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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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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2-06-10 22:29:21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作家榜经典:双城记(全球卖出2亿册!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某个人你就是全世界!狄更斯代表作,人民文学奖得主笛安推荐版)(大星文化出品)

“你非要这么做的话,我只得忍受。”(说到“只得”两字,只用了很轻微的强调语
气。)

打开的半个门扇开大了一些,固定在了那个角度。一大片光线射进了阁楼,映照出已
停止工作的鞋匠;一只没做完的鞋就搁在他的膝头上;几件平常的工具和各种皮革碎料放
在他的脚边或矮凳上。他的胡子已全白,不长,但修剪得很乱;面颊凹陷,但目光异常明
亮。黑浓的眉毛和乱糟糟的白发之下,因为干瘦和凹陷的面颊,那双眼睛似乎异常的大,
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它们天生就很大,可现在看上去却大得很不自然。那身破烂的黄
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身子。由于长期与直接的阳光和空气隔绝,他和身
上的帆布袍子、松松垮垮的长袜和破烂的衣衫全都淡成了羊皮纸似的灰黄,混成一片而难
以分清了。

他伸出一只手挡住了眼前的日光,那手似乎透明得连骨头都能看得见。他就这样坐
着,停了手上的活,直勾勾地茫然瞪视着。他在直视站在眼前的人之前,总会低头看看自
己的身前左右,仿佛已失去了把声音和地点联系在一起的习惯。说话之前也是如此,总是
会东张张西望望,恍惚半天后又忘掉了说话。

“你今天要做完这双鞋么?”德伐日一边问,一边示意洛里先生走上前来。

“你说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想做完这双鞋?”

“我也说不清是否要把它做完,我想是的吧。我不知道。”

但是,这个问题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于是又弯腰干起了活。

洛里先生让姑娘留在门口,自己走上前去。他在德伐日身边站了足有一两分钟,鞋匠
才抬起了头。他并没有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人而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在注视洛里先生时,一
只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嘴唇上(他的嘴唇和指甲都像铅一样灰白)。他将那只手落
回鞋面上,重又弯下腰做起鞋来。目光和肢体动作都很匆促。

“你有一位访客,你看。”德伐日先生说。

“你说什么?”

“这儿有个访客。”

鞋匠像之前那样抬起了头,两只手没有停下来。

“来吧!”德伐日说,“这位先生很懂得鞋的做工。把你做的鞋给他看看。拿好了,先
生。”

洛里先生接过了鞋。

“告诉这位先生这是什么鞋,还有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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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较长,过了好一会儿,鞋匠才回了话:“我忘了你刚才问我的
话。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给这位先生讲一讲这双鞋?”

“这是女鞋,年轻女士穿的休闲鞋。是流行的款式。我没见过那款鞋。可我手上有一
份图样。”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鞋,带着稍纵即逝的少许骄傲。

“鞋匠的名字是……?”德伐日问。

现在手头没在做事,他就把右手指关节放在左手掌心里,又把左手指关节放到右手掌
心里,然后又用一只手在胡子拉碴的下巴上蹭了蹭。他就这样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些动
作。他开口讲话的时候,需要时时将他从游移不定的思绪中唤醒过来,就像是在呼叫一个
极度衰弱的病人,以免他昏迷,也像是竭力让一个垂死者保持清醒,希望他临终前能透露
些什么。

“你问我的名字吗?”

“没错。”

“北塔一零五。”

“就这个?”

“北塔一零五。”

他发出了一种既非叹气也非呻吟的极度疲倦的声音,然后重新弯下身干起了活,直到
那沉默被再度打破。

“您本来的职业不是鞋匠吧?”洛里先生盯着他看,问道。

他那双无神的眼睛转向了德伐日,似乎想把问题转交他来回答,可德伐日没反应,于
是他往地上瞥看了一会儿,重又转向了提问者。

“我的职业?不,我本来的职业不是鞋匠。我——我是在这儿才学着做鞋的。我是自
学的。我申请了许可……”

他又走神了,这回长达几分钟,其间那两只手又像之前那样来回摸索起来。末了,他
的眼睛慢慢回到了刚才离开的地方。当注视着面前这张脸时,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恢复
了正常,就像是一个直到那时才苏醒过来的人,重又回到了昨晚的话题上。

“我申请自学做鞋,花了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得到许可。自那以后我就开始做鞋
了。”

他伸手想要回之前被拿走的鞋,洛里先生仍然注视着他的脸,问道:“曼内特先生,
您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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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掉落在地,老人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提问者。

“曼内特先生,”洛里先生一只手搭在德伐日的手臂上,“您一点也想不起这个人了
么?看看他,看看我。您心里还是想不起来以前年代的银行职员,以前的业务和以前的仆
人么,曼内特先生?”

这位被关押多年的囚徒坐在那儿,一会儿盯着洛里先生看,一会儿盯着德伐日看,此
时在他前额的中间,久已被抹去的活跃专注的智力迹象正穿破笼罩他全身的黑色迷雾,渐
渐浮现了出来,随即再次被遮蔽,模糊了,然后消失了;不过那种智力恢复的迹象确实已
经出现。而他的这些表情都在年轻姑娘的漂亮面庞上准确地得到了反映。此前她贴着墙根
走到了一个能够看清他的地方,此时正凝望着他。起先她举起了双手,那仅仅是由于一种
包含了同情的恐惧,假如不是想与他保持距离或者不想看到他的话。此刻,她颤抖着的双
手再次伸向了他,急切地要将那幽灵样的面孔贴到她温暖年轻的胸膛上去,想用爱来让他
复活,让他产生希望——白发老人的表情在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重复得如此准确(在某
些坚强的性格品质上),仿佛是一道移动的光,从他身上移向了她。

黑暗又笼罩了他,他注视面前两人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游移不定,而且跟之前一样,带
着忧伤的表情看着脚下的地面,心不在焉地找着什么,最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长的叹
息,拿起鞋继续干起了活。

“你认出他来了么,先生?”德伐日先生低声问。

“是的,有那么一会儿认出来了。起先我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可就在一瞬间,我却毫
无疑问地看到了那张我曾十分熟悉的面孔。别作声!大家退后一点,别作声!”

姑娘已离开阁楼的墙壁,走近了他坐着的长凳。老人弯着腰在干活儿,她伸出手几乎
就能碰触到他了,可他本人却毫无知觉,这场景让人看着可真难受。

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像个精灵一样站在他身边,而他躬曲着腰仍在干
活。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打算换一把修鞋小刀。那刀就在他身旁——并不在她站立
的那边。他拿起了刀,弯下腰又要开始干活,眼睛却瞥见了她的裙子。他抬起头,看到了
她的脸。两个旁观者正要走上前来,她却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停在原地。她并不害怕他会
用刀攻击她,虽然另两人颇有些担心。

他满脸惊惧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开始嗫嚅着想吐出几个字眼,虽然并没
有发出声音。渐渐地,伴随着急促艰难的呼吸声,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这是怎
么回事?”

姑娘泪流满面,将手按在唇上吻了吻,向他伸了出去;然后两手紧扣抱在了胸前,仿
佛已将他那颗衰迈的头颅安放在自己的怀抱里。

“你不是看守的女儿吧?”

她叹了口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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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她对自己的声调仍不自信,于是在长凳上靠近他坐了下来。他畏缩了一下,但她把手
放到了他的手臂上。他的全身明显地震颤起来,让人感觉非常奇怪。他坐在那儿瞪大眼睛
看定她,轻轻放下了修鞋刀。

她匆忙间拨到耳际的打卷的金色长发此时又垂到了脖子上。他一点点地向前探出手,
捧起了头发看着。这个动作做到一半时他又犯迷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重又做起了
鞋。

但没过多久,她放开他的胳膊,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面带疑惑地看了那手
两三次,如同是要确定它的真实存在,然后,他放下鞋件,伸手在自己脖子里取下了一根
污黑的绳线,绳线的尾端系着一块卷叠好的破布。他将布头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打开,里
面包了少许头发;那两三根金色的长发,是他多年前卷缠在手指上扯下来的。

他又把她的头发捧在手上,凑近了仔细端看:“是一样的头发。这怎么可能!这是什
么时候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的前额重又出现那种凝神苦思的表情时,他似乎意识到她的脸上也有同样的表
情,便让她将身体转向亮光处,仔细打量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被叫走时,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她害怕我离开,虽然我自己并不怕
——我被押送到北塔时,他们在我的袖子上发现了这几根头发。‘你们可以把它留给我
么?它不能帮助我的身体逃跑,虽然能让我的灵魂飞走。’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我记得
很清楚。”

他嘴唇嗫嚅了很多次才将这些话说了出来。而当他找准了字眼,这些词句便连贯而
来,虽然来得很缓慢。

“这些头发——是你的么?”

两个旁观者又吓了一跳,因为他叫人害怕地突然转过身,抓住了她的胳膊。而她一动
不动地坐着,只是低声说:“我求求你们了,好先生们,不要靠近来,不要说话,也不要
动。”

“听啊!”他惊叫起来,“那是谁的声音?”

他一面这么叫着,一面就放开了她,然后,他将两手抬起放到头上,发狂般地拉扯起
自己的满头白发。除了做鞋这件事,他的一切躁郁举动都会过去,因此这阵发作也就过去
了。他将那个小布头包卷起来,试着重新挂回自己的胸前;眼睛却仍然看定了她,沮丧地
摇着头。

“不,不,不,你太年轻,太美丽,这是不可能的。看看囚犯的模样吧!这不是她当
年触碰过的手,这不是她当年记得的那张脸,这声音也不是她当年听过的声音。不,不。
她——还有他——已是很多年的事了,那是在北塔苦熬日子以前。你叫什么名字,我温柔
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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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调态度变得温和起来,女儿为表达敬意不由跪倒在他的膝前,双手恳求般按在
了父亲的胸口上。

“啊,先生,以后您会知道我的姓名,知道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父亲,我又为什
么会对他们的苦难经历一无所知。但眼下这时候我不能告诉您,我不能在这儿告诉您。此
时此地,我能够告诉您的就是恳求您抚摸我,为我祝福,吻我,吻我啊,亲爱的,我亲爱
的!”

他那惨白的头发与她的闪光的金发混到了一起,金发温暖了白发,也照亮了它,如同
自由的光芒照射在他身上。

“倘若您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您似曾听过的悦耳的音乐——我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但
我希望会——就为它哭泣,为它哭泣吧!倘若您在抚摸我的头发时,能回想起自由的青年
时代曾靠在您胸前的那颗可爱的头颅的话,就为它哭泣,为它哭泣吧!倘若我暗示您,我
们不久就会有一个家,我会忠实于您,尽心尽责地服侍您,倘若这句话能让您回想起那个
已败落多年、让您可怜的心为之憔悴的家,那么,就为它哭吧,哭吧!”

她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像宠爱一个孩子似的在胸前摇晃着他。

“倘若我告诉您,我最亲爱的人,您的痛苦已经结束,我来这儿就是带您脱离苦海
的,我们要回英国,去享受和平与安宁,倘若因此让您想到自己荒废的大好年华,想到我
们的出生地——如此恶劣地对待您的法兰西,您就哭吧!哭吧!倘若我告诉您我的名字,
谈起我还活着的父亲和已经死去的母亲,告诉您我应当跪在我可敬的父亲面前乞求他的宽
恕,因为我不曾在白天营救过他,晚上也不曾为他彻夜失眠和流泪,只因我那可怜的母亲
爱护我,不让我知道父亲所受的折磨。若是这样您就哭吧!哭吧!为她而哭!也为我哭!
两位好先生,感谢上帝!我感到他神圣的眼泪落在了我脸上,他的呜咽声让我如此心痛!
哦,看啊!为我们感谢上帝吧!感谢上帝!”

他已倒在了她的臂弯里,脸垂落在她的胸前:这个场面如此动人,又如此可怕(因为
此前不久那巨大的冤屈和苦难才告结束)。两个旁观者都不禁双手掩面。

阁楼的静默许久不曾受到干扰,他起伏的胸膛和颤抖的身躯也慢慢归于了平静——风
暴正是人世的象征,被称作生命的那场风暴最后必然也会平定下来,进入某种休止和沉
寂。在场的另两人走上前去把父女俩从地上扶了起来:老人已渐渐歪倒在地上,疲惫不
堪,看似昏睡了过去。姑娘依偎着他一同倒了下去,好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
金发垂披在他的脸庞上,挡住了光线。

洛里先生好几次感动得抽起了鼻子,这时朝着他俩弯下身来。“如果不用叫醒他,就
能把他从这里带走,”她向洛里先生伸出了手,说道,“如果我们能安顿好一切,立刻离开
巴黎的话……”

“可你得考虑,他是否经得起长途旅行?”洛里先生问。

“再合适不过了,我想,这个城市对他太可怕了,让他长途旅行总比继续待在这儿
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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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德伐日说,此时他正跪在地上照看,听到了对话,“更重要的是,因为
上述原因,曼内特先生最好离开法国。那么,我是不是该去雇一辆大车、找几匹驿马?”

“这是业务工作,”洛里先生说道,很快就恢复了他有条不紊的工作习惯,“既然是业
务工作,最好还是交由我来做吧。”

“太感谢您了,”曼内特小姐催促道,“我跟他就留在这儿。您看,他已经平静下来
了。不用担心,就把他交给我好了。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如果您锁上门,确保我们不受
打扰,他在您回来的时候会跟您离开时一样平静,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管怎样,我一定
会照顾好他的。等您一回来,我们马上就带他走。”

洛里先生和德伐日都不怎么赞同这个安排,他们希望能有一个人留下来陪着老人。但
是又要雇车又要雇马,还要办理旅行证件,加之天色已经很晚,时间已很紧迫,最后,他
们把要办的事匆匆分了个工,这就赶着去办事了。

黑暗已迫近,女儿把头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躺在父亲身旁观察着他。夜色越来越
浓,两人静静地躺着。一道微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洛里先生和德伐日先生已办好了旅行所需的一应事项,除了旅行斗篷和围巾,还带来
了面包、肉、酒和热咖啡。德伐日先生把带来的食物和提灯放在鞋匠长凳上(除了一张铺
草垫的小床,阁楼里没有其他的家具陈设),与洛里先生一起唤醒了囚徒,扶他站起了
身。

任何人类的智力都无法解读老人脸上那惊恐茫然的表情,也无法探知他心里的秘密。
他是否明白已发生的一切?他是否回忆起了他们告诉他的往事?他是否知道自己已重获了
自由?任何睿智的头脑都无法解答这些问题。他们试着与他交谈,但他整个人迷迷糊糊
的,答话也答得很慢。见他这副茫然失措的样子,他们都感到害怕,都同意不再去打搅
他。他间或会用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陷入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狂乱迷惑的状态。而只有
听见女儿的声音时,他才会面露喜色,当她开口说话时,他也总会把头朝她转过去。

他们给他东西吃,他就吃,给他东西喝,他就喝,给他斗篷叫他穿上,他就穿上,给
他围巾围在脖子上,他就围上了,一个人习惯于长期受到的压迫,就会有这种逆来顺受的
样子。他的女儿揽住他的胳膊,他反应很快,两手立刻抓住她的手握着不放。

他们开始下楼,德伐日先生提着灯走在前头,洛里先生断后。他们在长长的主楼梯上
走了没几步,老人便停下了脚步,盯看着房顶,听着那里发出的漏风的尖啸声。

“您记得这地方么,父亲?您还记得从楼梯上来的时候么?”

“你说什么?”

