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洱海 洱海其实不是海，是风光秀丽的高原湖泊。因为湖的形状 酷似人耳，故名洱海。 洱海的水，沉静湛蓝，清澈透亮。它似一轮明朗的新月， 偎依着苍山，古往今来被称作“群山间的无瑕美玉”。 找一间临海的屋子，看水看云，看那永远不会消融的雪 山。 做一个闲人，万事不关心。在这里，远离万里红尘，你忧 心亦无用。抄经、喝茶、读书、看云，所能做的，亦仅仅只有 这些。 外界的纷扰，与这里毫不相干。来洱海的人，也不管你曾 是怎样的人物，在大自然面前，你我都平淡且卑微。 洱海的风，柔软舒适，可以疗伤。无论过去有过多少伤 痕，又历多少苦楚，这温柔的风，足以抚平一切。 择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洱海泛舟。泡一壶茶，闭目晒着 暖阳，内心积攒的尘埃，皆被湖水洗净。 每年的秋冬，会有许多的水鸟、海鸥迁徙到洱海过冬。它 们亦爱这里的闲适，远避喧攘，没有粉尘，只有一片净水。
洱海的月，纯净无瑕，清朗得无须灯盏，亦可捧书静读， 烹炉煮茗。你可以闻着茶香，听着涛声，枕着月色，沉沉睡 去。 醒来，人间的风云不改，苍山的雪依旧，洱海的水依旧， 大理的风花雪月依旧。
（伍）大理三塔 大理的崇圣寺是要去一回的。那里有著名的大理三塔，此 三塔以卓尔不凡的气韵，屹立在古城，背倚苍山面临洱海。转 过千年云水，历千年兴废，不改其姿。 大理的九位帝王，曾在崇圣寺出家。《天龙八部》里的天 龙寺，原型则是崇圣寺。 大理是一座佛国，当年崇佛之风兴起，大小佛寺三千余 座，遍布于云南境内。 眺望三塔，蓝天之下，碧水之中，那般神圣庄严而那座叫 千寻的主塔，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尊贵和华丽气吞山河，风云 看尽。 千寻，千寻，我喜爱这个深情的名字。亦不知此塔背后有 过怎样的故事，坐禅过哪位高僧，又收留过哪位帝王。 来大理的人，不拜三塔，此行必有缺憾。且人世飘忽若 尘，不修佛缘，怎生欢喜自在心。 三座宝塔，相依相守，千百年来风雨相随，不离不弃。 绵延不绝的苍山为证，浩浩茫茫的洱海为证，它们静静守 候于此，修一段缘分，度一个路人，换一片清凉。
（陆）大理古城 大理古城墙，厚重而沧桑，青瓦青砖，古朴亦庄重。一簇 簇攀附在青石上的植物，美得让人心生敬畏。 古城的街巷，未被行人唤醒的时候，宁静祥和。随处可见 的白族建筑，古色古香，洁净齐整。 石板路经岁月打磨，光亮而细腻，车马缓缓而过，外界的 纷繁，又似乎与这里毫无瓜葛。 许多人从不同城市逃来此处，只为享受一缕安逸的阳光。 这里纯粹、安静，没有烦扰，亦无闲愁。 你可以慵懒地躺在某个角落，不问世事，亦可以乘风而 行，潇洒不羁。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的过去，亦不会在意你的将来。每 个擦肩而过的人，转身都是陌路。 你风光无限，或落拓潦倒，似乎都没有太多的差别简单的 行囊，一瓦一檐可栖身，一茶一饭足矣。 这座城，还有许多静谧的古镇，不被游客惊扰，却守着传 统的习俗，古老的诺言，生生不息。 他们不愿，亦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大理的山，静默无声，永远不会孤独。大理的云变幻莫 测，又不知疲倦。大理的雪，诗意浪漫，经年不消 这里的风景，一年四季都可以令你一见倾心。冬日去洱海 看成千上万的海鸥，自由飞翔。去无量山的樱花谷看一场浪漫 的花事，大理城可以提前知道春天的消息。 大理的夏天很治愈，独自沿着洱海骑行，微风吹得令人心 动。 秋天的树木很美，颜色像童话。躺在院子里看云看晚霞， 时光走得很远，我们依旧年轻。 有时倦累了，便想着去大理，寻个院子，躺上几日几夜就 好。而后，回到凡尘，掏空的心灵又可以消磨好一段岁月。
（柒）大理美食 大理的美食，亦不能错过。来一座城，风景自是大有可 观，美食更是锦上添花。 乳扇是云南的风味小吃，大理的街巷随处可见。乳扇用牛 奶制成，乳白色，片状，成卷，状如折扇，故而得乳扇之名。 大理的乳扇可煎可炸，能烩能炒，风味独特，深得大众喜爱。 漫步于街巷，买上两个香酥绵软的喜洲粑粑，一甜一咸， 其味各有千秋。甜饼用火腿、肉丁、玫瑰糖包心；咸饼则撒葱 花、盐和花椒。无论哪种口味，皆香酥爽口，其味无穷。 鸡汤米线，我极为喜爱。用整鸡熬成的浓浓鸡汤，软糯爽 滑的米线，搭配鸡丝，笋丝咸菜，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滇西一只鸡，亦是要品尝一次。精选的优质土鸡，口感鲜 嫩柔韧，配上花椒、草果、辣椒等十余种材料烹饪，色泽金 黄，肉质酥软，备受天下食客青睐。 洱海的鱼，与素日里吃过的湖鲜，也是大相径庭白族自古 以来喜爱食鱼，对鱼的吃法，亦有许多讲究江南的鱼，以鲜、 甜为主，云南风味的鱼，则喜酸辣。 点上一锅酸辣鱼，喝上一瓶风花雪月的酒。清新淡雅的酒 香，纯正温柔。