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注40 迦勒底人是公元前8世纪末到公元前7世纪末掌管巴比伦王国的古代闪族人的一员。
注41 小威廉·皮特(1759—1806),在1783—1801年(也就是故事发生期间)担任了英国首相。
注42 出自当时英国流行的一个绕口令童谣《这是杰克造的房子》,其中有一句重复出现:“这是一头有弯弯角的母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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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定局
西德尼·卡尔顿和监狱绵羊在隔壁的黑屋子里谈话,音量压得很低,外面一点也听不
见。这时,洛里先生正以极其怀疑和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杰瑞。那位诚实的生意人承受这
目光的模样让人更加难以信任了。他频繁轮换着支撑腿,仿佛长了五十条腿要一条条全部
试个遍似的。他仔细查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那副专心投入的模样也很是可疑。每回他碰上
洛里先生的目光,就会把手拢在嘴上短促地咳嗽起来,这也非常奇怪。据说心胸坦荡的人
是很少会染上这种疾病的。
“杰瑞,”洛里先生说,“到这儿来。”
克朗彻先生一只肩耸在前面、歪着身子走了过来。
“你除了送信还干过什么?”
克朗彻先生想了一会儿,又仔细看着他的雇主,忽然得了一个明确的灵感,他答
道:“是某种农活儿!”
“我心里很担心啊,”洛里先生生气地朝他摆着一根食指,“担心你借了受人尊敬的伟
大的苔尔森银行的招牌去干很丢人的违法营生。倘若你已经干了,回英国后就别指望我还
会把你当朋友,也别想我为你保密。苔尔森银行是不会容忍欺骗的。”
“先生,”克朗彻先生一脸窘迫地辩解道,“我很荣幸能为像您这样的绅士干点零活,
一直干到人变老、头发变白。我希望您会重新考虑下这件事对我的损害,就算我这么干过
——我没说真的干过,只是说就算干过。就算干过了,即便是那样,也得考虑到事情不是
只有一个方面,而是有两个方面的。比如现在这个小时里,医生注43就能赚一个金币,可
在同样的地方,一个诚实的生意人却连一个铜板也捞不到!——一个铜板,不,连半个铜
板也捞不到——半个铜板!不,连四分之一的铜板也捞不到!——医生一溜烟跑进了苔尔
森银行,斜过眼睛偷偷地瞅了生意人一眼,在自家马车里钻出又钻进——啊,那马车跑起
来也是一溜烟,倘若不是更快的话。这不也是在欺骗苔尔森么?因为你吃鹅的时候,不能
只给母鹅蘸酱,却不给公鹅蘸酱吧!还有克朗彻太太,一有理由就会跪下来祷告,反对他
做生意,弄得他霉运连连——简直倒霉透顶!至少以前在英国的时候是这样,今后还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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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而医生的老婆却不会祷告——你见过她们祷告么!即使祷告了,她们也是在祈祷多来
一些病人吧。你怎么能说这个就对,那个就不对呢?然后就算赚了点钱吧,还有殡仪馆的
人、教区的执事、教堂司事和私家守夜人,他们全都要钱,全都贪得无厌,他也就赚不了
多少了。就算赚了点儿,洛里先生,他也是发不了大财的。他也不是没有捞到好处,可要
是能找到出路的话,他早就不想干了,可他已经干上了——就算已经干上了。”
“啊,”洛里先生叫道,不过,口气已相当和缓了,“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来气。”
“我想恭恭敬敬地向您提个建议,”克朗彻先生接下去说,“就算真的有那回事,我不
是说真有这事——”
“不要再支吾搪塞了。”洛里先生说。
“不,我不会了,先生,”克朗彻先生回答,好像没有比这离他的想法或行为更远的事
了,“我决不支吾搪塞。我要恭恭敬敬向您提出的建议是这样的:就让我的孩子坐在海那
边栅门的板凳上吧,等他长大成人,就给您老跑跑腿、送送信,替您办些杂事,一直到您
长眠于地下,只要您愿意要他。就算我干过了,我仍然不会说自己真干过了(因为我不会
对您支吾搪塞的,先生),就让那孩子接替他爹爹的位子,照顾他的妈妈吧。求您不要就
此毁了孩子他爹的前程,千万不要,先生,就让他爹爹去当个正经的挖坟人,对当初挖坟
把死人弄出来这事作个补偿(倘若有过的话);让他一心一意地挖坟,往里面埋人,相信
他以后会把他们埋得妥妥帖帖的,”克朗彻先生一面这么说着,一面用胳膊擦着额头的
汗,好像在宣告他的发言已到了结论部分,“先生,我要恭恭敬敬向您提出的建议就是这
个。现在在这里,看到身边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天呐,那么多的人头落了地,多得连搬
尸人的费用都跌了价,见了这阵势谁都会认真考虑一番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就算我
做过那样的事,我恳求您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我本可以隐瞒不说的,可我出于好意还是
说了出来。”
“这倒是大实话,”洛里先生说,“现在不要再说了。我还会把你当作朋友,倘若你够
资格的话。倘若你悔改了,也有实际的行动——但不要只是口头说说而已,我不想再听你
多说什么话了。”
克朗彻先生用指关节敲着自己的额头,这时,西德尼·卡尔顿和密探从黑屋子走出来
了。“再见,巴萨先生,”卡尔顿说,“咱们就这样商定了,你不用害怕我什么了。”
他在壁炉前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正对着洛里先生。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洛里先
生就问他刚才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倘若事态发展对囚犯不利,我确保能接近他,就一次。”
洛里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卡尔顿说,“要求太多的话,巴萨先生的脑袋就要挨斧头
了。就像他自己说的,即使被人告发了,情况也不会比这更糟糕。很明显,我们的处境很
不利,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倘若法庭上出了问题,”洛里先生说,“光见面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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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说这样救得了他。”
洛里先生的目光慢慢转到了炉火上。对挚爱友人的同情以及对友人第二次被捕的极度
失望让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下来。现在他完全就是一个老人了,近来发生的事已让他极度
焦虑,他流下了眼泪。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真诚的朋友,”卡尔顿说,改变了语气,“请原谅我注意到
了你的感伤。我不能坐视我的父亲流泪而无动于衷。倘若你是我的父亲,我对你的悲伤也
只能尊重到这种程度了。可是,你和眼前这场不幸其实并没有关系。”
尽管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态度,但他的语气与举止中都带了真正的感
情和尊重。洛里先生从没见过他较为良善的一面,觉得很出人意料,便向他伸出了手,卡
尔顿轻轻地握了一握。
“还是谈谈可怜的达尼吧,”卡尔顿说,“请不要将这次见面或这个安排告诉露西。这
办法并不能让她见到达尼。她可能以为这办法是为了在大势已去的时候给他送某种工具过
去,让他在行刑前自行了断呢!”
洛里先生没有想到这一层,他马上看着卡尔顿,想确认他是否真有那种意图。好像是
真的。卡尔顿回看了他一眼,显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可能会思虑过度,”卡尔顿说,“任何一个念头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不要跟她
提到我。我刚到时就告诉过你,我最好还是不要跟她见面。不见面我也会出手的,会在力
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做一点有用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今天晚上她一定很悲
伤!”
“我现在就去,马上。”
“听你那么说我很高兴。她是那么地依赖你和信任你。她现在怎么样?”
“很着急,很悲伤,但依然美丽。”
“啊!”
这一声叫喊又悠长又哀伤,像是一声长叹,又像是呜咽,让洛里先生不由凝视着卡尔
顿的脸庞;卡尔顿面对着炉火,他脸上闪过了一道光亮,或是一道阴影(老人有点分辨不
清),有如狂风乍起的晴朗白天掠过山坡的云翳。他抬起一只脚,将一块滚落到前面的烧
着的小木柴踢了回去。他穿着流行的白色骑马装,脚上是一双长统靴。在火光的照映下,
他的脸看上去非常苍白,完全不曾打理的棕色长发松松地披垂在两边。他用脚拨弄炉火的
满不在乎的样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洛里先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此时燃烧的柴块虽然
已被踩碎,他那双靴子却还踏在那堆炽热的余烬上。
“我忘了。”他说。
洛里先生又一次凝视着他的脸。他注意到那张生来英俊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憔悴的暗
影,还带着囚犯才有的表情,这种表情,老人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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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儿的公事办完了么,先生?”卡尔顿转过身去对他说。
“是的。我终于做好了我在这儿能做好的事。昨晚我正要这么告诉你的时候,露西出
人意料地跑了进来。我希望把一切处理得安全妥帖,然后离开巴黎。我有个假期,正准备
去度假。”
两人都沉默了。
“先生,你这么高寿,一定有很多的回忆吧?”卡尔顿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七十八岁了。”
“你这辈子做了很多事,一直踏踏实实地工作着,受人信任和尊敬,也被人看重。”
“自成年以来我就是个业务人员了。事实上,可以说从孩童时代起我就是个业务人员
了。”
“你看哦,七十八岁的你处在一个多么重要的地位,你离开过后会有多少人想念你
呀!”
“想念一个孤独的老单身汉么!”洛里先生答道,摇了摇头,“没有人会为我哭泣的。”
“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她难道不会为你哭泣么?她的孩子难道不会么?”
“会的,会的,谢谢上帝。我没有把我的意思说清楚。”
“这是一件应该感谢上帝的事,是吧?”
“当然,当然。”
“今天晚上,倘若你能面对自己孤独的内心说出这样的实话,‘我从来不曾赢得任何人
的爱意、眷恋、感激和尊重,不曾在任何人心里唤起过柔情,没有做过任何能被人记住的
善事或有益的事!’那么,你活过的七十八年是不是就会变成七十八个沉重的诅咒?”
“你说得对,卡尔顿先生。我想会这样的。”
西德尼又将目光转向了炉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很想问问你——你的童年
时代是不是看起来很遥远?你坐在母亲膝上的日子是不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洛里先生回应了卡尔顿的温情探问,答道:“二十年前是觉得很远,到了我这个年
龄,反倒不觉得远了。因为我是在做圆周运动,越是靠近终点,也就越来越靠近起点了。
这好像是在为踏上最终路途作着平静的准备。现在,我的心常常会被许多长期沉睡的回忆
所感动,有些回忆来自于我那年轻美丽的母亲(而我已那么老了!)我也想起了往昔,那
时我们所谓的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还是那么虚幻不实,我的缺点也没有定型。”
“我理解这种感觉!”卡尔顿叫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样你感觉更好了么?”
“我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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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卡尔顿停止了谈话,站起身帮老人穿上了外衣。“可是你还年轻。”洛里先
生又重提了这个话题。
“是的,”卡尔顿说,“我还不老。可我这种年轻的日子不值得延续下去。我活够了。”
“我才活够了呢,我相信,”洛里先生说,“你要出去么?”
“我陪你一起步行到她家门口。你知道我的这种流浪汉习惯,到哪儿都待不住。如果
我在街上转悠很久,你也不用担心。早上我又会出现的。你明天要去法庭么?”
“要去的,很遗憾。”
“我也会去的,但只是去当听众。我的密探会给我找个地儿的。扶住我的胳膊,先
生。”
洛里先生扶住他,两人下楼走到了街上。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洛里的目的地。卡尔顿
在那儿和他分了手,然后隔了一点距离,就在附近徘徊着。等大门关上后他又折了回来,
摸了摸门。他已听说她每天都会去监狱。“她从这儿出来,”他四面看看,自言自语
说,“然后会往这边走,她一定常常踩在这些铺路石上。我就跟着她的脚步走吧。”
夜里十点钟时,他在拉福克监狱前露西曾来过数百次的地方站住了。那小个子锯木工
已关上了铺子,正坐在店门口抽烟斗。
“晚安,公民。”卡尔顿经过时停下来打了招呼,因为那人正好奇地看着他。
“晚安,公民。”
“共和国情况如何?”
“你是说断头台吧。状况好着呢!今天是六十三个。马上就升到满一百了。参孙和他
那帮家伙有时候也会抱怨,因为实在太累了。哈,哈,哈!那个参孙可真搞笑。好一个剃
头匠!”
“你经常去看那个剃头匠——”
“看他剃头?经常去的,每天都去。好一个剃头匠!你见过他剃头么?”
“没有。”
“在他最忙乎的时候去看看吧。你自己想想这场面,公民。今天他两袋烟工夫不到就
剃了六十三个头!两袋烟工夫不到。绝对的真话。”
小个子咧嘴笑着拿烟斗比划起来,解释他是怎样替刽子手计算时间的。卡尔顿听得心
头火起,恨不能一拳揍死他。他转身打算离开了。
“可你不是英国人吧?”锯木工问,“虽然你穿得像是个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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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英国人。”卡尔顿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答道。
“你说话像个法国人呢。”
“我在法国读过书。”
“啊哈!地道的法国人!晚安,英国人。”
“再见,公民。”
“你得去看看那搞笑玩意儿,”小个子在他背后叫道,“记得带个烟斗去!”
西德尼走出他的视线没多远,便在街中央站住了。他就着路灯的微光在一张纸片上用
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熟门熟路地穿过了几条暗黑脏污的街道——这些
街道比平时更脏了,因为在那段恐怖时期就连通衢大道也一直是无人打扫的——他在一家
药店门前停住了。店老板正要关门。那是开在弯曲的上坡路边的一家有点邪乎的昏暗小
店。店老板是个有点邪乎的昏头昏脑的小个子。
西德尼走到柜台前,同样招呼了老板一声,然后把纸条放在他面前。“哟!”药店老板
看过纸条,轻轻吹了声口哨,“嘿!嘿!嘿!”
西德尼·卡尔顿没搭理他。药店老板又问:“是你用么,公民?”
“是我自己用。”
“你得小心,公民,一定要单独服用。你知道合用的后果么?”
