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居华清宫，却独爱岭南的荔枝。《新唐书·杨贵妃 传》记载： “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 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后来，有了安史之乱，玄宗带着贵妃仓皇出逃，新到的荔 枝，散落一地，无人捡拾。 再之后，马嵬坡之变，贵妃魂断，玄宗神伤。那条通往长 安的路上，不见马蹄声声，亦无尘土飞扬。 世间许多人，都说贵妃恃宠而骄，其实，她何其无辜。她 一人承担了所有罪名，无论她生前有多受宠，死后不过是马嵬 坡上一只游荡的孤鬼。 唐明皇几番辗转，回到他的长生殿，那里空荡无人，唯有 遗恨绵绵无期。后来的李隆基，茕茕孤影，郁郁寡欢，一代君 王，晚景又何等凄凉。 我心中，有千万种情感，凌乱交错。仿佛陪同他们一起， 经繁华，历磨难，又解脱了人世荣辱。 起风了，山间亦有凉意。偶有一两名游客安静走过，隐于 山林深处，不见踪迹。 独自下山，两岸翠竹，映着斜阳，有一种境界，无以名 状。
想着有一日，荔枝成熟了，再来此处。后来，我失信了， 虽几番途经岭南，终与之擦肩。这荔枝山，乃至岭南这一偏远 的小镇，我终未再去过。 尘世间许多缘分，都只是刹那。当年东坡无奈，痛失朝 云，君王掩面，救不得贵妃。 今时，我来此地，不经忧患，无意兴衰，仅仅只是来过而 已。
（肆）白云山 不久后，我离开了出租的小屋，去往繁闹的市区。 其实我内心一直在逃避，逃避世俗的束缚，逃避江湖的纷 扰。 大学的室友成了都市丽人，每日虽碌碌忙忙，却始终给自 己留一剪静好时光。 于办公室内，打理文件，养绿萝，喝咖啡，保持着一份优 雅与从容。 她爱百合花，她所居住的室内，永远有两三枝百合盛开。 她也爱做梦，大学时代，燃烛读三毛作品，通宵达旦。 一日，与之结伴，徒步登白云山。此山有“羊城第一秀” 之称，亦是喧繁都市里，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晋人葛洪曾在白云山炼丹，南梁时景泰禅师在此建寺，后 唐宋文人雅士来此登山吟咏。 沿途风光秀丽，草木葱茏，远离紫气红尘，令人忘记此身 是客。 虽是深冬，却有桂子飘香，海棠于枝头妖娆。更有奇峰幽 谷，令人叹为观止。
因是徒步，又一路闲聊，故两岸风景如浮光掠影，草草而 过。 记忆中，山林深处有一座能仁古寺，隔世离尘。山寺游客 稀少，给人一种“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感。 一个转身，友人不知去往何处。而我亦独自寻幽，途经一 牌匾，抬眉望去，“无尘境界”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忆起当日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之景，我亦恍惚，瞬间似远 去人间，入了仙界。 有诗： “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问谁幻入华 胥境，千古风流造业人。” 当我继续神游，转身之时，竟见牌匾反面写着： “回头是 岸。” 猛然惊醒，友人已在身侧，方才片刻的旖旎之景，如梦似 幻。 眼前的山寺，仍是绿树清溪，飞尘不到。后来，那须臾时 光，伴随我抵过许多人世纷繁。每当我困顿失意，烦乱不安 时，总会想起那一方净土。 离开后，与友静静走在幽谷中，万籁俱寂，只闻得山寺钟 声阵阵，清越缥缈，悠远空灵。