这座城市，有金庸先生笔下的江湖，有诗有 酒，有刀光剑影，亦有侠骨柔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大理有侠气，有豪情。你可以独自 买醉，亦可以随意邀上几位陌生人，推杯换盏饮醉河山，忘记 这一路走来的半生风雪。 不必询问谁的过去，亦不问明日去往哪里。大有一种“莫 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自信与洒脱有酒的地方， 便有知交，有情义。 大理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外来者可以将灵魂安置于此，不 被追逐。你亦可随时选择离去，洒脱如风，自在无拘。 我居住的小院，可观苍山，看洱海，若非尘世羁绊当真是 要留下来。一山一水，一人一茶，一书一酒。 时有邻人送来自种的果蔬，自制的小吃美食，内心温暖亦 感动。我亦邀请他们，进来喝一壶茶，一起看云说江湖，聊一 番红尘琐事。 奈何，心中还有诗和远方，有使命，有责任。我喜爱这里 的风景，可以随心所欲，变幻姿态。更喜爱这里的云，无根无 蒂，不必为谁停留，亦无须顾忌人情炎凉。 但我仍旧是要离开，人生到底要有一个稳妥的归宿。其余 的风物，看过即可，留恋只会徒添怅然。 有些人在此安身立命，耕云织月，早已忘记都市的喧嚣。 有些人同我一样，来此消遣了一段光阴，并非厌倦风景，而是 人世还有别的际遇。
别了，这段无思无虑的时光；别了，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故 事。我在大理的一切情感，皆是真实，转身的那一刻，竟叫人 想要落泪。 苍山的云和雪，洱海的风和月，古城的草木，街巷的烟 火，我一丝也带不走。
拾捌 一日看尽长安花 （壹）长安诗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一年四十六岁 的孟郊进士登第，可谓是春风得意，神采飞扬。 然而，等候他的，不是青云直上，也非高官厚禄不过是在 溧阳城做了一个小小县尉，难展抱负。后来干脆放纵林泉，徘 徊赋诗。 在此之前，孟郊两试进士不第，潦倒长安。孟郊和贾岛都 是苦吟诗人，被称为“郊寒岛瘦”。 他们一生穷困，一生苦吟，又际遇坎坷，官职卑微孟郊有 “一生空吟诗，不觉成白头”。贾岛有“一日不作诗，心源如 废井”。 他本隐居河南嵩山，也诗也茶，日子平淡，却不失意趣。 若非为了完成一个男儿宏伟的志向，他根本无需来到长安城， 亦没有后来那许多落拓遭遇。 其实，像孟郊和贾岛这样的诗人，在大唐的时空真个是浩 如烟海，星罗棋布。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读书人所求的， 只是富贵功名，高官厚禄。不然，就是百无一用，空有满腹诗
文。 那是一个神仙拥挤的时代，长安城不缺才华横溢的少年， 亦不缺学富五车的诗客。 王勃去了长安，十六岁幽素科试及第，授朝散郎，唐高宗 赞其“大唐奇才”。 那年，隐居鹿门山的孟浩然，也放下了散淡的山水，游去 了长安。 虽科举不中。却留在长安献赋以求赏识，曾在太学赋诗， 名动公卿。 有“诗佛”之称的王维，一生不忘山水之趣，亦一生没有 离开梦里的长安。 他半仕半隐，也诗也画，也只有他做到了“一悟寂为乐， 此生闲有余”。 那年，李白背上诗囊，辞别亲友，仗剑长安。他落魄长安 街头，醉倒于阑珊酒铺。 后来，他被玄宗赏识，供奉翰林，伴随君王左右也算是风 光无限。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干。”他为贵妃写诗， “天子呼来不上船” ，高 力士为其脱靴。
他如此洒脱佯狂，不负“诗仙”之名。然他的抱负未得舒 展，玄宗赐金放还，李白的长安梦，自此灰飞烟灭。 杜甫也来了，但他举进士不中第，客居长安十年奔走献 赋，郁郁不得志，仕途失意，贫困潦倒。 白居易来了，元稹亦随之而来。他得中进士，供奉翰林， 后贬江州司马，沦落天涯。 元稹与白居易同科及第，一生诗酒唱和，也曾意气风发， 后各自放逐，历尽沧桑。 杜牧来了，他自负经略之才，留下了一篇《阿房宫赋》， 声名鹊起。之后，去了扬州倚红偎翠，纵情风月。 李商隐来的时候，已是晚唐。虽进士及第，却也是一生困 顿不得志。写下了几首悱恻缠绵的《无题》诗，也背着诗袋， 另谋出路去了。 再后来，江山日暮，西风残照，从《花间集》里走出来一 个韦庄。他明明是大唐的人物，却成了“花间词人”。
（贰）千年之约 我亦没能免俗，赶赴了这场盛会，尽管，迟来了千年。 抵达长安时，恰是阳春三月，江南姹紫嫣红开遍，北国风 光，亦不示弱。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陌上游春赏花， 古人不输今人。 梦里的长安，是一座古老的都城。他虽繁华旖旎，但也沧 桑悲凉。 很难想象，这座历经秦汉风云，隋唐烟雨的皇城，亦肯放 下它的姿态，从容地等候每一个彷徨的路人。 春日的长安城也是万紫千红，杏花艳态娇姿，胭脂万点； 玉兰纷繁喧闹，占尽春风；海棠芳香袭人，风情万种。 尽管如此，你又分明知道自己在北国，这里的天空辽阔无 边，有一种触及不到的浩瀚。这里的风，到底不及江南那边的 温润，柔情似水。 这里的建筑，有一种青灰的色调，仿佛覆盖了太多的历 史，又隐藏了许多深邃的故事。 行走在古老的城墙上，宛若穿越到大唐盛世。曾经的刀光 剑影，风起云涌，已然平静。