“当然知道。”
几份药分别包好后递给了他。他一包一包放进了大衣的内口袋里,数好钱付了账,小
心地离开了药店。“明天到来前,没有别的事要做了。”他抬头望望月亮,自言自语
着,“可我不能睡觉啊。”
他大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头顶的流云正快速飘移。他不再是之前那种鲁莽的态度
了,也不是疏忽随便多于轻蔑,而是表现了一个厌倦者的决心。他彷徨过,抗争过,也迷
茫过。但他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路,看到了它的终点。
很久以前,在他作为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在竞争者中初获名声的时候,曾跟随父亲的
灵柩来到墓前(他母亲几年前已去世了)—此刻,月亮和流云正在头顶飘移,当他沿着黑
暗的街道在重重阴影里走着的时候,昔日在父亲墓前诵读的这些庄严词句忽然涌上了心
头:“主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着;凡活着信仰我
的人,必永远不死。”注44
这个孤独的夜晚,在这个由斧头统治的城市里,他心里不禁为当天被处决的那六十三
个人,也为明天和过后很多天里在监狱里等待着死亡的无数人感到黯然神伤。这一连串联
想令他回想起了当年的词句,有如一条铁链,顺着它很容易就可以从深海里拔起生锈的旧
船锚。但他没有沉湎往事,只是反复念诵着,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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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严肃的兴趣,西德尼·卡尔顿望着灯火闪烁的窗户,窗里的人们要休息了,几小
时的平静睡眠便会让他们忘却周遭的恐怖;他望着教堂的塔楼,那儿已没有人作祈祷,因
为很多年来那些披着牧师外衣的骗子、盗贼和花花公子已导致了它的自我毁灭,引发了民
众的极度反感;他望着远处的墓地,墓地大门上标明了这里将预留给那些“永久安眠者”;
他望着人满为患的监狱,也望着街道,那六十几个囚犯就是从这里坐着囚车走向了他们的
死亡,而死亡已变得如此司空见惯,即便是血腥的断头台,亦不会在世人中间唤起冤魂不
散的悲伤故事。他怀着严肃的兴趣观察着这个进入夜间短暂休眠的狂暴的城市,观察着它
的生命与死亡。他再次走过了塞纳河,踏进了灯火明亮的街市。
街上马车稀少,因为坐马车很容易招人嫌疑。上流社会的人将脑袋藏在红睡帽之下,
穿着沉重的鞋,步履艰难地走着。不过,剧院里仍然挤满了人,他经过的时候,人群正兴
高采烈地往外涌出,谈笑着往家里走去。剧院大门前,有个小姑娘和她妈妈正要踩着泥泞
穿过街去,于是他把孩子抱过了街。当孩子怯生生的手臂松开他的脖子时,他让她亲了他
一口。
“主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着;凡活着信仰我
的人,必永远不死。”
此时,街道岑寂,夜已深沉,《圣经》的词句在空中回响着,应和着脚步声的回音。
他内心平静、步履沉稳地走着,嘴里不时复诵,而那些词句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
夜色渐渐淡去,他站在桥头,谛听着河水拍打巴黎岛注45河堤的声音,堤边的屋宅与
大教堂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融汇成一幅朦胧美丽的图画。凄冷的白昼到来了,空中仿佛出
现了一张死人般的脸。之后,夜晚、月亮和星星变得灰白,消逝了。一时间,天地万物仿
佛已交给死神来统治。
可是,灿烂的朝阳升起来了,它的耀眼光芒仿佛已将夜间萦回的词句直接送入了他的
心房,让人倍感温暖。他满怀敬意地半遮住眼睛,望着日光的方向,看到一道光桥出现在
前方的天空里,阳光下,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
清晨的静谧中,奔涌的潮水如此迅疾,如此深沉,又如此确定,仿佛是一个意气相投
的友人。他远离了屋宅,沿着河边一路走去,最后竟然沐浴着明亮温暖的阳光,躺倒在岸
边睡着了。醒来后,他站起身子,仍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他看着一个漩涡漫无目的地旋
卷着,旋卷着,直到流水将它吸没,一路带去了海洋—“就跟我一样!”
一艘商贩小艇,挂着一面褪色枯叶般的风帆,缓缓进入了视线,在他身前通过后,又
渐渐远去了。当小艇的水中尾迹无声地消失时,他不由在心里默默祈祷,祈求上帝能慈悲
对待他所有的无知与错误。那祈祷的结尾是:“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他回到银行时,洛里先生已经出门了。这个善良老人的去向不难猜测。西德尼·卡尔
顿只喝了点咖啡,吃了些面包,梳洗一遍,换上衣服,恢复了精神,这就出发去法庭了。
法庭里一片喧哗与骚动。那只黑绵羊(许多人一见他便吓得赶紧躲开)把他塞进了人
群中的一个隐蔽角落。他在那儿看到了洛里先生、曼内特医生;还有她,就坐在她父亲的
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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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被带进来时,她向他转过了眼,目光是那么地执着,那么地鼓舞人心,充满了
欣赏的爱意与怜惜的柔情,为了他却又表现得如此的勇敢。她的目光让达尼的脸庞恢复了
健康的血色,让他的目光明亮了起来,也让他的心重现了生机。此时,倘或有人注意到露
西的目光对西德尼·卡尔顿的影响,就会发现她对他也产生了同样的效果。
在那个不公正的法庭面前,很少有确保被告进行合理申诉的程序规则,或者说根本没
有。革命的自毁性的报复行为将所有的法律、形式和仪式抛到了九霄云外,倘若当初它们
不曾受到肆意的践踏,那么眼前的这场革命根本就没有可能发生。
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陪审团。陪审团员和昨天、前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样——
都是坚定的爱国者、优秀的共和派成员。其中有一位最是突出,此人热切难耐、满脸渴
望,手指不停地在嘴边抓挠,他的出现极大满足了在场观众的好奇心。那是圣安托万区的
杰克三号,一个嗜杀成性、心地险恶、食人生番般的陪审员。整个陪审团有如为审判麋鹿
而挑选出来的一群恶狗。
每一双眼睛又转向了五位法官和公诉人,今天的这拨人完全没有任何有利的倾向,全
都是一副凶狠可怖、毫不留情、杀气腾腾、公事公办的神气。每一双眼睛又转向了人群中
的另一双眼睛,满意地跟对方眨眨眼,点点头,然后再向前望去,紧张不安地注视着。
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昨日开释,当晚再次受到指控,重新被捕。起诉书
昨夜已送达了被告。该犯因为共和国的敌人、贵族、暴虐家族的成员之一的嫌疑受到告
发,其所属家族因使用现已废除的特权无耻欺压人民而被褫夺了公民权。依据该条褫夺权
利的法令,查尔斯·埃弗瑞蒙德,又名达尼,依法当处以死刑,绝不宽贷。
公诉人的发言极为简短,大意就是如此。
庭长发问了,被告是被公开告发,还是秘密告发?
“公开告发,庭长。”
“谁是告发人?”
“有三个人告发。欧内斯特·德伐日,圣安托万区的酒店主。”
“好。”
“特雷兹·德伐日,德伐日的妻子。”
“好。”
“亚历山大·曼内特,医生。”
法庭里爆出一片骚动声,曼内特医生从座位里站了起来,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庭长,我向你提出愤怒的抗议。这是伪造,是欺骗。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儿的丈夫,
而我的女儿和她所爱的人对我来说比我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这位说我告发了我女婿的人
是谁?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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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内特公民,请安静。不服从法庭的权威是会让你失去法律的保护的。至于说比你
自己的生命更宝贵么,对于一个好公民而言,没有什么能比共和国更宝贵的了。”
这番申斥赢得了高声的喝彩。庭长摇铃要求肃静,然后激动地讲了下去。
“即使共和国要求你牺牲你的女儿,你也只能尽牺牲她的义务。继续往下听!与此同
时保持肃静!”
疯狂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曼内特医生坐了下来,眼睛四面张望着,嘴唇在发抖。他的
女儿更加贴紧了他。陪审团里边,那个满脸渴望的家伙搓着双手,又像往常那样抓耳挠腮
起来。
德伐日出庭了。当法庭肃静到能听清楚他的发言时,他扼要叙述了医生被囚禁的前情
故事,讲到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在医生家工作,讲到医生的获释以及此后交给他时医生的状
态。他的陈述随后受到了简短的查问,因为这个法庭的工作一向雷厉风行。
“你在攻占巴士底狱时表现良好,是么,公民?”
“我想是的。”
这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激动的尖叫声:“你在巴士底是最出色的爱国者,你
为什么不说?你那天是个炮手,在那可恶的堡垒被攻陷时,你是最先冲进去的。爱国者
们,我说的是真话!”
这是“复仇女神”,在观众的热烈赞扬声中,她就这样推进了审讯过程。庭长摇铃了,
受到鼓励的“复仇女神”又一次兴奋地尖叫起来:“我才不理你那铃声呢!”为此,她也同样
受到了众人的赞扬。
“向法庭报告那天你在巴士底里面做的事吧,公民。”
“我知道,”德伐日低头看了看他那站在证人席的台阶下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妻
子,“我知道我所说的囚犯被关在一间叫作北塔一零五的单人牢房里,我是听医生亲口跟
我说的,当时是由我来照顾他的,他只知道做鞋子,只知道自己叫北塔一零五。炮击巴士
底的那天我已下定了决心,攻下这个地方后,我一定要去检查那间牢房。我跟一位公民朋
友(那位公民现在就是陪审团的一员)由一个看守带路登上了牢房。我仔细检查了那里。
我在一个烟囱洞口里发现了一块被取下后又重新放好的石头,在里面找到了一份手稿。这
就是那份手稿。我曾查验过曼内特医生的笔迹,把这看作了自己的职责。它确实是曼内特
医生的笔迹。我这就把曼内特医生的这份手稿呈交庭长处理。”
“请宣读手稿。”
死一般的沉默和寂静。受审的囚犯满怀爱意地看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焦虑地看着
他,然后又看着自己的父亲,曼内特医生一直在注视着朗读者,德伐日太太目不转睛地盯
着囚犯,尽情欣赏着这一幕,德伐日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妻子,法庭上其他人的眼睛全
都专注地看着医生,而医生对他们完全视若无睹。法庭宣读了那份手稿,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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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43 此处指私下收买尸体以供解剖之用的医生。
注44 这段话是基督教的安葬祷文。见新标点和合本《圣经》中《约翰福音》第11章第25—26节。
注45 塞纳河中有两座自然岛屿,一名圣路易斯岛,一名西堤岛。此处指西堤岛,自中世纪时代起,这里就是巴黎城的
中心,有很多宗教性建筑,最为著名的就是巴黎圣母院。直至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它一直是居住区和商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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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阴影的实质
“我,不幸的医生亚历山大·曼内特,博韦人,此后居于巴黎,于一七六七年最后一个
月,在巴士底狱的阴暗牢房里写下这份悲惨的记录。我打算把它藏在烟囱墙壁里——我费
了很大的功夫才慢慢弄出了这个隐藏之处。在我和我的不幸遭遇都归于尘土之后,或许会
有人怀着怜悯之情在这里找到它。
“我在被囚禁的第十年的最后一个月,用生锈的铁尖蘸着从烟囱刮下来的烟灰和木炭
碎屑再拌了我的血,很艰难地写下了这些文字。我心里已不再抱存希望。我已从自己身上
出现的可怕征兆看出,我的理智很快就会受到损伤。但我郑重声明,在现在这个时候,我
的神志绝对正常,我的记忆准确无误、详尽无遗,而我所写的全是事实,在永恒审判的席
位上,我将为我写下的最后记录负责,无论是否有人会读到它。
“一七五七年十二月第三周的一个多云的月夜(我想那天是二十二号),我在塞纳河
边的一处僻静码头散步,想呼吸下霜冻天里的新鲜空气。那里距我在医学院街的住处有一
小时路程。这时,我身后驰来了一辆马车,速度非常快,我担心被它撞伤,连忙闪到路边
让它通过,车窗里却探出一个头来,一个声音命令车夫停下。
“车夫一收马勒,车就停下了,刚才那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回应了。这时马车已
跑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等我走到车前时,两位绅士已开门下了车。
我注意到他俩都裹紧了斗篷并排站在车门边,似乎不愿叫别人认出来。我也注意到他
们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或许更加年轻一些,而且两人的身材、举止、声音和面貌(就我
所能看到的部分而言)也都非常相像。
“‘你是曼内特医生么?’一个说。
“‘是的。’
“‘曼内特医生,以前住在博韦,’另一个说,‘年轻的内科医生,最初是外科专家,近
一两年在巴黎名气越来越大,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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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我回答道,‘我就是曼内特医生,你们过奖了。’
“‘我们去过你家了,’第一个说,‘很不巧没能碰上你。我们听说你可能往这个方向
走,于是就跟着来了,希望能赶上你。请上车吧!’
“两个人态度都很蛮横,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就走上前来,把我夹在了他们和马车车
门中间。他俩都带着武器,我却没有。
“‘先生们,请谅解,’我说,‘把我叫去出诊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询问是谁要请我帮
忙,也会了解病人的情况。’
“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医生,请你去的是有身份的人。至于病人的
情况嘛,我们信任你的医术,因此我们相信,你自己就会查明情况的,好过让我们来介绍
一番。行了,请上车吧!’
“我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于是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他们俩也跟着上来了——第二个
人是收了踏脚板后跳上来的。马车掉了个头,又像之前那样飞驰而去。
“我依照实际情形复述了这次谈话,字字如实,对此我毫不怀疑。我准确描述了所发
生的一切,集中我的思想,不让它偏离我的工作。我在此处划上停顿号,暂时搁笔,然后
会把我写下的这份文件藏起来。”
****
“马车将街道抛在后面,穿过北门关卡驶入了乡间道路。离开关卡三分之二里格时
——那时并没有估计距离,我是在下次通过时估计的——马车离开了大路,不久就在一栋
独立的大宅前停下了。我们三人下了车,沿着花园潮湿松软的小径走去。那儿有一个喷
泉,由于无人管理,水已经满溢出来,流到了屋宅门口。拉了门铃但没有人马上来应门,
等到门开了,带我来此的其中一人用他那副厚重的骑马手套扇了开门者一个耳光。
“这个举动并没有引起我特别的注意,因为我常常看见普通百姓像狗一样挨打。可
是,另一个人也生气了,伸出胳膊又揍了那人一下。两人的样貌和举止是如此地相像,这
时我才第一次发现他们是孪生兄弟。
“从我们在院落大门前下车时起,我就听见楼上屋里传来了哭喊声(这扇外门锁着。
两兄弟之一开了门让我们进去,然后又反锁上了)。我们上楼梯的时候,哭叫声越来越响
了。我被直接带到了那间屋子里。我发现一个病人躺在床上,正发着高烧。
“病人是个极美丽的女子,很年轻,应该才二十岁出头。她头发蓬松散乱,两个胳膊
被人用腰带和手帕绑在了身体两侧。我注意到捆绑她的这些东西都是男人的衣饰物品。其
中有一条是配正式礼服用的带流苏的围巾。我在围巾上看见了一个贵族纹章和字母E。
“我是在观察病人的第一分钟里发现这个的。因为病人在不安挣扎时翻转了身子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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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在了床边,围巾的一角堵在了嘴里,随时会有窒息的危险。我的第一个动作是伸出手让
她可以正常呼吸;拿掉围巾的时候,我看到了巾角上的刺绣图案。
“我把她慢慢地翻过身来,双手按在她胸口让她平静下来,然后看着她的脸。她瞪大
了眼睛,目光狂乱,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尖叫,重复着这些话:‘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
的弟弟!’接着便从一数到十二,然后说:‘嘘!’之后有一个片刻,她会停下来倾听,然
后,又开始刺耳地尖叫,继续重复之前的呼告,然后会从一数到十二,然后会
说:‘嘘!’顺序不变,方式也不变。她无休止地发出那些声音,除了中间的有规律的片刻
停顿。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我问。
“为了区别两兄弟,我把他俩分别叫作哥哥和弟弟。我把那更有权威的叫作哥哥。哥
哥回答道:‘大约从昨天晚上这时候开始的。’
“‘她有丈夫、父亲和弟弟吗?’
