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宋城 若不挑剔,杭州的宋城,的确有那么一些宋韵。 走进宋城,便可遇见许多身着大宋衣冠的宋时小民,往来 于有着宋朝繁华的街市。 大宋山河,虽说简约质朴,却也锦绣成堆。 这不,柳永有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 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 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在这座虚拟的宋城,可以邂逅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他一生 白衣,淡漠功名,混迹秦楼楚馆,眠花宿柳。 历史中的柳永,因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自 此误了功名,永不得志。那时的他,何其落拓,若非得红颜相 助,他此生葬身何处,亦无可知。 隔了千年的时空,此时的柳永,却是风度翩翩。有佳人作 伴,有美酒佳肴,不必浪迹天涯,流转江海。 在这里,还可以来一场宋朝的赌局,只不过输赢难料。 宋代才女李清照曾说: “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昼夜每忘寝食。但平生随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她天生喜赌博,且沉迷期间,废寝忘食。然她一生逢赌必 赢,可见其天资聪慧,造诣之精深。 她道: “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 妙。” 晚年的李清照,随着北宋的灭亡,颠沛流离转至杭州。携 着她与赵明诚节衣缩食得来的文物,独自于乱世飘零。 最后落得长物散尽,一无所有。一人憔悴,风鬟霜鬓,于 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可惜,她不能陪同我,看一眼这华丽的南宋王朝。 再之后,观看了一场《宋城千古情》,被其精湛绝伦的演 绎,气吞山河的场景所深深震撼。 饮罢佳人所斟的一碗盏龙井茶,见它淡绿盈莹,顿觉口齿 生香,心意悠悠。 歌舞歇,宾客散,宋朝余韵不尽。刹那间,回归现实,心 中些许落寞,一时无处安放。 于是,便寻了一间酒铺,点上一壶青梅酒。一个人,对着 几碟小菜,喝到微醺,顿觉释然。 都说饮酒适度即可,但人生有时亦可狂放肆意。我愿意, 醉倒在此处河山,安闲自得,岁月不惊。
而后,离去不必依恋,待来日重逢,恰似故人归。
贰 姑苏城 (壹)园林记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 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惊梦游园,已成千古绝唱。在姑苏 城,随处可见园林,可闻昆曲,亦可听评弹。 初次去留园,亦是妙年锦时,一袭素净旗袍,遮掩不住那 份青涩。 那时的我,初至梦里江南,对这里的古典园林,亭阁飞 檐,烟柳画桥,寄寓深情。仿佛,我的前生,便是这座园子的 主人。 园林虽小,却精致有韵。每处亭榭,每处叠石,乃至每个 石阶,都存幽趣。梅竹映画,曲径回廊,也只有苏州的园林, 才是真正的园林。 后来,又去了许多城市,逛过许多园林,皆不及姑苏园林 有情致。又或许,它们骨子里就缺了江南的灵性与婉转。 人说,苏州园林“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此处园林四 季皆可赏景抒情,无论是春秋冬夏,阴晴雨雪,自有一种风 华。纵居闹市,此处山水廊亭,亦遮挡了万千浮华。
小小园林,绿意森然,一眼看不到边际。有待客品茗的亭 阁,有掩在翠竹深处的幽馆,还有参禅礼佛的小庵庙。 其实,游园之人,无须刻意去寻赏某一处景观,更不必去 在意哪一代兴亡。可将自身当作过客,亦可作主人,闲庭信 步,不失其天然妙意。 寻一处台榭,于花树下,喝一盏碧螺春,耳畔时不时飘来 几句吴侬软语。微风拂过,看满庭落花如雨,如梦如幻。 而后,再去往闻名天下的拙政园,两者皆始建于明代,有 异曲同工之妙。 可见,一朝山水一朝臣,一片园林一片声。它们早已习惯 浸润在唐诗宋词里,轻灵而典雅,淡泊亦悠远。 这些年,但凡去苏州,总是要去园林游赏一番。或早春时 日,去园中喝杯新茶。或盛暑时,去吹一场凉爽的荷风。或饮 几盏黄花酒,吟一段白雪诗。 当年,沈复和芸娘居住在姑苏城,这等游园之事,只作寻 常。他们居沧浪亭畔,幽雅清旷,檐下老树一株,浓荫覆窗, 隔岸游人则往来不绝。 沈复爽直磊落,芸娘温婉静美,若非造化弄人,亦算是一 对人间仙侣。
“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 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那等幽情,那番景致,真 是令人称羡不已。 真可谓是,园中一日,可抵世上千年啊。 他们曾许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如今,他们已转世几 次,又是否真有那么深的姻缘,得以相知相从,朝朝暮暮。