可是,不等她重复她的提问,他已喃喃自语作出了回答,好像她已又问过了一遍似
的。

“记不记得?不,不记得了,时间已过了那么久。”

他已不记得被人从监狱带到这间屋子里的事了,对另外三人来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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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他们听见他正低声念叨着“北塔一零五”,而当他环顾四周时,显然是在寻找长期围困
了他的堡垒高墙。下到院子里后,他本能地改变了步态,因为估摸着前方会有一座吊桥。
那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吊桥,当他看到大街上那辆等着他的马车时,他立刻放掉女儿的手,
再次抱住了脑袋。

门口没有拥挤的人群;对面有很多扇窗户,窗前没有一个人,甚至街面上也没有碰巧
走过的行人。这里笼罩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和空旷。只能看到一个人,那是德伐日太太
——她倚靠在门柱上织着毛线,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囚犯钻进了马车车厢,他女儿也跟着上去了,洛里先生的脚刚踩上踏板,就被他的提
问给拦停了——囚犯可怜兮兮地在问,能否拿回他的制鞋工具和没做完的鞋。德伐日太太
立刻告诉丈夫她会去取来,然后一边打着毛线,一边走出提灯光影外进到了院子里。她很
快就下楼来了,把老鞋匠的东西递进了马车——过后马上又倚靠在门柱上织着毛线,对什
么都视而不见。

德伐日坐上了驭手位,下令说:“去关卡!”左面的驭手“啪”地一声抽响了鞭子,他们
一行人所乘的这辆马车在头顶黯淡摇曳的路灯下,伴随着辚辚的车声,这就启程上路了。

马车在摇曳的路灯灯光下走着。灯火好的时候,街道就明亮起来,灯火不好的时候,
街道就昏黑一片。他们经过了生炉起火的店铺、衣着鲜艳的人群、灯火辉煌的咖啡厅和剧
院大门,往一道城门驶去。提着防风灯的卫兵就站在岗哨小屋边:“旅客们,请出示证
件!”“那就看这儿,军官先生,”德伐日说着走下车,把卫兵拉到了一旁,“这是车里那位
白头发先生的证件。随同他的另两位也交托我负责,是在—”他放低了声音,几盏军用风
灯晃了一下,一位穿制服的士兵走近前来,手臂举起一盏风灯探进了马车,用颇不寻常的
眼色看了看那位白头发的绅士。“行了,走吧!”穿制服的士兵说。“再见!”德伐日回答。
就这样,他们在黯淡摇曳的路灯灯光下又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城外浩瀚无垠的星空之
下。

天穹中缀满了冷漠而永恒的光点,有的光点距离这小小的地球如此遥远,学者告诉我
们说,它们发出的光线很可能都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存在。作为宇宙空间中的一粒微尘,一
切都必须忍受,一切也皆有可能:而夜的阴影是如此地广阔和黑暗。在黎明前的那段寒冷
而令人不安的旅程中,贾维斯·洛里先生的耳畔再次出现了这样的低声问答——他的对面
就坐着那个已被埋葬然后又被挖掘出来的人,他很想知道对方已丧失了哪些精微的能力,
而哪些能力尚还可以恢复—— 一个老问题。

“我希望,你会乐于重返人世吧?”

得到的还是老答案:

“我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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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年之后

圣殿栅门旁的苔尔森银行即使在一七八〇年也已是个老派的地方。它狭小又阴暗,样
貌很丑陋也很局促。而它之所以是个老派的地方,是因为银行的合伙人们都认同它的道德
属性,为它的狭小、阴暗、丑陋和局促感到骄傲。他们甚至喜欢夸耀它的这些突出特点,
并热衷于这样的信念:它的可厌程度等同于它的可敬程度。这并不是消极的信仰,而是一
种可以在实际业务环境中大放异彩的有效武器。他们说苔尔森银行不需要宽敞的活动空
间,不需要光线,不需要花哨的装饰,诺克斯公司可能需要,斯努克兄弟公司可能需要,
可是苔尔森公司,感谢上帝!——

倘若哪位合伙人的孩子打算改建苔尔森银行,他就会被他的父亲剥夺继承权。在这方
面,苔尔森银行倒是跟我们的国家高度一致。倘若后代子孙提出修改法律和习俗,那么这
个国家也经常会剥夺他们的继承权。因为法律和习俗有多么令人深恶痛绝,也就有多么可
敬。

到头来苔尔森银行的不方便反倒变成了一项完美的成就。猛推开它那扇白痴般顽固的
大门时,它的铰链喉咙会发出无力的咔嗒声,而往下的两步台阶会让你一跤跌进银行,等
回过神来,你已进入了它的气氛阴冷的小店铺。那儿摆了两个小柜台,柜台后年迈的职员
在光线昏暗的窗口核对签字时会把你的支票弄出沙沙声,仿佛被风吹着似的。那窗户总是
会溅上从舰队街飞来的泥点,又因为它本身的铁条和圣殿栅门的浓重阴影而显得更加昏
暗。倘若你因为业务需要必须见一见银行的“管事人”,你就会被带进一个像“定罪拘留
所”般的后间,等待的时间之长,足够让你在那儿思索自己虚度的人生,直到那“管事
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踱了进来,而在暗沉的暮色里,你几乎就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你的钱被人从虫蛀的木抽屉里取出来或是放进去,在开关抽屉时,抽屉里的粉尘颗粒
会飞进你的鼻子,钻进你的喉咙。你的钞票带着一股霉味,仿佛很快就会分解成一团烂
纸。你的金银餐具被收藏在一个污水池旁,一两天之内,周围的环境就会腐蚀掉它们的光
泽。你的契约文件被放进了保险库,而那保险库其实是用厨房碗碟橱柜临时改装成的,羊
皮纸里的脂肪很快会蒸发弥散到银行的空气里。你装有家族文书的较轻的箱子则被送到楼
上一间假模假式的屋子里,那里总会有一张硕大的餐桌,桌上却从来没正式摆过宴席。在
那儿,即使到了一七八〇年,你早年的恋人给你写的第一封情书,或者你的小孩给你写的
头几封信,最近也难逃被人窥看的厄运:挂在圣殿栅门示众的被砍下的头颅透过窗户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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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目光,此种目光之麻木、野蛮与凶狠,完全可以跟阿比西尼亚和阿善提的部落相媲美。

不过,在那个年代,死刑在各行各业确实是一种非常流行的业务手法,苔尔森银行自
然不会甘居人后。死亡是大自然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为什么不可以在立法上体现呢?因
此,造假犯要处死;伪造票据者要处死;私拆信件者要处死;偷窃四十先令六便士者要处
死;苔尔森银行门前的马夫偷了马匹逃跑,要处死;伪造一先令假币的人要处死。“犯
罪”这个乐器的全部音阶中,有四分之三的音符但凡有人碰响了都会被处死。此种预防犯
罪的方式并非收效甚微——值得一提的是,事实恰恰相反——它消除了每一桩具体个案带
给这世界的麻烦,没有留下任何拖泥带水的尾巴。如此这般,与同时代更大规模的企业一
样,苔尔森银行在它存续的年代里也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在苔尔森银行前面落地的人头
倘若没有私下里处理掉,而是并排挂在圣殿栅门上,它们很可能会以一种相当显眼的方
式,挡去银行一楼原本已经无多的一点光线。

挤在各色各样的暗褐色橱柜和储物箱中间,苔尔森银行的老职员们表情严肃地工作
着。当他们将某个年轻人带入苔尔森银行,会把他塞到某个地方藏起来,一直藏到他变成
个小老头儿。他们把他像奶酪一样搁在暗处,直到他浑身布满霉斑,散发出地道的苔尔森
气味,才会允许他出头露脸。彼时的他将穿着马裤和胶靴,引人注目地细读着大开本账
簿,成为那个机构举足轻重的一个部分。

苔尔森银行外面有一个打杂的差役(他基本上不会到里面来,除非有人把他叫进
门),他的职分有时候是门房,有时候是信使,充当了银行大楼的一块活招牌。营业时间
内他从没有缺席,除非是外出跑腿去了。他走了之后就由他的儿子顶班:那是个样貌可怕
的十二岁顽童,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苔尔森银行以这种得体的方式收容了这个差役,
对此大家都能理解。银行一向有能力来收容某个人来干某种活,而时运的潮水恰好把他送
到了这个岗位上。此人姓克朗彻,早年在东部的洪兹迪奇教区的某个悔罪仪式注12中,代
理牧师替他取了杰瑞这个名字。

地点:克朗彻先生在白袍修士区悬剑巷的私人住处。时间:耶稣纪元一七八〇年三月
的一个刮风的早晨,正好是七点半(克朗彻先生总会把我主纪元的拉丁读音“安诺多米
尼”说成“安娜多米诺”,显然以为它起源于多米诺骨牌这个流行牌戏,一个叫安娜的女士
发明了它,还用自己的名字命了名)。

克朗彻先生住所的周边环境并不是很好,一共只有两个门牌号,另一个号码是一间装
着单扇玻璃窗的小屋。但这两间屋子都收拾得很体面。在那个刮风的三月清晨,时间虽然
还很早,他睡觉的那间屋子却已经擦洗了一遍。一张非常干净的白台布已铺在木餐桌上,
上面摆好了早餐用的杯碟。

克朗彻先生盖了一条拼布被单,模样就像是一个家里的滑稽小丑。起先他睡得挺沉,
渐渐地就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末了,他从被子里探出了头,那竖直如铁蒺藜的头发,看
着好像会把被单划成布条。他大叫了一声,声音听着非常恼怒:“真他妈要命,她又在那
儿忙乎了!”

墙角处,一个衣着整齐的勤快妇人挺直膝盖站了起来,动作匆忙,表情惶恐,挨克朗
彻骂的就是她。

“怎么,”床上的克朗彻先生在找靴子,“你又在忙乎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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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种致敬方式第二次问候了妇人后,他便把靴子朝向她掷了过去,作为第三次问
候。那靴子满是泥巴,这或许可以说明克朗彻先生家庭经济状况的奇特之处:他每天从银
行下班回家来时,靴子总是干干净净的,可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那靴子却沾满了泥。

“他妈的,”因为没有正中目标,克朗彻先生又变了招呼方式,“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只是在作祈祷。”

“作祈祷!多么慈爱的女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咒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咒你,我是为你祈祷。”

“没有咒我。你要是真这么做,我也不会太冒失的。嘿!你的妈妈是个好女人,小杰
瑞,她暗中诅咒你的爸爸失败,不让他发财。你有一个尽心尽职的母亲,我的孩子。你有
一个虔诚信教的母亲,我的孩子。她扑通一声跪下来祈祷,祈祷她唯一的儿子每天的黄油
面包让别人抢了去。”

听到这里,克朗彻少爷(他正在穿衬衫)很是不满,转身朝向了母亲,对她别有用心
的祈祷表示了强烈抗议。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克朗彻先生说,没有意识到自己前后态度的不一致,“你
以为你那些祈祷会值几个钱?你倒是说说,你那些祈祷能值几个钱!”

“我只是发自内心祈祷,杰瑞。它们就值这么多了。”

“就值这么多了,”克朗彻先生重复道,“那么,它就值不了很多钱。不管怎样,我不
允许任何人咒我倒霉,我告诉你。我承担不起。我不能因为你鬼鬼祟祟的祈祷就此倒了大
霉。你想跪下的话可以跪下,为你的丈夫和娃儿祈祷点好事,千万别咒得他们倒霉。要是
我老婆、这可怜孩子的娘不那么不近人情,我上个礼拜就可以赚到点钱了,就不至于被人
诅咒,受人坑害,得不到上帝庇佑而倒了大霉。真他妈要命!”克朗彻先生这当儿一直在
穿衣服,“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虔诚的可怜人上个礼拜怎么会碰上一件又一件的倒霉事,
一个规矩的生意人怎么会这么倒霉透顶!小杰瑞,自己穿衣服,孩子,我擦靴子的时候,
你给我盯着点你娘,她倘若又要跪下来祈祷你就叫我一声。因为,我告诉你,”说到这
里,他又转头对妻子说,“像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不会出门的。我摇摇晃晃的,就像一部
快散架的出租马车,就像吸了鸦片酊一样。我全身紧绷,倘若不是因为肌肉发疼,我都分
不清这副身子骨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了。可即便这样,兜里的钱也没多出几个。所以我
怀疑,就是你从早到晚整天的祈祷妨碍了我赚钱,而我是不会忍受的。他妈的,你现在还
有什么可说的!”

此外,克朗彻先生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譬如这样的语句:“啊,是的,你是虔信上
帝的人,你不会干出对你男人和孩子不利的事,是不是?你不会的!”克朗彻先生擦干净
靴子,作好上班前准备的时候,从他那只飞速旋转的愤怒的磨盘上不时飞溅出其他讽刺挖
苦的火花。这会儿,他的儿子则听从父亲的要求一直留意着他的母亲。这孩子头上也长着
铁蒺藜一样的乱发,只是发质要软一些,一双眼睛靠得很近,就像他爸爸一样。他不时奔
出睡觉的那间小屋(他正在那儿梳洗),压低了嗓门叫道:“你又要跪下了,妈妈——
喂,爸爸你看!”发出这样的假警报之后,这个不孝子咧嘴笑着又奔进了屋里。他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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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折腾着可怜的母亲。

吃早饭的时候,克朗彻先生的脾气一点没有好转,他对克朗彻太太的餐前祷告怀有一
种特别的憎恶。

“他妈的!你现在又在忙乎什么了?还打算来一次?”

他的妻子回答说,她只不过在“祈求上帝的保佑”。

“别祈求了!”克朗彻先生说道,他打眼看了看四周,仿佛情愿看到他妻子的祈愿发挥
效力,让桌上的长条面包马上消失,“我可不想给保佑得没了房子没了家,饭桌上也没了
吃的。给我闭嘴!”

他两眼通红,面色阴沉,仿佛昨晚熬夜参加了一场毫无乐趣的晚会。杰瑞·克朗彻不
是在吃早饭,而是在借机发脾气,他就像动物园里的四脚野兽一样对着它嚎叫。快到九点
时,他才缓和了恼怒的情绪,在本色自我的外面摆出一副可敬又务实的模样,出门去上
工。

尽管他喜欢自称为“一个诚实的生意人”,可他的工作几乎不能叫作“生意”。他的全部
资产就是一张木凳子,那还是用砍掉椅背的破椅子做成的。小杰瑞每天早上便带着这只凳
子跟随爸爸走去银行大楼,在最靠近圣殿栅门的一扇窗户下放下;再加上从路过车辆上扯
下的一把干草,让他做杂役的爸爸的双脚不受寒冻和湿气的侵袭。这便完成了当天的“扎
营”任务。担任这个岗位的克朗彻先生就跟栅门一样,在舰队街和圣殿一带很有名气,看
上去也跟栅门一个模样。

在这个刮风的三月清晨,杰瑞上了岗,八点三刻“扎营”完毕,正好赶得及向走进苔尔
森银行的年资最老的职员们碰触他的三角帽致礼。小杰瑞就站在父亲旁边,倘若没有窜入
圣殿栅门向路过的孩子们发动攻击并造成严重的身体或心理伤害的话(被攻击的孩子个子
要足够小,他才会做出这类友好举动)。极为相像的父子二人,安静地看着清晨时舰队街
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两个脑袋就像他们靠得特别拢的眼珠子一样紧挨在一起,很像是
两只猴子。有时那成年的杰瑞会口咬干草再吐出来,小杰瑞那双闪亮的眼睛就跟注视舰队
街上别的东西一样,会不安地望着他,这时候,两个人就更加相像了。

这时,苔尔森银行的一个内务信差从大门里探出了脑袋,说道:“门房快进来!”

“好吔,爸爸!一大清早就有活干了!”

小杰瑞这样祝贺了老爸后,就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对父亲刚才嚼过的干草产生了浓
厚的兴趣,兀自思考起来。

“一直有铁锈!他的指头上一直有铁锈!”小杰瑞咕哝着,“爸爸手上的铁锈是从什么
地方弄来的呢?这儿并没有铁锈呀!”