“‘有一个弟弟。’
“‘我不是在跟她的弟弟说话吧?’
“他非常轻蔑地答道:‘不是。’
“‘她近来有什么事是跟数字十二有关的?’
“弟弟不耐烦地插嘴道:‘是十二点钟么?’
“‘你们看,先生们,’我说道,手仍然按在她的胸口上,‘你们这样把我带了来,我实
在是无能为力!倘若知道是什么病,我本可以作好相应的准备。像现在这样肯定会浪费时
间。在这个偏远的地方是弄不到药品的。’
“哥哥看了弟弟一眼,弟弟傲慢地说:‘有个药品箱。’他从一间小屋子里取来了药
箱,把它放在了桌上。”
****
“我打开几个药瓶,嗅了嗅,嘴唇碰了碰瓶塞,除了本身含有毒性的麻醉剂,这些都
是我可用可不用的药。
“‘这些药你都拿不准么?’弟弟问。
“‘你看,先生,我会用它们的。’我回答,不再说什么了。
“我费了很大的劲,试了许多次才让病人把我要用的药吞了下去。因为过会儿还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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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此外也要观察疗效,于是我就在床边坐了下来。那里有个胆小的缩手缩脚的妇人在服
侍(她是楼下那人的妻子),此刻已退到了角落里。那房子非常潮湿破败,家具简陋—显
然是最近才临时使用的。窗户上钉了些很厚的旧布帘,想要阻隔里面的声音。病人继续有
规律地发出尖叫声:‘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数到十二,然后是‘嘘!’的一声。
病人异常地狂躁,我没有解开捆缚她两臂的带子,但也检查了一下,设法不弄疼她。在此
情况下,唯一令人鼓舞的迹象是我放在患者胸前的手产生了抚慰的效果,有时能让她的躯
体平静个几分钟,可是,对尖叫声却毫无作用:它简直比钟摆还有规律。
“因为自以为我的手有这种效果,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兄弟俩就在旁边看着。后
来哥哥又说:‘还有一个病人。’
“我吃了一惊,问他:‘病情严重么?’
“‘你最好还是自己去看看。’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时拿起了一盏灯。”
****
“另一个病人在另一道楼梯后面的房间里。那房间是那种搭在马厩上方的阁楼,一部
分有个抹了灰泥的低矮天花板,余下部分露出了铺瓦屋顶下的横梁。这里是贮存麦秆和干
草的地方,也放了烧火木柴,还有一堆埋在沙里的苹果。我穿过那块地儿来到了阁楼另一
边。我的记忆是确切无误的。我用这些细节来检验我的记忆力。在我被关押快满十年的此
刻,在巴士底狱我这间牢房里,那天晚上我所见到的景象全都历历在目。
“一个英俊的农村少年躺在地上的干草里,头下枕着一个扔在地上的垫子。他看上去
顶多只有十七岁。他仰面躺着,咬紧了牙齿,右手握拳捂在胸口上,两眼瞪视着头顶。我
在他身边跪下一条腿,却看不见他的伤口在哪里。但我可以看出他被锐器刺伤,快要死去
了。
“‘我是医生,可怜的朋友,’我说,‘让我检查一下吧。’
“‘我不需要检查,’他回答,‘随它去。’
“伤口在他捂住的地方,我劝说他挪开了手。是剑伤,受伤时间大约在二十至二十四
小时以前。可是,即便他当时立即得到治疗也已回天无术。他很快就会死去。我转过眼去
看双胞胎兄弟中的那个哥哥,只见他低头看着这个垂死的英俊少年,好似他是一只受了伤
的鸟雀或兔子,而不是人类。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我问道。
“‘一条不起眼的小疯狗!一个农奴!逼着我弟弟动了手,然后就倒在了我弟弟的剑下
——倒像个贵族一样。’
“那句话里面没有一丁点的怜悯、歉疚,或身为同类的仁慈心。说话人似乎承认,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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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同阶层的贱民死在这儿实在是不太方便,最好还是像虫子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对
于少年和他的命运,他根本就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同情。
“他说话的时候,那少年的眼睛慢慢转向了他,现在又慢慢转向了我。
“‘医生,这些贵族非常骄傲。可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狗有时也会很骄傲。他们掠夺我
们、侮辱我们、殴打我们、杀死我们,可我们有时也还留了点自尊心。她——你见到她了
么,医生?’
“在那儿还能听到尖叫声,虽然因为距离的原因声音已低落很多。他所指的就是尖叫
声,仿佛她就躺在我们身边。
“我说:‘我见到她了。’
“‘她是我姐姐,医生。多少年来,这些贵族对我们的姐妹们的贞操德行拥有一项可耻
的权利,可我们也有好姑娘。这我知道,也听我爸爸这么说过。她就是个好姑娘,她也跟
一个好青年订了婚;她的未婚夫就是站在旁边的那个家伙的佃户。我们都是他的佃户。另
一个是他的弟弟,是这个卑劣家族中最卑劣的一个。’
“那个少年极其艰难地集中了全身的力量才说出上面这些话来,但他的神情无疑强化
了他的谴责。
“‘那些上等人一直在抢劫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狗。站在那边的那个家伙也这样对待我
们,毫不留情地逼我们交税,强令我们为他们做事,却分文不给,还只准我们到他的磨坊
去磨面。他养的很多家禽一直在吃我们少得可怜的庄稼,他却不允许我们饲养一只鸡鸭。
他把我们压榨到那种程度,我们偶尔有点肉吃的时候,只好闩上门,关上窗,提心吊胆地
吃,这样就不会被他手下的喽啰看见然后抢走了——哎,我们给搜刮、压迫得太穷太苦
了,以致我爸爸曾对我们说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们最好祈祷我们
的妇女不要生育,让我们这个悲惨的家族就此灭绝!’
“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被压迫者怒不可遏突然爆发的样子。我原以为这种被压迫的怒意
一直潜藏在人们的内心深处,直到现在,我才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少年身上第一次看见了。
“‘医生,不管怎样,我姐姐也结婚了。她的恋人,那可怜的人正在生病,她却嫁给了
他。她想在我们的农家屋(这家伙把它叫作了‘狗窝’)照顾他,安慰他。她结婚才几个星
期,这家伙的弟弟就看中了她,要这家伙把姐姐借给他使用——在我们这种人当中,丈夫
又算得了什么!这家伙倒是挺乐意,可我姐姐是那么善良、贞洁,跟我一样对这家伙的弟
弟怀着强烈的仇恨。为了逼迫我的姐夫对姐姐施加影响,让她同意,这对兄弟之后都干了
些什么啊!’
“少年的眼睛之前一直看着我,这时慢慢转向了身边那个旁观者。观察这两人的面部
表情就可以作出判断,少年刚才所说的事都是真的。即便此刻在巴士底狱里,我也能看到
那两种彼此针锋相对的骄傲。一面是贵族的骄傲,那么漫不经心和冷漠;另一面是农民的
骄傲,因为长期被践踏,充满了强烈的复仇情绪。
“‘你知道,医生,这些贵族是有权把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狗套在车辕上驱使的。他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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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驱使了我姐夫。你知道,他们也有权让我们在他们的地里通宵处理那些呱呱乱叫的青
蛙,以免它们打扰大人们高贵的睡眠。在晚上,他们让我姐夫曝露在有害健康的雾气里,
到了白天又命令他回来干活。可我姐夫仍然不听他们的。不听!一天中午,他好不容易得
个空停下来吃东西——倘若他还能找得到吃的东西的话——他呜咽了十二声,每一声呜咽
正好伴随了一记钟声,然后就死在了我姐姐的怀里。’
“若不是少年决心要倾诉所有的冤屈,他肯定是撑不下去的。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捂
住伤口,逼退了死亡渐渐暗沉的阴影。
“‘然后,那弟弟得到了这个家伙的许可甚至帮助,把我姐姐给带走了,尽管她告诉了
他一件事——我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他的,这件事倘若你现在还不知道,很快也会知道的。
他弟弟把我姐姐带走了。他拿她寻开心,消遣了一段时间。我在路上看见她从我身边经
过,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了家里,我爸爸便心力交瘁死去了。他纵有满腹的冤屈,却一
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来。我把我的小妹妹(我还有个妹妹)带到了这个家伙找不到的一个
地方,在那儿她至少永远不会变成他的奴仆。然后我便跟踪他的弟弟来到这里,昨天晚上
翻进了院子——一条不起眼的狗,手里却握了一柄剑——阁楼的窗户在哪儿?就在这附近
么?’
“在他眼中,屋子已暗了下来,周围的世界正在缩小。我环顾四周,看到地板上的麦
秆和干草被踩得很乱,似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打斗。
“‘我姐姐听见我的声音,跑了进来。我告诉她,在我杀掉那家伙之前不要靠近我。他
进来了,起先扔给我一些钱,然后就用鞭子抽我。而我——虽然是一条不起眼的狗——就
将手里的剑刺向他,逼他跟我决斗。他拔出剑来保护自己——为了保住性命,他使出了浑
身解数——他的剑染上了我不起眼的血,而我把他的剑砍成了几段。’
“之前我在干草堆里瞥见过一把折成几段的剑。那是贵族的佩剑。在另一个地方,还
有一把老式的剑,似乎是士兵所用的武器。
“‘现在,扶我起来吧,医生,扶我起来。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我说,扶少年坐了起来,心想他指的是那个哥哥。
“‘他!这些贵族是如此的自负,他却害怕看见我。刚才在这儿的那个人呢?把我的脸
转向他。’
“我照办了,让少年的头靠在我的膝盖上。可是,少年此刻却投入了异乎寻常的体
力,竟完全站直了身子,我不得不也跟着站了起来,要不然的话我就扶不住他了。
“‘侯爵,’少年瞪圆了两眼向他转过身去,举起了右手,‘等到清算这一笔笔血债的时
候,我会让你和你的后代,直到你这个卑劣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为这一切接受惩罚。我对你
划上这个血十字,记下我的吁求。等到清算这一笔笔血债的时候,我会让你的弟弟,你那
卑劣家族中最卑劣的家伙,单独为此接受惩罚。我要对他划上这个血十字,记下我的吁
求。’
“前后两次,他将手放到胸前的伤口上蘸了血,然后用食指在空中划着十字。他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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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还站了一会儿,等到手落下时,人也跟着倒下了。我让他躺了下来,他已经死了。”
****
“我回到那年轻女子身边时,发现她仍在按刚才的顺序继续说着胡话。我知道这种情
形会延续许多个小时,很可能在死亡的静默中才会结束。
“我又让她服了之前的药,然后在床边一直坐到了深夜。她的尖叫声仍然很刺耳,她
的口齿仍然很清晰,顺序也没有改变。总是‘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一,二,
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嘘!’
“从我初见她那时算起,她已连续喊叫了二十六个小时。其间我离开过两次。在我重
又坐回她身边时,她开始虚弱了下来。我竭尽所能地帮助她,希望她有所转机,可是不久
过后她就陷入了昏睡,像死人一样躺着。
“仿佛一场可怕的漫长的暴风雨终于平静了下来,风停了,雨也止了。我放下了她的
双臂,叫那个仆妇帮助我整理好她的仪容衣衫。直到那时,我才发觉她已有身孕,本来很
有希望成为一个母亲。也是在那时,我对她抱有的一点点希望也终于破灭了。
“‘她死了吗?’侯爵问,我还是把他称作哥哥吧。他刚刚下了马,穿着靴子进到了屋
里。
“‘还没有死,’我说,‘但看起来是快了。’
“‘这些不起眼的家伙生命力很顽强啊!’他低头看她说,带了某种好奇。
“‘悲伤和绝望之中存有惊人的力量!’我回答他。
“他听了这话起先笑了笑,然后就皱起了眉头。他用脚将一把椅子踢到我的近旁,命
令那仆妇离开,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医生,在发现我弟弟跟这些乡巴佬有了麻烦之
后,我推荐了你来帮忙。你很有名气,作为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你或许懂得顾及自己的
利益。你在这儿看到的一切,是只可以看而绝不能外传的。’
“我听着病人的呼吸声,避而不答。
“‘可否请你留意一下我说的话,医生?’
“‘先生,’我说,‘在我这一行,与病人的任何交流都是保密的。’我的回答很谨慎,因
为我的所见所闻让我心里感觉很不安。
“她的呼吸声已很难捕捉,我小心地探了探她的脉搏,摸了摸她的心口。还活着,但
也只是活着而已。我坐回到座位上,转头看去,发现那两兄弟都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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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得很吃力,天气也很冷,我非常害怕被人发现后给丢到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去,
因此,我得压缩我的叙述。我的记忆没有错乱,也没有失误。对于我和那两兄弟之间的对
话,我能回想起每一个字的细节。
“她拖了一个礼拜,在她临终前,我把耳朵贴近她唇边,能听懂她对我说出的一些音
节。她问我她在哪儿,我告诉了她;她问我是谁,我也告诉了她。我问她姓什么,她却没
有回答。她在枕上略微摇了摇头,和那个少年一样保守了秘密。
“我告诉两兄弟她的病情已急剧恶化,已经活不到第二天了。直到那时,我才有机会
问她问题。此前,她并没有意识到除了那个仆妇和我之外,还有别人在场。而只要我在她
身边,那两兄弟中总有一个会充满猜忌地坐在床头的帘子背后。可是,自从我这么说过之
后,他俩对我跟她之前可能会说些什么似乎已经不太在意了。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好像
是我也快要死了。
“我一直有留意到,他们俩都将弟弟曾跟一个农民(而且还是个少年)拔剑决斗视为
奇耻大辱。他们心里似乎只有一个考虑,这件事非常荒谬可笑,已经让家族蒙了羞。每当
我遇上那弟弟的目光时,都会产生一种感觉,他已经非常嫌恶我,因为我听见了少年所说
的话,知道了许多内情。他对我要比他哥哥更加圆滑些,客套些,但我仍然觉察到了这一
点。我也明白,我现在已成了那哥哥的一块心病。
“我的病人在午夜前两小时死去了——我看了手表,与我初见她的时刻几乎分秒不
差。当年轻又孤苦伶仃的她将头慢慢地歪向一边、结束了她在人世间的冤屈与苦痛时,只
有我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那兄弟俩在楼下一个房间里不耐烦地等着,他们急着要骑马离开。我一个人坐在床
边的时候就听见他们的动静了,他们不时用马鞭抽打着靴子,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我刚一进屋,那哥哥便问:‘她终于死了么?’