(贰)灵岩山 又一年清秋,去往苏州灵岩山,登高遣怀,赏红叶,寻古 迹。 南国的山势,多是迤逦绵绵,不奇峻,亦不逼仄有一种婉 转飞扬。 灵岩山上有座灵岩寺,原为馆娃宫旧址。乃春秋时期,吴 王夫差为宠幸西施而兴建。 想当年“铜勾玉槛,饰以珠玉”是何等金碧辉煌,玲珑别 致。今时只剩下几处遗迹,一口吴王井,一处玩花池,供后人 观赏。 宋吴文英有词: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 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 那时的吴文英在苏州做幕僚,胸无大志,终日吟风赏月。 闲时陪同当地官宦去往姑苏名山古刹,登高游览作词助兴。 来灵岩山的人,无非是登高怀古,寄一份幽思,抒几段心 意。 西施何人也?若非范蠡遍访国中美色,她只是越绍兴苎萝 村一名平凡的浣纱女。可那又如何,至少她还能主宰自身的命 运。或嫁凡夫,或平凡生养,而后人老色衰,也是无妨。
《嘉泰会稽志》载: “勾践索美女以献吴王,得诸暨苎萝 山卖薪女,曰西施。山下有西施浣纱石。” 她以倾国之姿,成为吴王夫差宠幸的妃子。吴王为其建馆 娃宫,对她千恩万宠,却不知,她带着越王的使命而来,身不 由己。 吴王至此终日沉溺盛世,荒于国政。待西施成功离间了吴 王和伍子胥,越王勾践灭吴。 后来西施究竟去了何处?有人说,她被范蠡在姑苏台下的 花荫深处寻到,因慕其美色,怜其际遇,携她双双归隐太湖, 渺入烟波。 其实,无论西施去往哪里、何等下场,馆娃宫的旧址仍 在,那段与她相关的故事,亦一直保留,不曾散落。 尽管,朱楼玉槛,已作废墟;倾国佳人,已是尘土。 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个闲逸的游者,然对着旧物古迹,很 难做到真正置身事外。 日色清浅,那些乱纷纷的历史,与当下的云淡风轻,实在 相隔太远。 之后的琐碎,也记不起了。只记得去往灵岩寺的斋堂,吃 了一碗令人回味无穷的素面。
传统的苏式汤面,菜油熬制的汤底,浇头是小香菇、笋 片、油面筋。味道纯粹也清淡,吃罢却叫人好生满足。 听邻桌的老者说,这碗面,数十年如一日,味道不改,面 馆的模样,也没有变过。几十载春秋,寒来暑往他每年都要上 灵岩山吃上一碗素面,是念旧,也是怀古。 可见,世人多是深情的,会为了某个小小心意而痴念不 已。一如我,此生对太多的物事,生过执念。有些随着岁月的 流转渐渐淡去了,有些仍存心底,不肯忽略。 如今,我长居太湖之畔,与灵岩山虽隔了一段距离然与范 蠡和西施泛舟的五湖,则是咫尺之间。 有时,甚至能听见舟行湖上的声音,闻见他们的欢声笑 语。
(叁)寒山寺 但凡大的寺院,都有一种巍峨与庄严,清凉和明净。 寒山寺,始建于南朝萧梁代天监年间。唐贞观年名僧寒 山、希迁两位高僧创建寒山寺。然寒山寺却因唐人张继一首 《枫桥夜泊》而举世闻名,家喻户晓。 唐安史之乱后,天下纷纷,张继途经寒山寺时,写下这首 羁旅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 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若非此诗,寒山寺的名气,想必不会如当下这般如雷贯 耳。而张继这个名字,在大唐盛世灿若繁星的诗人中,亦该是 微不足道。 月落乌啼,江枫渔火,那寒山寺夜半的钟声,惊动了一位 孤舟客子的心。 我亦是循着古诗而来,登上这趟迟了千年的客船。 枫桥与寒山寺,隔了一座石桥,一条小弄。悠悠运河水, 静静流淌,看似平淡无奇,却承载着挥之不去的深邃历史。 宋元时期,枫桥古镇已是舟楫往来,商旅云集,至明清, 枫桥达到盛况空前之繁荣景象。唐伯虎有诗云: “金阊门外枫 桥路,万家灯火迷烟雾。”
后来,几经风雨沧桑,遇坎坷,历灾劫,有过落败,但也 都走过去了。一如隔岸的寒山古刹,同样是经荣枯幻灭,不改 其法相威严。 一入山寺,不二法门。这里门庭若市,香火鼎盛,尽管游 客如织,却总能在任意一处,寻到几分幽静。 佛前之物,亦都洁净,纵是落叶,也不染尘烟。草木葱郁 有灵,黛瓦飞檐也和别处不一般。 寒拾殿和合二仙之像,笑容可掬,逸态横生。不禁想起他 们那段对白,后来的我,每遇委屈,或有困惑不解,都为此而 得以释怀。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 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 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果然,那些以为过不去的事,不可容忍之人,又或是凄凉 的际遇,最后都烟消云散,再无人问起。 登塔远眺,云日之下,皆是百姓人家。微风过处有一种浩 渺,又有一种静谧,让人斩断尘世一切思虑。 这些年,无论身处何境,或起或落,或荣或辱,然忧患之 心一直相随。那一刻,我是真的解脱悲喜,过往种种皆记不
起,只觉心里纯粹亦坦荡。 此番见过菩萨,积了功德,做世间良善之人,存悲悯之 心。凡事计较太多,不过是徒添烦恼;待人处世,须慷慨与达 观。 其实,去古刹庙宇,并非是为了祈愿或参禅。人世的恩怨 纷扰,有时怎么也解不开、悟不透。而佛,可以教你放下,学 会宽容。一念清净,放下皆尘烟,纵只有刹那,亦是好的。 寒山寺的钟声时远时近,运河里的客船来往不息。这些 年,它们早已习惯了聚散离合,你的去留,它皆是不在意。