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丢失了江山，又收复霸业。游荡了千 年的风烟，说没也就没了。 一时间，我竟忘记这座古城曾经有过的风雨，亦忘了那些 被世人反复说起的故事。 “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汉武帝为陈阿娇修的 黄金屋今在何处？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唐明皇与杨贵妃 恩爱厮守的长生殿又在哪里？ 而我来西安，并非是为了追忆过往，也不是感叹历史。亦 不想邀约李白醉饮长安，或和鱼玄机邂逅于某座道观，对酒吟 诗。 民以食为天，想当年李白仗剑来长安，最初的去处应该是 酒铺。 不然，历史上又何来李白和贺知章“金龟换酒”的故事。
（叁）回民街 听说回民街是美食文化街，我自是不能错过。 沿途的风景，路过的钟楼鼓楼皆已忘记。只记得行走在古 老的街巷，高大的青槐遮天蔽日。有诗“迢迢青槐街，相去八 九坊。” 青槐成了长安城的风景，有时一个人在街市静静地走着， 两岸青槐密密森森，仿佛可以穿越千年。 后来，我又几度来长安，一次恰逢春末夏初。街市上到处 卖槐花，亦飘散着槐花麦饭的清香。 北国人对槐花有一种情结，槐花可入药，有解毒安神之 效。槐花可烹煮做饭，槐花炒蛋、槐花煎饼、槐花包子、槐花 饺子等。 回民街的美食不仅是浓郁的清真特色，更令人垂涎欲滴的 是西北风情的小吃。 镜糕、甑糕、麻酱凉皮、酸汤水饺，以及各色面点，这些 原本陌生的食物，后来都成了我时常想念的美食。 雕梁画栋的古街，弥漫着浓郁的市井气息，熙熙攘攘的人 群，分辨不出来自何方。
烤羊肉串，涮牛肚，各种酱卤牛羊肉，目不暇接或边走边 吃，或随意寻家小店坐下，恣意畅快地吃上一顿，无人知晓你 是谁。 纵是李白饮醉在哪家小馆，或唐明皇去老白家吃上一碗羊 肉泡馍，杨贵妃贪嘴多吃了几份甑糕，亦是无妨。 在这里，没有帝王，亦无诗人，来者皆是天下食客没有富 甲一方，也无穷愁潦倒。 世间许多事，你无需问清缘由，也无需知道答案一切自有 安排。你只需享受人生历程里邂逅的所有美丽。 回民街，后来我每次去西安都要来此一游。或喝杯石榴 汁，吃碗凉皮，买上几斤椒盐核桃，总之逛上一圈这烟火人间 让人踏实心安。 那里离南院门也不远，一些遗落的文化，总是被有情人轻 轻拾起。我对古玩虽有兴致，却到底不懂，这座城有太多的宝 藏等着世人发掘。 独自悠闲地穿行在古老的街道，感受此地的建筑与风情。 也有灰墙深院，飞檐翘角，重门深处也不知关住了谁的前世今 生。 些许隋唐往事，几多明清烟云，时常与你擦肩而过又不惊 不扰。
（肆）羊肉泡馍 说起羊肉泡馍，我第一次吃是选了一家地道的羊肉泡馍 馆。 羊肉泡馍乃陕西名吃，来过西安的人，吃上一碗羊肉泡 馍，方不虚此行。 苏轼曾有诗： “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当地羊肉泡 馍的做法十分严谨，一碗好的泡馍，能让食客一扫烦扰，回味 无穷。 许多地道陕西人的一天，是从一碗羊肉泡馍开始的。 羊肉泡馍讲究汤清味鲜，肉烂香醇。其间的做法我是不 知，但为了这碗汤的千年故事，我亦是认真品尝。 泡馍馆装修古朴，又不失豪华气派，可见它在当地人心中 的分量。 支付好钱款，便有服务员端来一青瓷大碗，递一大馍，随 即飘然而去。 馍要自己动手掰。掰馍需要技巧，据说，本地的老人可以 掰上一小时，聊天说家常，边做这细致有趣的活儿。馍越细小 越入味，也越耐品。
很难想象，平日里粗犷不羁的北方人，亦有如此细腻柔情 之时。放下碌碌俗事，掰馍成了他们享受生活的一种态度。 直到一大碗羊肉泡馍搁置在眼前，浓郁的清汤里有筋道的 粉丝，掰碎的细馍，几大片卤羊肉，以及新鲜的蒜苗。 佐食有糖蒜，辣椒油，香菜。眼前的食物，新奇又陌生，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动筷。 看着旁边的顾客大快朵颐，吃着泡馍，啃着糖蒜令人口角 流涎。 我承认，很虔诚地吃这碗泡馍。奈何南北口味偏差难以品 出它的博大精深。汤醇味浓，馍筋爽滑，香气四溢，然于我似 乎太过浓郁。 以至于当日，我在睡梦里，仍旧是那碗羊肉泡馍的味道， 徘徊不尽。我心中却没有不喜，仍想着，择个时日再去好好品 尝一碗。 而那挥之不散的浓郁气味，令我这些年，时常有一种冲 动，想穿越千里之遥，痛快地吃上一大碗羊肉泡馍汤里搁勺辣 椒油，就着糖蒜，再倒上一碗西凤酒，岂不快哉？ 魏晋的刘伶，古今之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魏晋人物之 风度，旷达不羁，一直为我所喜。