注12 此处指克朗彻出生时的受洗仪式,杰瑞是他的受洗名。依据基督教教规,婴儿受洗时主洗牧师会诵读《洗礼文》
中的悔罪文句:“他要以天父及基督之名义和魔鬼及恶事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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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幕好戏

“你对老贝利注13很熟,是不是?”一个银行老职员对跑腿的杰瑞说。
“是的,先生,”杰瑞回答说,语调中带了几分固执,“我对它的确很熟。”
“那好。你也认识洛里先生?”
“我对洛里先生比对老贝利要熟悉得多,先生,”杰瑞说,那口气有点像迫不得已要到
老贝利出庭作证的证人,“作为一个诚实的生意人,我宁可熟悉洛里先生,也不愿和老贝
利多打交道。”
“很好。你找到证人出入的那道门,把这张写给洛里先生的纸条给门卫看,他就会让
你进去的。”
“要进法庭么,先生?”
“要进法庭。”
克朗彻的两只眼睛靠得更近些了,仿佛在互相探问:“你对此有何见解?”
“我要在法庭里等候么,先生?”他问道,这是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动交谈的结果。
“我正打算告诉你。门卫会把纸条递给洛里先生,那时你一定要向洛里先生打个手势
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看到你所站的地方。然后你就原地等待,听候他的差遣。”
“就是这样么,先生?”
“就是这样。他希望身边有个人送信。这张纸条就是告知他你会在那儿。”
老职员不慌不忙地折好字条,写上收件人姓名,用吸墨纸吸干了墨迹。克朗彻先生在
一旁默默地看着,这时问道:“我估摸着今儿上午要审伪造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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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国案!”

“那可是要大卸八块的呀,”杰瑞说,“残忍啊!”

“这是法律,”戴眼镜的老职员吃惊地转头看着他,说道,“这是法律!”

“我认为依照法律把人分尸太过分了。杀了就够严厉的,分尸太过分了,先生。”

“一点不过分,”老职员说,“对法律要多说好话。留神你的胸口和嗓子,我的好朋
友,别去管法律的闲事了,我奉劝你一句。”

“我这胸口和嗓子都是叫湿气害的,先生,”杰瑞说,“我挣钱谋生要受多少湿气,随
您来判断。”

“好了,好了,”老职员说,“咱们谁都要挣钱谋生,方式各有不同。有人会忍受湿
气,有人就得忍受干燥。信在这儿,去吧。”

杰瑞接过信,外表毕恭毕敬,心里却不怎么服气,暗暗说道:“你也是个干瘦老头儿
呢。”他鞠了一躬,顺便把去向告诉了儿子,这就出发了。

那时绞刑还在泰本执行,因此纽盖特监狱大门外的那条街还不像后来那么声名狼藉。
但监狱是个邪恶之地,各种各样的堕落与恶行都会在那里出现。那里也是可怕疾病的滋生
之所,它随着囚徒进入了法庭,有时甚至从被告席径直传染给了大法官阁下,把他从法官
席上拉了下来。戴黑礼帽的法官宣判了囚犯死刑时,同时也宣判了自己的末日,有时甚至
会死得比囚犯还早,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此外,老贝利街还因为“可怕的旅店庭
院”而知名。不断会有大惊失色的旅客坐在马车车厢里从那儿出发,试图冲破暴力加害的
重围奔赴另一个世界:在穿过约两英里半的街区道路时,并没有几个良民会为此感到惭愧
(假如还有良民的话)。它的确很有影响力,刚开始的时候这种影响力还颇合人意。这座
监狱还以木枷刑具闻名,那是一种古老而聪明的制度,没有人能够预见到它施加的惩罚造
成的伤害程度。它也以鞭刑柱闻名,那也是一种可敬而古老的制度,观看行刑会让人变得
仁慈而温和。它也以大量的“血腥钱”交易而知名,那是另一种祖传智慧的遗留,它会有条
不紊地引发天底下最骇人听闻的雇佣犯罪。总而言之,那个年代的老贝利是“存在的便是
合理的”注14这句格言的最佳例证。这个警句倘若没有包含“过去存在的不可能不合理”这个
令人烦恼的推论的话,倒可以偷懒一下作为最终的结论。

衣着脏污的人群布满了这个可怕的活动现场。送信人默声不响,以惯常的技巧穿过了
人群往前走,找到了他要找的那道门,然后往一扇小活页门里递进了信件。那时人们花钱
看老贝利的表演正像花钱看疯人院的表演一样,只不过前面这项娱乐活动的收费可要贵得
多。因此,老贝利的门全都有人严加把守——只有罪犯进出的通道门是个例外,它的确是
一直敞开着的。

门后的人发了通牢骚,耽误了一会儿,很不情愿地把门开了一条缝,让杰瑞·克朗彻
挤进了法庭。

“情况如何?”他悄声问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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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开始呢。”

“要审什么案?”

“叛国案。”

“那是要分尸的,对吧?”

“啊!”那人颇有兴致地回答,“先要在栏架上绞个半死,再放下来让他眼睁睁看着自
己被一刀刀地割,然后会掏出他的内脏,当着他的面烧掉。最后才砍掉头,把他卸作四
块。这种刑罚就是这样。”

“你是说,倘若认定他有罪的话?”杰瑞说道,加上了“附带条件”。

“啊!他们肯定会定他的罪的,”对方说,“这一点不用担心。”

这时,克朗彻先生的注意力转向了门卫。他看见门卫手里拿着纸条朝洛里先生走去。
洛里先生和戴假发的先生们一起坐在桌前,距离囚犯的辩护律师并不远。那辩护律师也戴
着假发,面前摆了一大摞的文件。差不多在他们正对面还坐着另一个戴假发的先生,双手
插在口袋里,克朗彻先生看向他,发现此人的注意力似乎一直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
杰瑞大声干咳了几下,揉了揉下巴,又做了个手势,吸引了洛里先生的注意—洛里先生已
站起身在找他,看见他后默默地点点头便又坐下了。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刚才和他说话的人问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杰瑞说。

“倘若有人查问起来,你跟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杰瑞说。

法官的进场引发了一阵很大的骚动,然后法庭里又安静了下来,他俩的对话也就中断
了。眼下被告席成了众人兴趣的中心点。一直站在那儿的两个狱吏走了出去,他们将囚犯
带了进来,送入了被告席。

除了那位戴假发、望天花板的先生,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注视着被告。法庭内所有人
的呼吸,如海涛、如一阵风、如火焰,都一齐涌向了他。挤在柱子后和墙角里的人急切探
出身子,都想要看到他。后排的观众站起了身,连他的一根头发都不肯错过;站着的人手
搭着前面人的肩头往前看,不管是否影响了别人,只想看一眼他——有的踮起了脚尖,有
的爬上了窗台,有的踩在旁边根本踩不稳的东西上,都想把那个囚徒看个仔细。在后排站
立的人群中,杰瑞很是显眼,仿佛成了纽盖特监狱铁蒺藜围墙的一个活动部件,他冲着囚
犯喷着有啤酒味儿的鼻息(来法庭的路上他顺便喝了一杯开胃酒),他排出的气味跟别人
的气味——啤酒味、杜松子酒味、茶味、咖啡味等等——混合成了气味的浪潮,变作一团
污浊的雨雾向他涌来,涌向了他身后的那排大窗户。

所有这些注视与喧嚷的目标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他体格匀称,容貌英
俊,有一张被阳光晒成棕色的面孔和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是一个年轻绅士该有的身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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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朴素的黑色或深灰色的衣服,脖子后面的深色长发用缎带扎了个马尾,主要是为了免
去麻烦而不是为了装饰。心里的情绪总是会透过身体征象表露出来,此刻他晒成棕色的面
颊透出了目前处境所产生的苍白,显示出灵魂比阳光更为强有力的一面。他表现得非常镇
静,向法官鞠躬行礼后,便默不作声地站立着。

人们观看和评说这个年轻人时所表现出的兴趣里面,可没包含什么高尚的人性。倘若
他面临的判决没有那么恐怖,倘若那刑罚的残酷的细节有可能免除一部分,他的吸引力相
应也会减少很多。众目睽睽之下,他注定要被不体面地一刀刀地劈砍;一个活生生的人被
如此屠杀,被切成几个肉块,轰动效应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各色不同的观众尽管可以使出
巧言令色的自欺本领来为这种兴趣作辩解,可归根结底它就是丑恶残暴的。

法庭里已肃静无声!查尔斯·达尼昨天已对公诉作出了无罪申辩。那公诉状里充斥了
数不尽的铿锵刺耳的言辞,谴责他是一个使奸作伪的叛徒,出卖了我们的沉静的、卓越
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因为他在不同的场合时机,采用了不同的方式方法,帮助
法国国王路易对抗了我们上述的沉静的、卓越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也即是说,
他在我们上述的沉静的、卓越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的国土和上述的法国国王路易
的领土上穿梭往来,居心叵测地、使奸作伪地、大逆不道地、诸如此类地向上述的法国国
王路易透露了我们上述的沉静的、卓越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准备派遣到加拿大和
北美洲的兵力。这些法律术语让杰瑞脑袋上铁蒺藜般的头发一根根竖直了起来,也让他经
过种种迂回曲折获得了很大的满足,终于认识到上述那个被反复提及的查尔斯·达尼此时
正站在他面前受审,陪审团正在宣誓,而检察长先生已准备好了发言。

被告此时已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想象中绞了个半死、砍掉了脑袋、卸成了几块。这一
点被告也明白,而处在这种境况下,他既没有表现出畏惧,也没有摆出任何戏剧性的姿
态。他静默而专注,带着严肃的兴趣观看着诉讼的进行,一双手搁在了面前的木挡板上:
那挡板上铺了很多药草,他的手安然自若,连一片叶子也不曾去翻动(为预防传染监狱里
的斑疹伤寒,法庭里已摆满了草药,洒满了醋)。

囚犯的头顶上有一面镜子,那是用来向他投射光线的。许许多多邪恶的人和不幸的人
曾映现在这面镜子里,然后又从镜面和地球表面彻底地消失。倘若这面镜子能像海洋某一
天升浮起溺死者那样让过往的影像重现,这可恶的场所一定会鬼影憧憧,变得极其可怖。
这面镜子容纳了如此多的恶行和耻辱,囚犯的心里或许曾掠过这样的念头吧,于是他挪了
一下位置,却发觉一道光线正好投在了脸上,便抬头去看;当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涨红了
脸,他的右手动了一动,碰掉了挡板上的草药。

这个动作使得他把头转向了他左手边的法庭。在法官席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位置大
致与他的目光齐平,他的目光立即落到了他俩身上。他的样态的变化,使得原先投向他的
目光全都转向了那两个人。

观众们看到的这两个人,一位是年纪刚过二十的小姐,另一位显然是她的父亲。后者
因为满头的白发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他的脸上带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紧张表情:并非活跃激
动造成的紧张,而是沉思的自我多虑的紧张。当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时,他便显得很苍
老,可是,当那表情发生变化、继而消失后——现在它就暂时消失了,因为他正跟女儿说
话——他就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子,还保留了壮年的精神气。

他女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也按在上面。她因为害怕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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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也因为怜悯那囚犯,身子靠得他很近。只因专注于被告面临的危险处境,她的额头鲜
明地表现出了恐惧与同情。这种表情如此地明显,如此地强烈,流露得如此自然,以致那
些对囚犯毫无怜悯心的看客也不禁受到了感染。众人纷纷耳语起来:“这两人是谁呀?”

送信人杰瑞以自己的方式作了一番观察,一边吮吸着手上的铁锈,一边伸长了脖子打
听那两人是谁。他身边的人彼此靠近了耳语着,然后向距离最近的出庭人传递了询问;答
案又更加缓慢地传递了回来,最后传到了杰瑞的耳朵里。

“是证人。”
“哪一边的?”
“反方的。”
“指证哪一方的?”
“指证被告一方的。”
法官收回了适才散漫随意的目光,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视着被告——此刻那年轻人
的性命就握在他的手心里。而检察长先生站起身来,绞紧了绳索,磨起了斧头,已把钉子
钉进了断头台。

注13 指伦敦老贝利街,那里有中央刑事法庭。
注14 这句话出自英国诗人蒲柏(1688—1744)的长诗《人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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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沮丧时刻

检察长先生必须告诉陪审团的是,他们面前的这个囚犯虽然年纪尚轻,可他从事他将
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卖国勾当却是个老手。这个全民公敌里通外国的行为并不是自今日
始,也不是自昨日始,甚至不是自去年或前年始;可以确信的是,早在很久以前该犯已在
法国和英国之间频繁地穿梭往来,而他对其间所从事的秘密活动无法作出诚实的交代。倘
若叛国行为也能畅行无阻(所幸此事绝无可能),该犯十足邪恶的罪行或许仍然未被发
现。所幸上帝昭示了一个人以信心,使他无所畏惧,不惧责难,洞察到了该犯所实施阴谋
的性质,他为此深感震惊,便向国王陛下的国务总监和最可敬的枢密院进行了揭发。这位
爱国志士即将出庭作证。此人的立场和态度的确可敬可佩。他曾是囚犯的朋友,却在那最
为幸运、也最为不幸的时刻当即察觉了罪犯的无耻恶行,于是下定决心将这个他难以继续
敬爱下去的叛贼送上祖国神圣的祭坛。

检察长先生说,倘若英国像古希腊和古罗马一样,也有一个为功勋卓著者竖立雕像的
法令制度,那么确实该为这位杰出公民塑一座像了。鉴于目前并没有颁布此类法令,他很
可能就无法获得这一荣誉。正如诗人们所说,美德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传染性的,尤其是被
称作“爱国主义”的对邦国之爱的光辉美德(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原以为陪审团诸位对
每个字都已烂熟于心,岂料陪审团那些人却面露内疚之色,表明他们对此完全一无所
知)。因此这位证人,为国王(提到国王虽然冒昧却很荣幸)作证的这位完美无缺、无可
指摘的崇高典范,就跟囚犯的仆人取得了联系。促使仆人下定了神圣的决心去检查他主人
的桌子抽屉和衣服口袋,并藏起了他的文件。

检察长说,他知道针对这位可敬的仆人可能会有某些非议,可大体说来,他却看重那
仆人甚于自己的兄弟姐妹,尊敬那仆人甚于自己的亲生父母。检察长满怀信心地呼吁陪审
团采取同样的立场与行动。他说,这两个证人的证据和他们已发现的文件马上就要当庭出
示,表明该犯持有了有关国王陛下的兵力状况以及海陆军部署和准备的清单,这些证据将
毋庸置疑地证明,该犯经常将此类情报转交给一个敌对政权。暂时无法证明这些清单文件
的笔迹就是出自该犯之手,但指证效果是同效力的。这足以说明该犯之狡诈多谋,早已采
取了预防措施,对检控方来说,这其实是更有力的事证。他说证据的起始时间是在五年
前,该项证据将表明,该犯早在英国部队与北美叛军第一次交火前数周就已经在从事此类
罪恶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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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上述理由,忠于王室且尽责可靠的陪审团(如他所知的那样),必定会明确认定
该犯的罪行,给他一个了结,无论大家对杀人保持了何种样的态度。检察长说,倘若不砍
掉该犯的头,陪审团诸位便无法落枕安睡,无法允许他们的夫人们落枕安睡,也无法允许
他们的孩子们落枕安睡。简而言之,无论是陪审团诸位还是他们的家人,任何人想要高枕
无忧地安睡,就非得砍掉罪犯的头。检察长作为结论向他们提出的砍头的处刑请求,用上
了他绕了一大圈所能想到的所有人的名义,他郑重发表的这个声明,似乎认定该囚犯实际
上已经等同于死亡。