(肆)阊门 《红楼梦》第一章有写: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 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 地。” 如此富贵风流地,居住了许多像甄士隐那般禀性淡泊、不 以功名为念,每日以观花种竹、酌酒吟诗为乐的神仙一流人 物。 阊门始建于春秋时期,是苏州城的八门之一。《吴越春 秋》记载: “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故又名阊 阖门。 唐寅更有诗: “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 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 自古姑苏繁华,已是举世皆知,妇孺尽晓。姑苏的才子佳 人,亦比别处风流。 其实,运河两岸的浅屋人家,居住的也只是市井小民。虽 有王侯将相,一如当年的王谢两家,亦作平常。 他们生来便坐拥此地人文山水,骨子里有一种骄傲纵算他 们过的是寻常百姓的日子,朝九晚五,粗茶淡饭然世代总是安 住于此,免去飘零。
有时,我只静静地走上一遭,不与人相识。见巷里的灯 火,或是某处虚掩的院落,乃至竹竿上晾晒的衣裳都有一种深 稳绵长。 这里的妇人,与家乡的无别,汲水浣衣,煮饭烧茶一样的 真实亲切,一样的吉人天相。 有时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不曾来此繁华之地游 玩,是否真的有些缺憾? 或许,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父亲一生朴实敦厚, 清澈如水,所走访之地,无非是小镇乡间,远一点的则是去县 城贩些药材。 苏杭的繁华,只在戏里见过。而江南的各种珍馐美馔,他 亦未曾享用,甚至不曾听闻。 西湖的秀水青山,姑苏的烟雨如画,他不曾亲历,且这一 生,都不可能与之邂逅了。好生遗憾啊,此处江山出过多少帝 王,又几多凡人,为何不见他的踪迹? 父亲早已成了一株药草,在故里的山林,悠然自处。尘世 的荣华清苦,恩怨兴亡,皆与之无关。他不必,亦无需在意, 何处有风景名胜,又何处是王者江山。 母亲则守着那座江畔小城,老病缠身,此生离我总是隔了 千山暮雪。
古人云: “父母在,不远游。”而我这些年,虽山水飘 零,尝历风霜,却也尽力享用人世的华贵,不忍虚度一寸光 阴。 若有亏欠,亦不知该用何种方式补偿。人在江湖,有太多 的身不由己,有些地方,一旦离开,是真的回不去了。即便是 故乡。 如今的阊门,保存着古城的模样,或许没有吴越春秋时的 壮丽河山,却有另一番浩荡景象。 粉墙黛瓦,烟柳人家,阊门依旧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 地。但这些,我离之甚远,始终难以真正走近。 那一年,贾雨村领了甄士隐的五十两纹银,两套冬衣,趁 着雨日,消失在悠悠长巷。之后的人生,各有造化各有安排。
(伍)平江路 初次游玩姑苏城的闹市,先是观前街,后是山塘街再后来 才是平江路。 观前街有处玄妙观,值得一去。已有千年历史,香火鼎 盛,被称作江南第一古观。 而清乾隆年间创建的松鹤楼,更是必去之地。 松鹤楼的每道菜,无论是色、香、味、形,皆要依照苏菜 的传统风味做。选料、刀工,以及火候亦是精益求精。 松鼠鳜鱼、清熘虾仁、原汁鱼翅、荷叶粉蒸肉、雪花蟹 斗、青鱼甩水,一一品尝过,方不负姑苏之行。 苏帮菜一如这座城市,柔软细腻,美好盈洁。有时食菜吃 的是心情,是意境,慢慢地口味也就习惯了,直至爱上了。 我喝酒时,喜菜肴丰盛,且一定要精致耐看。这些苏式菜 肴,在寻常人家也是见得,只是多几分民间风味罢了。 山塘街古朴,灵秀亦凝重。算不得光芒照人,却极具苏州 人家之风情。 平江路则是一条古典与现代结合的老街,有一种姑苏城特 有的迷人气质。
街市上有琳琅满目的饰品,各色旗袍、精美苏绣、典雅团 扇,极尽绰约之态,婉丽之情。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写道: “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 苏女子,名唤慧娘。因她亦是书香宦门之家,她原精于书画, 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的 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 姑苏女子,亦是明媚多情,着一袭旗袍,簪一朵茉莉,自 有她的温婉优雅。 于饰物,见得多了,亦不觉有奇。买上几件小玩,摆放于 室内,装点心情,厌烦了,丢弃也不可惜。 令我念念不忘的,是幽巷深处的苏州评弹。寻一雅座,品 一盏香茗,拈各色茶点,静静地看台上两人说唱。 只见那女子,撩拨琵琶,弦音琮铮,声如百转春莺醉心荡 魄,倾倒众生。那男子,说噱弹唱,抑扬顿挫妙趣横生。 听了一夜评弹,意犹未尽。出来时,街市上已不见摩肩接 踵的人流,满城灯火,遮掩了夜色的清冷。 不知几时,落起了细雨,绵绵密密,这般应景。暂寄檐 下,看雨顺着瓦当滑落,似要倾诉方才那女子无尽的心事。 唱者无意,听客却有情。卸下妆容,见她转身消失在悠长 的雨巷。归去,窗前有明灯一盏,室内有热茶一杯,我知道,