晚餐，室友带我去了一家雅致的蔬食馆，吃了一顿精美的 素斋。 这个女生，读书时长发披肩，诗意浪漫，如今来到这座 城，也学会了温柔地妥协。 这些年，她保持着自身的清简，出入凡尘闹市，往来高楼 大厦，不慌不忙，不忧不惧。 又或许，她把所有的脆弱都隐藏起来，让我们看到的，是 她的坚定，她的阳光。 每个人行走于世间，都有一种信念，她的信念则是可以停 留在这座城，活得安然自若。 我知她心思细腻，敏感多情，却不愿触及她的柔软我更知 道，她可以在任何情境，不让自己荒芜。 她养的绿萝，始终郁郁葱葱，她的居室，永远有一束清香 的百合。我敬重她，她的修为我自是不及。她的坚韧，亦让人 感动。 这些年，我们近乎失去联络，有关她的消息，我亦不知。 但我知道，她应该是一个人，白日里奔忙于工作夜晚静静地享 受孤独。 我祝福她。
那晚，她给我煮了热热的咖啡，香气弥漫于室内，当真是 好闻。 我们谈心事，谈人生，也说当初的梦想。她知道，我是要 离开的，岭南不适合我。 或许吧，红尘嚣嚣，会有一处清凉之所，容我栖息。
（伍）来日方长 佛叫人回头是岸，当下的我，如一叶扁舟，漂浮在大海之 中，无岸可靠。 也知岭南文化源远流长，绘画戏曲、民俗宗教、饮食语 言，无不有其风韵特色。且这里，亦不缺风景，不缺人物，更 不缺机遇。 但那时的我，无暇在意此地山河，也不去管张九龄是岭南 第一位进士，又谁惊起过风云。甚至连羊城书院，也未曾去走 上一遭。 投了几份简历，但始终没有好的择选，令我难以寄身。 记得，时常一个人徜徉在爬满藤蔓的高架桥下，感受这座 老城的繁华与沧桑。 夜晚的珠江灯火璀璨，美不胜收。有人在豪华的游船上赏 两岸美景，觥筹交错；有人在阑珊的角落里游荡彷徨，茫然若 失。 当下的我，算不得处逆境，但到底不顺达。但我内心无 惧，想着明朝应该是吉祥的。 那夜，江流漫漫，高楼树影，乃至月色星光皆是水汽。我 孤身一人，惟愿一生皎洁无事。当日来此追梦的心，竟淡了下
来。 将近年关，我在广州待了三月余，既未寻到称心的工作， 也未遇见赏识的知音。母亲给的银钱，所剩无几再住下去，怕 是支付不起日子。 我知道，到了说散场的时候。一切尚未开始，又何来的散 场？只作是岭南一游，便不觉有愧。 那日，我择一地道的餐馆，痛快地吃上了烧鹅、肠粉、艇 仔粥、虾饺、双皮奶。其实，这是一座懂得享受的城市，奈何 我尚无奢侈的资本。 若干年后，我再来此处，坐船上，游珠江，品美食重新与 之相遇，感受它的风情。世界辽阔壮观，我所阅览的风景，到 底有限。岭南于我，仅仅只能是一座路过的城，绝非久居之 所。 想当年，我寂寂无名，忧愁如水，吃着三明治快餐，怎可 真正恣意洒然。 东坡曾有词：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 乡。” 我向往阖闾人家的深稳，期待日子有光、夜暮有归。这 里，没有藏身之所，我到底是要离开的。
二十岁的年华，韶光正好，但人生却糊涂，亦无处可商 量。 那时，系情于江南风物，正想换一种心境，看一场杏花烟 雨，慰藉一身风尘。 人生聚散皆有天意，这座城市，我姑且存在心头，来日方 长。 而我尚在妙年，岁月无尽，人事的苦乐悲喜，我是要亲历 亲尝。既不能长相厮守，莫若趁早转身，相安相忘。 是日，风和日丽，我亦是看花有情、闻风相悦。背上行 囊，此一世修行，还刚刚开始。