“‘她死了。’我说。
“‘祝贺你,我的弟弟。’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此前他要给我钱,我都拖延着没有接受。现在他又递给我一卷纸筒金币,我从他手
里接下,却放回了桌上。我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决定一分钱也不收。
“‘请原谅,’我说,‘在目前情况下,我不能收。’
“兄弟俩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过,当我跟他们点头示意时,他们也对我点了点头。我
们就此别过了,彼此间都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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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疲倦,很疲倦,很疲倦——痛苦折磨得我精疲力尽。我无法读完我用这只瘦骨
嶙峋的手写下的文字。
“第二天一大清早,那卷金币又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了我的房门口,外面写着我的
名字。从一开始我就焦虑不安地思考着该怎么办。那天,我决定私下给大臣写一封信,将
我接手诊治的这两位病人的性质和出诊地点告诉他。事实上,要把所知情况全都讲出来。
我知道宫廷的势力有多大,知道贵族享有什么豁免权,也根本不指望这件事会有人知道,
我只不过是想消除良心上的不安。我对这件事严格保密,连我妻子也没有让她知道。我决
定把这一点也写在信里边。我并不明白自己会面临何种样的真实危险,但我已经意识到,
倘若别人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事,他们就会受到牵连,可能也会遇到危险。
“那天我非常忙碌,晚上没来得及写完信。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日提早很多时间起
床,把它写完了。那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我刚刚写好,信还搁在我面前的时候,门房通
报说有一位夫人正等着要见我。”
****
“要完成这个给自己设定的任务,我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天气那么冷,牢房那么
暗,我的知觉是那么麻木,笼罩我头顶的阴云是那么的可怖。
“那位夫人年轻、美丽、端庄,但这样的颜容也不会保持太久。她十分激动,向我介
绍自己说她是圣·埃弗瑞蒙德侯爵的妻子。我把农村少年称呼那哥哥的头衔与绣在围巾上
的首字母联系起来,就不难得出结论了:不久前我见到的就是那位贵族。
“我的记忆仍然很准确,但是我不能把我跟侯爵夫人的谈话全都写出来。我怀疑自己
受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可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到监视。侯爵夫人部分靠猜想、部分
靠发现,了解了那桩残暴事件的主要事实,也知道她丈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请我前去治
疗的情况。她并不知道那姑娘已经死了。她非常痛苦地说,她希望私下里能向那位姑娘表
示一个女人的同情。这个家族长期以来一直遭到了许多受苦民众的憎恨,她希望能避免招
致天谴。
“她有理由相信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小妹妹活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帮一帮那个孩子。
我只能告诉她确实有这么一个妹妹,除此以外的其他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她之所以来找
我,是希望我能够信任她,把那个女孩的名字和住处告诉她。然而,直到眼前这不幸的时
刻,我对这两者却仍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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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零碎纸片不够用了。昨天看守从我这儿拿走了一张,还警告了我。今天,我必
须写完我的记录。
“她是个富于同情心的好太太,婚姻很不幸福。她怎么可能幸福呢!小叔子不信任
她,不喜欢她。他处处都跟她作对。她一直害怕他,也害怕她的丈夫。我送她下楼来到门
口时,她的马车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两三岁的漂亮男孩。
“‘为了孩子的缘故,医生,’她流着眼泪指着孩子说,‘我会尽自己所能作一点微不足
道的弥补。否则他继承得来的东西对他不会有什么益处。我有一种预感,倘若对这次事件
没有作出善意的补偿,将来有一天这孩子就得承受后果。我还留了一点可以称作我私人所
有的东西——只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倘若能找到那小女孩,我交给孩子的平
生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点珠宝连同他已去世的母亲的同情与哀悼,赠送给那个饱受伤害的
家庭。’
“她吻了那个男孩,爱抚着他,口中说道:‘那可是为了你自己好啊。你会守信用么,
小查尔斯?’那孩子勇敢地回答道:‘会的!’我吻了夫人的手与她告别,她抱起孩子就离开
了。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因为她相信我知道她丈夫的姓名,所以提到了它。而我在信里并没有提及。我封好
了信,不放心交由他人,那天就自己亲手投递了出去。
“那天晚上,也就是那年除夕的晚上九点钟,一个黑衣人拉响了我家的门铃,说是要
见我。他轻手轻脚地跟在我年轻的仆人欧内斯特·德伐日身后上了楼。我的仆人走进屋子
的时候,我跟我的妻子正坐在一起——啊,我的妻子,我心里最爱的人!我年轻美丽的英
国妻子!——我们看见那个人默不作声地站在德伐日的身后,而他本该是留在门外等候
的。
“他说在圣奥诺雷街有个急症病人,不会耽误我多少时间。他有一辆马车正等在外
边。
“那辆马车把我带到了这儿,将我送进了坟墓。我刚刚踏出家门,一条黑围巾就从身
后勒住了我的嘴,我的两个胳膊也被反绑了起来。那兄弟俩从对街一个黑暗角落里走了出
来,打了个手势,表示已确认了我的身份。侯爵从口袋里掏出了我写的那封信,让我看了
看,就凑在举起的防风灯上点着烧掉了,然后又用脚踩灭了灰烬。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于
是,我被带到了这里,被推进了我的坟墓。
“在这些可怕的岁月里,倘若那铁石心肠的兄弟俩曾做过一件让上帝满意的事,倘若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曾给过我消息,哪怕是一句话——让我知道我最亲爱的妻子究竟是死是
活——我也会认为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他们。而现在,我相信那个血十字已决定了他们的
命运,他们绝不会得到上帝的宽赦。我,亚历山大·曼内特,不幸的囚犯,在一七六七年
的最后一夜,在无法承受的极度痛楚中,向他们和他们的后代,直到他们家族的最后一
人,发出我的控诉。我向苍天和大地控诉他们。时日一到,所有这些罪孽必将受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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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
这份手稿刚刚读完,全场就响起了一片可怕的声音。这是渴望与急切的喧嚣声,除了
一个“血”字之外,别的什么都听不清楚。这番叙述唤起了那个时代最强烈的复仇的激情。
在这个国家,它所席卷之处,没有一个人头不会落地。
当初在巴士底狱,那些被缴获的纪念物品都曾被抬着游行,德伐日夫妇没有将这份手
稿公之于众,而是私下保存下来,一直在等待着时机。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在那个法庭和
那样的观众面前,这一点无须深究。这个受人憎恨的家族的名字长久以来就受到圣安托万
的诅咒,而且被列入了死亡名单,这一点同样无须深究。在那一天,在那个地方,任何人
都无法抵挡那个控诉的冲击,不管他有着怎样崇高的德行和功绩。
对这个在劫难逃的人来说,最糟糕的是,控诉他的人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公民,是他自
己的亲密朋友,他妻子的父亲。民众素来有很多疯狂的倾向,其中之一便是效仿那种颇为
可疑的古代道德,在人民的圣坛奉上牺牲与献祭。因此,庭长宣布说(否则,他自己肩上
的那颗脑袋也会保不住),共和国的这位好医生会因为根除了一个令人憎恶的贵族家庭而
更加受到人们的尊敬,并且毫无疑问,他会因为把他的女儿变成寡妇、把她的孩子变成孤
儿而感到一种神圣的喜悦和快乐。话音刚落,全场洋溢了一片狂躁激动和爱国热情,而人
类的同情心已荡然无存。
“那位医生不是对周围的人很有影响力么?”德伐日太太微笑着,低声对“复仇女神”说
道,“现在你来救他啊,医生,来救他啊!”
陪审团每投一票,就跟着响起了一阵喧嚣。一票又一票;喧嚣又喧嚣。
全票通过。这个从心灵到血统的贵族、共和国的敌人、臭名昭著的压迫人民的罪犯,
即刻押回附属监狱,二十四小时之内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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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黄昏时分
无辜者就这样注定要死去了,他那可怜的妻子一听到判决就倒下了,仿佛遭受了致命
的一击。可是,她却不作一声;她心里有一个坚强的声音在提醒: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全
世界只有她必须给予无条件的支持,她决不能再增加他的痛苦。这个念头让她承受住了沉
重打击,迅速站了起来。
法官们得走出大门去参加公开游行,下面的庭审推迟了。法庭里的人从几个通道迅速
地往外涌去。喧闹声尚未消停,露西便站了起来,她向她的丈夫伸出了双臂,脸上没有别
的表情,只有满溢的爱意和安慰。
“我能不能碰一碰他!我能不能再拥抱他一次!啊,善良的公民们,希望你们能对我
们报以同情!”
人全都跑到外面街上看热闹去了,法庭里只剩下了一个看守、昨晚带走达尼的四人中
的两个,还有一个巴萨。巴萨向剩下的人建议说:“就让她抱抱他吧,也就一会儿工
夫。”没人答话,大家都默许了。他们让她穿过法庭座位来到一个高出地面的台子,在那
儿,囚犯可以从被告席倾过身子,将他的妻子抱入怀中。
“再见了,我灵魂中最心爱的人。这是我给爱人的告别的祝福,在疲倦的世人长眠的
地方我们还会再次相见的!”注46她丈夫把她搂在胸前,这么说道。
“我承受得住,亲爱的查尔斯。我有上天的眷顾,不要因为我而痛苦。也给我们的孩
子一个告别的祝福吧!”
“你来替我祝福她。你来替我亲吻她。你来替我跟她告别。”
“我的丈夫。不!再待一会儿!”他正要松脱拥抱她的臂膀。“我们不会分开太久的。
我预感到不久过后我就会为了这个心碎而死;但只要我能做到,我便会尽我的职分,等我
离开女儿的时候,上帝会为她聚合起朋友来,如同他曾为我做过的一样。”
她父亲已跟了上来。他几乎要在他们两人面前跪下了,达尼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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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叫道:“不,不!您做了什么,您做了什么,以至于要向我们俩跪下啊!我们到现在
才明白,您当年经历了怎样的苦苦挣扎。我们到现在才明白,在您怀疑并且知道了我的家
世后忍受了什么。我们到现在才明白,为了心爱的她,您与自然产生的憎恶感作了怎样的
斗争,并且克服了它。我们用整个的心、全部的爱和责任感谢您。愿上天保佑您!”
医生用双手扯着自己的满头白发,痛苦地哀叫起来。这是他的唯一回答。
“不可能有其他的结果,”囚犯说,“目前的结局是各种因素合力造成的。为了完成亡
母的遗愿,我一直徒劳地努力着,最初就是这个动机命中注定把我带到了您的身边。那样
的恶因是结不出善果的,事实上,一个不幸的开始是不可能有一个幸运的结尾的。放宽
心,并且原谅我吧!上天保佑您!”
他被带走了。他的妻子松开了手,站在那儿目送着他,她双手合十,做出了祈祷的姿
势,脸上闪着某种奇异的光彩,甚至露出了令人欣慰的微笑。达尼从囚犯进出的门道走出
去后,她转过身来,头轻柔地靠在父亲的胸前,试图跟他说说话,却晕倒在了他的脚下。
西德尼·卡尔顿此前一直待在隐蔽的角落里,这时,他走上前来扶起了她。当时只有
她父亲和洛里先生跟她在一起。他托住了她的头,手臂颤抖着。不过,他脸上并非只有怜
悯的表情,其中也带着骄傲的红晕。
“我可以把她抱上马车么?我不会觉得她沉的。”
他轻轻地抱起她,来到了门外,动作轻柔地让她躺在马车里。她父亲和他们的老朋友
也上了车,卡尔顿坐在了车夫的身边。
他们来到了住所的门前——几个小时前,他曾在黑暗中停留此地,想象过街道上哪些
粗糙的铺路石是被她的脚踩过的——他又一次抱起她,上楼走到房间里,将她放到了一张
长榻上。她的孩子和普罗丝小姐在她身边哭了起来。
“别把她叫醒,”他轻声对普罗丝小组说,“她最好这样再躺会儿。她只是昏过去了,
不要让她马上恢复知觉。”
“啊,卡尔顿,卡尔顿,亲爱的卡尔顿!”小露西哭叫着跳起来,张开两臂紧紧地搂住
了他的脖子,“因为你来了,我想你会做点什么帮妈妈救出爸爸的!啊,看看她,亲爱的
卡尔顿!你也是爱着她的人之一,你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么?”
他向孩子弯下腰去,脸贴着她那娇嫩的脸颊,然后轻轻放开了她,看着她那个无知觉
的母亲。
“在我离开前,”他说,言语间有些踌躇——“我可以亲亲她么?”
事后他们记得,当他俯低身子双唇碰着她的脸的时候,曾轻声说了几个字。当时离他
最近的孩子后来告诉他们,她听见他说的是“你爱着的一个生命”。这句话在她自己做了祖
母后也还经常讲给儿孙辈听。
卡尔顿走出屋子来到了隔壁房间,洛里先生和她的父亲也跟了出来。他突然转过身对
他们说道:“除了昨天,你一直很有影响力,曼内特医生;至少还可以试一试。法官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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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的那些人对你都很友好,也非常认可你的贡献,是不是?”
“和查尔斯有关的事他们从来没有隐瞒过我,我曾非常确信我能救他,而我的确也救
出过他。”他极其艰难而缓慢地回答道。
“再试试吧。从现在到明天下午时间已经不多了,但还是要努力一下。”
“我想要努力的,我一刻也不想浪费。”
“那就好。以前我见过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做出过了不起的大事——尽管,”他笑了
笑,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尽管从没有做过像这样的了不起的大事。不过,试试吧!
我们不去恰当地使用生命,生命就没有价值,在这方面作些努力它就是值得的。即使行不
通,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马上去找公诉人和庭长,”曼内特医生说,“还要去找别的人。他们的名字暂时还
是不说出来为好。我还要写信——且慢!街上在搞庆典,天黑之前恐怕是一个人也找不到
的。”
“的确如此。好了!这事原本希望就很渺茫,就算拖到天黑也不见得就会更加渺茫。
我很想知道你进展如何;不过,请注意!我不抱奢望!你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这些可怕的权
势人物,曼内特医生?”
“我希望天一黑马上就见到。从现在算起过一两个钟头左右。”
“四点钟过后天就黑了。我们不妨再延长一两个小时。倘若我九点钟赶到洛里先生那
儿,能从他那里或者你自己那里听到你的进展么?”
“可以。”
“祝你成功!”