她不会让自己凄凉。 而我们,却迷失在湿冷的街头,看石桥曲巷,瓦屋纸窗, 不知该归去何处。 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看客的徘徊,亦不想换取谁的真 心。此生虽为伶人,却坐拥江南灵秀,不必感伤年华,恨不逢 时。 想起一位昆曲小生唱的《姑苏城》,曲调悠扬,歌喉婉 转,是戏非戏,那样的好听。听罢只觉含蓄深远,动人心魄。 姑苏城外第几春,便夜来湖上从相问。 长洲苑绿到何门,那家云楼皆王孙。 六朝碧台散作尘,剩九重门里万古冷。 一朝山水一朝臣,一片园林一片声。 ………… 戏台犹卧美伶人,然偏又沦作那地坟。 惊梦游园喜相逢,曲罢犹恐是梦中。 秉烛聊番陈年事,再离别覆手两三言。 不见王侯只见君,来年姑苏城。
…………
叁 六朝金粉地,最忆是金陵 (壹)六朝古都 金陵,在我心里是一座飘荡着王气的城。窗前的秋雨,连 绵不绝,把这座六朝古都的恢弘气势,亦给掩盖了。 我对金陵城心存敬畏,故而那种感觉亦是若即若离早年去 过几次,往几处著名景点游览一番,相见相别皆是草草。 或许是怕自己投入太深,又怕被某段历史,某个故事,乃 至某个人物吸引而沉落下去,再也走不出来。 杜牧诗中说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 是金陵。刘禹锡说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诗中的王谢两大家族,也是在金陵。《红楼梦》里的大观园, 亦在金陵。 那里,不仅有金陵十二钗,还有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秦淮 八艳。一柄染血的桃花扇,足以见得金陵女子的气节与风骨。 论豪烈,侯方域不及李香君。论气节,钱谦益不及柳如 是。谁又知道,当年秦淮河畔,那些凝香倚翠的秀阁,居住了 多少对明朝末世深感忧心的风尘女子。 后来,她们都随着明朝的覆灭,沉落于莫愁湖。连同楼阁 亭榭,一起倾倒坍塌,一时间瓦砾遍地。自此,金陵史上多了
一部与她们相关的传说。 那些人,坐着画舫,划着倦舟,试图打捞一些过往的碎 片,但又能打捞到什么? 每个城市都有它的历史沧桑,风流底蕴。有它的气质、性 格,有它的喜乐年华,也有其烦恼惆怅。 金陵这座城,一半江北,一半江南,也豪迈大气,也婉约 细腻。与它相逢之前,觉得它辽阔深邃,与之邂逅,又觉得它 是那么的寂寥孤单。 秦淮河畔走上一遭,内心百转千回,思绪无穷无尽。“江 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我对美人多有怜惜,对帝王,心生 敬畏。 想当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建文帝帝位,文弱仁慈的朱 允炆,在烽烟四起的宫殿无处躲藏。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 说他从密室逃生,后遁入空门。 总之,一代帝王,坐拥几载江山,一朝匆匆被赶下龙椅, 落到不知所踪之境地。是他太过软弱,还是朱棣太过英明,又 或是河山本就摇晃不安,不是谁都能主宰且征服的。 历史上的帝王,令我多生感慨的,除了隋炀帝,便是建文 帝。
他们之间,其实无任何渊源,更无丝毫交集,却都有一种 喧闹过后的寂然。同样是山河梦断,同样是付之东流,待烟云 俱净时,不知是否真的可以一笑随风。 虽贵为天子,他们的存在,亦只是历史天空飘过的一粒粉 尘。无人在意他们的来去、追究他们的过往。一如秦淮河的汤 汤流水,哪管江山是清还是明。
(贰)夫子庙 夫子庙闲逛,这里锦绣如织,烟火弥漫。巍峨壮丽的殿宇 楼阁,似天上宫阙,丝毫不见沧桑,亦看不到它曾经有过的伤 痕。无人知晓,这里也曾被战火侵扰,被洗劫一空。 宋王安石任江宁知府,有词: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 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 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至今读来,仍有一种意味,似沧海桑田,似铅华洗尽。几 多兴废荣辱,又几多恩怨盛衰,谁人在意,何足道哉。 沿街的商铺,堆放着许多雨花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挑拣了几枚形态姣好的石子,光洁温润,不见岁月的痕迹。 自古文人寄情山水,啸傲烟霞,对美玉奇石皆有雅趣。造 物者有情亦有灵,雨花石形态万千,瑰丽多姿,然得一珍品则 不易。 以往我对美物长情,于金石古卷,见过总眷眷难舍愿倾尽 全力藏之。 后读过李清照《金石录后序》,感其一生坎坷际遇落得孤 身漂泊、长物尽散之境地,又是何等凄凉。
她与赵明诚节衣缩食,潜心收藏的文物,毁于战火数十载 的痴迷,付之流水。她道: “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 理之常。” 而我所藏的菲薄之物,亦早在起伏跌宕的人间失散无可 惜,不遗憾。物能渡人。 这一生,仿佛不断在游走迁徙,每次离开,所能带走的物 品总归有限。有些草草送人,有些匆匆丢弃,再后来亦不再轻 易珍藏。当下所拥有的,便是真的,未来渺渺,太多的变幻无 常。 其实,好古博雅之人,对万物心存敬意和感激,本不可多 生执念。况人生纯净,若清风白雪,来来去去一个转身,曾经 长情的故人与旧物早已不见。 一如这座王城,多少英雄霸主、诗人词客、红粉佳人,又 几多烟雨楼台、堂前燕子,皆散落成尘。 它曾闪耀着帝王的光芒,又曾背负着末世的悲凉如今,它 也只是一座寻常的都市。 有人来,寻找一段残缺不全的历史;有人来,捡拾一些破 碎不堪的光阴。有的人,打这儿匆匆走过,无所寄,亦无所 求。 据说,每年夫子庙皆有灯会,那时花灯如雨,富丽堂皇, 锦绣交织,亮如白昼。