检察长停止发言后,法庭里便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仿佛有一大群绿头苍蝇正绕着囚犯
乱飞,正等着看他后面的好戏。当喧闹声再次平息下去时,那位无可指摘的爱国志士已登
上了证人席。

副检察长先生以他的上司为榜样,开始询问爱国志士:这位先生名唤约翰·巴萨。有
关他那纯洁灵魂的故事和检察长先生之前描述的完全一样——倘若非要挑出毛病的话,也
许描述得有点太精确了。在卸下他那颗高贵心灵的重负之后,他本可以谦恭有礼地退场
的,可坐在洛里先生身边不远、面前放了一大摞文件的那位戴假发的先生却要求向他提几
个问题。此时,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戴假发的先生,眼睛仍在望着法庭的天花板。

他自己做过密探么?没有,他对这种卑鄙的暗示表示不屑。他靠什么过活?靠他的财
产。他的财产在哪儿?他记不清楚了。是什么财产?那不关任何人的事。是继承来的么?
是的,继承来的。从谁那继承来的?一个远亲。很远的亲戚么?有些远。他坐过牢么?肯
定没有。从没有因债务坐过牢么?不知道这与本次案件有何关系。从没有因债务坐过牢
么?—来,再回答一次。从没坐过牢么?坐过。多少次?两三次。不是五六次么?也许
是。什么职业?绅士。被人踢过么?有可能。经常挨踢么?不。被踹下过楼梯么?肯定没
有。有一回在楼梯顶上挨过踢,是自己滚下楼梯的。是因为掷骰子时作弊么?一个爱撒
谎、喜欢惹是生非的醉汉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的话不可靠。能发誓这不是真的么?肯定
能。曾经靠赌博作弊为生么?从来没有。曾经靠赌博为生么?不比别的绅士们更多。向这
位囚犯借过钱么?借过。还过么?没有。跟囚犯的这个事实上并不亲密的关系,难道不是
在马车上、旅馆里和邮轮上硬攀来的么?不是。他确信见到囚犯携带了这些文件么?肯定
见过。对文件再也不知道别的什么了么?不知道。比如说,他自己不曾设法去弄到手么?
没有。这次出庭做证是不是指望能获得什么好处?没有这种想法。没有受雇于政府、接受
了常规津贴,然后设局来陷害么?哦,天啊,不。或者是别的什么?哦,天啊,不。能发
誓么?可以一再发誓。除了纯粹的爱国心,没有别的动机么?绝对没有其他动机。

很快,道德高尚的仆人罗杰·克莱也完成了宣誓仪式出场了。四年前,诚实又单纯的
他开始为该囚犯工作。在加莱邮船上他问囚犯是否需要一个贴身杂役,囚犯就雇用了他。
他并没有要求囚犯出于怜悯心而雇用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对囚犯产生了怀疑,此
后就开始留神注意了。不久以后,在旅行途中,他好多次在替囚犯整理衣物时曾在口袋里
见过类似的文件。也曾从囚犯的书桌抽屉里取出过这些文件。不是他事先放进去的。在加
莱,他看见囚犯拿出这几份文件给法国人看过。在加莱和布伦涅又曾见他把同样的文件给
法国人看过。他热爱祖国,无法容忍这样的事,于是就告发了他。他从没有涉嫌偷盗过一
个银茶壶。曾经被人诽谤偷盗了一个芥末壶,那壶其实只是镀银的。他认识刚才出场的那
个证人已有七八年,那只不过是一个巧合。他不会把这称作特别离奇的巧合。大部分的巧
合都有些离奇。真正的爱国心也是他唯一的动机,他也不会把这称作离奇的巧合。他是个
真正的不列颠人,也希望有许多人都能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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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绿头苍蝇又发出了嗡嗡声。检察长先生传唤了贾维斯·洛里先生。
“贾维斯·洛里先生,你是苔尔森银行的职员么?”
“是。”
“一七七五年十一月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你是否曾坐邮车出差旅行,往返于伦敦和多
佛之间?”
“是的。”
“车里还有别的乘客么?”
“有两个。”
“当晚他们是中途下车的么?”
“是的。”
“洛里先生,你看看囚犯,他是不是那两个旅客之一?”
“我不能保证说他是。”
“他像不像两个旅客之一?”
“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天又很黑,而我们彼此都很沉默,因此我也无法做出这样
的推断。”
“洛里先生,你再看看囚犯。倘若他也像那两个旅客一样把自己裹起来,他的个头和
身高像不像那两人?”
“不像。”
“你不能发誓说他不是那两人之一么,洛里先生?”
“不能。”
“所以你至少会说他有可能是那两人之一么?”
“是的。只是我记得那两人都很害怕遇上拦路劫匪,跟我一样。而眼前这位囚犯却没
有那种胆怯的神气。”
“你见过假装胆怯的人么,洛里先生?”
“当然见过。”
“洛里先生,你再看看囚犯。你以前曾见过他么,有没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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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什么时候?”
“那以后几天我从法国回来,在加莱,这个囚犯登上了我乘坐返回的那条邮船,曾经
与我同船启程。”
“他几点钟上的船?”
“午夜过后不久。”
“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个不合时宜的钟点,上船的乘客只有他一个人么?”
“他碰巧是唯一的一个。”
“别管碰巧不碰巧,洛里先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上船的乘客只有他一个,是么?”
“是的。”
“你是一个人在旅行么,洛里先生?还是有其他同伴?”
“有两个人同行,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两人现在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你与囚犯说过话么?”
“没怎么说话。那天有暴风雨,船很颠簸,航线又长,我几乎全程都躺在沙发上。”
“曼内特小姐!”
之前被所有人打量过的那位年轻小姐,现在又受到了众人的注目。她从座位上站了起
来。她的父亲也跟着站了起来,让她的手继续挽住他的胳膊。
“曼内特小姐,看着这名囚犯。”
对被告来说,面对如此富有怜悯心、如此真诚的年轻貌美的女子,要比面对在场所有
人更要难堪得多。他仿佛正站在自己坟墓的边沿与她遥遥相对。此刻,所有好奇注视着他
的目光也无法让他继续保持镇静了。他的右手匆忙拨弄着近前挡板上的药草,把它们想象
成了花园里的花圃;他努力控制着呼吸,颤抖的嘴唇涨得发红,热血正从那里涌向了心
脏。大苍蝇的嗡嗡声又喧响了起来。
“曼内特小姐,你之前见过这名囚犯么?”
“见过,先生。”
“在哪儿?”
“在刚才说到的那艘邮船上,先生,在同一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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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刚才洛里先生提到的那位小姐么?”
“啊!很不幸,是的!”
她因同情而发出的哀伤语调与法官那并不悦耳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法官有些严厉地说
道:“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别谈论其他。”
“曼内特小姐,在渡过海峡的时候你跟囚犯交谈过么?”
“是的,先生。”
“回忆一下。”
四下里一片肃静,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很低弱:“在那位先生登上船来的时候—”
“你是指这名囚犯么?”法官皱着眉头问。
“是的,大人。”
“你就称他为囚犯吧!”
“囚犯登上船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我的父亲很疲劳,很虚弱,”她深情地转过头望着站
在身边的父亲,“父亲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担心他会觉得憋闷,就在客舱阶梯旁的甲板
上给他铺了个床,自己坐在他身边的甲板上照料他。那天晚上,除了我们四个以外就没有
别的乘客了。囚犯好心地提出了请求,建议我应该如何重新布置一番,才能为我的父亲挡
住外面的风雨——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懂得我们驶出港口后风向会如何变化。他
比我做得好多了。是他帮了我的忙。他对我父亲的病况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切与善意,我相
信他是发自真心的。我俩就像这样开始交谈了起来。”
“让我暂时打断你一下。他是一个人上船的么?”
“不是。”
“有几个人跟他在一起?”
“两个法国人。”
“他们在一起谈话么?”
“他们一直在谈话,到最后一刻,两个法国人才乘上了小船离开。”
“他们之间传递过像这些文件一样的东西么?”
“是传递过一些文件,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文件。”
“跟这些文件的大小形状相同么?”
“有可能,但我确实不知道,虽然他们就在我身边很近的地方低声说话:因为他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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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舱楼梯的顶上,凑着那儿一盏灯的光亮;灯光很暗,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只瞧见他们在看一些文件。”

“现在,说说你同囚犯谈了些什么吧,曼内特小姐。”

“囚犯很信任我,对我说话很坦率——那是因为我正处在很无助的情况下。同样,他
对我父亲也很关切,很善意,很有帮助。”她突然哭了出来,“我今天不可以用伤害来回报
他。”

绿头苍蝇们又发出了嗡嗡声。

“曼内特小姐,出庭作证是你的责任,你必须作证,无可逃避。倘若囚犯不能完全理
解、也非常不愿意你作证,现场作如是想的也只有他一个。请继续。”

“他告诉我他在为一件很微妙、很棘手、可能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事奔走,因此旅行时
用了个假名。他说为这事他几天前去了法国,而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还要在法国和
英国之间往返多次。”

“他谈到美洲了么,曼内特小姐?说详细些。”

“他试着跟我解释了引发那场争议的缘由,而且说,照他的判断,英国这方犯了个愚
蠢的错误。他还开玩笑说乔治·华盛顿或许会名垂青史,几乎跟乔治三世不相上下。不过
他说这话时并无恶意,说时还在笑,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在一个众人怀着极大兴趣注目的场景中,主要演员任何显著的面部表情都会在不知不
觉中被观众所模仿。姑娘提供这些证词时前额痛苦地蹙紧,显得如此焦虑急切,她稍作停
顿以便法官笔录时,也在留意观察律师是否赞成她的话。此时,法庭各个角落的观众也流
露了同样的表情。法官记录到有关乔治·华盛顿的异端邪说时抬起了头怒目而视,证人脸
上的表情也立即反映到了在场绝大部分人的额头上。

现在,检察长向法官大人表示,作为预防措施与常规流程,他认为有必要传唤这位小
姐的父亲曼内特医生。

“曼内特医生,你看看囚犯。你之前曾见过他么?”

“见过一次。他曾到访我在伦敦的寓所。大约三年或三年半以前。”

“你能认出他就是跟你一同乘过邮船的旅客么?还有,你对他跟你女儿的谈话有什么
要说的么?”

“这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大人。”

“你无法回答是否有什么明确的特殊原因?”

他低声答道:“有。”

“曼内特医生,你在你出生的国家是否曾遭遇不幸,未经审判,甚至未经指控就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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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长期监禁?”

他回答的语气触动了所有人的心:“受过长期监禁。”

“刚才谈到的那个时候你是刚刚被释放么?”

“他们告诉我是那样的。”

“你对当时的情况没有记忆了么?”

“记不起来了。从某个时候起——我甚至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从在牢中学着做鞋时
起,到我发现自己已在伦敦城,与我亲爱的女儿住在一起为止,这整段时间在我心里是一
片空白。仁慈的上帝让我恢复记忆时,我女儿和我已很熟悉了;可我甚至连她是怎样跟我
熟悉起来的也说不清楚。我对整个过程都没有记忆。”

检察长先生坐下来,父女俩也一同落座了。

之后这件案子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目前审理的目的,是要求证这个情况:五年前那
个十一月的星期五,囚犯是否曾跟某个未露痕迹的同谋犯一同乘多佛邮车南下,作为一种
掩饰手段,两人晚间在途中某地下了车,未在原地停留,却折返了十多英里,来到了某个
要塞和造船厂搜集情报。一个证人出庭指认了囚犯,说他那时恰好在那个要塞和造船厂所
在城镇的某间旅店的咖啡馆里,而且在等待另一个人。囚犯的辩护律师反复盘问了这位证
人,只获知他在其他时候并没有见过囚犯,此外便一无所得。这时,那位戴着假发、一直
望着法庭天花板的先生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一两个字,团成一团,丢给了律师。律师稍停
片刻读完了纸条,之后很专注、很好奇地看着囚犯。

“你能否再次确认一下,那人就是这个囚犯么?”

证人表示很有把握。

“你是否见过模样长得很像这个囚犯的人?”

证人说,长得再像他也不会看错。

“我有一位博学的朋友就坐在那儿,你好好看一看,”律师指着之前扔纸条的那人
说,“然后再仔细看看囚犯。你觉得怎么样?他俩是不是非常相像?”

考虑到这位“博学的朋友”不修边幅的外貌(倘若不是有失体面的话),一经对比,他
和囚犯实在长得太相像了,这不但让证人吃了一惊,也让现场所有人大吃了一惊。众人要
求法官大人责令那位“博学的朋友”取下假发,那人不太乐意地同意了。这一来,两人之间
的相像就变得更加明显了。法官问斯特莱佛(囚犯的律师),下面是否要审理卡尔顿(这
位“博学的朋友”的名字)的叛国罪。斯特莱佛先生回复法官大人说不必了,但他要求证人
作出说明:发生过一次的事是否会发生第二次?倘若他早一些看到这个有关他的轻率判断
的例证,他是否会这么确信不疑?看到这个例证后,他是否仍然这么确信不疑?或是更加
深信不疑?上述盘问的结果,是把证人像陶罐一样砸了个粉碎,也瓦解了证人在本案中的
指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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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时,克朗彻先生已从他的指头上啃下了足可当一顿午饭吃的铁锈,现在他必
须留神静听下文了。此时,斯特莱佛先生已把囚犯的案情裁作一件紧身衣套到了陪审团身
上:他向陪审团指出,那位爱国志士巴萨是个受人指使的密探和叛徒,是个不会脸红的做
人血买卖的奸商,自可恶的犹大之后世间最无耻的恶棍——而他的长相的确也非常像犹
大。而那位道德高尚的仆人克莱正是巴萨当之无愧的朋友和搭档。这两位作伪证、发伪誓
的家伙看中了囚犯,把他当作了一个牺牲品:因为他是法国血统,在法国有一些家庭事务
要求他频繁往返于海峡两岸;虽然因为关联到他某些至亲好友,他宁死也不肯透露是什么
事务。而他们从这位小姐那儿诈出来的、受到歪曲的证词其实毫无意义(她提供证词时所
承受的痛苦,大家已有目共睹),那不过是单纯有礼的献殷勤的小插曲而已,任何萍水相
逢的青年男女之间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只有提到华盛顿的那段是个例外,那些话实
在太出格了,但即便从别的角度来衡量,充其量也只能看作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试图借
助最卑下的民族对立情绪和恐惧心理来实行普遍的压制(检察长先生充分利用了这一
点),这只会暴露政府的弱点。然而,这一做法全无根据,而卑鄙无耻的证词只会破坏此
类案件的形象,导致我国的司法审判里充斥了类似案件。可是,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被打
断了(法官板起了假模假式的严肃面孔),法官大人说坐在法官席上的他不能容忍这种含
沙射影的言论。

之后,斯特莱佛先生传唤了几个证人出席作证。再往后克朗彻先生便听见副检察长先
生又把斯特莱佛先生为陪审团定制的衣服里外翻了个个儿;他说证人巴萨和克莱甚至比他
认为的还要好上一百倍,而囚犯则要坏一百倍。最后,法官大人发言了,他把这件衣服时
而翻了过来,时而又翻了回去,但总而言之,很明确地整个儿又重新剪裁了一次,把它做
成了一件为囚犯特制的尸衣。

现在,陪审团开始考虑案情,大苍蝇们又一次发出了嗡嗡声。

即使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分,卡尔顿先生仍然一直望着法庭天花板,没有挪一下身
子,也没有改变姿势。此时,他的合作伙伴斯特莱佛先生收拢了面前的文件,跟坐在身边
的人低声交谈,还不时焦虑地看向了陪审团;在场所有观众多多少少都走动了起来,围成
了各种谈话圈子;甚至我们的法官大人也离了座位,开始在审判台上慢慢地踱来踱去,让
在场观众不得不怀疑他心里也很紧张。即便这样,这位卡尔顿先生仍然靠了椅背坐着,拉
开的律师长袍一半敞着,零乱的假发还是先前脱下后随手扣上的样子,他双手插在口袋
里,眼睛仍像之前那样盯看着天花板。他的举止姿态里有某种特别粗率马虎的东西,不但
让他看上去显得很是落拓不羁,而且大大降低了他跟囚犯之间毫无疑义的相像程度(刚才
众人把他俩做比对时,他暂时的认真态度曾加强了这一点),因此,许多观众现在都注意
到了他,大家都觉得奇怪,刚才怎么就觉得他们俩那么相像呢。克朗彻先生就对他身边的
人发表了这样的意见,他还说:“我可以用半个金币来打赌,这人是接不到任何法律方面
的活儿的。他那副模样就不像,是不是?”