洛里先生跟着西德尼来到外面的大门口,在西德尼正要离开时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
转过身来。
“我不抱希望。”洛里先生放低了声音,悲伤地说道。
“我也不抱希望。”
“即使这些人里有个别人打算饶恕他,甚至所有人都想要饶恕他——这是在妄自猜
测,因为对他们来说,他的命或是任何人的命算得了什么!——在法庭的那种集会场面之
后,我怀疑他们是否有胆量那样做。”
“我也怀疑。我在那片喧嚣声中听到了斧头落下的声音。”
洛里先生一只手扶住了门框,脸伏低了靠在胳膊上。
“别灰心,”卡尔顿充满温情地说道,“别难过。我用这个想法鼓励了曼内特医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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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觉得,将来有一天这对露西来说可能是一种安慰。否则,她会认为达尼的生命是被人
抛弃与浪费了的,她会为此饱受折磨。”
“是的,是的,是的,”洛里先生擦干了眼泪,回答道,“你说得很对。可他会死的,
真正的希望并不存在。”
“是的,他会死的,真正的希望并不存在。”卡尔顿随声附和,然后就迈着坚定的步伐
走下了楼。
注46 出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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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幕
西德尼·卡尔顿在街头站住了,不是很清楚要去哪里。“九点钟在苔尔森银行大楼见
面,”他暗暗想道,“我在这个时候去露个面好不好呢?我觉得可以。最好让这些人知道这
儿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这是合理的预防措施,或许也是必要的准备。但是要小心,小
心,小心为好!让我再仔细想想!”
他正往一个目标走去,又站停了,他在已经暗下来的街上拐了一两个弯,心里估量着
这个想法的可能后果。他确认了自己的第一个直觉。“最好是,”他自言自语着,终于下定
了决心,“让这些人知道这儿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于是他掉了个方向,往圣安托万区走
去。
那天德伐日曾说自己是圣安托万区的酒馆老板。熟悉那座城市的人不必打听,很容易
就能找到那个酒馆。弄清了它的具体方位后,卡尔顿再次从这些狭窄街道走出来,在一家
小吃店吃了晚饭,吃完后酣睡了一阵。多少年来,他这是头一次没有喝烈性酒。从昨晚以
来,他只喝了一点低度的淡酒。昨天晚上他就像一个要戒酒的人那样,把白兰地慢慢倒进
了洛里先生的壁炉里。
他一觉睡到七点钟才醒来,恢复了精神。他再次走上了街头。在去圣安托万的路上,
他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站停了一会儿。那儿有一面镜子,他略微理了理松垮垮的围巾、外
套衣领和蓬乱的头发,过后便径直来到德伐日酒馆,走进了店里。
店里碰巧没有其他顾客,只有那个手指不停抓挠的哑喉咙雅克三号。这个人他在陪审
团里见过,此时正站在小柜台前喝酒,跟德伐日夫妇聊着天。“复仇女神”也像这家酒馆的
正式成员一样参与了谈话。
卡尔顿在店里找了个座位坐下,用很蹩脚的法语点了一小杯酒。德伐日太太很随意地
瞥了他一眼,然后开始仔细打量着他,她又看了会儿,最后索性亲自走到他面前,问他点
了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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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德伐日太太抬起她乌黑的眉毛,好奇地问道。
他看着她,仿佛连一个法国字也要费好大功夫才能听懂,然后,带着之前那种浓重的
外国口音回答道:“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伐日太太回到柜台去取酒。他拿起一张雅各宾党的报纸,装作仔细阅读的模样,正
费神猜解着它的意思,这时,他听见她说:“我跟你们发誓,长得真像埃弗瑞蒙德!”
德伐日给他送上了酒,说了声“晚上好”。
“什么?”
“晚上好。”
“啊!晚上好,公民。”他往杯子里斟酒,“啊!好酒。为共和国干杯。”
德伐日回到柜台边说道:“确实有点像。”德伐日太太一脸严肃地反驳:“我跟你说
过,是非常像。”雅克三号试图打圆场,评论道:“你瞧,老板娘,你心里老想着那个
人。”和蔼可亲的“复仇女神”笑着补了一句:“是的,我相信就是这样!你满心欢喜地盼着
明天再跟他见一面呢!”
卡尔顿带着一副专心致志的表情,手指指着报纸,慢慢地逐字逐行地读着报纸。那几
个人胳膊靠在柜台上,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看着他,没有打扰他对雅各宾派报纸社
论的关注,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交谈了起来。
“老板娘说得对,”雅克三号说,“我们干吗要收手?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发力,干吗要
收手?”
“好了,好了,”德伐日劝解道,“总得有一个限度吧!问题还是一样,我们该在什么
地方收手呢?”
“直到斩草除根为止。”老板娘说。
“对极了!”哑喉咙雅克三号附和说。“复仇女神”也非常赞成。
“斩草除根这个说法不错,老婆,”德伐日说道,显得很不安,“大体说来我也并不反
对。可是,这位医生受了太多的苦,今天你看见他的,宣读手稿的时候,你观察过他的
脸。”
“我观察过他的脸!”德伐日太太气愤地重复着,轻蔑地说道,“是的,我观察过他的
脸。我观察的结果是,他那张脸并不是共和国的真正朋友的脸。他还是小心为好!”
“老婆,”德伐日恳求道,“你也看到了他女儿有多痛苦,这对医生来说一定也是可怕
的折磨!”
“我看到了他的女儿,”德伐日太太重复他的话,“是的,我看到了他的女儿,看到过
不止一次。我今天观察过她,其他时候也观察过她。我在法庭里观察过她,在监狱旁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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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也观察过她。我只要举起一个指头——”她似乎举起了指头(旁听者的眼睛一直看着
他的报纸),“啪”地一声敲在面前的搁架上,仿佛斧头砍了下来。
“了不起的女公民!”陪审员哑着嗓子说道。
“她是个天使!”“复仇女神”说完后,还拥抱了她。
“至于你么,”老板娘对她丈夫不依不饶,继续往下说道,“幸好这事不由你来决定,
倘若由着你的性子来,你恐怕现在就会去救那个人的。”
“不!”德伐日抗议,“哪怕举起这只杯子就可以救他,我也不会的!但我会把这件事
放在一边。我是说,该收手了。”
“你来看看,雅克,”德伐日太太愤怒地说道,“你也看看,我的小‘复仇女神’。你们俩
都来看看!听着!我还记录了这个家族长久以来残害百姓的其他罪行,它注定会毁灭,绝
对要斩草除根。你们问问我丈夫,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不问自答。
“伟大的日子刚刚开始,攻陷巴士底狱的时候,他找到了今天的那份手稿,把它带回
了家;等到半夜里,关了店门没有旁人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里、在这盏灯下一起读的。
问问他,情况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承认。
“那天晚上,读完了手稿,油灯也烧尽了,百叶窗和铁格栅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那时我曾对他讲,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再次承认。
“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他。我像现在这样用这两只手捶打着胸口,我告诉他说:‘德伐
日,我是在海边的渔民中间长大的。巴士底狱手稿上描写的被埃弗瑞蒙德兄弟残害的那个
农民家庭就是我的家庭。德伐日,那个受了致命伤、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姐姐,就是我的姐
姐,那个丈夫就是我姐姐的丈夫,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便是他俩的孩子,那个弟弟就是我
的哥哥,那个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这些死去的人就是我的亲人,那血债血还的召唤就落在
了我身上!’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又一次承认。
“那就告诉风和火该在哪里收手吧,”德伐日太太回敬道,“可是,别再跟我废话。”
她那两个拥趸从她无所顾忌的愤怒中获得了一种令人恐怖的享受,他俩都高度赞同
——旁听者虽然没有看着她,也能感觉到她的脸已变得煞白。德伐日成了微弱的少数派,
不时说着“应当记住侯爵夫人很有同情心”之类的话,而他的妻子只是在重复她最后的回
答:“那就告诉风和火该在哪里收手吧,别再跟我废话!”
有顾客走进了店里,这群人就散开了。英国顾客结了酒账,费劲地数完找回的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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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异乡人那样打听去国民宫的路。德伐日太太带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给
他指好了路。英国顾客并非没有这样考虑过:倘若抓住她那条胳膊往上一抬,再深深扎进
一刀,可能也是一桩善举。
不过,他还是出发了,很快就消失在了监狱高墙的黑影中。到了约定的时刻,他才走
出阴影,再次出现在洛里先生的房间里。他发现老先生正焦虑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洛里先生说他一直陪着露西,几分钟前才离开她赶来这边赴约。露西的父亲四点钟以前离
开了银行,一直没有回来。露西寄希望于他的斡旋能救出查尔斯,但希望非常渺茫。他已
经离开五个多小时了,他可能去了哪里呢?
洛里先生等到了十点,曼内特医生仍然没有回来,他不想离开露西太长时间,于是作
好了安排:他先回露西那儿去,到午夜时再回银行来。在此期间,卡尔顿就一个人坐在炉
火前等着医生。
他等了又等,时钟已敲了十二下;可曼内特医生还没有回来。洛里先生却返回了,他
也没听到医生的任何消息。医生可能去了哪里呢?
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因他迟迟不归几乎燃起了几分希望,这时却听到了医生上楼
的脚步声。他一踏进房间,结果已显而易见:一切都完了。
那段时间他是否真的去找过谁,还是一直在街上晃荡,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儿
瞪着他们,他们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我找不到了,”他说,“我一定得找到它。它在哪儿啊?”
他没戴帽子,敞着领口,带着一副无助的表情,眼睛朝四周张望着。他脱掉了外衣,
任由它掉落在地板上。
“我的凳子呢?我哪儿都找过了,可就是找不着。他们把我的工具弄哪儿去了?时间
紧迫,我一定得做完那些鞋。”
另外两人对看了一眼,彻底死了心。
“行了,行了!”他说道,带着一种痛苦的哭腔,“让我开始工作吧。把我的工具给
我。”
因为没有人应答,他就又扯头发又顿脚,像一个心烦意乱的孩子。
“不要折磨一个可怜的孤老头子了,”他哀求着他们,带着一种可怕的哭叫声,“只要
把工具给我!倘若今儿晚上做不完那些鞋子,我们怎么得了?”
完了,绝对完了!
跟他讲道理,或是尝试让他恢复神志,显然都无济于事。他俩仿佛约好了一样,一人
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答应他马上就找来工具,这才劝说他在炉火前坐下。医生瘫倒在
椅子里,呆呆望着烧剩的余烬,流下了眼泪。仿佛阁楼时期之后发生的一切只是短暂的幻
觉,洛里先生眼看着他重又变成了当初德伐日照顾他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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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种心灵毁灭的场景让他们两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惧,现在却不是沉溺于此类情绪
中的时候。他那孤苦伶仃的女儿已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和可倚重的人,此刻亟需得到他们的
帮助。两人再度表现出了默契,他们对看一眼,脸上表露了同一个意思。卡尔顿先开口
了:“机会本来就很渺茫,现在最后的机会已没有了。是的,最好还是把医生带到露西那
儿去。可是,在你离开之前,能否花点时间仔细听我讲一讲?我会提出一些约定条件,你
还非得答应我——别问我理由,我自有理由,一个充分的理由。”
“我一点也不怀疑,”洛里先生回答,“说下去!”
两人中间坐在椅子里的那个人,始终在单调地来回摇摆着、呻吟着。两人就像夜间陪
护在病床边的人那样交谈了起来。
卡尔顿弯下腰,拎起了医生掉在地上的外衣——它几乎缠住了他的脚。他这么做的时
候,一个小盒子轻轻滑落到了地板上,盒子里装着医生记录每日诊疗工作的单子。卡尔顿
把盒子捡了起来,其中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我们应该看看这个!”他说。洛里先生点头同
意。卡尔顿展开纸条,惊叫道:“感谢上帝!”
“是什么?”洛里先生急忙问道。
“稍等片刻!这个我到时候再说,”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掏出了另一张纸
条,“首先,这是我的通行证,可以让我顺利离开这个城市。瞧,西德尼·卡尔顿,英国
人,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写着?”
洛里先生捧着展开的纸条,注视着卡尔顿那张诚挚的脸。
“替我把通行证保留到明天。我明天要去探望查尔斯,你记得的,我最好不要把它带
进监狱。”
“为什么不带去?”
“我不知道,我想还是不带的好。现在,你拿好曼内特医生随身携带的这张纸条。这
是一份类似的通行证,凭了这个,他自己、他的女儿和外孙女就可以随时通过路障和边
境!你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
“他也许是昨天弄到这张证明的,是他预防不测的最后手段。标注日期是哪一天?不
过没有关系,不用看了;把它跟你我两人的通行证一起小心保存好。现在,请注意!在一
两个钟头以前我一直相信他已经弄到或是能够弄到这样的证明文件。通行证在被吊销之前
还是有效的。不过。也许很快就会被吊销,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这必然会发生。”
“他们不会有危险吧?”
“他们非常危险。他们很可能受到德伐日太太的告发。我是亲耳听她这么说的。今天
晚上我偶然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话,马上就强烈意识到了他们所处的危险。我没有浪费时
间,之后就去找了密探,他也证实了我的判断。他知道德伐日夫妇控制着一个锯木工,此
人就住在监狱围墙附近。德伐日太太已经跟他排练过了,他会作证说,他曾看见她跟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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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势、发暗号,”——他从来不提露西的名字——“很容易就可以预见,会是一个很平常
的罪名借口:策划越狱。那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或许连同她的孩子、她的父亲都保不
住,因为告发者在那个地方曾看见他们两个和她站在一起。不要这么满脸惊惶的样子,你
可以把他们救出来的。”
“但愿上天保佑我可以做到,卡尔顿!可我该怎么救啊?”
“我会告诉你怎么去救的。这就要靠你了,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了。这次新的告发肯
定要在明天过后才会发生,或许会在两三天之后,更有可能是在一周以后。你知道的,对
断头台的刀下鬼表示哀悼或是同情,那可是死罪。毫无疑问,她和她父亲肯定会被指控这
样的罪名,而这个女人(她这个顽固不化的嗜好实在难以描述)会等待时机把这条加上
去,确保自己达成目标。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听得非常认真,也很相信你的话,一时间都忘了这个悲伤的人。”洛里先生一边这
么说着,一边碰了碰医生的椅背。
“你手头有钱,可以雇到交通工具,过后你们要尽可能快地赶到海岸边。你之前已花
了几天时间,作好了回英格兰的准备。明天一大早你就把马车备好,这样他们下午两点钟
就可以出发上路了。”
“一定会准备好!”