《南史》记述了建康上元节盛况: “汇数万火盏,若星河 灿天衢,人潮聚涌,广庭无隙也。” 我没有去观秦淮灯,但别处亭阁庙宇的灯火亦是见过。且 都是江南的风物,江南明丽的灯火。故而可以想象此间繁华, 那恢弘壮观、歌舞升平之景。
(叁)熙南里 “六朝金粉地,最忆是金陵。”金陵,虽散漫着王气、脂 粉气,亦有烟火萦绕的老街。那条叫熙南里的街巷,听说在岁 月里窈窕了千年。 它既有金陵旧时的古韵,又有南京现代的风华。青砖黛 瓦,挂落花窗,在江南,这是随处可见的风景。 这些年,走过许多座城,虽说一城一风物,但穿行在人海 里,经常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你看这街巷,古典又诗意,现代亦风情。白日鲜花簇拥, 夜晚流光溢彩。来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故事,或繁复 或简单而已。 但你我皆是路人,无人在意你的来处,更不会过问你的去 向,以及归宿。 寻个小馆,坐下来吃上几道秦淮小吃,再慢慢回味古城的 悠久历史。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旧事,与自己无关的片段,其 实一直难舍难分。 桂花鸭、牛肉锅贴、鸭血粉丝、大煮干丝,都是金陵名 吃。以咸香鲜为主,不浓郁,也不清淡。
再来上各色糕团小点,喝壶桂花酿,泡一碗六安茶有时 候,人生需要尽心尽意的享受,而不全是碌碌忙忙。 《儒林外史》曾有一段有关秦淮小吃的描写: “传杯换 盏,吃到午后,杜慎卿叫取点心来,便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 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一盘拿上来。众人吃了,又是 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 今人总是输古人一段风雅,但古人的烦扰与怅然又是今人 所不知的。 想着邀上三五知己,在这酒铺,痛快地喝上一场,醉又何 妨。可叹尘海飘零,孤影如燕,大多为世所累,又有几多相伴 真心。 用罢佳肴,付了茶钱,转身离去,薄暮下,皆是擦肩而过 的背影。无人问津,不被惊扰,是人生最好的状态吧? 一人微醉,行走在金陵繁华亦古朴的巷陌,孤独却不落 寞,清冷却不凄凉。这些年,懂得了收敛,知道了躲闪。学会 了宽容,亦接受了残缺。 明知世事叵测,山河飘忽,我该一往无惧。明知光阴仓 促,有来无往,却依旧恣心所欲。 路遇一称骨算命的相士,与我四目相对,欲言又止。我算 得上是清醒通透之人,虽不够豁达从容,但也心明如镜。
他想要说的话,我又岂会不知?谁的命运不是一波三折? 各有各的坎坷与苦楚,但都要不屈不挠,直至风平浪静。 转身,他仍自在古城的街市往返,等候他的贵人。而明日 的我,又不知去往天涯何处,寻找人生的归依。 世间万物,最怕情深。否则,一次邂逅,一次回眸都是 缘,亦是劫。
(肆)栖霞山 “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初次听闻栖霞,便对之心 存欢喜,满是憧憬。 每到深秋,栖霞山红叶绵密,犹如晚霞栖落。杜牧有诗: “远看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 红于二月花。” 杜牧笔下的枫林,虽不是栖霞山,但其间红叶,却惹人过 目难忘。栖霞的红叶,不输任何一处。无论在唐或宋,明还是 清,又或是当下,举世无双。 去往金陵第一明秀山,有一种敬意,只因栖霞山不仅有漫 山遍野的红叶,更有文化古迹,有“四大丛林”之一的栖霞 寺。 栖霞寺为南朝古刹,山中盛产中药草。寺院坐落在栖霞山 云烟深处,被人朝拜,香火不绝。也曾殿阁宏丽,冠绝东南, 也曾风雨弥漫,山河变迁。 栖霞寺的舍利塔为南唐遗物,历经千年沧桑,仍巍峨耸 立。千佛崖的数百尊佛像,亦是磅礴壮观,气势浩大。 记得唐僧曾跟唐王承诺过,上西天的路上逢庙烧香,遇寺 拜佛,见塔扫塔。
后来,便有了那段师徒扫塔的感人场景。“一片禅心悲众 僧,师徒扫塔情殷殷。”月色昏暗,只见宝塔的灯一层层亮 起,师徒相知相惜之景,震撼人心。 这世上,有些人为信仰而活,有些人则只倾听自己内心的 声音。 我对神佛一直敬畏,虽不是虔诚的信徒,却从不敢慢怠。 见了寺庙,必进去朝拜,添上香油,方觉心安。 像栖霞寺这样的名刹,往来多少帝王将相、智者高人,它 又何曾过问谁的踪影? 那些隐匿在山林深处的古迹遗址,久卧丛林,不问世事, 怎知六朝胜迹,又怎管兴亡沧桑。 做人一世,修行一世。无论是寄身佛门圣地,菩提道场, 还是行走烟火人间,凡尘碓里,都是修行。 唯有内心热爱,方可抵岁月漫长。之后的许多年我爱日暮 秋山,爱静美光阴,也爱人世繁华,只是不再重新遇见那一片 烟霞,那一枚红叶。
(伍)金陵的雪 都说,一场雪后,南京就成了金陵。 也是,六朝古都,本就山川秀丽,气象宏伟。秦河两岸的 烟水气,将这座城萦绕了千年。 那年南国遭逢大雪,急急去往南京,为看一眼这梦幻的都 城。 古老的明城墙被白雪覆盖,绮丽壮观。天地明净那些厚重 酷冷的历史,亦消失无痕。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杀伐纷乱,亦未曾有过帝位争夺。又 或许,这大好的河山,只需要一位仁慈的主人。 城墙又高又长,雪簌簌下落,漫天飞舞,如梦似幻。 而我什么也不想,只顾走着,又似乎没有尽头。城外江河 庄严,草木白头。城内炊烟缭绕,百姓皆喜。 仿佛身在明朝,而我就是大明的子民,不可有今世的忧 思。 趁着雪落,我又去了秦淮河,乘一艘画舫,赏两岸风光。 当年的美妓花魁,早不见踪影,昔日的王孙公子,亦是各 自天涯。