然而,这位卡尔顿先生所注意到的现场细节却比表面看去的要更多一些,因为这时曼
内特小姐的头已垂落在她父亲的胸前,他竟然第一个看到了,并且还明白地指了出
来:“长官!留意一下那位小姐。请帮助那位先生扶她出去。您看不出她快要晕倒了么!”

在那姑娘被扶出去的时候,许多人都对她表示了怜惜,也对她的父亲深表同情。重新
提起那段牢狱生涯显然已使老人痛苦不堪。在接受询问时,他显得内心极其激动,自那以
后他沉思默想的神情就像阴沉的乌云笼罩了他,让他显得分外的衰老。他离场后,陪审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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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落座原位,过了一会儿,陪审团主席开始发言了。

陪审团没有达成一致,希望退庭。法官大人(也许心里还在想着乔治·华盛顿)对他
们竟然会产生意见分歧表示意外,并指出他们退席后要受到监视与保护,然后自己也退了
庭。审判已持续了一整天,法庭里现在已点上了灯。有人传言说陪审团要退庭很久。观众
们纷纷离场去吃点心了,囚犯也退回被告席背后坐下了。

陪同那位小姐和她父亲离开法庭的洛里先生这时又出现了。他向杰瑞招了招手。众人
的关注兴趣已大大降低,杰瑞很容易就挤到了他的身边。

“杰瑞,倘若你想要吃点东西,现在可以出去吃。可是别走得太远。陪审团回来后,
你可一定要在场听着。不要比他们晚回来,因为我要你立刻把判决带回银行。你是我认识
的腿脚最快的信使,你赶回圣殿栅门可比我快多了。”

杰瑞用指关节敲了敲头发下勉强露出的一点额头,领了口信,也接受了一个先令。这
时卡尔顿先生走了过来,碰了碰洛里先生的手臂。

“小姐怎么样?”

“她很难受;她父亲在安慰她,出了法庭后她觉得好些了。”

“我会把这情况转告囚犯。你知道,像你这样体面的银行人士被人看见当众跟他说话
可不行。”

洛里先生脸红了起来,好像意识到自己心里确曾这么考虑过。卡尔顿先生走出了律师
席。法庭出口也在那个方向。杰瑞紧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耳朵听着,满头乱发竖直
着。

“达尼先生!”

囚犯立刻走上前来了。

“你自然急于听到证人曼内特小姐的情况。她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她最激动的时候你
已经看到了。”

“为此我深感抱歉。你能替我转达这句话么?还有,我也衷心地感谢她。”

“可以。如果你提出要求,我愿意转达。”

卡尔顿先生口气淡漠、近乎无礼地回答。他朝着囚犯半转过身子站着,手肘懒洋洋地
搭在被告席的栏板上。

“那我就提出要求。请接受我由衷的谢意。”

“那么,”卡尔顿说,仍然半个身子背对着囚犯,“你预料会发生什么?”

“最糟糕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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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明智的预期,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我认为陪审团退席对你是有利的。”
法庭的出入口是不允许逗留的,因此杰瑞再没听见别的什么了。他离开了样貌如此相
像、态度却截然不同的这两人。站着的他们,都映现在了头顶的反光镜中。
在法庭下方挤满了小偷无赖的廊道里,尽管有羊肉馅饼和麦芽酒的帮助,一个半小时
也好不容易才挨过去。那位哑嗓子的信使吃完点心便在长凳上很不舒服地坐下,打起了
盹。这时,一股疾走的人流伴随着嘈杂的语声已涌上了通往法庭的阶梯,他赶紧一起跟了
过去。
“杰瑞!杰瑞!”他赶到时洛里先生已在门口喊他了。
“这儿,先生!挤回来简直像在打仗。我在这儿,先生!”
洛里先生挤在人堆里将一张纸条交给了他。“快!你拿好了么?”
“拿好了,先生!”
纸条上匆匆地写了“无罪释放”几个字。
“即便你送出的消息又是‘死人复活了’,”杰瑞转过身自言自语,“这回我也懂得你的意
思的。”
在他离开老贝利之前,没有机会再说什么,也没有机会再想其他什么了,因为人群正
如潮水般拼命往外挤涌,几乎把他冲翻在地。喧嚷的嗡嗡声进入了大街,那些困惑不已的
绿头苍蝇仿佛又分散开来,寻找别的腐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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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祝贺

透过灯光黯淡的廊道,那一锅已翻腾了一整天的人头攒动的汤羹,现在正滤出它最后
的残滓。此时,曼内特医生、他的女儿露西·曼内特、洛里先生和被告的辩护律师斯特莱
佛先生正围在刚刚被释放的查尔斯·达尼身边,祝贺他死里逃生。

即便灯光明亮了许多,也很难在这位面目聪敏、腰板挺直的曼内特医生身上辨认出当
年巴黎阁楼里的那个老鞋匠的模样了。可是,人们看过他两眼之后,总忍不住再看上一
眼,即便他们并没有觉察到他低沉肃然的声音里的哀伤调子,也没有留意到他没有缘由的
时不时的恍惚出神。某种外在的因素,比如重提他那段挥之不去的痛苦经历(如在这次审
判中),就会从灵魂深处触发他的类似情状,它会依照其惯性自行发生,将他笼罩在愁云
惨雾中,仿佛夏天的炎阳已将三百英里外真实的巴士底狱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那些不知
道他过往经历的人难免会感到费解。

只有他的女儿拥有某种魔力,能驱走他心里这片沉思的阴霾。她是一根金色的丝线,
将他与受难以前的过去连结在一起,也将他与受难以后的现在连结在一起:她说话的声
音、她的容光、她双手的触抚,几乎总会对他产生一种有益的影响。也不能绝对地说总
是,因为她会记起某些丧失魔力的时刻。不过这种时刻不多,影响也很轻微,她相信它们
已成为过去。

达尼先生已经诚挚地、感激地吻过她的手,又转身向斯特莱佛先生表达了热烈的谢
意。斯特莱佛先生三十岁出头,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大上二十岁。他身材壮实,大嗓门,
红脸膛,完全不受世俗仪礼的拘束,有一种横冲直撞挤入人堆里讲话的进取心(肢体行为
如此,道德上也是如此),这也很好表明了他获取人生成功的方式。

他仍然戴着假发,穿着律师袍子,在新近这个当事人面前仍然保持了一贯的做派,他
将洛里先生挤到一边,说道:“我很荣幸能把你解救出来,达尼先生。这是一场无耻的诉
讼,极其无耻。可并不因为其无耻就降低了它胜诉的可能。”

“我对您救我一命终生感激不尽——在两种意义上都是注15。”委托人抓住他的手说。
“我已为你竭尽了全力,达尼先生;我这个人出手是不比任何人逊色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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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是要别人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您可比别人强多了”。洛里先生便这样说了。这
么做也许并非毫无偏私,他是想重新挤回圈子里来。

“你这么认为么?”斯特莱佛先生说,“是啊,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现场,应该了解情况
的。你也是个懂业务的人呐。”

“正因为如此,”洛里先生说(精通法律的律师又把他挤回了圈子,就跟之前把他挤出
去一样),“正因为如此,我请求曼内特医生结束交谈,命令大家各自回家。露西小姐气
色很不好,达尼先生度过了可怕的一天,我们全都疲惫不堪了。”

“你只能代表自己说话,洛里先生,”斯特莱佛先生说,“我还有一晚上的活儿要干
呢。代表你自己说话。”

“我代表我自己说话,”洛里先生回答,“也代表达尼先生和露西小姐说话——露西小
姐,你认为我可以代表我们全体说话么?”他向她发出了明确的询问,也瞥了一眼她的父
亲。

老人的脸似乎僵木了,很奇怪地望着达尼。那是一种专注的神情,眉头渐渐地皱紧,
露出嫌恶与怀疑的神气,甚至还混杂了恐惧。他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又神思恍惚起来
了。

“爸爸。”露西把一只手温柔地放在他的手上。

他慢慢地摆脱了阴影,朝她转过身去。

“我们回家吧,爸爸?”

他长吁出一口气,回答说:“好的。”

无罪释放的囚犯的朋友们就此分了手,他们都有一种感觉:他当晚还不会被释放——
但这个感觉只是他自己造成的。廊道里的灯光已几乎全部熄灭,铁门在刺耳的咔嗒声中关
闭了。人们离开了这个阴沉沉的地方,到第二天早上,对绞刑架、木枷刑具、鞭刑柱、烙
铁的兴趣才会让他们重新聚集到这里。露西·曼内特走在她父亲和达尼先生之间,来到了
户外。父女俩雇了辆出租马车,坐上车离开了。

斯特莱佛先生在廊道里与他们分了手,挤回了衣帽间。另外有一个人,没有加入这群
人里,也没有跟他们中任何一位交谈过,他一直靠在一堵暗影憧憧的墙上,等大家离开后
才默默地走了出来。他站在一边观望着,直到马车驶离。现在,他向着洛里先生和达尼先
生所站的步道走去。

“那么,洛里先生!办理业务的人现在可以和达尼先生说几句话么?”

还没有人对卡尔顿先生在白天的诉讼中所扮演的角色表示感谢,此事也没有多少人知
道。他已脱去了律师长袍,可他那副模样并无任何改观。

“倘若你们知道办业务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内心冲突,你们会觉得很搞笑的。我们身上
总有两种力量在撕扯,一种是善良天性的冲动,一种是业务工作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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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里先生又脸红了,热情地说道:“您之前也说过这话,先生。我们办业务的人是为
公司服务的,做不了自己的主。我们不得不多想想公司,少想想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卡尔顿先生漫不经心地回复说,“不要生气,洛里先生。你跟别
人一样善良,对此我毫不怀疑,我还敢说,其实你比别人更加善良。”

“实际上,先生,”洛里先生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说,“我真的不知道您跟这件事有什
么关系。我的年纪要比您大很多,冒昧说一句,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会变成您的业务。”

“业务!上帝保佑,我没有业务!”卡尔顿先生说。

“真遗憾您没有业务,先生。”

“我也觉得遗憾。”

“倘若您有了业务,”洛里先生还在往下说,“您也许会处理好的。”

“上天眷顾你啊,不!——我处理不好的。”卡尔顿先生说。

“好吧,先生。”洛里先生叫了起来,卡尔顿的漠然态度让他很生气,“业务是很好的
东西,很体面的东西。而且,先生,倘若业务给人带来了约束和妨碍,迫使人沉默的话,
达尼先生是个慷慨大方的绅士,他知道该怎么酌情处理这种情况的。达尼先生,晚安。上
帝保佑您,先生!我希望您今天仍能保有幸福如意的生活——轿子!”

洛里先生也许有些生自己的气,也有些生那个律师的气。他手忙脚乱地上了轿,回苔
尔森银行去了。卡尔顿身上散发着波特酒的酒气,看来已有几分醉态。他哈哈大笑,转身
对达尼说:“一种奇特的机缘让你我碰到了一起。今儿晚上你单独和一个样貌酷似你的人
一起站在街面上,一定感觉很异样吧?”

“我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有回到人间呢。”查尔斯·达尼答道。

“对此我一点也不惊讶;之前你往地狱的方向走出了很远。你现在说话有气无力的。”

“我确实开始感到有气无力了。”

“那你干吗不去吃饭?在那些笨瓜碰头商议你应该属于哪个世界时,我已经吃过了。
让我带你到最近的一家酒馆去好好地吃上一顿吧!”

他挽起达尼的胳膊带他走下卢德盖特丘坡,来到了舰队街,穿过一段搭有遮棚的上坡
巷道,走入了一家小酒馆。他们被领进了一个小包间。查尔斯·达尼在这里吃了一顿美味
的简餐,喝了上好的酒,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卡尔顿就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自己单点
了一瓶波特酒摆在前面,脸上露出了半是倨傲无礼的表情。

“你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这个人世间了么,达尼先生?”

“我的时间感和方位感都混乱得可怕。不过,我已经恢复得很好,能感觉到这种混乱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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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感到非常称心满意了吧!”

他尖刻地说,又斟满了一杯酒。那杯子挺大。

“最能让我称心满意的,就是忘记我还属于这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毫无益处
——除了这瓶美酒。同样,我对它也毫无益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俩就不怎么相像
了。真的,我开始觉得我们在任何方面都不太相像。”

白天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查尔斯·达尼有点精神恍惚了。此刻,与这位举止粗鲁、面貌
酷肖自己的人坐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索性就不作声
了。

“现在饭已经吃好,”卡尔顿一会儿又说道,“你为什么不为健康干杯呢,达尼先生?
为什么不举杯庆祝呢?”

“为谁的健康干杯?为谁祝酒?”

“哎呀,那人不就在你嘴巴边上了么?应该是的,肯定是的,我发誓一定是这样。”

“那就是曼内特小姐了!”

“那就是曼内特小姐了!”

卡尔顿一边看着同伴喝下酒,一边却把自己的酒杯扔到了身后的墙上,杯子摔得粉
碎,然后按了铃,叫人拿另一个杯子来。

“你在黑咕隆咚的夜里送进马车的可是位漂亮小姐呢,达尼先生!”卡尔顿往新酒杯里
斟着酒,说道。

回答是微微的皱眉和一句简短的“是的”。

“不但得了美丽小姐的同情,她还为你哭过了呢!感觉怎么样?能得到这样的同情与
怜悯,即便要面临生死审判也是值得的吧,达尼先生?”

达尼依旧默然不语。

“我把你的口信带给她时她非常高兴。虽然并没有口头表示,可我猜想她肯定是这样
的。”

这一句暗示及时提醒了达尼:这位脾气乖戾的同伴曾在白天的困境中自愿出手帮助过
自己。他立即转了话头,向同伴表达了谢意。

“我不需要感谢,也不值得任何感谢,”回答很冷淡,“首先,那不过是闲着没事的举
手之劳;其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达尼先生,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非常乐意,也让我对您的从中斡旋聊表谢意。”

“你以为我特别喜欢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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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卡尔顿先生,”达尼答道,感觉异常的尴尬,“我还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呢。”

“那你现在就问问自己吧。”

“从您做的事来看,您似乎喜欢我,可我觉得您并不喜欢我。”

“我也觉得我并不喜欢你,”卡尔顿说,“我对你的理解力开始有了相当正面的评价。”

“不过,”达尼接着说道,一面起身要按铃,“我希望这不至于妨碍我结账,也不会妨
碍我们彼此毫无恶意地分手告别吧。”

卡尔顿答道:“我可不想走!”达尼按响了铃。“你打算全部结账么?”卡尔顿问。对方
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伙计,那就再给我来一品脱同样的酒,然后,到十点钟再来叫醒
我。”

查尔斯·达尼结了账,站起身向他道了晚安。卡尔顿没有答话,带着几分挑战的姿态
也站了起来:“还有最后一句话,达尼先生:你以为我醉了么?”