卡尔顿如此古道热肠,令人鼓舞,洛里先生也被他的热情点燃了,爽快得有如年轻
人。
“你心地高贵,我不是说过没有比你更可靠的人么?今天晚上你就把知道的情况告诉
她:不但她自己已有危险,还会波及她的孩子和父亲。要强调这一点,因为她会心甘情愿
地将自己美丽的头颅与她丈夫的靠在一起的。”他迟疑了片刻,像刚才那样继续说了下
去,“你要劝服她,为了她的孩子和父亲的安全起见,她必须在那个时候带着他俩和你一
起离开巴黎。告诉她,这是她丈夫作出的最后安排。告诉她,此举可能会产生她不敢相
信、也不敢期望的后果。你认为她父亲即便在目前这种痛苦的状态下也会服从她么?”
“我相信会的。”
“我也相信。悄悄地镇定地作好所有的准备吧!你就等在这儿的院子里,甚至可以直
接坐在马车座位上。等我一到,把我带上车,然后就出发。”
“你的意思是,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要等你么?”
“你知道,你手上有我和其他人的通行证,你要给我留好座位。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一等到我的座位坐上了人,马上就返回英格兰!”
“唉,这么说来,”洛里先生抓住了卡尔顿热切而坚定的手,说道,“这事就不是光靠
一个老头子了,我身边还会坐了一个热情的青年呢!”
“有上天助佑,你会的!请向我庄严保证,我俩现在互相承诺完成的进程不会受到任
何影响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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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卡尔顿。”
“明天请牢记这句话: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改变了进程,或是拖误了时间,那就谁也
救不了了,会牺牲好几个人的性命。”
“我都记住了。我希望能忠实地尽到自己的职责。”
“我也希望尽到自己的职责。再见!”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虽然带了一种严肃诚挚的微笑,甚至还将老人的手放到唇边吻
了吻,之后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帮助洛里先生唤醒了那个坐在壁炉前来回摇摆的人,给他
穿上了斗篷,戴上了帽子,然后就哄他一起出门去找那个藏着板凳和做鞋工具的地方,因
为医生还在苦苦哀求着。他走在医生的另一边,护送他来到了另一座楼房的院子里。在那
儿,一颗备受折磨的心正守望着可怕的漫漫长夜——在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里,他曾向那
颗心袒露过自己孤寂落寞的心事,曾如此地幸福。他走进院子,在那儿独自逗留了一会
儿,抬头望着她屋里的灯火。离开前,他向那扇窗户低声祝福,作了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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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附属监狱的黑牢里,当天的死刑犯静候着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数目跟一年里的星期数
相同。那天下午,五十二个人将随着巴黎城的生命潮汐漂入那无边无涯的永恒之海。他们
的牢房还没有腾空,新房客却已经指派好了;他们的血还没有跟昨天的血汇流到一起,明
天要跟他们的血混合的血却已经选定。
五十二个人被点了名,从七十岁的租税承包商到二十岁的女裁缝。前者的全部财富买
不回他的命,后者的贫穷低贱也救不了她。生理的疾病产生于人们的恶习和疏忽大意,病
人不分阶层等级都会受到它的侵害。可怕的道德紊乱产生于无处告白的苦难、不堪忍受的
压迫和无情的冷漠,也会实行无差别的同等的打击。
查尔斯·达尼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自从离开法庭来到这里,他就不曾用幻想糊弄
过自己。在每一行控诉陈词里,他都听到了对自己的严厉谴责。他已充分理解,任何个人
的影响力都救不了他的命。事实上,是数百万的民众宣判了他的死刑,区区几个人的努力
显然徒劳无益。
然而,在他的眼前,心爱的妻子的面影依然那么鲜活,这让他很难平心静气地接受命
运的摆布。他对生命是如此地执着,要就此放手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好不容易这边一步步
地慢慢放开了,那边却抓得更紧了;他把力气用到那只手上,逼得它松开,这只手却重又
握紧了。万千思绪中,他的内心活动是如此地焦灼、狂暴和激烈,他无法做到听天安命。
即使他确实顺从了一会儿,在他死后还要活下去的妻儿似乎又提出了抗议,把那顺从叫作
了自私。
不过,这只是最初的状态。不久过后,考虑到自己必须面对的命运中并没有什么可耻
的地方,考虑到还有无数蒙冤受屈的人也曾走过同一条路,而且每天都有人坚定地走过,
便也鼓起了勇气。接着又想到,要让他的亲人将来能有一个平和的心境,自己必须有安定
下来的毅力,这样,他才逐渐镇定下来,心态也好了些,这时,他就能站在更高的角度来
思考问题,心里也变得踏实了。
在他被定罪的当天晚上,天黑之前,他对自己的最后处境已有了上述的考虑。他可以
买纸笔和蜡烛,于是就坐下来写信,一直写到了牢里规定的熄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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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露西写了一封长信,作了一番说明:在她告诉他之前,他并不知道她父亲被监禁
的情况,而在宣读那份手稿之前,他跟她一样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叔父对这场惨剧所负
的责任。他向她作了解释,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她自己已放弃的那个姓氏,是因为那是她父
亲对他俩订婚提出的唯一的附加条件,也是他们结婚那天早上他所要求的唯一承诺——现
在看来这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请求她,为她父亲着想,永远不要去打听他父亲是否
已忘记了这份手稿,也不要去打听,多年以前那个星期天在花园里的梧桐树下谈到伦敦塔
时,是否暂时或永久地唤起了他对那份手稿的记忆。倘若他还确切记得那份手稿,无疑也
是认为它已随着巴士底狱一起毁掉了,因为他发现,在民众找到的后来又向所有人公布的
巴士底狱囚犯的遗物中,并没有提到这件东西。他恳求她——虽然他又补充说,其实用不
着他来提醒——用她能够想出的每一种委婉的办法去安慰父亲,让他明白一个事实:他并
没有做过任何应当自责的事,而是一直为了这个共同的家忘却了自我。最后,他希望她牢
记自己对她的充满感激的爱与祝福,希望她走出伤痛,全心养育他们亲爱的孩子。他要她
安慰她的父亲,说他们必会在天堂重逢。
他用同样的口吻给她父亲写了一封信,他告诉他,他将自己的妻儿特别委托他来照
顾。他还告诉他,他特别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不要沮丧颓唐,不要沉湎于回忆往事——
他预料到他会出现这种危险的倾向。
他把全家人都委托了洛里先生照顾,交代了自己的世俗事务。写完这些,他又添上了
许多句话作为结束,对彼此间的温暖情谊表示了感谢。他没有想到卡尔顿。他心里只顾着
其他人,一次也没有想到他。
熄灯前,他写完了这几封信。当他在草垫上躺下时,感觉已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告
别。
但这个世界却在睡梦中将他召唤了回来,呈现了一个光明美好的景象。不知怎么回
事,他已被释放,重获了自由,他轻松愉快地和露西一起回到了索霍老宅(虽然那屋子跟
它真实的模样一点不像)。她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从来就没离开过家。之后是
一阵昏沉,他已受刑就戮,死后平静地回到了她的身边,他内心的感觉却没什么不同。又
一阵昏沉,他在幽暗的黎明醒了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或是发生了什么,直到
突然一闪念想了起来:“今日是我的死期!”
他就这样挨过了这几个小时,来到了五十二个人头就要咔嚓落地的日子。此时他心情
平静,只希望自己能够无声地、勇敢地迎接死亡。但很快,他清醒的头脑里开始出现了难
以抑制的新的活动。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部即将终结他生命的机器。它离开地面有多高?它有几级台阶?
他会被押到什么地方站住?别人会怎样触碰他?触碰他的那只手会不会被鲜血染红了?他
的脸会朝向哪边?他会不会排到第一个?或许是最后一个?这些疑问,还有许多类似的疑
问,反复不断地出现,无数次不受意识控制地闯进他的心里。这些思绪都和恐惧没有关
系;他一点也不恐惧。毋宁说,它们源自于一种奇怪的不断纠缠的愿望,他很想知道到时
候该做些什么。它进行的时间是如此地短促,而他的愿望却是如此地强烈,两者的比例极
不相称;这种疑惑不像是产生于他自己,而是产生于他内心的另外某个部分。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在流逝,他不停地走来走去。钟声报着他以后再也不会听见的时
辰。九点钟永远过去了,十点钟永远过去了,十一点钟永远过去了,十二点钟马上就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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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然后过去。与刚才困扰着他的那种反常的思想活动作了一番艰难斗争后,他终于战胜了
它们。他不停地走来走去,轻声唤着亲人的名字。最严重的内心冲突已经结束了。他来回
走动着,摆脱了纷乱的杂念,专心为自己、为亲人们祈祷着。
十二点钟永远过去了。
他已经被告知,最后的时辰是三点。他知道押送的时间会提早一点,因为死囚车还得
在街道上缓慢、沉重地颠簸一阵呢!所以,他决定把两点钟记在心里作为出发的时间点。
这样,在此期间他才能够让自己坚强起来,然后才可以去鼓励其他的人。
他双臂合抱在胸前步履均稳地走着,与之前那个在拉福克监狱踱来踱去的囚犯已迥然
不同了。他听见一点钟敲响,离开他而消逝,并不感到惊讶,这一小时跟别的一小时感觉
一样正常。他为自己恢复了自制力而衷心地感谢上天,想道,“只有一个小时了”,于是又
走了起来。
牢门外的铺石通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他驻足静听着。
钥匙插进了锁孔,转动了起来,门还没有开或正要开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
话,说的是英语:“他从没有在这儿看到我,我一直避开他的。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就在
附近等着,不要浪费时间。”
门迅速打开又关上了。面对面站在他眼前,脸上轻松地笑着,无声注视着他,一根手
指警示性地放在嘴唇前的那个人,正是西德尼·卡尔顿。
他的样子是那么生气勃勃,那么惹人注目,以至于囚犯刚见到他时简直怀疑自己看到
了一个想象中的幽灵。可是,他开口说话了,确实是他的声音。他抓住了囚犯的手,那确
实是他的手。
“全世界所有人里面,你最想不到会见到我吧?”卡尔顿说道。
“我简直无法相信会是你。现在也几乎无法相信。你不会是,也坐牢了吧?”囚犯突然
担心了起来。
“没有。我只是很偶然地控制了这儿的一个看守,借此机会才站到了你的面前。我是
从她——你的妻子——那儿来的,亲爱的达尼。”
囚犯绞着自己的手。
“我给你带来了她的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一个最诚挚、最迫切、也最坚决的请求。是你最难忘的最亲爱的人,用最悲伤的语
调提出的请求。”
囚犯把脸略微地转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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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时间了,别问我为什么带来了这个请求,也别问它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时间
告诉你。你必须照办——脱掉你脚上的那双靴子,然后穿上我的。”
牢房里靠墙摆着一把椅子,就在囚犯的身后。卡尔顿往前逼上几步,已经像闪电一样
把达尼按在了椅子里,他光着脚站着,低头看着囚犯。
“穿上我的靴子。用手抓牢,使劲拉。快!”
“卡尔顿,逃不出这个地方的。根本没有可能。你只会跟我一起死去。简直发疯了。”
“如果我叫你逃跑,那才真是发疯了。可我这么说了么?我叫你走出那道门的时候,
再说我发疯了也不迟,你还可以待着不走呢!把你的领结跟我的领结交换一下,上衣也跟
我换过来。你换衣服的时候,让我从你头上取下这根发带,把你的头发披散,就跟我的一
样。”
卡尔顿动作神速。仿佛凭借了一种超自然的意志力和行动力,卡尔顿强迫达尼迅速改
换了装束——囚犯在他手里简直像个小孩子。
“卡尔顿,亲爱的卡尔顿!简直发疯了。这是办不到的,根本没有可能。有人试图这
么做过,可全都失败了。我恳求你,别在我的痛苦之上再添上你这条命了。”
“亲爱的达尼,我叫你走出那道门没有?我叫你这么做的时候,再拒绝不迟。桌子上
有笔,有墨水,有纸。你的手还能捉稳笔杆写字么?”
“你进来的时候,我的手倒是握得很稳的。”
“那就再捉稳笔杆,照我口述的内容写吧!快,朋友,快!”
达尼困惑地摸着自己的头,在桌前坐了下来。卡尔顿将右手插在前襟里,贴近他站
着。
“照我说的写。”
“我这是写给谁?”
“不给谁。”卡尔顿的手仍然插在前襟里。
“我要写日期么?”
“不写。”
囚犯每问一个问题都会抬头看一下。卡尔顿一只手插在前襟里,低头看着他。
“‘倘若你还记得我俩很久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卡尔顿口授道,“‘见到这封信,你很
快就会理解此中的用意。我知道,你肯定记得那些话。依照你的天性,你是不会忘记
的。’”
他正要从前襟中抽出手来;囚犯写到中途感到可疑,恰好抬头看了看。那只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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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握着某个东西。
“写完‘忘记’了么?”卡尔顿问。
“写完了。你手里那个是武器么?”
“不是。我没带武器。”
“那你手里拿着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继续写,只有几个字了。”他重又开始口授:“‘我感觉很欣慰,
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我将得以证明自己所说的话。我采取这个行动,没有任何遗憾或悲
伤。’”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写信人,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移近到达尼的面
前。
笔从达尼的指间落到了桌面上,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周围。
“那是什么雾气?”他问。
“雾气?”
“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飘过么?”
“我什么也没发觉;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拿起笔写完吧!快,快!”
好像记忆力已受损,或是知觉官能出现了紊乱,囚犯正试图恢复自己的注意力。他看
着卡尔顿,目光昏沉,呼吸也改变了。卡尔顿注视着他,手又一次伸进了前襟。
“快,快!”
囚徒又一次低下头开始写信。
“‘要不然,’”卡尔顿的手又一次警惕地、轻轻地偷偷往下移动,“‘我就无从法从容利
用这个时机了。要不然,’”那只手伸到了囚犯的面前,“‘我就会背负非常重大的责任了。
要不然—’”卡尔顿看着达尼手中的笔,笔下拖带出的字迹已完全不可理解了。
卡尔顿的手再也没有缩回到前襟里。囚犯跳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责备的表情;而卡尔
顿的右手已贴近捂住了他的鼻孔,左手已搂住了他的腰。囚犯与前来为他献出生命的人作
了几秒钟无力的挣扎,可是不到一分钟,他已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卡尔顿的两手跟他的心一样急于达到目的,他迅速穿上了囚犯脱在一旁的衣服,又把
自己的头发往后梳,用囚犯的那根发带束住,然后轻声叫道:“到这儿来!进来!”然后密
探就进来了。
“你看见了么?”卡尔顿单腿跪在昏迷者的身边,将写好的纸条塞进了达尼的上衣口
袋,抬起头来,“你的风险大不大?”