河水悠悠,古老的建筑笼罩在白雪之中,仿佛回到天地之 初。这世上,原是可以如此清澈与皎洁,是我们陷落红尘太 深,忽略了太多。 不由得想起杜牧的名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 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虽说,时光流逝千年,此刻却无朝代之隔,亦无沧桑之 感。 他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却不知,金陵女子最有情义、有气 节。她们的忠贞,以及爱国之心,令许多名仕望尘莫及。 大雪纷纷扬扬,下得不管不顾。在南国,遇一场大雪,需 要运气。 而我,在茫茫风雪中,寻了一间酒家。饮一壶热酒,来一 大碗宽汤牛肉面,像个江湖侠士,甚是慷慨洒脱。 可见,文人骨子里皆是放纵不羁。我虽是女子,却有不让 须眉的豪气。奈何,人世有许多约束,天下纷纷终究是要安分 守己。 听说玄武湖和雨花台是金陵赏梅的好去处,我爱梅成痴, 原该是要去的,却因雪太大,误了时机。 被称作南朝第一寺的鸡鸣寺也是要走上一回,后也被省略 了。只心中那朵圣洁的莲花,一直开着。
不曾想,这场雪,竟然下了几天几夜,一落成灾。 山川草木,城楼殿宇,被大雪湮没,不见痕迹。乃至归去 的道路亦被荒芜,我被迫逗留客栈几日,白日赏雪煮茶,夜闻 折竹声。 想起唐时白居易被贬江州,夜宿某一驿站,遭逢大雪。有 诗: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 声。” 我今际遇与之有某些相似,虽未遭贬,却也是苦无名利, 蹉跎光阴。一人江海,一人游荡,一人孤身无依。 那一年,我滞留江南,没有返乡过春节。而是留下来,等 候春暖花开。 远在故里的父母说,小镇的雪也是落了几天几夜不能停 歇。乃至山间的树木,田园的时蔬,皆被折枝受损。但灾难很 快就过去了,我居住的城,没多久便风日妍和,梅花漫山。 之后,金陵这座飘散着脂粉味的城,这座王气盘桓的城, 我没有再去。 物华天宝的金陵,从来不缺追寻者。我去与不去,它都是 一样,始终纯净古朴,清凉不争。 想着有一天姹紫嫣红开遍,又或秋色满城时重游故地,也 未尝不可。
其实,人生有许多回忆,比重逢更值得珍惜。有些美好, 留于心中,此生都不会抹去,也不能抹去。
肆 十年一觉扬州梦 (壹)下扬州 古人云: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可见,扬州之富 庶繁盛,如何为世间达官贵人及文人墨客所神往。 当年,隋炀帝为赏琼花、寻美色,开凿京杭大运河自此扬 州成了帝王将相迷恋之所。 扬州,也是一座像宋词的城市。它虽处江北,却被瘦西湖 的山水滋润,有着不输江南的灵秀与婉约。 当年杨广也曾意气风发,带兵粉碎了陈后主脂粉味浓的江 山。他得了帝位,便只顾着荒淫享乐,沉溺美人榻,不问朝 政。 他修大运河,自此扬州成了“烟花繁盛地,温柔富贵 乡”。这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亦成了他的葬身之所。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 年。”以后的千年时光,他孤身在此看尽兴废荣枯,离合悲 喜。 我对隋炀帝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他美恣仪,少聪明。虽骄 奢淫逸,却也洒脱情多。以他的任性傲慢,历史对他的评价, 他必不在意。
他爱江山,也爱美人。他可以为了帝位不择手段,为美人 又可舍弃天下。他曾得到了一切,最后一无所有。 唐朝徐凝诗云: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王建又有诗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杜牧在扬州当了十年刺史,想必公务之外,也吃喝玩乐, 逍遥快活。扬州城的秦楼楚馆,成了才子流连忘返之地。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他的时间,耗费 在风月场所,付与流水行云。 更有诗人张祜说: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 田。”可见,每座城,都在等候它前世的故人。 潇洒倜傥的苏东坡,也爱扬州的风物,只道: “试问江南 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这样一座软红香土又风雅至极的城,我岂能不去畅游一 番。或许,随意于街市行走,便可遇见某位诗客甚至邂逅哪位 流落民间的帝王。 初至江南,便把苏杭游了个遍,而后直下扬州。 那时的我,风华正茂,但“功名”未遂,利禄无缘虽不能 腰缠十万贯,然踏遍河山之心不减,笑傲江湖之志犹浓。亦不 是烟花三月,我抵达扬州之时,恰逢清秋。