“我认为您一直在喝酒,卡尔顿先生。”

“认为?你知道我一直在喝酒。”

“既然我必须得回答,我的回答是:我知道。”

“那你也必须明白我为什么要喝酒。我是个绝望的苦力,先生。我不关心世上任何
人,也没有任何人关心我。”

“非常遗憾。您本可以更好地发挥您的才能。”

“也许可以,达尼先生,也许不行。不过,你不要自以为很清醒就那么得意。你还不
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呢,晚安!”

这个奇怪的家伙自个儿留了下来。他拿起一支蜡烛,走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仔
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你特别喜欢这个人么?”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你怎么就特别喜欢一个长得
很像你的人?你心里可并不喜欢他啊,你明白的。该死!你让自己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
么个好理由就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只因为他让你看到了你得不到的东西,看到了你可能
变成的样子!倘若跟他换个位置,你能像他一样受到那双蓝眼睛的青睐么?能像他一样得
到那张激动的脸蛋儿的同情么?得了,坦白说穿了吧,你恨那个家伙!”

他向那一品脱酒寻求安慰,几分钟里就把它喝了个干净,然后便伏在双臂上睡着了;
他的头发披散了开来,而垂下的烛泪如一道长长的裹尸布,点点滴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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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5 此处的“两种意义”,一是指肉身的生命,一是指灵魂上的获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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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豺狗

那是个纵情豪饮的年代,大部分男子都有酗酒的倾向。不过时日的变迁已大大地改变
了这类风习。如今,倘若适度讲述某个人一晚上喝了多少量的葡萄酒和潘趣酒,并且还说
那丝毫无损于一个正人君子的名声,就会显得很是可笑而夸张。在纵酒狂欢的癖好方面,
法律这种依靠学识的职业必定不会输给任何其他依靠学识的职业。在这一点上,正横冲直
撞地快速开拓更大规模、更加盈利的业务空间的斯特莱佛先生自然也不会比他的业界同行
逊色。

斯特莱佛先生奔忙于各个法庭,在老贝利颇受欢迎,此时他已开始小心地登上了事业
晋升的最低几级阶梯。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各法庭和老贝利必须张开他们渴望的双
臂,接纳他们的这个宠儿了。人们每天都会看到红脸膛的斯特莱佛先生从戴假发的人堆里
冲出,直奔王座法院注16的首席大法官而去,有如一朵大向日葵挤开了园圃里姹紫嫣红的
花丛奔向那太阳。

律师界人士曾经注意到,斯特莱佛先生尽管能言善辩、不择手段、积极大胆,却缺少
从一大堆陈述中提取实质的能力,而这可是律师行当最突出也最必需的技能。不过,他在
这方面已取得了惊人的进步。他拿到手的业务越多,抓住核心精髓的能力也似乎越强。不
管他晚上跟西德尼·卡尔顿痛饮狂欢到多晚,到了早上他总能把自己的观点阐述得头头是
道。

西德尼·卡尔顿是最懒散、最没出息的人,却是斯特莱佛最得力的盟友。他俩从春季
到米迦勒节注17期间一同灌下的酒简直可以浮起一艘巨轮。斯特莱佛在任何地方打官司,
身边都少不了两手插口袋里、眼睛瞪着法庭天花板的卡尔顿。他们即便在参加巡回审判时
也照常会喝到深更半夜。据说有人曾看见卡尔顿在大白天东摇西摆地溜回自己的寓所,醉
得就像一只游荡返家的猫。最后,在有兴趣探究这个话题的人们中间也流传了一种说法:
虽然西德尼·卡尔顿永远成不了一头狮子,他却是一匹出奇能干的豺狗,甘心做斯特莱佛
的下手,处理诉讼和提供服务。

“十点钟了,先生,”酒馆伙计说,卡尔顿曾要求他在这个钟点叫醒他——“十点钟
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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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十点钟了,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是晚上十点钟么?”

“是的,先生。阁下曾吩咐我到时叫醒的。”

“啊,我想起来了。很好,很好。”

他头脑昏沉,好几次试着继续睡下去,却被酒馆伙计很巧妙地打断了——他不断地拨
火,拨了足足五分钟。卡尔顿站起了身,把帽子一扣,走了出去。他转进了圣殿栅门,在
王座法院与报业大楼之间的步道上走了两圈让自己恢复清醒,之后才转进了斯特莱佛的事
务所。

斯特莱佛的办事员从不参加此类会晤,已经回了家,开门的是斯特莱佛本人。他脚上
穿着拖鞋,身上裹了件宽松睡衣,为了舒服,领口大敞着,他的两眼露出颇为粗野、疲
惫、憔悴的神色,这种眼神在他那个阶层里每一个生活放纵的人身上都可以观察到。自杰
佛里斯以下,在每一个纵酒时代的肖像画里,我们透过各种艺术上的掩饰手段都能觉察到
这一点。

“你迟到了一会儿。”斯特莱佛说。

“跟平时差不多;也许晚到了一刻钟。”

他们走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屋里有一排排的书籍和杂乱堆放的文件,壁炉里炉
火已燃旺,炉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废旧文件堆里摆了一张桌子,看去很是惹眼,因为上
面摆满了葡萄酒、白兰地酒、朗姆酒、糖和柠檬。

“我觉得你已经喝过了,西德尼。”

“今晚喝了两瓶,我想。我跟白天那委托人吃了顿饭,或者说看着他吃了顿晚饭——
总之是一回事!”

“这可是稀罕的招数,西德尼,你竟然拿身份鉴定来做文章。你是怎么冒出这个念头
的?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我觉得他长得挺英俊,又想,倘若自己运气好一点的话,也能跟他一个样。”

斯特莱佛先生哈哈大笑,笑得他过早出现的大肚腩直颤悠。

“你和你那运气,西德尼!干活儿吧,干活儿吧。”

豺狗满脸的不高兴,松了松衣服,走进隔壁房间,拿来了一大罐冷水,一个脸盆和一
两块毛巾。他把毛巾浸在水里,绞个半干,裹在了头上,样子看去有些吓人,然后在桌旁
坐下,说道:“现在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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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没有太多活儿要干。”斯特莱佛先生翻看着文件,语调很欢快。

“有多少?”

“只有两份。”

“先给我最棘手的那个。”

“这儿,西德尼。开始干活吧!”

狮子靠坐在酒桌旁边的一张沙发里,豺狗在酒桌旁他自己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前坐定
了下来,酒瓶和酒杯放在手边。两人都不时走到酒桌边,可他们的举止却不尽相同:狮子
大部分时候两手斜插在腰带里,眼睛望着炉火,偶尔翻看几页文件;豺狗皱紧了眉头,全
神贯注地在干活,伸手去拿酒杯时他也不会抬眼看一看——常常摸来摸去花上个把分钟才
抓到酒杯送到唇边。有两三回,手头的工作实在太棘手,豺狗这才觉得有必要站起身来,
把头上的毛巾扯下重新浸在了水里。他去水罐和脸盆那边朝圣回来,头上裹着那湿答答的
玩意儿,形象之怪诞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那副焦虑又严肃的样子实在是滑稽之极。

最后,豺狗终于凑足了一份实打实的餐食,把它交给了狮子。狮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手
来,在其中挑出若干段落,发表了若干意见,然后豺狗又来帮忙。这份餐食充分消化后,
狮子又把双手插进腰带,躺下来陷入了沉思。而豺狗灌下一杯酒,润了润喉咙,精神便振
作了起来,在头上再做了个冷敷,他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准备第二道饭了。这份餐食也以同
样方式交给了狮子,直到凌晨三点座钟响起才消化完毕。

“现在事办完了,西德尼,来一大杯潘趣酒吧。”斯特莱佛先生说。

豺狗的头上之前曾冒着热气,此时拿下毛巾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寒战,
然后就去倒了酒。

“你在那几个王室指派的证人面前的状态非常好啊,西德尼。每个质询都说得很到
位。”

“我的状态一向很好,难道不是么?”

“这话我不反对。什么事让你的脾气变得这么躁?喝点潘趣酒,消消气吧。”

豺狗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声,照办了。

“你还是什鲁兹伯利学校的那个西德尼·卡尔顿啊,”斯特莱佛朝他点点头,对他的现
在和过去做了一番点评,“还是那个跷跷板西德尼。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时兴致勃
勃,一时又沮丧万分!”

“啊,”对方叹了口气,答道,“是的!还是同一个西德尼,还是同样的运道。即便在
那时,我也是替别的同学做习题,自己的作业却很少做。”

“为什么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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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我就是那德行,我猜想。”

他坐了下来,两手插在口袋里,两脚伸在了面前,眼睛望着炉火。

“卡尔顿,”他的朋友说,说时挺起了胸膛,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壁炉就是
锻造坚韧品性的熔炉,而能为老什鲁兹伯利学校的老西德尼·卡尔顿分忧的唯一妙法,就
是把他挤兑到那熔炉里去,“你那副德行现在吃不开,以前也一直吃不开。你就是不肯振
作起来,也没有目标。你看看我。”

“啊,可恶!”西德尼笑了出来,表情比刚才更淡然也更愉快些了,“你也别装什么正
经了!”

“我已经办成的事是怎么办成的?”斯特莱佛发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依我看,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花钱雇了我帮忙。可你也犯不着对我说这个,要不然你
也可以对着空气大呼小叫。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你总是要挤到第一排,那我就在后面
好了。”

“我必须冲到前排去;我并不是天生就在前排的,对不对?”

“你的降生仪式我无缘在场,不过,依我看这倒是你的天性。”说到这里,卡尔顿大笑
起来。两人都笑了。

“在老什鲁兹伯利学校之前,在老什鲁兹伯利学校的时候,离开老什鲁兹伯利学校到
如今,”卡尔顿接下去说道,“你一直就是那副样子,我也一直保持了本色。我们住在巴黎
学生区做同学那会儿,一起学法语和法国法律,捡点对我们毫无益处的法国破烂,即便那
时你也总是喜欢显摆,我也总是喜欢沉默。”

“那能怪谁呀?”

“我以灵魂发誓,我不能肯定说那就与你无关。你总是推来挤去,横冲直撞,一刻也
没有消停,所以我这一辈子除了发呆和睡觉,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不过,大清早上谈论自
己的过去总会让人很沮丧。倘若还有别的事要谈,请马上开口,不然我就要告辞了。”

“那么,跟我一起为漂亮的证人干上一杯吧,”斯特莱佛说,举起了酒杯,“你现在心
情好转些了么?”

显然并没有好转,因为他又变得沮丧起来。

“漂亮的证人,”他喃喃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我白天和晚上碰到的证人够多
的了。你说的漂亮证人是哪位?”

“画片美人一般的医生的女儿,曼内特小姐。”

“她漂亮么?”

“她不漂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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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漂亮。”
“我的老天呐,她可是满法庭的人赞叹的对象啊!”
“让满法庭人的赞叹见鬼去!是谁让老贝利的法官变成了选美评判员的?她就是个金
头发的布娃娃!”
“你知道么,西德尼,”斯特莱佛先生说道,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一只手在面色红润的
脸上慢慢地划拉了一下,“你知道么,我相当确信,你那时候很同情那个金发布娃娃,也
很想看到在这个金发布娃娃身上会发生什么吧?”
“赶快看看发生了什么!不管布娃娃不布娃娃,一个姑娘在一位男子跟前一两码的地
方晕了过去,他是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的。我可以跟你干杯,但我不会承认什么漂亮。现
在我不想再喝酒了,我要睡觉了。”
主人举着蜡烛把他送到屋外的台阶上、照着他往下走时,白天的日光已从脏兮兮的窗
户里冷冷地照了进来。卡尔顿走出了屋子,外面的空气寒冷又凄凉,天色阴沉,河水幽
黯,那景象犹如一片了无生机的荒漠。晨风刮来,尘土不停地打着旋儿,仿佛荒漠的黄沙
已在远方升腾而起,它的先头部队已抵近此地,即将淹没整个城市。
内心蓄积了荒芜的力量,周遭是一片荒漠,这个人穿过一处寂静无声的台地时站定
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在眼前这片荒野里看到了一座由雄心壮志、克己自律和毅力恒心构
成的海市蜃楼。在那幻象般的美丽都市里,有数条空中长廊,爱神和美惠三女神正站在廊
道里俯身望着他;那里有悬满了成熟的生命果实的花园,有跃入眼帘的波光粼粼的希望之
湖。转瞬间,这幻觉就消失了。他在挤挤挨挨的楼宇间爬到了一间高处的居室,衣服也不
脱便扑倒在一张无人收拾的床上,他流下的徒劳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太阳凄惨地升了起来,投照在一个更为凄惨的人身上。此人才华横溢,却没有用武之
地,深情而温良,却得不到应有的幸福。他觉察到了自己的颓废,却无所作为,听任它将
自己慢慢吞噬。

注16 英国国王亨利统治时期,将身边法官留在王室驻地,代表国王审判,这就是王座法院(即高等法院),后来其管
辖范围限于刑事案件和涉及王室人员的案件。

注17 米迦勒节在9月29日,是基督教纪念圣米迦勒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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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数以百计的人

曼内特医生的幽静寓所就坐落在一个幽静的街角,离索霍广场不远。四个月来,公众
对叛国罪判案的兴趣和记忆,已随着时光波涛的翻卷冲刷流入了远方的大海。一个晴朗的
星期天下午,贾维斯·洛里先生从他所住的克拉肯韦尔出发,沿着洒满阳光的街道走着,
正要去曼内特医生家里吃晚饭。经过若干次恢复业务往来的交谈后,洛里先生已成了医生
的朋友,现在,那幽静的街角已成了他生命中一个充满阳光的部分。

这个晴朗的周日下午,洛里先生很早就出门往索霍走去,这有三个习惯上的原因。首
先,但凡周日天气晴好,晚饭前他常要陪同医生和露西去散步;其次,倘若遇上不宜外出
散步的天气,他又习惯于以这家人的朋友身份跟他们在一起聊天、读书、眺望窗外的景
色,通常就这样把白天的时间给打发过去;第三,因为他碰巧也有一些小疑问要解决,心
思明敏的他知道,按医生家的生活方式,周日下午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最合宜的时候。

在伦敦,恐怕找不到一处比医生寓所的所在地更为独特的街角了。附近没有街巷穿
过,从寓所的前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小小的街景,因远离了世俗尘嚣而令人愉悦。那
时候牛津街以北房屋还很少,在如今已消失的野地里,有繁茂的树木,生长的野花,山楂
树开着烂漫的花。因此,乡野的空气可以自由有力地在索霍流通,不至于像居无定所的穷
汉闯入教区里一样徘徊不前。不远处还有好几堵好看的朝南矮墙,高出墙头的桃树一到季
节便结满了果实。

晨间时分,夏日阳光亮晃晃地照入这个街角,可等到街道升腾起热气的时候,这个街
角却已笼罩在树荫里。树荫不深,透过叶丛仍可以看到耀眼的日光。那地方清凉、静谧、
令人陶醉,是一个可以倾听回声的绝佳地点,一个远离了喧嚣街市的避风港。

如此宁静的港湾中理应会听到一两声的狗吠声,的确也听到了。医生在这幢坚实矗立
的建筑里占据了两个楼层。据说有好几种职业的人在里面干活,白天能听见他们少许的响
动声,而到了晚上他们会避免发出任何声音。后面还有一栋大楼,中间有个院落连通,院
子里有一株绿叶纷披、簌簌作响的法国梧桐。那栋楼里据说有一个神秘巨人在制作教堂管
风琴,也雕镂银器、打制金器,这巨人将一条金胳膊从门厅前面的墙里伸了出来——仿佛
他已经把自己打造得很贵重,也能让所有的访客也变得贵重起来。这些都是很不起眼的小
生意。据说楼上住了一个单身房客,还有个马车饰物制造商,在楼下有一间账房,可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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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们说话,也没见过他们。有时,一个迷路的工人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穿过了门厅;
有时,一个陌生人会在门口附近张望;有时,从院子那头也会远远地传来叮当声,有时,
从金色巨人那里也会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不过,这些只是偶然的例外,反而足以证明一个
规律:从周日早上直到周六晚上,屋后梧桐树上的麻雀和屋前街角的回声都各不相扰地存
在着。

曼内特医生就在这儿接诊,他的病家都是被他往日的声誉和悄悄流传的有关他的传奇
故事重新招引来的。他的科学知识和他施行创新手术实验时的机警与技术也给他带来了另
一些病家,因此他的收入恰能应付生活所需。

这个晴朗的周日下午,当贾维斯·洛里先生拉响街角这个幽静寓所的门铃时,上述种
种他都知道、想到,也留意到了。

“曼内特医生在家么?”