拾伍 厦门的慢时光 （壹）孤独的岛 光阴短如春梦，尚未好好赏过一场花事，窗外已是绿意深 邃。一眼望去，如在山林，苍翠繁密无有尽头。 白居易有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春光 逝去无痕，他却有幸寻得一片桃源，一扫心底的荒芜。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沟壑难填。有琐碎纷繁，心魔旧怨， 忧思离愁，这一切，都需要解脱。辜负春光，我不觉遗憾，但 是日日蹉跎岁月，又甚觉可惜。 我所居住的红砖小楼，有点小洋房的味道。说是闹市，楼 下却草木繁盛，宛若深林，不见人烟。人在楼上竹榻饮茶，看 云观景，不知尘寰消长，亦不知岁序流年。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每个人心中， 都有一座桃源，那里是理想的净土。有山风溪月，良田美池， 亦有桑竹鸡犬，落英缤纷。 又或每个人，都愿意以自己的方式过一生，时光缓慢，不 被束缚，不被催促。可以不要名利、放下追求，甚至可以不务 正业、玩物丧志，只要散漫闲逸、放浪不羁。
有这么一座城，那里的光阴徐徐缓缓、不慌不忙。那里居 住的人，生活不紧不慢、从容安稳。 它是一座温暖且缓慢的海滨城市，一座栖息灵魂、风姿绰 约的海上花园。它叫厦门，远古时，厦门岛为白鹭栖息之地， 故又称“鹭岛”。 这座城市，不需要询问它的历史，甚至不必知道它的过 往。它的风雨飘摇，沧桑变故，乃至寂寥孤独，早已被岁月抹 去。 今时的厦门，时尚新颖，充满了朝气，成了宜居的城市， 亦是许多人心驰神往的城市。 这里，四季妍和，花开如春。他们守着自己的城，沿袭古 老的传统文化，外界的荣枯悲喜，热闹荒芜，皆与之无关。 他们吹着海风，饮酒喝茶，享受着海鲜盛宴。听海浪、看 月亮，闲散安逸，缱绻于温柔的梦中。他们不要大的富贵，亦 不必迁徙去别的城，闲居的日子，每一天都称心如意。 少年时对厦门这座城市，满是憧憬和幻想。村里那些荒了 学业的人，皆去厦门进厂做工。春节返家，穿时尚的衣裳，将 天下的风云故事带至寻常厅堂。 我与父母守着老宅，所去最远的地方，只是县城看过最美 的风景，是青山溪流，翠竹清风。
那几年，总想荒了学业，独自去沿海城市，闯荡江湖。挣 许多银钱，而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总之，只要远离这小小天 地，无论去往何方，经受多少风雨，亦是甘愿。 当我真正去厦门，那时已定居江南，年轻的锋芒早已被岁 月磨尽。大的风景也见过，日子安稳，衣食无缺，但心里总是 沉沉，似有心愿未了。 鼓浪屿是一直神往之地，大海也见过，但都是走马观花， 不曾静静与之心灵相通。深圳的大梅沙也是风光旖旎，美不胜 收。青岛的金沙滩，海水湛蓝，水天一色亦是美轮美奂，气象 万千。 但凡喧闹之所，皆有一段寂寞的开场。许多年前鼓浪屿只 是苍茫大海中一座荒凉的小岛，杳无人烟。又许多年后，偶有 渔人经过，或短暂栖息。再过一些年，慢慢地，渔人挽救了它 的孤独。 直到第一架钢琴进入鼓浪屿，后来这座岛，成了当之无愧 的琴岛。 鼓浪屿不再是一座荒芜的孤岛，它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花 园。此处山峦起伏，绿树白云相映，海面碧波荡漾。 择一酒店海景房，远眺大海，水光接天，心旷神怡。哪儿 也不想去，只躺在榻上，煮一壶咖啡，听宛转优美的钢琴曲， 看海浪缓缓，心事亦随着蔓延而去。
吃食是酒店提供的红酒牛排，精致甜品。我对中式传统的 东西，一直心存热爱，对西式洋气唯美之物，也是欢喜。 夜色下，繁华温暖的灯光，更是风情万种。倾听海浪之 声，舒缓而宁静，清凉的风，有一种生怕惊动人世的温柔。这 里远离老城的喧闹，让所有疲倦的灵魂得以歇宿。 我的心，有时空旷辽远，可容纳世态万千；有时，只是一 座小小孤岛，藏不下一草一木。