（伍）华清宫 一年，杏子熟时，我再游古城西安。后择了一间雅致的客 栈，一住月余。 宋人有诗： “梅子青青杏子红，绕城荷叶已掀风。”这个 季节，长安城亦是暖日融融，微风拂衣。 华清宫是要去的，周、秦、汉、隋、唐等历代帝王的游幸 之地，他们在此建有离宫别苑。 华清宫背山面渭，倚骊山筑楼台馆殿，气势恢宏，浩荡壮 丽。 白居易有诗： “高高骊山上有宫，朱楼紫殿三四重。”骊 山似锦若绣，景致宜人，温泉汤消疾祛邪，福寿安康。 当年唐玄宗在此修富丽堂皇的离宫，供其欢娱，每年逗留 数月，尽兴方返长安。 《临潼县志》称： “汤井殊名，殿阁异制，园林洞壑之 美，殆非人境。” 在这里，唐玄宗对杨贵妃许下了海誓山盟。也是在这里， 他横笛吹箫，她舞尽霓裳。 白居易写：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 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当年杨贵妃的海棠汤遗址仍在，很难想象，那冰冷的石砌 海棠花汤池，曾有过怎样的风韵。只是佳人不再光环散去，一 切旧物都只是简单的摆设。 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因为安史之乱的暴发而破碎。唐 明皇离开了他的龙椅，再不见当年的英勇神威。 曾经妖娆旖旎的华清宫，已是汤池寥落，宫殿凄冷一派败 落萧索之景。 千百年来，这里的宫殿毁了又修，修了又毁，无非是为了 让后人铭记一段历史。 而历史一直在重复一种简单，曾经励精图治的一代君王， 亦会耽于享乐而误国。 想来，他是不悔的，江山美人，他都尽心尽意拥有过。至 于是非对错，无需后人评说，他自有主张。 今时我们所见的亭台殿宇，早不复当年之景。斗转星移， 桑田沧海，大唐盛世也只是浩瀚天空里一粒游走的尘埃。 那日，碧空如洗，日影徜徉。远眺骊山之景，置身朱楼紫 殿，竟忘了此地宫苑曾有过的潋滟与苍凉。
（陆）秦始皇兵马俑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晚，长安郊外的月色一 片皎洁，将踌躇不安的心抚平。 每次远行，不论去往何处，内心总觉飘忽无寄，彷徨失 措。明明是这样一个清正的人，却始终有挂碍，有许多放不下 的忧思。 多年前，长安诗客与我赏过同一轮明月，只是岁序更迭， 各自迷失了方向。 有关长安城的古诗太多，有时一束光阴、一片瓦当，都会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的盛世。 秦始皇兵马俑是值得一看的。那些隐藏在地下两千多年的 秘密，数千个宛若真人的陶俑，不曾想会有重见天日之时。 据说，兵马俑本是光彩艳丽。奈何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霜磨 砺，因为出土，重见光明的那一刻，使其加速老化，暗淡无 光。 活人殉葬是古老的陋习，后来权贵用陶雕塑成真人模样， 代替活人殉葬。 秦始皇的兵马俑，是按照真人形象制作的大型佣头发、眉 眼、衣饰、神态等细节，皆真实有韵，形态逼真。
它们被黄尘掩埋了千年，却依旧栩栩如生，发丝缕缕，生 动传神。 当日乘车前往秦皇陵，亦是走马观花。整座展厅规模宏 大，排列整齐有序。许多兵马俑经修复后，英勇威武，气势不 减当年。 这些人物真实存在过，只是陪同他们的王朝一起被埋葬。 他们生前骁勇善战，随着他们的君王，一起横扫六国，一统天 下。 死后亦不能沉寂，披着盔甲战袍，持戈、戟、剑，继续捍 卫他们的帝国。数千年的蹉跎，岂知王朝更迭，人事已改。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林立于此，守卫在秦始皇的身旁，永 世不得离开。 此生，我怕只是去上这么一次，以后不敢再踏足他的帝 国。 那日，本是风和日丽，暖风熏人。然整个参观期间，我只 觉头晕目眩，似有天崩地裂之感。 如此说，并无半点虚言。此处埋葬的万千英魂，似有性 灵，只是以这种方式向我告知，他们的存在。 短短几个时辰，我竟觉历游数个朝代，漫长又煎熬。
直到后来远离秦始皇陵，回到人潮涌动的市区，那种强烈 的不适之感才得以缓解。而我亦如同死过一回，归来已是重 生。 人间许多事，本就离奇怪异，难以用常理来解释。此番际 遇，乃亲身所历，刻骨铭心。 之后，我再访长安，对秦始皇陵则是敬而远之，再不敢惊 扰。
（柒）香积寺 那年，逗留在客栈多日，清闲无事，便时常往来于城郊的 香积寺。 这座千年古刹，远在深山密林，香客甚少，很是幽清 唐诗王维有诗吟：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 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 禅制毒龙。” 王维笔下的香积寺，应该是长安城外这座古刹。旧时的长 安郊外，山路崎岖，古木林深，寻山觅寺绝非易事。但仍有许 多僧众香客跋山涉水，来到佛前清修。 长安，是皇城，亦是佛国。 唐朝的学佛之风空前绝后，大小寺庙上千座，僧侣亦是数 万人。 我去过宝相庄严的法门寺，那里气势宏阔，金碧辉煌，可 容纳众生万千。 然心中的山寺，是那种云深不知处的净土。近乎破败的庙 宇，几位僧者，白日耕作，夜晚坐禅。盛几碗春雨煎茶，装一 帘秋月读经。 香积寺香火虽不旺盛，但因其千古之名，亦是经久不衰。