正等他回来。

“露西小姐在家么?”

正等她回来。

“普罗丝小姐在家么?”

也许在家。但女仆完全无法预判普罗丝小姐的意向,是允许客人进屋,还是说她不在
家。

“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洛里先生说,“我要上楼去!”

医生的女儿虽然对自己的出生地一无所知,但似乎从那个国度遗传来了以细节取胜的
才能。这原是那个国家最有用处、也最讨人喜欢的特色。家具陈设很简单,缀满了许许多
多的小饰物。这些东西花费不多,可是,因为很有品位和想象力,效果很不错。室内物品
的布置,从最大件到最小件,色调的搭配,高雅的变化和对比(那是透过节约小笔的开
支,再加上两只巧手、一双慧眼和良好的鉴赏力获得的)都让人赏心悦目,也体现了设计
者的个性。因此,当洛里先生站在屋里环顾四周的时候,那些桌子椅子似乎带着一种他现
在已颇为熟悉的奇特表情在询问他的意见:您是不是觉得满意?

这层楼有三间屋子。为了让空气自由流通,屋子之间的门全都敞开了。洛里先生面带
微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留意观察着它们奇妙的相似之处。第一间是最漂亮的,
屋里是露西的鸟儿、花儿、书籍、书桌和工作台,还有一盒水彩颜料。第二间是医生的诊
所,这里也兼作了餐厅。第三间是医生的寝室,院子里那棵簌簌摇曳的梧桐在房间里投入
了斑驳的树影,墙角放着没人使用的鞋匠长凳和工具箱,和巴黎圣安托万郊区酒馆旁那栋
阴暗楼房五楼上的情形非常相像。

“我很惊讶,”洛里先生不再四下观望,自言自语道,“他竟会把这些提醒他当年所受
苦难的东西放在身边!”

“有什么好惊讶的?”突然的一声反问让他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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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问者是普罗丝小姐,那个红脸膛、粗胳膊的凶悍女人。他在多佛的乔治王旅馆第一
次认识了她,自那以后已变得很熟悉了。

“我应该想到的——”洛里开始解释。
“呸!你应该想到的!”普罗丝小姐说;洛里先生闭了嘴。
“你近来好么?”那位小姐这才跟他打了个招呼——口气很尖锐,但听起来对他并无敌
意。

“很好,谢谢你,”洛里先生答道,语气很温和,“你好么?”
“没什么可吹嘘的。”普罗丝小姐说。
“确实么?”
“啊!确实!”普罗丝小姐说,“我为我那小鸟儿心烦死了。”
“确实么?”
“天啦!除了‘确实’,拜托说点别的词行不行?不然你真是叫人腻烦。”普罗丝小姐
说。她的性格特征就是简短——个子除外。
“那改成‘真的’怎么样?”洛里先生马上改了口。
“改成‘真的’也不怎么样,”普罗丝小姐回答,“不过要好一些。真的,我很心烦。”
“我能问问原因么?”
“我不喜欢有好几十个配不上我的小鸟儿的人来这儿找她。”普罗丝小姐说。
“真的有好几十人因为那个目的来找她么?”
“有好几百。”普罗丝小姐说。
这位小姐有个特点,别人要是对她之前的话表示怀疑,她反倒要加以夸大(如同在她
之前和之后的其他人那样)。

“天呐!”洛里先生说,那是他想得出的最妥善的答话。
“从小鸟儿十岁时起,我就跟她一起过日子——或者说她花钱雇了我,跟我一起过日
子。她确实大可不必花这个钱,我可以发誓,倘若我无需报酬就能养活自己或者养活她的
话——可是我的确有困难。”普罗丝小姐说。
洛里先生不是很明白她那困难的具体所指,摇了摇头。他把自己身上的那个重要部件
用作了某种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仙女斗篷。

“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没一个配得上我那心肝宝贝,老是来这里转悠,”普罗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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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就是从你那时候开始的—”

“是我开始的么,普罗丝小姐?”

“难道不是么?是谁让她的爸爸复活的?”

“啊!倘若那就是开始的话—”洛里先生说。

“那总不是结束吧,我想。你刚开始做这事的时候,真是够艰难的;我并不是要挑曼
内特医生的毛病,只是觉得他不配有这样一个女儿。我并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因为任何
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去怪罪他。可是,成群结队的人来找他,想要把小鸟儿的感情从
我身边抢走,这真是叫人双倍地难受,三倍地难受,尽管我可以原谅他。”

洛里先生知道普罗丝小姐很妒忌。但他现在也明白,在她那古怪外表之下,她却是那
种无私忘我的人——只有女人才可能这样——这种人会因为纯粹的爱与崇拜而心甘情愿地
服侍主人,为她们已失去的青春服务,为她们不曾有过的美丽服务,为她们从未有幸获得
的成功服务,为从未照临过她们那灰暗生活的光明的希望服务。洛里先生深谙世道人心,
明白世间的一切都比不上发自内心的忠诚服务。此种行为全然出于奉献精神,没有沾染任
何唯利是图的想法,对此他抱持了崇高的敬意,并在心里作出了相应的估量安排——我们
都会这么做的,或多或少罢了——他把普罗丝小姐放到了近乎下界天使的位置,地位比那
些在苔尔森银行开有户头的太太小姐们高多了,虽然后者的先天禀赋和后天教养不知道要
比她强多少倍。

“配得上我这小鸟儿的男人过去和将来都只有一个,”普罗丝小姐说,“我弟弟所罗
门,倘若他没有犯下这辈子唯一的错误的话。”

又旧事重提了:洛里先生对普罗丝小姐个人履历的调查表明,她的弟弟所罗门是个没
心没肺的无赖。他把她财产尽数搜刮了去,当作了投机生意的赌本,此后便抛弃了她,让
她陷入了永远的贫困,从始至终没有表露丝毫的悔意。洛里先生很看重普罗丝对所罗门的
忠诚与信任(将这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只看作一件小事),在他对她的好评之中这一点占了
很大的分量。

“因为我们这会儿碰巧有个独处的机会,彼此又都是业务人员,”两人回到了客厅,友
好地坐下之后他说,“我想问问你——医生和露西谈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他做鞋那时
候么?”

“没有。”

“可他又把那条长凳和那些工具放在身边?”

“啊!”普罗丝小姐摇摇头,回答说,“可我并不认为他心里就没有去想以前的事。”

“你认为他想得很多?”

“是的。”普罗丝小姐说。

“你猜想——”洛里先生刚开口,就被普罗丝小姐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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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要猜想。一点也不要猜想。”

“我接受指正。你是否这么假定——有时候你也会假定么?”

“偶尔也会。”普罗丝小姐说。

“你假定——”洛里先生亲切地看着她,明亮的目光里含着笑意,继续往下问道,“经
过这么多年,曼内特医生对自己遭受此种迫害的原因,有过自己的推测?也许,甚至还猜
想过那个迫害者的名字?”

“除了我那小鸟儿告诉我的之外,我不作任何假定。”

“她的原话是?”

“她认为他有看法。”

“现在,我要问一些问题,你可别生气;因为我只不过是个愚笨的业务人员,你也是
个懂业务的女人。”

“愚笨?”普罗丝小姐问道,语气很温和。

洛里先生很想回避那个表示谦逊的形容词,回答道:“不,不,不。当然不。还是回
到业务上吧。我们都十分肯定曼内特医生是无罪的,可他自己从来没有谈起过这个问题,
这难道不是很反常么?我不是说他应该跟我谈,虽然很多年前他就和我有业务关系,现在
我们又是很亲密的朋友。我是说他应当告诉他漂亮的女儿。他如此依恋着她,她也是这样
依恋着他的吧?相信我,普罗丝小姐,我跟你提起这个话题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由于强烈
的关心。”

“好吧!根据我的理解,你肯定会说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普罗丝小姐说,对方道歉的
口吻已软化了她的态度,“他害怕提到那个话题。”

“害怕?”

“我想,他之所以害怕提起,原因也很清楚。那是个可怕的回忆。此外,他丧失记忆
也是因为这个。自己是怎么失忆的,又是怎么恢复的,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此,他对
自己会不会再度失忆完全没有把握。我想,光这个理由就已经让这个话题变得很不愉快
了。”

这个解释比洛里先生期望的还要深刻一些。“确实,想想也很可怕。可是,我心里还
有个疑问。普罗丝小姐,曼内特医生把自己遭受的迫害永远深埋在心底究竟对他有没有好
处?这个问题有时会让我疑虑不安,事实上,也让我现在与你作了这样私密的交谈。”

“谁也帮不了,”普罗丝小姐摇摇头说,“一碰到那根弦,他马上就会出问题。最好别
去碰它。总之,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一定不能去碰它。有时,我们听见他深更半夜爬
了起来,然后就在屋里(也就是我们头顶上)走过来走过去。后来小鸟儿想明白了,他的
心还在当年那个牢房里来来回回走着,来来回回走着;于是就赶忙到他屋里去,两个人一
起走,来来回回地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他平静下来。可是,对于他焦躁不安的真正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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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而她也发现最好不要跟他作这方面的暗示。两个人就这
样默不作声地来来回回走着,来来回回走着,一直走到她的爱心和陪伴让他恢复了清
醒。”

尽管普罗丝小姐否认自己有某种想象,可是,当她重复说出“来来回回走着”那句话
时,也流露出了被一个悲观想法所困扰的痛苦,这就证明了她也是有这样的想象的。

之前已提到,街角是一个可以倾听回声的绝佳地点。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开
始回响了起来,仿佛这里一提起那疲惫的来回踱步,就让那边传来了足音。

“他们回来了!”普罗丝小姐站起来,结束了谈话,“现在,马上就会有数以百计的人
来了。”

这是一个奇妙的街角,对耳朵的听觉来说,有一种很不寻常的音响效果。当洛里先生
站在打开的窗前,正寻找脚步声已能被听到的父女俩时,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走近了——
不但他俩的脚步声渐渐低弱,而且好像还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其他人走路的回声。
后者也并没有露面,好像在走到很近的地方时脚步声也接着消失了。不管如何,父女两人
终于出现了,而普罗丝小姐已站在临街的大门口准备迎接他们。

普罗丝小姐尽管红脸膛、样貌凶悍而且严厉,此时却很和颜悦色。亲爱的小姐上楼时
她帮她取下帽子,用手帕角捏着整了整形,吹去了灰尘;她把小姐的斗篷折叠好,以便收
存;她帮着捋顺小姐那一头丰美的秀发,样子非常地骄傲,仿佛整理的就是自己的头发,
而她曾是最自负、最漂亮的女人。曼内特小姐也很欢悦,她拥抱普罗丝小姐,感谢她,也
对她不厌其烦做了那么多事情表示抗议——她只敢用玩闹的口气说,否则普罗丝小姐会感
到非常委屈,跑回自己房间哭上一顿的。医生也很喜悦满意。他看着她们俩,对普罗丝小
姐说,她已经把露西宠坏了,而他的口气和眼神所表露出的宠爱一点也不亚于普罗丝小
姐,如果可能,甚至还会更多地宠爱她。戴着小假发的洛里先生也很开心。他微笑地看着
他们,对照耀了他晚年单身生活、给了他家一般的感觉的这几颗明星表示了感谢。可
是,“数以百计的人”并没有出现,洛里先生并没有看见普罗丝小姐预告的一幕发生。

晚饭时间到了,“数以百计的人”仍然没有出现。普罗丝小姐操持了这个小家的琐碎家
务,而她总是干得很出色。她做的晚饭,半英国式半法国式,所用食材虽然很普通,烹调
和搭配却很出色,无可比拟地精致。普罗丝小姐的友谊是很实际的,她在索霍区和邻近郊
区寻找贫穷的法国人,给出一先令或半克朗金币,那些人就把烹调的秘诀传授给了她。她
从这些没落的高卢后裔处学来了如此精妙的厨艺,以致家里的老少女佣把她看作了一个女
巫或是灰姑娘的教母:只要派人出去买回一只鸡、一只兔,从园子里弄来一两棵菜,她就
能随自己心意把它们变成一道美味佳肴。

星期天,普罗丝小姐在医生的餐桌上用餐,其他日子她总是坚持分开吃,会拿了餐食
跑去底楼或者二楼她自己的屋子里—那是个蓝色的房间,除了她的小鸟儿以外,她不许任
何人进屋。这会儿,小鸟儿面露喜色,正努力讨她的喜欢呢。作为回应,普罗丝小姐表现
得非常随和。因此,这顿晚饭大家吃得很愉快。

天有些闷热。饭后露西提议坐到外面梧桐树底下喝酒。因为家里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凭她的心意来决定,所以他们便来到了梧桐树下。她专为洛里先生捧来了葡萄酒。前不
久,她已经自封为洛里先生的斟酒人,当他们坐在梧桐树下闲谈时,她便一直在往他的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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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斟酒。此时,前后楼房的背墙或山墙神秘地窥看着他们,梧桐树也在头顶对着他们低
声细语。

“数以百计的人”仍然没有出现。他们在梧桐树下闲坐时,达尼先生倒是出现了,虽说
到场的只他一个人。

曼内特医生亲切接待了他,露西也一样。可普罗丝小姐却突然觉得头部和身体抽痛起
来,于是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她时常会发生这种紊乱,日常闲谈时,她把它叫作“一阵抽
搐”。

医生状态很好,看上去特别地年轻。这时候,他和露西就非常地相像了。父女俩坐在
一起,她依偎在他的肩头,他的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细看两人的相似之处,令人心情愉
悦。

医生已经说了一整天的话,聊到了很多话题,显得异常地活跃。“请问,曼内特医
生,”大家坐在梧桐树下,恰好谈到了伦敦的老建筑这个话题,于是达尼先生顺着话头自
然而然地说了下去,“您很熟悉伦敦塔么?”

“露西和我一起去过,但只是偶然到那里的。我们看了个遍,知道它有很多的趣事。
所知也并不多。”

“您应该还记得,我在那儿待过一阵,”达尼微笑着说道,虽然带了点怒气,脸上有些
发红,“扮演的是另外的角色,并没有把它看个遍。我在那儿时,他们告诉过我一件奇怪
的事。”

“是什么事?”露西问。

“在改建某个地方时,工人偶然发现了一个修成之后已被人遗忘多年的地牢。那地牢
内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布满了囚徒们的刻字:有日期,有姓名,有怨言,也有祈祷词。墙
角的一块地基石上,一个似乎已被处死的囚徒留下了他最后的作品,只有三个字母。是用
很差劲的工具匆忙间刻成的,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粗一看去,似乎是D.I.C.,可是再仔
细一看,最后一个字母却是G。档案记录里没有囚犯的名字是这三个首字母缩写,谁也没
有听说过这个囚犯。大家对它所指的名字作过很多无效的猜测。最后,有人提示说这些字
母并非首字母缩写,就是一个完整的单词。于是仔细检查了刻字下方的地面,在一块或是
石头或是地砖或是铺石碎块下面的泥土里,人们发现了一张纸和一个小皮盒或小皮袋的残
余,两者已烂成了一团。那位无名囚徒究竟写了些什么永远无法辨认了,但他的确写下了
某些东西,并且瞒过狱卒将它保存了起来。”

“爸爸!”露西大叫道,“您病了么!”