“卡尔顿先生,”密探胆怯地打了一个响指,答道,“现在这里是最忙乱的时候,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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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之前谈好的办法去做,我的风险并不大。”
“别担心我。我是到死都会信守诺言的。”
“倘若要让五十二个人的故事完整无缺,你确实得信守诺言,卡尔顿先生。你只要穿
上这身衣服去顶数,我就无须担心。”
“别担心!我很快就不会麻烦你了,他们也会马上离开此地的。如果上帝庇佑的话!
现在,找人来帮忙,把我抬到马车里去。”
“你?”密探紧张地问。
“抬他,伙计,我已经跟他对换了啊。你是从带我进来的那个大门出去吧?”
“当然。”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虚弱头晕了。现在你带我出去的时候我就更虚弱了。我
忍受不了生离死别。这儿经常会发生此类情况,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你的性命由你自己
掌握。快!找人来帮忙!”
“你发誓不会出卖我么?”密探在最后一刻有些迟疑,声音颤抖地问道。
“伙计,伙计!”卡尔顿跺着脚说,“我不是早就郑重发誓,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到底的
么?你现在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那院子你是知道的吧,你把他带到那个院子,抬进马车
里,当面交给洛里先生;你亲口跟洛里先生讲,只须给他新鲜空气,别给他用解药;你叫
他记住昨晚我说过的话还有他自己的承诺,马上就走!”
密探出去了,卡尔顿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两手托着额头。密探很快就带了两个人回
来了。
“怎么回事啊?”两人中的一人看着倒地的昏迷者说道,“知道他朋友抽中了断头台彩
票的头奖,他就这么痛苦么?”
“倘若这贵族没抽中什么奖,”另一个人说,“一个优秀的爱国者也不会比他更痛苦
的。”
带来的担架就放在门口,他们抬起失去知觉的达尼,把他弄进了担架,弯下腰准备抬
走。
“时间不多了,埃弗瑞蒙德。”密探用一种警告的口气说道。
“我当然明白,”卡尔顿回答,“你小心照顾我的朋友,去吧。”
“来吧,兄弟们,”巴萨说,“把他抬起来,走!”
门关上了,只留下了卡尔顿一个人。他全神贯注,留心谛听着任何表示怀疑或警讯的
声音。没有。钥匙转动,门碰上了,脚步声已到达了远处的通道!似乎没有异乎寻常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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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声或忙乱声。不久过后,他呼吸得更畅快了些,便在桌边坐下来继续倾听着,一直到钟
声敲响了两点。
然后开始听到了一些响动声,他并不觉得害怕,因为预先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几道
门依次打开,最后,他自己这间牢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个看守手里拿着名单,往门内看了
看,只说了一句“随我来,埃弗瑞蒙德!”,他便跟随着来到了远处的一间大黑屋里。这是
个阴沉的冬日,因为室内光线昏暗,外面也是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楚绑着胳膊被带来这里
的其他犯人。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有人在痛哭,有人焦躁不安地走动着,不过这样
的人是少数,绝大部分的人都静默地站立着,眼睛呆木地看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黑黢黢的墙角里,五十二人中有些人在他之后被带了进来。有个人因为认
识达尼,路过的时候停下来拥抱了他。他不由紧张起来,很怕被人看出破绽,不过,那人
继续往前走了。之后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从座位上起身,走过来跟他说话(刚才他
看见她坐在那儿的)。她体型纤弱得就像个少女,那张瘦削的温和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流露出默默隐忍的神情。
“埃弗瑞蒙德公民,”她用冰凉的手碰碰他说,“我是个可怜的小裁缝,曾和你一起关
在拉福克。”
他回答时声音很含糊:“是的。我有点忘了,你是被指控了什么罪名?”
“说我搞阴谋。虽然公正的上天知道我完全是无辜的。这可能么?像我这么个弱小可
怜的人,谁会想到跟我搞阴谋呢?”
她说话时流露出的绝望的微笑触动了卡尔顿,他眼里涌出了泪水。
“我并不怕死,埃弗瑞蒙德公民,可我什么也没干啊!替穷人做了那么多好事的共和
国倘若因为我的死能得到益处,我是心甘情愿去死的。可我不明白这能有什么好处,埃弗
瑞蒙德公民,我是这么个弱小可怜的人!”
这是尘世间最后一个会让他心生感动的人了吧,他由衷地同情这个可怜的姑娘。
“我听说你已经被释放了,埃弗瑞蒙德公民。我希望那是真的,是么?”
“是真的。不过,我又被抓了回来,而且判了死刑。”
“埃弗瑞蒙德公民,倘若我跟你坐同一辆囚车,你能让我握住你的手么?我并不害
怕,可是我是一个弱小女子,这么做可以给我更多一点勇气。”
她抬起那双默默隐忍的眼睛看着他的脸;他发现她的目光中突然闪现了一丝疑惑,然
后是惊讶。他握住了她那因饥饿辛劳变得如此粗糙的年轻的手指,将它们贴在了自己的嘴
唇上。
“你是要替他去死么?”她低声说道。
“也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嘘!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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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陌生人,你愿意让我握住你勇敢的手么?”
“嘘!是的,我愿意,可怜的妹妹;直到最后一刻。”
正午过后的同一时刻,落在监狱上的阴影也落在了出城路障上,那儿聚集了一大群
人。一辆马车驶出了巴黎城,正要接受盘查。
“是谁?车里是什么人?证件!”
证件递了出来,官员们仔细读过。
“亚历山大·曼内特,医生,法国人。他是哪个?”
就是他。这个口齿不清地嘀咕着、神志恍惚的无助的老头被指了出来。
“医生公民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大正常啊,是不是?革命的高烧让他吃不消了么?”
太吃不消了。
“哈!很多人都得了这病。露西,他的女儿,法国人。她是哪个?”
就是她。
“显然是她。露西,埃弗瑞蒙德的老婆,是么?”
是的。
“哈!埃弗瑞蒙德另案处理了。露西,她的女儿,英国人。这就是么?”
就是她本人。
“亲亲我,埃弗瑞蒙德的孩子。现在,你亲了一个优秀的共和派。记住啊,这可是你
家的新鲜事!西德尼·卡尔顿,律师,英国人。他是哪个?”
他在这儿,躺在车厢的这个角落里。“卡尔顿”也被指了出来。
“这位英国律师显然是昏过去了,是不是?”
希望新鲜空气能叫他恢复清醒。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刚刚和一个共和国不喜欢的
朋友告了别,挺伤心的。
“这就昏过去了?那算不上什么事儿啊!共和国不喜欢的人多着呢,全都趴在小窗口
往外瞧呢。贾维斯·洛里,银行家,英国人。他是哪个?”
“肯定是我了,因为是最后一个。”
前面的查问都是由贾维斯·洛里一一作答的。他下了车,一手扶住车门,回复了一群
官员的提问。官员们笃悠悠地绕着马车兜了一圈,又笃悠悠地爬上了车厢,查看了车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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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带的少量行李。乡下人也围了过来,靠近车门,贪婪地往里观瞧。一个被抱在妈妈怀里
的小孩伸出短短的胳膊,想要去触碰一个上了断头台的贵族的妻子。
“看看你们的证件吧!贾维斯·洛里,已经签过字了。”
“可以离开了么,公民?”
“可以离开了。往前走吧,车夫,一路顺风!”
“向你们致敬,公民们。——总算闯过了第一道危险关口!”
过后贾维斯·洛里又补了一句话,这时,他紧扣了双手,眼睛向上望着。马车里的人
惊魂未定,有哭泣声,还有昏迷旅客的沉重呼吸声。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能不能叫他们走得再快点?”露西紧靠了老人说道。
“快了看上去就像在逃跑,亲爱的。我不能把他们催得太急,否则会引起怀疑的。”
“看后面,看后面,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
“路上空空荡荡,亲爱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在追我们。”
在我们身边闪过了三三两两的农舍、孤零零的农庄、坍塌的建筑物、染坊和皮革作坊
之类的地方,还有空旷的田野,行道树叶子落尽的大道。我们下面是高低不平的硬路,两
边是深深的淤泥。有时候,为了绕开石头、避免颠簸,会驶进路边的泥坑里;有时候,会
陷在车辙和泥淖中;我们如此地苦恼急躁,惊慌忙乱,只想赶快脱身,逃跑躲藏起来。我
们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不停下。
走出了空旷的田野,又走过了坍塌的建筑物、孤零零的农庄、染坊和皮革作坊之类的
地方、三三两两的农舍、行道树叶子落尽的大道。车夫们骗了我们,要把我们从另一条路
带回去么?这地方是不是走过两遍了?谢天谢地,没有。前面是一座村庄。看后面,看后
面,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嘘!驿站到了。
我们的四匹马给笃悠悠地牵走了。笃悠悠地停在小街上的车厢,没有了马匹,就没有
可能再移动一步了。新的驿马一匹又一匹笃悠悠地进入了视线。新的车夫笃悠悠地跟在后
面,先用嘴吮了吮,然后编起了鞭梢。原来的车夫笃悠悠地数着钱,因为算错了总数,满
脸的不高兴。这段时间里,我们过度焦虑的心一直在狂跳,速率比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马儿
还要快。
新的车夫终于坐上了驾驶座,原来的车夫留在了后面。我们穿过了村庄,上了山坡,
又下了山坡,来到了空气潮湿的低地。突然,两个车夫打着手势争论起来,马匹一下被勒
停,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在追赶我们么?
“嚯!车里的客人,答句话!”
“什么事?”洛里先生从车窗往外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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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没有说是多少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刚才那个驿站里,他们说今天有几个人上断头台?”
“五十二个。”
“我就说嘛!极好的数字!这位公民老兄非说是四十二个。再加十个脑袋是应该的。
断头台干得真漂亮,我喜欢它。嗨,往前走呀。驾,驾!”
夜幕渐渐降临,天黑了下来。昏迷者动了起来,他已开始苏醒,话也说得清楚了。他
以为他们俩还在一起,他叫着卡尔顿的名字,问他手里拿着什么。啊,仁慈的上天,怜悯
我们,并且帮助我们!小心,小心,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
风在我们身后猛刮,云在我们身后飞驰,月亮在我们身后扑将下来,整个狂野的夜在
我们身后紧追不舍。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其他人在追赶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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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编织完成
五十二个人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的同时,德伐日太太召集“复仇女神”和革命陪审团的雅
克三号开了一个居心不良的秘密会议。但德伐日太太与这两位助手会商的地点不在酒馆,
而是在过去的修路工、现在的锯木工的棚屋里。锯木工并没有参加会议,他像个外层空间
的卫星一样留在稍远的地方,被人问到时才会开口说话,受到邀请时才会发表意见。
“可我们的德伐日,”雅克三号说,“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共和派,是吧?”
“在法国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了。”健谈的“复仇女神”尖声尖气地断言。
“安静,小‘复仇女神’,”德伐日太太微微皱眉,伸手按住了她的助手的嘴,“听我说,
公民朋友,我丈夫是个优秀的共和派,也是个勇敢的人,他值得共和国的尊重,也获得了
共和国的信任。可我丈夫自有他的弱点,他对这个医生太心慈手软。”
“很遗憾,”雅克三号声音嘶哑地说,满怀疑虑地摇着脑袋,残忍的手指在嘴边抓挠
着,“那就不像个好公民了,这事真让人遗憾。”
“你们要明白,”德伐日太太说,“我不关心这个医生。对于他掉不掉脑袋,我没有任
何兴趣。可是,埃弗瑞蒙德一家可得要斩草除根,老婆和孩子必须跟着丈夫和爸爸一起上
路。”
“她可是有一颗漂亮的脑袋呢,”雅克三号声音嘶哑地说,“我在这儿见过不少蓝眼
睛、金头发的脑袋,参孙把它们提拎起来的时候,那模样可真迷人。”他这个吃人的魔
鬼,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个美食家。
德伐日太太低下头来,沉思了一会儿。
“那孩子也是金头发、蓝眼睛,”雅克三号说道,带了享受的神情思考着自己的
话,“我们在那儿很少看见孩子。多美妙的景象!”
“总而言之,”德伐日太太从短暂思索中回过神来,说道,“在这件事上我信不过我丈
夫。从昨天晚上起我就觉得,不但不能把我计划的细节透露给他,而且决不能延误,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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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可能通风报信,让他们逃走。”
“决不能让他们逃走,”哑喉咙雅克三号说,“一个也不能。照目前情形来看,人数还
不及一半呢。我们应该每天处死一百二十个。”
“总而言之,”德伐日太太继续往下说,“我丈夫不理解我要把这一家人斩草除根的道
理;而我也想不通他对这个医生网开一面的原因。因此,我必须亲自采取行动。到这边
来,小公民。”
锯木工对她简直怕得要命,恭顺服帖得很,他用手碰了碰红便帽,走上前来。
“小公民,你今天就可以出庭作证,”德伐日太太严厉地问道,“证明她曾跟囚犯传递
那些暗号么?”
“唉,唉,没问题!”锯木工叫道,“不管天气如何,每天从两点到四点,一直在那儿
发暗号,有时带着小家伙,有时没带。我知道自己知道些什么。我是亲眼看见的。”
他说话的时候打着各种各样的手势,仿佛偶然学到了几个他从没见过的复杂暗号。
“显然在搞阴谋,”雅克三号说,“再清楚不过了。”
“陪审团那里不会有疑问吧?”德伐日太太将目光转向他,露出阴沉的微笑,询问道。
“请相信爱国的陪审团吧,亲爱的女公民,我可以替我陪审团的弟兄们保证。”
“现在,让我想一想,”德伐日太太又沉思起来,“再想一想吧!为了我丈夫,我能不
能放过这个医生呢?放过还是不放过,我其实都无所谓。我能放过他么?”
“他也算是一个脑袋呢,”雅克三号低声说,“我们现有的脑袋真的还不够,我觉得
吧,放过了挺可惜的。”
“我见到那女人的时候,医生也跟她一样在发暗号呢!”德伐日太太陈述了理由,“我
不能只谈这个却不谈那个,我不能默不作声,把这个案子全都交托给小公民去办。因为,
我做起证人来也不差。”
“复仇女神”和雅克三号彼此争先恐后地表态,夸她是最可敬、也最了不起的证人。小
公民不甘落后,也说她是举世无双的证人。
“不,我不能放过他!”德伐日太太说,“他得去试试自己的运气了!你们定好了三点
钟,要去看今天处决的这一批—你也会去?”