据说，当年唐高宗李治曾到香积寺礼佛，故此山寺，亦曾 盛极一时，香客络绎不绝。 香积寺里有一座隋朝时期的古塔，苍凉斑驳，饱经风霜略 有倾斜之态，亦无需修葺。 来往香客皆绕佛塔转圈，祈求佛祖护佑，消灾解难。我亦 在这许下温厚良善的心愿，惟愿河山安好，人世无恙。 记得又一年去往香积寺，适逢腊八节，长安大雪。 寺院的厢房有几位僧侣，围炉用雪水煎煮腊梅，诗意浪 漫。那时的我，只觉寒冷刺骨，亦想讨来一碗香茗暖身，或以 诗交换，也是雅事。 终究作罢。后在斋堂吃了一碗滚烫的咸腊八粥。此粥虽与 南方味道大相径庭，但终生难忘。 佛前之物，一草一木皆有灵，一丝一缕，我都倍加珍惜。 每次去寺庙，皆要捐些香油钱，积德行善，尽点心意。 那日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北国的雪，亦比江南多了几分粗 犷，几分豪气。下起来，不遮不掩，惊天动地。 归去客栈，荤腥可以不沾，酒却不能少。喝到熏醉时，也 顾不得冲撞了菩萨，大口吃肉，方觉酣畅。
之后，沉沉睡去，夜半醒来，见窗外一片明净。想起白居 易的诗：“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当年的他，谪居江州，天涯羁旅，难免孤独寥落。而今我 在他写《长恨歌》的城里旅居，内心却是安然坦荡。 或许，我早已走过了那些漂泊的岁月，些许风雪早已从容 不惧。又或许，习惯了聚散，悲喜亦觉无关。
（捌）长安的雨 长安有月，有雪，有光，亦有雨。 长安的雨，急促而短暂，甚至在你尚未酝酿情思之时，便 已停息。 放眼而去，窗外一片晴光，暖阳新枝，婆娑树影又遮掩不 住这座古城的沧桑。 其实，长安城也有连绵不尽，昼夜不歇的阴雨。 《大明宫词》里说，当年太平公主出生时，长安城一连数 月大雨，将大明宫浸泡得仿佛失去了根基。甚至连人们的表 情，也因多月未见阳光而日显苍凉伤感。 那年暮春，长安城雨水颇多。我逗留在长安数月，或卷帘 看雨，或伏案写书，或去山寺听经，也是闲散。 那雨，与江南的梅雨到底有别。江南的烟雨，湿气泠泠， 像宿命一般存在，让人沉浸其间，毫无顾虑。 长安的雨，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随时会被惊醒。就连风 中草木与尘土的气息，亦有不同的味道。 虽如此，然夜雨霏霏，昏暗的灯影下，亦是温柔有情，缠 绵悱恻。
文人喜雨，有时一场雨落，无论置身何地，皆可思绪翻 涌。 长安一夜雨，醒来亦有落花满地。原本沧桑的古城，被大 雨冲洗后，也明净新润。 后来，我在多雨的江南，时常会想起长安的雨。有些情 景，虽隔了千里之遥，仍觉可亲。 也知道，那座古城不适宜长住。我与它，一次次相遇，又 一次次擦肩，来日再相逢，它亦是记不得我初时的容颜。 其实，就连李白、杜甫、白居易这样的人物，都只是长安 城的过客，更况是我？ 有些城，有些人，遇见了便是一生的运气。 历史不语，古城不语，万物生灵亦不语。这座城看过了太 多的华贵，亦经历太多的败落，它早已习惯了时光给予的任何 安排。 你来，或不来，它一直在那里。 千年又千年。
拾玖 曾是洛阳花下客 （壹）洛阳牡丹 都知洛阳纸贵，岂不知洛阳的牡丹更贵。牡丹在我心中， 一直都是华贵艳丽的，只可远观不敢近赏之物。 牡丹，以国色天香，花团锦簇，富丽堂皇而有“花中之 王”的美誉。牡丹开时，春天也该是要到尽头了。 这个季节，适宜去洛阳看牡丹。世间的牡丹，皆不及那里 的贵气，不及那里的风流潇洒。 “千年帝都，牡丹花城。”古人说： “种植好牡丹，必取 洛阳土。”只有洛阳，才能栽种出雍容华贵的牡丹。 白居易有诗： “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牡 丹花开，洛阳城花海人潮拥挤，只为一睹其芳容倩姿。 刘禹锡又有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里的京城，便是洛阳。丝绸之路的起点，隋唐大运河的中 心。这片山川，不仅适宜种植牡丹，更托起了十三朝古都。 故而，富贵端庄、玉珠含笑的牡丹，被帝王欣赏文人思 慕，百姓垂青。唐时牡丹犹胜，那时城内园圃林立，家家户户 种植牡丹，赏花之风亦是盛极一时。
宋时赏牡丹之习俗，在民间更是煊赫繁闹。欧阳修《洛阳 牡丹记》描述说：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 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遨游往往于古寺废宅有 池台处为市，并张幄帘，笙歌之声相闻……至花落乃罢。” 宋人风雅，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们不愿为功名汲汲 奔走，而选择“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 宋朝词客，不知凡几。他们将一世功名，换作一帘山水， 一株花木，一阕宋词。 宋人爱梅，清瘦且孤独。唐人爱牡丹，牡丹的气质与唐朝 的帝王相合。