曼内特医生突然站了起来,一手抚着头。他的举止神情把大家吓了一跳。

“不,亲爱的,没有什么病。开始下雨了,雨点很大,吓了我一跳。我们最好还是进
屋去。”

他几乎立即恢复了常态。的确,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他翻过手掌,让大家看他
手背上的水滴。可是,他对之前谈到的地牢里的发现一个字也没提。当他们回进屋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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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里先生那双精于业务的眼睛却察觉到了(或自以为察觉了):当医生把脸转向查尔斯·
达尼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同一种异常的表情,和那天在法庭廊道里他把脸转向达尼时完全
一样。

医生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洛里先生甚至有点怀疑自己那双精于业务的眼睛了。医生站
停在客厅里那个黄金巨人的身下,姿态比那雕塑还镇定,他告诉大家他还是经受不住轻微
的意外(尽管之前完全没问题),雨点吓了他一跳。

到下午茶时间了。普罗丝小姐调制着茶水,抽搐又发作了。而“数以百计的人”仍然没
有出现。此时卡尔顿先生也转悠了进来,不过加上他也才两位客人。

入夜过后空气闷热,他们虽然靠着敞开的门窗坐着,仍然热得受不了。茶桌收拾好
后,大家又移坐到一扇窗户前眺望暗沉的暮色。露西坐在父亲身旁,达尼坐在露西身边,
卡尔顿靠着一扇窗户。随暴雨而来的狂风旋卷着刮来街角,长长的白窗帘被掀到了天花板
上,如幽灵的翅膀般起伏摆动。

“雨还在下,稀稀落落的,雨点却又大又猛,”曼内特医生说,“雷雨总是来得很慢。”

“但肯定会来。”卡尔顿说。

大家都放低了语声,观察等待中的人通常都是如此;在黑屋子里观察等待着闪电的人
总是如此。

街头一阵忙乱,行人步履匆促,要赶在暴风雨之前找个地方避雨。这个回声绝佳的街
角回响着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但并没有脚步声来到近前。

“一大群的人,这里却是那么安静!”大家听了一会儿,达尼说道。

“这不是很感人的么,达尼先生?”露西说,“有时候我会一整晚坐在这里,然后浮想
联翩——今晚一切都这么黑暗庄严,可即便一点点的愚蠢幻想也会让我发抖。”

“让我们一起发抖吧。这样我们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对您似乎不算什么。我想,当我们自己生发出这样的念头时,它才会感人的吧。
那种感觉难以言传。有时我会一整晚独自坐在这里,倾听着,到后来才明白那些回声就是
走入我们生活的所有人的脚步声。”

“如果那样的话,有朝一日会有很多人走进我们的生活。”西德尼·卡尔顿插话道,带
了他惯常的忧郁语调。

脚步声一直在持续,却越来越匆促,在街角一带反复回响着。有的似乎来到了窗下,
有的似乎进入了屋子,有的走近来,有的正离去,有的突然站停,有的戛然而止,这些声
音都在远处的街道上,视线内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些脚步声是注定要进入我们共同的生活呢,还是会分别进入我们各自的生活,曼
内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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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达尼先生。我告诉过您,这只是一种愚蠢的幻觉,可您却还要再问。当
我沉浸在脚步声中时,我是独自一人,于是我便把它们想象成即将进入我和我父亲生活中
的人们的脚步声。”

“我接受他们进入我的生活!”卡尔顿说,“我不会提问题,不会设置前提条件。一大
群人正向我们逼近,曼内特小姐,我看见他们了!——借助于闪电。”他补上了最后这句
话,此前一道耀眼的电光闪过,照亮了斜倚在窗边的他。

“我听见它们的声音了!”隆隆的雷声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它们来了,快速、凶
猛、怒不可遏!”

他所指的当然是这场暴风骤雨,那声势让他不由住了嘴,因为已经听不见任何其他声
音了。一场令人难忘的暴风雨已袭来,雷声隆隆,电光闪闪,雨水瓢泼如注,如此无休无
歇地一直下到夜半才停止。月亮又升了起来。

圣保罗大教堂的大钟在澄澈如洗的夜空中敲响了一点钟,这时,洛里先生才在穿着高
统靴、手里拿着风灯的杰瑞的陪同下动身返回克拉肯韦尔。从索霍到克拉肯韦尔的路上有
一些荒凉的路段,洛里先生担心遇到拦路劫匪,总会预先约好杰瑞护送,虽然通常会比现
在早两个小时。

“今晚真是可怕啊!几乎让死人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呢!”洛里先生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主人,也不想再碰上——不知会出什么事!”杰瑞答道。
“晚安,卡尔顿先生,”业务人员说道,“再见,达尼先生。咱们还会再次目睹这样的
夜晚么?”
也许会的,也许。看呐,一大群人裹挟了另一种暴风骤雨正在向他们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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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城里的大人

宫廷权臣之一的某大人在他位于巴黎的府邸里举行了每两周一次的招待会。大人在他
的内间里,那是他圣殿里的圣殿,在外厢房间他的大群崇拜者的心目中,那里也是神圣无
比的所在。大人要吃巧克力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吞下许多东西,而少数怀恨在心的人认
为他也正在迅速地吞噬法兰西。可是,倘若没有四个壮汉(厨师除外)的帮忙,早餐的巧
克力却连大人的喉咙也进不去。

没错,需要四个人。四个身披华丽装饰的亮闪闪的人。领班的口袋里倘若没有挂上至
少两只金表简直就活不下去(那是好胜心极强的大人指定的高贵纯正的时髦样式),也没
法将幸福的巧克力送到大人的嘴边。第一个侍从要把巧克力罐捧到这个神圣场所来;第二
个侍从要用他携带的专用小工具将巧克力研磨成粉、打出泡沫;第三个侍从会捧上大人喜
欢用的餐巾;第四个(就是挂两只金表的那位)会把巧克力倒进杯子里。大人没可能减免
一个侍从,那会动摇他享誉天下的崇高地位。倘若只有三个人伺候他吃巧克力,那将极大
地玷污他的名誉。倘若只有两个人,那准会要了他的命。

昨天晚上大人出去吃了一顿便餐,用餐时有精彩的喜剧与大歌剧来助兴。大人多数晚
上都会邀请迷人的同伴外出用餐。大人温文尔雅,天性敏感,在处理烦人的国务机密时,
喜剧和大歌剧对他的影响要比全法国的需要大得多。此种情况是法兰西之福——受上帝恩
宠的国家总是如此。举例来说,在快活的斯图亚特注18掌权的令人遗憾的日子里,被出卖
了的英格兰也是这样。

对于一般的公共事务,大人有一个非常高贵的想法:一切听其自然;对于特殊的公共
事务,他又有另一个高贵的想法:一切听他调遣——要为他的权力与钱袋子服务。而对于
他的玩乐,无论是一般的或特殊的,大人还有一个更加高贵的想法:上帝创造世界原是为
了让人享乐。他所下的命令是这样行文的:“土地及地中的所有都属于我,大人说。”(只
改换了原文中的一个代词,变动不大)。注19

可是,大人慢慢地发现,庸俗的经济窘迫已经渗透了他的公私事务,因此,他只好与
一个租税承包商结了盟。大人对于公共财政根本一窍不通,不得不交给精通此道的人去
办;至于将私人财务也交托他人打理,原因也很简单:那个租税承包商非常有钱,而大人
这里历经数代人的享乐挥霍之后渐已入不敷出。于是,大人便将他的妹妹从一所修道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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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出来,趁她还没有戴上修女面纱、穿上廉价长袍,将她作为赠品下嫁给了这个出身贫
寒、如今却非常富有的租税承包商。此时,这位承包商手上拄着一根金苹果镶头的特制手
杖,正和外厢房间的宾客们在一起。大家见了他都恭敬有加,除了与大人同一血统的高等
人种,这些人——包括承包商的妻子在内——都怀着极其傲慢的轻蔑,根本瞧不起他。

租税承包商是个奢侈的家伙。马厩内站着三十匹良马,门厅里坐着二十四名男佣,妻
子的身边有六个仆妇贴身服侍。他装出一副只会到处搜刮掠夺的模样(无论他的婚姻关系
会怎样影响社会道德),在那天出席招待会的一众要人中,他至少是其中最显眼的现实人
物。

这些房间尽管看上去富丽堂皇,集成了那个年代品味最为高雅、技术最为精湛的装饰
布置,事实上早已经根基不稳。考虑到其他地方那些穿着破衣烂衫、戴着睡帽的穷汉们的
存在(他们距离此地并不太远,巴黎圣母院的瞭望塔差不多居于两个极端区域的正中,从
那里可以同时眺望到这两处),这些屋宅已成为令人极其不安的所在——倘若大人的府邸
里也有人关切这类状况的话。对军事问题一窍不通的军官,对战舰一无所知的海军将领,
对于政事全无概念的政务官,还有厚颜无耻的教士,目光淫邪,言语放荡,生活更加地放
荡;这些家伙完全就是滥竽充数,靠撒谎摆出一副很能胜任的样子。他们或亲或疏地依附
于大人,攫取了所有可以大捞油水的政府职务,这样的人真是数不胜数。

还有一种人为数也不少,他们与大人或国家并无直接关系,与任何实际事务都没有关
系,与尘世路途中为真实目标而奔波往来的人们也没有关系。用特制药物治疗并不存在的
假想的疾病而大发其财的医生,在大人的前厅里对着举止优雅的病人们微笑;在大人的招
待会上,为国家现存的枝节弊端设计了各色各样的对策方略却连任何一桩罪恶也没有法子
根除的谋士,抓住他们能抓住的任何人滔滔不绝地发表着令人茫然的高论;意图用空谈改
造世界、用纸牌建造通向天堂的巴别塔的不信神明的哲学家,也在大人召集的这个绝妙聚
会上与留心着金属变化的不信神明的炼金术士亲密交谈着。

在大人的府邸里,那些具备良好教养的风雅绅士们(自那个非凡的时代以来,人们所
知的良好教养,结果就意味着对攸关人类利益的一切自然话题的冷漠无感)总会玩得精疲
力尽而成为众人的表率。这类家庭给巴黎上流社会留下了各色不同的显要人物。府邸里聚
集了大人的众多拥趸(他们占了高雅会众的一大半),密探们会发现很难在那个天使出没
的场子里找出一个举止和外表都承认自己已做了母亲的独居妇人。的确,除了将一个烦人
的生命带到人世间的那个动作以外——那动作远不能坐实母亲这个名号——在时尚圈里,
母亲这东西是不存在的。那些不合时宜的婴儿都交由农妇们看管抚养,而来赴晚宴的迷人
的花甲老妇却打扮得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不切实际是一种麻风病,它毁掉了围在大人身边的每一个人。在外屋里有六七个人倒
是个例外,这些年来他们内心隐隐地感到不安,认为总的说来情况已变得很糟糕。作为一
种颇有希望的矫正方式,他们中有一半人加入了一个奇特的宗派——抽搐派。他们几个正
在考虑是否应该口吐白沫、发怒吼叫,当场做出僵硬昏厥的样子,从而为未来留下明白易
懂的提示,为大人指点出路。除了这几个苦行僧,其余三位仓促加入了另一个教派,这个
教派为挽回时势打出了“真理中心”的旗号。他们认为人类已偏离了真理中心——这个无需
太多证明——但还没有完全背弃,因此必须予以制止,甚至可以通过斋戒与通灵这类强行
措施让人类重返这个中心。于是,这些人常常会跟幽灵保持通话——据说这能带来很多的
功效,虽然其功效从未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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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大人的豪华府邸里的宾客全都穿得很体面,倘若末日审判的那
天确定是要盛装迎接,那儿的每一个人肯定可以永久保持其端正仪容。他们的头发鬈曲翘
起,还扑了如此好看的发粉;他们的皮肤受到精心的保养和修饰,是那么地细嫩;他们的
佩剑看上去是那么地华丽;他们的嗅觉是那么可敬地灵敏,凡此种种当然还将恒久地延续
下去。当那些具备良好教养的风雅绅士们懒散走动的时候,他们身上挂着的小饰件就在叮
当作响——这些黄金饰物还真像是珍贵的小铃铛。这叮当声,加上丝绸、锦缎和细亚麻衣
料的沙沙声,搅动着空气掀起了风,便将圣安托万和它那毁灭性的饥饿刮得远远的。

服饰是一种永不失效的护身符和符咒,可以用来维持一切既定秩序。人人都要穿衣打
扮,参加一场永无休止的化装舞会。从杜伊勒里宫、大人、整个宫廷、枢密院、法院到整
个社会(衣衫褴褛者除外)都会参加一场化装舞会;连刽子手也在其内,为让符咒发生效
力,当他行刑时,也必得按照要求“戴卷发、扑粉、穿镶金边的外套、着白色长统丝袜和
无带轻便鞋”。“巴黎先生”就是穿着这一身漂亮衣服来到绞刑架和车裂架前主持典礼的
(那时还很少用斧头)——他在外省的兄弟们,包括“奥尔良先生”,按照天主教的习惯把
他叫作了“巴黎先生”。在出席我主一七八〇年大人这场招待会的众多宾客中,又有谁能料
到,这个以戴卷发、扑粉、穿镶金边的外套、着白色长统丝袜和无带轻便鞋的刽子手为基
础的制度有一天会看到自己的主运星宿陨落呢!

大人吃完了巧克力,减轻了四个侍从的负担,命令将神圣无比的内间的大门敞开,然
后迈步走了出去。好一个卑躬屈膝、阿谀献媚、奴性十足、卑微可耻的场面!那从身体到
精神的深深一鞠躬,就是对天国也没有这样恭敬——这或许就是大人的崇拜者们从不去打
扰上天的原因之一吧。

大人对这边给出了承诺,向那边送出了微笑,跟这边一个幸福的奴才耳语一句,又朝
那边一个奴才招了招手,亲切友好地走过了一个个房间,来到“真理边缘”的偏远地带后,
大人又转身往回走,在适当的时间点又让他的巧克力精灵们把他关闭在圣殿里,再也没有
现身。

接见仪式结束了,空气的搅动变成了一场小小的风暴,珍贵的小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
下了楼。人群很快散去,全场只留下了一个人,他胳肢窝里夹着帽子,手上拿着鼻烟盒,
步履缓慢地穿过镜廊走了出去。

“我把你—”此人在最后一道门前站停了,朝着内间的方向转过身去,口中说道,“奉
献给魔鬼!”

说完,他像抖掉脚上的灰尘一样抖掉了手指沾着的鼻烟,默默地走下了楼梯。

此人年纪六十岁左右,衣着华美,态度倨傲,那张脸如同精致的假面,苍白得近乎透
明,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固执的表情。倘若不是两道鼻翼略微有点塌,鼻子也算得上很
漂亮了。脸上仅有的一点变化正体现在鼻翼的这两处塌陷(或者叫凹痕)。它们有时会改
变颜色,有时会像微弱的脉搏跳动般扩张或收缩,于是整张面孔就透露出一种残忍的表
情。再细加观察,你会发现这种表情也和嘴边和眼角的皱纹有关,因为这些皱纹很平直也
很细微。不过,就整张脸给人的印象而言,它还是很漂亮,很引人注目的。

这张脸的主人下楼后来到庭院里,钻进马车里离开了。招待会上跟他交谈的人并不
多,他站的地方有点远,而大人对他的态度本来应该更热情一些。此时,因为看到平民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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