这话问的是锯木工。锯木工连忙作出了肯定的回答。还抓住机会补充说,他是最积极
的共和派,倘若有什么事妨碍了他享受那份快乐,让他不能一边抽午后烟、一边观看国家
级剃头匠的有趣表演,事实上他就会变成最孤独的共和派了。这番表白让人不由起疑:他
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也许已经受到怀疑了,因为德伐日太太的一双
黑眼睛正轻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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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样也会去那儿。”德伐日太太说,“结束之后——就在八点吧——你们就来圣安
托万找我,我们要在我那个区放出对这些人不利的消息。”
锯木工说,能够陪伴女公民,他深感骄傲和荣幸。女公民看了他一眼,他变得很尴
尬,像小狗一样躲着她的目光,他回到木柴堆里拉起锯子来,借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德伐日太太招呼陪审员和“复仇女神”往门边来一点,向他俩说明了她更深一层的见
解:“她现在准会在家里,等着他死去的时刻。她会哀悼,会悲伤,心里一定会质疑共和
国的公正,她会对共和国的敌人满怀同情。我要到她那儿去。”
“多么可敬的女人,多么可爱的女人!”雅克三号兴奋地喊道。“啊,我的心肝宝
贝!”“复仇女神”叫了起来,拥抱了她。
“你把我的编织活儿拿去,”德伐日太太把毛线交到助手的手里,“把它放在我平时的
座位上,占好椅子。你马上就去,因为今天去的人很可能会比平时多。”
“我乐意听从长官的命令,”“复仇女神”欣然作答,亲了亲她的面颊,“你不会迟到
吧?”
“行刑开始前我准定到的。”
“囚车到达前,你一定要在那边,我的宝贝,”“复仇女神”望着她的背影说,因为德伐
日太太已转身走到了街上,“囚车到达之前!”
德伐日太太略微挥了挥手,表示她听见了,一定会及时到达,然后便穿过泥泞、绕过
了监狱高墙的拐角。“复仇女神”和陪审员看着她离开,对她健美的身形和不凡的道德天赋
表示了高度的赞赏。
那时的许多妇女都遭受了时代的可怕的摧残,可是,她们中间没有一个能比现在走在
大街上的这个无情的女人更可怕的了。她有坚强无畏的性格,精明敏锐的头脑,和无比的
决心。她似乎别具一种美,这不但赋予了她坚定的嫉恶如仇的品质,还会让人自然而然地
赞赏这些品质。无论如何,那个“动荡的时代”是必然会让她脱颖而出的。可是,她自童年
时代起就长久生活在屈辱中,对另一个阶级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仇恨,时机一到,她就变成
了一只母老虎。她完全没有任何同情心。即使心里曾经有过这一美德,也早就彻底泯灭
了。
一个无辜的人,因为父辈的罪行要被处死,这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她看到的
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父辈。他的妻子会变成一个寡妇,女儿会变成一个孤儿,这在她眼
里也不算什么事儿。这样的惩罚仍嫌不够,因为她们是她天生的敌人,也是她的猎物,本
来就没有活下去的权利。恳求她回心转意是毫无希望的,因为她没有任何怜悯心,即便对
自己也是如此。倘若她在之前参加过的遭遇战中倒在了街头,她也不会顾惜自己的;倘若
明天她就要被处死,也不会表现出任何的软弱,她只会抱有强烈的愿望,要让那个送她上
断头台的人跟她互换一个位置。
在德伐日太太的粗布袍子里面跳动着的就是这样的一颗心。她随意穿着的那件布袍,
感觉很怪异,却很合身。她那头黑发在粗糙的红便帽下显得很浓密。她在胸前藏了一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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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膛的手枪,在腰间插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全副武装的德伐日太太就这样迈着自信的步
伐,在大街上走着:她是如此地灵活和自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习惯光着腿、赤着脚在褐
色的海岸沙滩上行走的少女。
此时,那辆旅行马车正整装待发。昨天晚上,洛里先生为普罗丝小姐是否随车同行曾
大费脑筋。不是仅仅想让马车避免超重,而是要尽量缩短检查马车和乘客的时间,因为他
们是否能够及时逃脱,很可能就取决于在这里那里省下的分分秒秒。经过一番紧张的考
虑,他终于决定让普罗丝小姐和杰瑞去坐那个年代很有名的最轻便型马车,在三点钟出发
离城,因为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巴黎。他们没有行李的负担,可以很快赶上前面那辆驿车,
而且还可以赶到前面去,预先雇好替换的马匹,以便让驿车在宝贵的夜间时段里迅速前进
——因为夜里是最怕耽误的。
在这项安排中,普罗丝小姐看到了自己在此危急时刻发挥真正作用的希望,高兴地表
示赞成。她和杰瑞看着马车出发,看清楚了所罗门带来的人是谁,提心吊胆地又忙乎了十
来分钟,现在已作好了追赶驿车的最后准备。此时,德伐日太太正穿过街道走来,越来越
接近这个寓所——这里已人去楼空,只有他俩还在屋子里商议着。
“现在,克朗彻先生,你觉得怎么样?”普罗丝小姐问道。她激动得话也说不利索了,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倘若我们不从这个院子出发,你觉得
怎么样?今天已经从这儿走了一辆马车,再走一辆会让人起疑心的。”
“我认为你说得对,小姐,”克朗彻先生回答,“而且我总会支持你的,不管是对还是
错。”
“我太心烦意乱了,为我们关心的那几个人又是担心、又抱着希望,”普罗丝小姐大声
哭了出来,“我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你能想出个办法来么,我亲爱的好心的克朗彻先生?”
“要说将来怎么生活,我大概还能出点主意,小姐,”克朗彻答道,“现在,要我开动
这上帝保佑的老脑袋瓜,我也没什么辙了。在眼下这个危急时刻,我想作出两个保证,发
两个誓,你能帮助我记一下么,小姐?”
“哦,天哪!”普罗丝小姐叫道,一边还在号哭着,“我马上记住,可你得像个出色的
男子汉那样说到做到。”
“第一个保证是,”克朗彻先生浑身发抖,说话时面如死灰,神情严肃,“只要那几个
可怜的人能平安脱险,我以后不会再干那种事了,决不会再干了!”
“我很确信,克朗彻先生,”普罗丝小姐回答,“你以后决不会再干了,不管那件事是
什么。我恳求你,你没必要特别说明那是什么。”
“不会的,小姐,”杰瑞回答,“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第二个保证是,只要那几个可怜
的人能平安脱险,我再也不会干涉克朗彻太太跪下来作祈祷了。再也不会了!”
“不管是什么家务事,”普罗丝小姐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都相信,最
好还是完全交托克朗彻太太自己去管吧。噢,我可怜的宝贝们!”
“而且,我甚至还要再多说一句,小姐,”克朗彻先生继续讲下去,他那个样子很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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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惊,好像正站在布道台上发表演说,“请你记下我的话,并且转告克朗彻太太,我对作
祷告这件事已经改变了看法。眼下这节骨眼,我心里唯一的指望,就是克朗彻太太能为我
们跪下来作祷告!”
“嗨,嗨,嗨,我希望她在作祷告,亲爱的,”心烦意乱的普罗丝小姐叫道,“而且还
希望她的祷告能够应验!”
“千万别应验,”克朗彻先生继续说道,语调严肃而缓慢,看样子还打算翻来覆去地
说,“现在,可不能让我说过的话、干过的事报应在我为这些可怜的人许下的愿望上!别
应验,我们不是应当跪下来(倘若方便的话),祈祷他们能逃出这个危险的地方吗?!别
应验,小姐!我要说的是,别—应—验!”克朗彻先生徒劳努力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得出
了这么一个结论。
这时,德伐日太太正沿着大街走来,越来越近。
“你说得很感人,”普罗丝小姐说,“倘若我们能回到家乡,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我
能记住并且也听懂了的话转告克朗彻太太。而且,不管怎样你都可以相信我,我会为你在
这个可怕时刻的诚挚态度作证。现在,请让我们好好想一想!我可敬的克朗彻先生,让我
们好好想一想!”
这时德伐日太太还在沿着大街走来,越来越近。
“倘若你能先走一步,”普罗丝小姐说,“叫马车别到这儿来,另外找个地方等着我,
是不是最好这么做?”
克朗彻先生认为最好是这么做。
“你在什么地方等我呢?”普罗丝小姐问。
克朗彻先生一脸困惑。除了圣殿栅门,他想不出别的地点。哎呀!圣殿栅门远在千里
之外,而德伐日太太正越来越逼近了。
“在大教堂门口吧,”普罗丝小姐说,“我在那地方上车不会太绕道吧?在大教堂两座
塔楼中间的门口?”
“不绕道,小姐。”克朗彻先生答道。
“那么,像个最好的男子汉那样,马上去驿车站,把路线给改了。”普罗丝小姐说。
“离开你我有点不放心,”克朗彻先生犹豫起来,摇着头说道,“你看,我们不知道会
发生什么情况。”
“上天自有安排,”普罗丝小姐回答,“别为我担心。三点钟到大教堂来接我,或者尽
可能提早一点。我相信那要比从这儿出发好得多,我对此很有把握。嗨!上帝保佑你,克
朗彻先生!别想着我,想着我们要救助的那几条性命吧!”
这一番言辞,再加上普罗丝小姐的苦苦请求(她的两只手攥紧了他的手),终于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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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彻先生下定了决心。他点了一两下头表示鼓励,立刻出门去更改行车路线了,留下她一
个人,按她提议的那样过后再与他会合。
想出了这个预防措施,并且已经付诸执行,普罗丝小姐大大松出了一口气。她必须让
自己表现得很平静,这样在街上就不会特别引人注意了,这也使她安定了下来。她看看手
表,两点二十分。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马上准备停当。
空荡荡的的屋子只剩了自己一个,每一扇打开的门背后仿佛都有面孔在窥视,她心里
极度地不安和害怕。普罗丝小姐打了一盆冷水,开始洗自己红肿的眼睛。她满怀恐惧,生
怕落到眼睛上的水滴暂时遮挡了视线,因此不时地停下来,四面观瞧有没有人在看她。她
又停下来看了一次,吓得往后一退,大声惊叫起来,因为她见到一个人影正站在屋里。
脸盆落到地下摔碎了,水流到了德伐日太太的脚边——曾在血泊中走过,步伐异常坚
定的那双脚。
德伐日太太冷冷地看着她,问道:“埃弗瑞蒙德的老婆,她在哪儿?”
普罗丝小姐一闪念突然想到,所有的门都还开着,这会让人联想到逃跑。她的第一个
动作就是把门关了起来。屋里有四道门,她全都关上了。然后,她站在了露西那个房间的
门口。
德伐日太太乌黑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快速行动,等她忙乎完那目光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普罗丝小姐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岁月并不曾驯服她的野性,也不会软化她的强硬外表。但
她也是一个有决断力的女人,虽然路数很不一样。她也用眼睛打量着德伐日太太身上的每
一部分。
“别看你外表长得像是路西法的老婆,”普罗丝小姐喘着气说道,“不过,你斗不过我
的,我可是一个英国女人。”
德伐日太太轻蔑地看着她,不过,她跟普罗丝小姐的感觉一样;她们俩这回是陷入僵
局了。德伐日太太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严厉、强硬、健壮的妇人,和很多年前洛里先生看到
的那个强壮妇人的形象一样。她很清楚,普罗丝小姐是这家人的忠实朋友;普罗丝小姐也
很清楚,德伐日太太是这家人的凶恶敌人。
“我要到那边去,”德伐日太太往那个处刑地点的方向略微指了一指,“她们在那儿为
我保留了座位和我的毛线活儿。我就顺道过来问候她。我希望见一见她。”
“我知道你用心险恶,”普罗丝小姐说,“不过请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两个人都说着自己的母语,谁也听不懂谁的话,两个人都很警惕,都想从对方的表情
举止中推断出那些话的意思。
“眼下这时节,她躲起来不见我,对她可没有任何好处,”德伐日太太说,“优秀的爱
国者都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让我见见她。去告诉她我希望见到她。你听见了没有?”
“倘若你那对眼睛是床边的升降曲柄,”普罗丝小姐回答,“那我就是一张英国的四柱
大床,任你眼睛怎么转,你休想动我一分一毫。不,你这个邪恶的外国女人,我今天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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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杠上了。”
德伐日太太不大可能听懂这些俚俗习语的具体含义,不过,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了一
点:对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蠢猪一样的女人!”德伐日太太皱着眉头说道,“我不要听你回答,我要求跟她见
面。要么告诉她我要见她,要么就别挡在门口,让我自己进去找她!”说出这话的时候,
她怒气冲冲地挥起了右胳膊,试图解释自己的意思。
“我都懒得搭理你,不想听懂你那种胡言乱语的外国话,”普罗丝小姐说,“不过,为
了知道你是否猜到了真相(或是猜到了一部分),我倒愿意奉献我的一切——除了我穿的
这身衣服之外。”
两个人眼对眼盯视着,一刻也不放松。从普罗丝小姐发觉她来到之后,德伐日太太一
直站在原地没动,可现在,她往前踏了一步。
“我是个不列颠人,”普罗丝小姐说,“我豁出去了,我不在乎自己这条不值两便士的
命。我知道我把你拖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我那小鸟儿就越有希望。你要是敢碰我一指头,
我就把你那头黑发拔得一根不剩!”
就这样,普罗丝小姐每说出一句急话,就会摇一摇头,瞪一瞪眼睛,每说出一句急
话,就会喘上一口大气。她就这样开始了战斗——她这辈子可是从没跟人干过架的。
可是,她的勇气却带有感情冲动的性质,她的眼睛抑制不住地噙满了泪水。德伐日太
太不太理解她这种勇气,误以为这是软弱的表现。“哈!哈!”她笑了,“你这个可怜的家
伙!你可真行啊!我要找那个医生说话。”然后她就扯开嗓门叫了起来:“医生公民!埃弗
瑞蒙德太太!埃弗瑞蒙德家的孩子!除了这个可悲的笨蛋,有没有人来跟女公民德伐日答
话?”
或是由于随之而来的静默,或是由于普罗丝小姐的表情无意中泄露了,或许与两者无
关,而是由于某种突然的起疑,总之德伐日太太察觉出他们已经走掉了。她很快就打开了
三扇门,往里面观瞧。
“三间屋子都乱糟糟的,有人匆忙打点过行李,地上都是些零碎杂物。你身后的屋里
也没有人了吧!让我看看!”
“休想!”普罗丝小姐说道,她完全明白德伐日太太的要求,正如德伐日太太完全明白
她的回答一样。
“他们倘若不在那屋里,那就是逃跑了。还可以派人去追,把他们抓回来。”德伐日太
太自言自语说着。
“只要你搞不清楚她们是否在这屋里,你就无法确定该做什么,”普罗丝小姐自言自语
说着,“倘若我不让你搞清楚,你就肯定搞不清楚。不管你清楚还是不清楚,只要我能拖
住你,你就别想离开这儿。”
“我自小就在街头混世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我会把你撕成碎片,可我非得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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