顿说,“我手上又多了一张新牌,巴萨先生。你跟贵族
政府的另一个密探有联系,此人与你的经历相同,而且还多了一份神秘,假死过一次,然
后又活了过来!一个在监狱里密谋反对共和国的外国人!在愤怒的巴黎,此时空气里弥散
了怀疑的气氛,你一旦被人告发,就没可能活下来的。一张王牌——肯定能把你送上断头
台!你还打算玩下去么?”

“不!”密探回答,“我认输。我承认我们很不受那些凶蛮暴民的欢迎。我是冒着被人
按在水里淹死的危险逃离英格兰的。克莱也是到处被人搜捕,倘若不搞这一出假死,他肯
定是逃不掉的。不过,此人是怎么知道这个骗局的,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你们别再跟这个家伙费脑筋了,”爱争辩的克朗彻先生反驳道,“你们跟这位先生打
交道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听着!我再说一次!”——克朗彻先生忍不住又要夸耀他的宽
容豪气了:“我拿半克朗打赌,我准定会抓住你的喉咙掐死你。”

监牢绵羊从他那里转向了西德尼·卡尔顿,下了更大的决心说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了,我马上要去点卯开工,我不能逗留很长时间。你刚才说你有一个建议,是什么建议
呢?现在,对我提出过高的要求是没有用的。倘若要我拿自己的脑袋去冒特别大的风险,
我宁可豁出性命去冒拒绝的风险,而不是同意的风险。总而言之,我的选择就是这样。你
谈到了铤而走险,在这儿我们都是在铤而走险。记住!如果我认为适当的话,我也会告发
你们的,我可以凭赌咒发誓走出那石头高墙,别的人也可以。现在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要你干的并不太多。你在附属监狱管牢房钥匙么?”

“我跟你说白了吧,逃跑是根本没有可能的。”密探口气坚决地说。

“我没有要求你做的事,你为什么要回答?你在附属监狱管牢房钥匙么?”

“有时是管的。”

“你随便挑哪个时间都可以进去?”

“我随时都可以进出。”

西德尼·卡尔顿又斟满了一杯白兰地,慢慢地把酒倒进了壁炉,看着酒液滴落在炭火
上。全部倒完后,他站起身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是在这两位面前说话,因为我这手
牌的效用不应该只有你我两人知道。到这边的黑屋子里来吧,我俩最后再单独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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