武则天爱牡丹，唐玄宗于宫中大量种植牡丹。牡 丹的繁华锦绣，舒展张扬，亦如盛唐。 红楼金陵女子，皆是一种花木。林黛玉是冰清玉洁、仙姿 雅质的芙蓉花；史湘云是风姿绰约的海棠花；妙玉是洁白胜雪 的梨花；李纨则是苍劲古朴的梅花；唯薛宝钗是艳冠群芳的牡 丹。 书中那段对她的描写，我甚是喜爱： “头上挽著漆黑油光 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 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 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 自云守。” 她的才情涵养，气度以及端庄，皆配得起牡丹的雍容华 丽。她就是一株牡丹，开在锦绣如织的大观园，所有的花，由
此都成了陪衬。 “重门锁，云山万千，知情只有闲莺燕。”寄身江南，见 庭院牡丹盛放，才惊觉春已走远。江南的牡丹，虽也惊艳四 座，但怎么也不及洛阳的富丽大气。 当年，隋炀帝为赏琼花而去扬州。我今时为寻牡丹而去洛 阳。此番远行，亦像个出游的花神，懒管世间纷繁，只为一场 绚烂的花事。 洛阳，那三千年厚重的历史与我无关，夏商、西周东周、 魏晋隋唐皆与我无关。这是一座帝王聚会的古都，来过许多神 仙品格一般的人物，但这些又与我何干？ 我只是一个赏花的过客，来此一场，做些无涉功名利禄、 声色犬马之事。游牡丹花会，吃洛阳水席，做个逍遥快活之 人，哪怕落拓，亦要尽情。 关汉卿说： “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 阳花，攀的是章台柳。”世上的繁华，人间的风流谁人不爱 呀。但又不是谁都爱得起，需要闲心，亦需要出尘超脱的境 界。 牡丹园里真是花开倾城啊。也只有洛阳这样有历史的古 都，才承受得起它的华贵庄重。 人生百年，富贵功名恰如园中花木，荣枯盛衰，皆不由 主。这雍容尔雅，姚黄魏紫的牡丹，亦有开败园圃荒芜岁月之
时。 牡丹花会起于隋唐，盛于宋朝。每年暮春，许多人踏着天 南地北的尘土，赶赴洛阳的这场牡丹盛宴。赏花观灯、作画、 赋诗，几多风流，又几多雅趣。 数百种，乃至数千株牡丹，争妍斗丽，云兴霞蔚牡丹花千 重百瓣，万紫千红，美得叫人惭愧，不敢采摘亦不知如何修 饰。 它是人间富贵花，赏花之人却不分贵贱，皆可徜徉在万花 丛中，流连忘返，不必遮掩。 它曾被武则天贬出长安，后干脆在洛阳安身立命，深得百 姓钟爱，万民倾心。每逢花会，牡丹园中是万人空巷，盛况非 凡。 它亦被杨贵妃宠爱，每年牡丹花开，她都要带上众宫女游 赏花间，如痴如醉。玄宗吹笛，她舞一支霓裳羽衣曲。 杨贵妃有着像牡丹一般高贵的容貌，人世的荣华她也都享 尽，然衰败亦只是一朝一夕。她的离去，就连曾经那个辉煌不 可一世的盛唐，亦慢慢随之暗淡，失去光芒。 牡丹花丛，或红或紫，也白也绿。纵有游客万千，它亦是 无忧无惧，含笑嫣然，难掩难收。也有风流雅士，也有庸人凡 客，它亦是不择拣，开得恣意洒然，从容不迫。
佛说，众生平等，人只有在草木面前，才可以存有几分清 贵，不低俗，不卑微。 人之贵，贵在静，贵在简，贵在不攀比，不谄媚。人之 清，清在洁，清在雅，清在襟怀坦荡，心安理得。 人一旦摆脱名利之诱，情缘之困，尘劳之苦，何愁不识茶 中之意，琴中之幽，花中之趣。 风起洛阳，花开洛阳，这场沿袭千年的花会，亦只有来过 之人，方知其境。此地江山，自古出过帝王，又多少雅客，后 来都幻化成了牡丹，在园中静静开谢，幽幽往来。 夜来细雨，洛阳的雨似乎也有故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灯影下，花事不歇，有些娇艳欲滴，有些粉黛犹残但仍是 曼妙多情，风姿不减。
（贰）龙门石窟 司马光有句：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从前 的帝都，历经千年的战火硝烟，一次次焚毁，又一次次重生。 这座绮丽风华的古都，如今依旧不失其高雅之态尊贵之 韵。遍及古都的历代遗址，尚能寻找它当年的痕迹。但也仅仅 只是痕迹。 “两岸皆断山绝壁，相对如门，惟神龙可越，故曰龙 门。”说的是龙门。白居易诗写：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 门首焉。” 龙门石窟位于古都洛阳南郊，此处两山相对，伊水缓缓， 佛光山色，风景瑰丽。 龙门石窟为中国石窟艺术的里程碑，始凿于北魏孝文帝年 间，盛于唐，终于清末。石窟的造像多为皇家贵族所建，亦是 举世无双的皇家石窟。 龙门所有的洞窟，自北魏、隋唐、五代，再经宋明清，历 十多个朝代开凿打造，经久不歇。每个朝代皆有其艺术特色， 造像技巧。 来时春深似海，纵是北国，亦是绿荫环绕，不见沧桑。原 以为石窟一代皆是苍凉孤独之景，行至此处，方知万象生辉， 别有洞天。