（贰）鼓浪屿 清晨的鼓浪屿万籁俱静，独自吹着海风，于沙滩上漫步， 享受安静与孤独。碧海连天，无着无落，那一刻竟是毫无思 绪，仿佛万物皆是苍白。人在大自然面前总是那般渺小，微不 足道。 人生恰如潮起潮落，亦曾有过惊涛骇浪，最后也都风平浪 静，了无痕迹。 有人在沙滩上，沐浴阳光，静听涛声。亦有人乘风踏浪， 扬帆远航。这里没有纷乱扰攘，亦无名利相争纯粹只是消遣时 光、释放心情。 人世的变幻无常，亦不能阻挡每个人追寻梦想的步履。若 说我对生活还有什么谨慎与不放心，此刻也都风流云散，涣然 冰释。 白日里，烈日灼灼，游客嘈杂，无论行至何处，皆有路人 与你擦肩。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随处可见百年老别墅，别 有情调的博物馆。 许多老房子，爬满了绿植，藤蔓缠绕，俨然看不见岁月的 痕迹，又分明知道它饱经沧桑。有时很想停下来，听听它的故 事，询问一下它的过往。
这些豪气的宅院，有些已然荒废，有些亦被主人耽搁，弃 之不管。然而，它们的存在，就是一段历史，就有谜一般的故 事。 民国世界的浩荡风烟早已消散，这里许多别墅都充满传奇 色彩。有些甚至被修葺成恢弘大气的酒店，彰显其卓尔不凡的 气质。 来鼓浪屿，这样的度假别墅，亦是要住上一晚。掩映在古 榕、修竹、香樟等花木深处，说是酒店，更像是一座迷幻的花 园。 这里真正远离了喧闹，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在私语，且叫人 愿意一掷千金，毫不惋惜。人世的潇洒放纵，亦是要遇见了值 得的风景，值得的人。 过往的落拓潦倒，以及种种的寂寞凄凉，已全然忘记。我 既要洒脱恣意，又要浪漫庄重，成败得失不重要，荣枯聚散亦 是随缘。 鼓浪屿比起千篇一律的都市，到底是仪态万千，妩媚风 情。小小的一方岛屿，居住着散淡朴素的守岛人。他们的宅 院，被往来的游客反复参观，也是习以为常，且不知疲倦。 亦有许多人，来此开上一间诗情画意的小店。复古的情 调，老旧的室内，明明有了年岁，甚至斑驳累累却打扫得清洁 无尘。
逛累了，便寻上一家茶馆，喝茶静坐。福建人爱饮茶，厦 门的茶店更是星罗棋布，鼓浪屿亦有不少清新脱俗的茶店。 这里人爱泡功夫茶，此种泡茶方式工序繁多，极其讲究， 费心费力，却意趣无穷。 盖碗泡上一碗铁观音，洗杯、点茶、闻香、观色、品韵， 三五好友聚集一处，海阔天空地闲聊。 浮世三千，尽入悠悠杯盏，一切尘劳，皆被茶汤冲洗。在 这里，你可以感受到茶的妙意，以及光阴的闲淡人在日月山 川，胸藏星辰大海。 茶点是一种古法研制的绿豆馅饼，听说这个老字号茶饼 铺，守护琴岛两个世纪之久。他们用心研磨的绿豆甜而不腻， 柔软清香。 夜幕缓缓落下，身在岛上，更怕黄昏。沿途的商铺起了灯 火，有人的地方，便有温暖，便有情意。明知是海岛上的过 客，这一刻，却甘愿停留下来，找一个角落，默默无闻。 鼓浪屿的林记木担鱼丸，我是真爱。纯手工打制的鱼丸， 一粒粒洁白如玉，饱满精致。包裹的肉馅，咬下去汤汁丰盈， 柔韧又筋道。 海蛎煎是闽南特色，至今想起，仍是念念不忘。做法其实 简单，手工番薯粉里，添入海蛎、鸡蛋、香葱等食材，煎制而 成。入口微腥，却鲜香无比，回味无穷。