南国的初秋,丝毫无萧索之意,天空澄净如水,草木新润 翠绿。 《旧唐书》说: “江淮之间,广陵(扬州)大镇,富甲天 下。” 我此番前来,其实别无所求。看一眼瘦西湖,感受二十四 桥的明月,甚至只是吹一吹温柔的风,吃一盘正宗的扬州炒 饭。 至于当年陈隋天下,是成是败,是梦是空,早有分晓。隋 炀帝富丽堂皇的迷楼杳无痕迹,亲植的杨柳也不见踪影。 而杜牧的风流薄幸,扬州八怪的清高狂放,又与我何干。 谁人不知,纵是这样一座不可一世的城,亦有坎坷的命 运。 当年姜夔途经此地,目睹被战火洗劫后扬州的荒凉之景。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成了“废池乔木”。 清风拂过,桂子飘香,一缕浮光将我惊醒。其实,当年的 历史人物,诗文词客一直未曾走远。 今时的扬州,虽不复盛唐气象,但仍是一座富饶诗意之 城。
(贰)瘦西湖 记得那日秋阳静美,整座扬州城飘荡着桂子幽香,沁人心 脾。清秋的南国,连呼吸都是温柔清凉的,每一座城,皆可寄 托幽思。 匆匆赶往瘦西湖,河石清澈,草木庄严。虽说是初见,但 早已在诗词中与之相识,故而对这里的景物并不陌生。 游遍了杭州西湖,再游瘦西湖,原以为别无新意,然惊喜 不断。 瘦西湖的确很瘦,如清宫女子,秀丽委婉,玲珑绰约,瘦 得有风骨,瘦得有韵致。 一湖细水,两岸花柳,这片湖山,有其独特的气质二十四 桥仍在,有人吹箫弄笛,时而婉转悠扬,时而低郁悲凉。 清乾隆年间,扬州盐业兴盛,许多富甲一方的盐商出资疏 浚瘦西湖,在两岸建起亭台楼阁,供文客雅士游赏。 今时,游客如织,但都是匆匆过客。有人春风得意也有人 穷愁潦倒,但无人愿意在此停留,等候一场大雪或等候一湖春 水。 这里的水,柔而不弱,瘦而有灵。要想装一瓶瘦西湖的 水,带去天涯,与某位故人分享,终究作罢。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虽是如此但真正留 在此处,亦是需要福分。 光绪年间,便有这样一位姓何的雅士,退隐扬州建成何 园,题名“寄啸山庄”。可见此园的主人亦有风骨后何园被誉 为“晚清第一园”。 何园精巧灵致,丝毫不逊色于苏州园林。园中叠石成山, 回廊百转,花窗映画,虽落脚城市,却有山林的静气。 那时的我,单薄一身,闲逛山水,辗转街市,不知所为何 遇,又所为何求。 瘦西湖的确是瘦,瘦得没有遮掩,然每个角落,都流淌着 翰墨的幽香。千年前,文人雅士来此聚会;千年后,诗风词意 不改。 看着瘦西湖上船只往来,游人如织,我不想添一份喧闹。 流水汤汤,柔婉中有一种壮阔,给人以力量。 想我今时无名无利,若闲云野鹤,浪迹萍踪。昨日时光虽 已虚度,但仍想预支一点明日的光阴,停留在此,看几场云卷 云舒,几度春风秋月。
(叁)趣园 那晚,我寻了一间朴素的小店,吃上一盘等候已久的扬州 炒饭,再无其他。 后来,我又去过许多城,时常会想起那盘简单的炒饭。然 而,却再也没有吃过那般好吃的扬州炒饭。 想起有位男生,为我从北国来到江南,居住在一间简陋的 出租屋,顿顿一盘扬州炒饭,甘之若饴。 薄情如我,后来我们连相见的缘分也没有。他是那楼台听 雨的少年,我却不是那折梅等候他的佳人。 想起,我寄于檐下,日日亦是一盘炒饭,只是以酸菜相 佐,打发寻常的光阴。日子俭约,心思却单纯且满足,只因未 来漫长,有星光闪烁,有流水花开。 那个夜晚,下起了雨,绵绵密密,打湿了记忆,也模糊了 悲喜。 泡了一盏清茶,烦恼皆消。于灯下抄写了宋人姜夔的《扬 州慢》,觉人世一切,飘忽无常,但繁华又都是真的,劫毁也 是正经的。 窗外的瓦屋人家,灯火隐隐,映衬着我内心一片皎洁。
多想做扬州城内闾巷人家的小妇人,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或做点小生意,生活有荤有素,有情有义。 如此一生一世,像燕子一样安定,不必迁徙流转去谋爱谋 生。世间的富贵贫苦,也不必择选,无需惆怅。 醒来和风日丽,心事清扬。 听闻趣园的早茶丰盛,虽囊中羞涩,也是要去上一回。或 有一日,亦可腰缠十万贯,再下扬州,做个俗人,将此繁华享 尽。 趣园临着瘦西湖,亭台水榭,回廊幽径,真是一步一景, 一物一情。 旧式铜壶冲泡一壶好茶,香气馥郁,烟雾缭绕。扬州盐商 五丁包、蟹黄包、翡翠烧卖、大煮干丝,再来一个清炖狮子 头,精致又华美。 我虽未见过什么世面,但出入贵气场所,也知慷慨潇洒, 毫不吝啬拘泥。 想当年,乾隆每下江南,皆是登上四桥烟雨楼,赏西湖美 景,何等惬意。 而今,寻常百姓也可以随意往来,不必听人使唤,也无须 谦卑谨慎。无论你有无功名,是富是贫,此处山河一般姿态, 不为谁刻意修改容颜。
更况,人与人之间并无区别,更无须比较,所谓的高低皆 在于个人的内心。自古文人多清高,我愿任何情境,都风骨不 减。 转身再看一眼瘦西湖,细水柔波,好比宋朝遗落的一阕花 间词,瘦了千年,也风雅了千年。
(肆)大明寺 午后,去往香火鼎盛的大明寺。 大明寺乃南朝古刹,也陪着这座古老的城经千年风雨,几 度兴废,今时安然无恙,保持着它的庄严肃穆。 一入佛门,人间无我。 寺院疏朗开阔,古木繁盛,香客云集,烟雾缭绕。 栖灵塔宏伟壮观,据说隋朝杨坚时所建,以供奉佛骨。 唐代扬州城繁盛至极,游人熙来攘往,更有像李白刘禹 锡、白居易这等诗客来此登塔赋诗,留下几多风流。 北宋欧阳修任太守时,在此修建了平山堂。后苏东坡任扬 州太守,为欧阳修建造了“谷林堂”和“欧阳河”。 彼时庭院幽静,桂子香浓,更有修竹千竿,绿荫掩映。 欧阳修一生宦海浮沉,几遭谪贬,但他潇洒旷达的人生态 度,令人敬仰。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盅。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 取衰翁。”他当年堂前所植的垂柳,已不知更换了多少主人。 但那些主人,又都成了匆匆过客,唯独他被历史铭记,受众生 仰慕。