石窟佛像与别处山寺佛像不同，但又都是仪态端庄，丰满 圆润，慈悲于色，法相庄严。 隋唐五代，开凿的洞窟有大卢舍那像龛、敬善寺、万佛 洞，此间石窟造像达到最鼎盛繁荣时。之后漫长的岁月，皆不 能超越其光芒。 卢舍那大佛，是武则天依照自身的容貌仪态所雕刻。佛像 温润饱满，眉如新月，秀目含笑，睿智慈祥。她是圣洁亦孤独 的，被群星护佑，端坐如莲，那般雍容大气不可一世。 《大卢舍那佛龛记》载： “实赖我皇，图兹丽质。”大卢 舍那像龛，如此宏大的规模，精湛的雕刻，难以想象当年施工 的伟大浩瀚。 据说，大卢舍那像龛竣工之日，武则天亲率文武百官参加 卢舍那的开光仪式。这一组宏伟的石雕，亦如那个繁盛的王 朝，万国来朝、举世瞩目。 这组佛像太过震撼，乃至后面的宾阳三洞、万佛洞莲花 洞，以及开凿于北魏时的古阳洞，观赏之心，平和许多。 莲花洞因窟顶雕有一朵高浮雕的大莲花而得名。那朵莲花 精美绝伦，生动传神，典雅祥和，又出尘不染。 每一座洞窟，皆有一个故事。佛像万千，又都是慈祥庄 严，仪态从容。精美华丽的雕像，有一种宁静幽深灵动飘逸。
徜徉其间，似觉时空穿越，忽而北魏，忽而盛唐只觉天地 清明，内心澄净。 清代康有为对龙门二十品有过细致研究，称其有十美： “魄力雄强、气势浑穆、笔法跳跃、点画峻厚、意态奇逸、精 神飞动、兴趣酣足、骨法洞达、结构天成、血肉丰美。” 之后，所有的语言，任何的表达，皆是陪衬。 其实，我们亦只是这场风景里的陪衬，一个谦卑的路人而 已。
（叁）香山寺 洛阳城南有香山寺，紧邻龙门石窟，为龙门十寺之首。 香山寺只是一座山林古刹，因武则天爱其清幽雅致，时常 游幸，又得诗客白居易捐资，故而声名远播。 香山寺历千年沧桑变故，兴盛于唐，废弃于元末。直至清 康熙年间被修复，转而又荒芜。今日所见的香山寺，已是香客 绵延，香火炽盛。 白居易一生纵情山水，风流洒脱。晚年的他也知收敛，淡 如清风，不再有年轻时的豪情。他在洛阳度过余生，笃信佛 教，号香山居士。 他捐资六七十万贯，重修香山寺，并撰《修香山寺记》， 寺名大振。有句： “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十寺， 观游之胜，香山首焉。” 他恋慕山寺清幽，晚年卖名驹，遣散姬妾，在此清修。他 甚至搜集了数千卷佛经藏入寺中，约了知己，品茗下棋，坐禅 读经。 当年的香山寺也是形姿俱胜，楼阁不凡，巍然壮观但早已 是瓦砾遍地，荒草凄凄，不见踪影。
今时的香山寺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回廊石阶飞檐错落有 致。虽有当年之风采，却无盛唐气势，亦无高古之韵。 据说，李白曾夜宿香山寺，在此与文友相聚，诗酒唱和。 武则天一次春游香山寺，别出心裁在此举行一次宫廷诗 赛。宋之问才华出众，留下一段“香山赋诗夺锦袍的诗坛佳 话。 漫步山寺，日光静暖，外界的纷纭与此处毫不相干焚香祈 愿，但求人世吉祥安稳，灾劫尽消，转悲为喜。 多少淡薄，多少冷暖，又多少苦楚悲凉，兴亡荣辱此时也 都解脱了，解脱了。
（肆）白园 去白园，纯粹是为了白居易。北国园林，亦是幽雅至极， 竹溪萦回，林木森森。 也是，风流倜傥的白居易，遍游河山，晚年寄身之所，自 是古朴静雅，山水清逸。 彼时四月，草木繁盛，园内曲径通幽，清泉潺潺。有一种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的恍惚之感。 晚年的白居易体弱多病，再无意人世奢华，亦无心情爱之 事。良驹姬妾，他与之相忘相绝，不复相见。 想当年，他也意气风发，一首《长恨歌》名动京师，策马 长安，帝王恩宠，美人相随。 他文采出众，丰神俊朗。也官场得意，君王赏识。也潇洒 多情，蓄妓玩乐，得樊素和小蛮不离不弃。 奈何官场风云骤变，仕途多舛，降为江州司马，贬至浔阳 江畔，病榻缠绵。 再后来，纵游江南山水，往来西子湖畔。山寺寻桂，吴酒 一杯，留下几多风流。多少变故，多少沧桑，历几代帝王，他 再无意功名。
他来时从容，走时亦洒脱。他寄身香山， “茅屋四五间， 一马二仆夫。窗前有竹玩，门处有酒酤。” 空门寂静，飞鸟随云，偶有文友来访，诗酒唱和日复平 淡。 他去世后，嘱托将之葬于洛阳香山。一世功名，也只是付 与尘埃，万千荣耀，归还于天地。 今时的白园，有乐天堂一座。只见他一袭素衣，洁白胜 雪，风骨俊逸，飘然似仙。 有荒冢一座，翠柏环绕，芳草萋萋，庄严而肃穆有九曲回 廊，刻着他生前的诗文，潇洒如他，亦不要这万古流芳吧。 他生前爱酒、爱诗、爱美人，死后在此深林仙境孤寂难 免，亦当不会有悲哀。 人世风浪何其之多，真遇到事，亦不必劳心，姑且不管， 光阴会治愈一切。他游走红尘数载，享尽荣贵艳福，经落拓苦 楚，最后，不也都放归山林了？ 他叫白居易，字乐天。居白园，此生烦恼涤除，尘虑皆 消。
（伍）白马寺 《洛阳伽蓝记》中云： “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佛入中 国之始。”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已有两千年历史。今时白马寺的遗址 古迹，为元、明、清时所留，过往的建筑，早已被漫漫尘烟覆 盖，无迹可寻。 这座天下第一寺，亦并非一直鼎盛辉煌。每一个朝代，皆 有一段沧桑。几番战乱将之烧荡殆尽，又在其废墟上重修宝殿 佛塔。 白马寺为中国佛教的“祖庭”和“释源”。祖庭，即祖师 之庭院。释源，即释教的发源地。 洛阳白马寺掩映在一片葱茏的长林古木深处，殿宇巍峨， 宝塔高峭，远远望去，千云蔽日，飞阁流丹。 如此大的寺院，自有一种宏伟壮丽，又不失高古典雅。虽 历两千年兴废，然看上去亭台轩榭一片洁净，宝殿古塔不尽庄 严。 都说白马寺有六景，清凉台、腾兰墓、齐云塔、焚经台、 断文碑、夜半钟。
匆匆游览一番，唯清凉台真的清凉。青砖修葺的高台，松 柏环绕，古朴厚重，幽静雅致。可登高望远，令人心旷神怡， 愁绪尽遣。 相传，清凉台原是汉明帝刘庄幼时避暑、读书之所后来天 竺两位高僧来洛阳，在此居住，并译经传教。 目之所及，皆是澄澈的天，洁白的云。是巍峨壮观的殿 宇，望不到边际的翠林，是阡陌纵横，是芸芸香客瞬间，所有 的烦虑，也都随风消散了，消散了。 行走过天王殿、大佛殿，焚香祈拜，似觉衣襟都沾了香 火，灵魂都有了香气。转过齐云塔，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一 番，但求今世平稳无灾，仙寿恒昌。 佛不是信因果的么？这地方我似曾来过，有一种相见如故 之感。今生是初次相遇，那该是前世来过了。 前世，是这寺院打扫落叶的居士，听惯了晨钟暮鼓沾了一 点佛缘。又或是放生池中，一条俏丽可爱的红鱼无拘无束。也 听经，也修行。 千年的时光，亦不过刹那，而刹那即可永恒。来白马寺的 香客，且不问汉朝日月山川，亦不管大唐的承平盛世，又经过 怎样的墙颓殿倾，野草荒凉。 如此千年古刹，第一山寺，亦经得起风雨，无意盛衰。世 上的荣华富贵，本就是云烟一场，它之起落，或富丽，或清
简，又有何妨。 一切众生皆有佛缘，但凡来白马寺的信众，皆是诵经有 所，衣食有寄。 一份素斋，一盏香茗，几卷经文，竹在窗外，佛在心中， 人生还有何忧？又有何求？
（陆）洛阳水席 来洛阳，怎能缺少一桌洛阳水席呢。洛阳水席，始于唐 代，为历史最悠久的传统名宴。 所谓的水席，一是所有的热菜，皆有汤水。另一是热菜吃 完一道，撤后再上一道，若流水一般，频繁不断地更新。 洛阳人将水席看成各种宴席的上席，无论是年节寿诞或婚 丧嫁娶，皆盛行水席。当地人亦惯用水席招待至亲好友，贵宾 稀客。 水席菜品繁多，荤素相间，味道酸甜咸辣皆有，且上菜顺 序极为讲究。 冷盘数碟、大盘热菜数碟、后压桌菜几碟。一菜一主题， 一桌一风俗。飞禽走兽、游鱼菜蔬，皆能入席设席之人，档次 可高可低，可繁可简。 我此番前来，只为牡丹水席宴，不负牡丹，亦不负春光。 水席上，无论是冷盘或热菜，皆以牡丹花装饰。红绿黄白 紫，各种颜色镶嵌，犹如一朵朵牡丹于宴席上盛放，可谓是神 仙菜品。 洛阳燕菜乃水席的首道菜，刀工精湛，汤汁纯粹上面漂浮 着一朵精美绝伦的牡丹花。真乃盛唐国宴，尚未品尝，已是惊
艳。 焦炸丸子酥脆咸香，浇的汤汁则酸甜可口。连汤肉片里的 肉十分嫩滑，汤鲜味美。洛阳扣碗、不翻汤、糊涂面皆是极具 特色，各有风情。 洛阳水席的传承技艺，是许多水席传承人终其一生的梦 想。他们守着洛阳，守着牡丹，守着一锅又一锅的汤水，殚精 竭虑，不负此生。 这是一场牡丹盛宴，由淡到浓，循序渐进。又若唐宋里的 诗词，平仄对仗，有情有理。 人生需要这样一场盛宴，亦需要这样的奢侈。天下汤汤， 多少宫廷习俗，华丽与慷慨，已在民间盛行。 仿佛汉唐的繁盛都在今天。 想当年，家有客至，母亲亦是摆上一桌丰盛的宴席。井边 汲水洗菜，厨下烹炒煮茶，堂前应对客人，哪一样事不是尽心 尽意。 那时农村也有摆席设宴之风俗，对菜式及烹饪技巧，亦颇 有讲究。 这水席，慢慢地成了洛阳人家的寻常家宴。纵不遇节假 日，无亲友佳客，家人团聚一堂，亦可吃水席，享盛宴。
一场水席，将洛阳的风景、人文，乃至风俗，皆带至百姓 的堂前桌案。那牡丹，华贵而珍重，又给人一种富足安定。 不知多少帝王将相，又多少豪杰诗客，赶赴过这次盛宴。 我这平凡的行旅之人，有幸来过这座古都，品尝过牡丹水席， 亦是满足。 往后的山长水远，或飘忽若尘，或稳妥深邃，亦都可以。 无论行至何处，都离不开这人世红尘，浩荡江山。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前折页 书名页 版权页 文前插图 心有莲花， 活出境界 目录 壹 最忆是杭州 （壹）西湖 （贰）秋湖 （叁）相逢且珍重 （肆）雪湖 （伍）灵隐寺 （陆）六和塔 （柒）宋城 贰 姑苏城
（壹）园林记 （贰）灵岩山 （叁）寒山寺 （肆）阊门 （伍）平江路 叁 六朝金粉地，最忆是金陵 （壹）六朝古都 （贰）夫子庙 （叁）熙南里 （肆）栖霞山 （伍）金陵的雪 肆 十年一觉扬州梦 （壹）下扬州 （贰）瘦西湖 （叁）趣园 （肆）大明寺 （伍）扬州慢 伍 乌镇年华 （壹）相逢如故旧 （贰）梦里水乡 （叁）乌镇人家 （肆）闾巷烟火
（伍）皮影戏 （陆）古镇的雨 陆 绍兴古城 （壹）兰亭之约 （贰）咸亨酒店 （叁）仓桥直街 （肆）沈园 （伍）黄酒飘香 柒 太湖无锡 （壹）鼋头渚 （贰）梅园 （叁）寄畅园 （肆）一箪食，一瓢饮 （伍）灵山禅境 （陆）拈花湾 捌 临川故里 （壹）麻姑茶酒 （贰）麻姑米粉 （叁）临川四梦 （肆）牡丹亭 （伍）王城遗梦 （陆）归去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