摘一袋子大明寺的桂花,回去晾晒,封存起来。待心思浮 躁时,煮一壶禅茶,忆起这个清秋的午后。 斜阳西下,寺院钟鼓悠悠,有一种远思,又无从说起。此 刻,只愿做一株佛前的草木,日日被守护,避纷扰,免流离。 虽说红尘亦是菩提道场,亦可修行。但真正清修的好去 处,仍是名山古刹,是在佛前。 拜过了菩萨,只觉一身清安。想着,以后无论遭逢多大的 事,也是不惧的。千百年来,众生就是如此被护佑,慢慢地, 亦学会了温柔仁慈、不悲不怨。 日色黯淡,我一人缓缓离去。天地空旷,浩浩茫茫,人生 总是要有个美好的去处,而我竟不知下一站该去往哪里。
(伍)扬州慢 临水街市,灯火通明,长长的一排酒坊,宾客如云,觥筹 交错。 从前的诗客,今时的百姓,仿佛交织在一起,令人难以分 辨。谁又来自哪个朝代,谁的行囊里,装载了多少故事。 凡人的日子,总是离不了炊烟。无论哪座城,得以解脱的 唯有山水,不可辜负的则是美食。 扬州的美人,自是名不虚传。淮扬菜系,亦是天下闻名。 邻桌的几位老者,聚集一处,喝烈酒,吃着地道的淮扬 菜,令人称羡。 想着远在千里的父亲,若投生于此处,做个闲人该有多 好。如此,既风雅了岁月,又可享人间清福。 可叹他一生省俭,守着清贫,做人安分守己,做事秉节持 重。 而我,亦想学古人,悠游此地山水,老死扬州。但人世必 有更好的安排,有缘分更深的城市,等着我栖身。 淮扬菜菜品精致,擅长刀工,讲究火候,汤清味醇浓而不 腻,南北皆宜。
据说,淮商宴客穷极华靡,相习成风。“每客,侍以娈童 二,一执壶浆,一司供馔。馔则客各一器,常供之雪燕、永参 以外,驼峰、鹿脔、熊蹯、象白,珍错毕陈。妖鬟继至,妙舞 清歌,追魂夺魄。” 他们虽不是文人,却将日子过成了诗。而这首诗,在扬州 城,续写了千年。 清炖蟹粉狮子头、盐水鹅、文思豆腐,再来一壶过往诗人 词客饮的琼花露酒,方不负此行。 琼花露酒,据说在宋时是采琼花露珠为液,取平山堂大明 寺之泉水酿酒。色泽柔和,味醇清香,极负盛名。 也想邀古人对饮,敬这大美山河,繁华盛世,但他们也都 是匆匆过客,随水成尘。 那晚,二十四桥的明月,一定格外的清白明净。而那如泣 如诉,不绝如缕的箫声,把人世的喧烦都遮掩了。 其实,扬州的故事,可以说上千年,只要有人愿意听你诉 说。 当年芸娘离世,沈复潦倒,为谋生计,他孤身来扬州卖 画。 沈复和芸娘的故事,因为一本《浮生六记》而流传,众人 皆知。
芸娘的温婉贤惠,冰雪聪明,令人称羡。他们在苏州的沧 浪亭看风看雪,就是这样一对神仙眷侣,却一生潦倒失意,落 得魂断外乡。 沈复不过是一位寻常的文人,一生白衣,只做过几年幕 僚,终无所作为。 他的人生之志,不在于名利,而是山水之乐,是和芸娘的 耳鬓厮磨。 然浮生若梦,此一世惬意时很多,困顿时更多。失去芸 娘,他是梦梦醒醒,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郑板桥也曾入仕,但宦海波涛多变,他辞官归隐,卖 画为生。 一生碌碌,半世萧萧,所为何求?他悟透了人生“难得糊 涂”之深意。 他说: “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 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扬州八怪皆是清高狂放、不落俗套之士,这座城给了他们 风雅,也给了他们包容。 那久负盛名的个园,我没有去,有些美好的景致不必一日 看尽。
我知道,在那清幽雅致的江南园林里,有千竿万竿的翠 竹,将我深情等候。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年。人生有许多的遗憾,许多的擦 肩,都这样无意间消磨了。其实,纵算相遇相知,亦难保地久 天长。 这世上,有许多的事,我始终放不下。而那许多的事,早 已将我抛开,甚至彻底遗忘了。 来年,烟花三月,我是要重游瘦西湖的。想来它还是往昔 模样,而我已容颜老去,阅尽风霜。
伍 乌镇年华 (壹)相逢如故旧 你去过乌镇吗? 也许,看过《似水年华》的人,心中皆会有一种向往想去 一次乌镇,闻一闻江南水乡那扑面而来的柔软的气息。 去乌镇,追忆过往,感伤年华,去与某个人相遇又与他匆 匆别离。 记得英小姐害怕黄昏,天没黑便拉上窗帘。她说“这个时 候让人觉得无助,天要黑也不黑,要亮也不亮让人觉得一切都 要结束了,可新的开始又没有踪影。” 看到这段场景,我心中有些许的震撼。因为,我亦不喜欢 黄昏,惧怕黄昏。这时候,孤独如约而至,无以排遣。那种欲 暮未暮的光影,让人怅惘难安,不知所措。 纵算身边有人簇拥,又或华灯闪烁,那种迷乱与恐慌还是 无处不在。 直至夜幕来临,白日里飞扬的粉尘,动荡与喧嚣,缓缓地 落下。而我,亦能在夜色下,慢慢地归于平静,忧虑渐消。
后来,许多人都去过乌镇,走过同一座桥,途经熟悉的小 巷,看相同的风景。或春或秋,或晴或雨,只是相逢皆是路 人,擦肩亦为过客。 人的一生,走过许多城市,邂逅无数个人。有些记忆,不 过是寻常的风景,看过便忘。有些则若微风细雨,刻骨萦心。 而我这些年,无论行走哪座城市,内心总是背负着一种牵 挂,难以解脱。其实,我要的生活是自在不羁、来去如风,是 从容悠闲、不管不顾。 英小姐说,她去过的城市,后来再不会去了。而乌镇这个 小镇,却让她频频回首。不知她割舍不下的是这小桥流水、朴 素民风,还是那令她一见倾心的人。 有些城,我去过了,亦不想再去。然有些城,去过了,却 始终魂牵梦萦。乌镇,亦是我念念不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