沙茶面也是必尝的一道美食，其主要材料是沙茶酱和高 汤。再配上丰富的浇头，如虾仁、炸豆腐片、猪大肠、豆芽 等，口味咸鲜微辣，丝丝回甘。 一座城，其美食亦是深邃的文化。来过的人，所能记得的 风景有限，但一些颇具特色的美食，却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次日离开鼓浪屿，仍是心存不舍，只因每一次别离，都不 知何日方可重逢。走过的路，皆是修行，每一步，都是劫数， 亦是重生。
（叁）环岛路 诗人海子有诗：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 开。”他该是一个随性洒脱之人，亦是一个良善温暖的人。 他说过，要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要给每一个陌生人，带去祝福。但他却拒绝了世人给他的祝 福。 这样一个向往美好的人，在风华正茂时，早早地选择了解 脱。尘世有许多平凡的幸福，为何，偏偏没能留住他。 厦门的环岛路，有最美的风景，许多温暖的相逢有如他所 说的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里的海景房灿若繁星，供你随意挑拣。若只想要一段静 处的时光，你无需远行，只需随意择一间房子便可远眺大海， 观日出日落，看潮起潮平。 或坐、或卧、或躺，尽可随心，无人打扰。泡一壶茶一日 即可消遣。煮一壶咖啡，享受午后闲适的光阴。 每个人肩上都背负太多的行囊，出门远游，则需要一份安 逸散淡。故而，无人愿意再将自己的旅途填得满满，而是依照 自己舒适的方式来安排。
人世阔达到不需要解脱，而此刻的孤独，让人沉陷，并细 细享用。我喜欢孤独，没有牵挂，亦无离愁，心中的山水，任 谁也看不见。 那几日，我是哪也不想去。独自一人，掩门遗世，看海、 听浪，拒绝尘世所有的相逢。 许多素日里想不透的事、放不下的人，似在瞬间都被遗 忘。 这便是我一直想要的状态，人的一生，需要许多次散漫地 放逐。 待到风景看倦，亦可以沿着环湖路骑行，吹吹海风，看看 草木。这里的风物，有一种新意，叫你不生兴亡之叹，亦没有 无常之感。
（肆）普陀寺 厦门的南普陀寺，匆匆去了一回。去时已是午后，光影清 淡，香客稀疏。 寺院坐落在厦门市思明区的五老峰下，毗邻厦门大学，面 临碧澄海港，亦算是绝佳之地。 但凡大的寺院，都有悠悠历史，经千年风雨，历岁月变 迁。寺庙始建于唐朝末年，后有过荒芜，备受冷落直到清康熙 年间才得以重建。 南普陀寺依山照海，每一处楼阁殿宇，重檐飞脊皆是气势 恢宏，有禅的超脱境界。 寺院的雄伟庄严，洁净轩敞，映衬着我的黯淡卑微但就这 样绕着重重大殿走上一圈，拜过菩萨，内心简净不生杂念。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此番 与南普陀相逢，亦不知修了多少年的缘分。别人或许并不在 意，我却是存在心底。 在这里，看不见人世的忧患，多少失意惆怅，亦都随风消 散。 厦门大学离这似只有一墙之隔，然两处院落景致却大相径 庭。厦门大学，据说是最美的大学之一，在那里留下许多人的
青春故事。 这里的学生亦是幸运，沾了佛缘。他们时常可以来寺院， 闲庭信步，拜菩萨、听梵音。于放生池畔小坐，看看悠然自得 的虫鱼。 记得，大学时亦时常独自乘车去一座古刹。她们爱逛街， 购物，吃美食。我却喜寺院的悠悠香火，爱那一隅清凉。 那时不解，今时想来许是佛缘甚深。但要我放下凡尘一 切，去山寺清修，亦是不能。 南普陀寺的素斋也是一绝，不仅讲究色香味，其形态、神 韵，乃至器皿皆不俗。一菜一雅名，诗情高逸，赏心悦目。 素菜馆环境清幽，无论是文人雅士，或是凡人百姓，皆对 之赞不绝口。半月沉江、白壁青云、梅花傲绝、鹭岛南韵，可 谓是高雅清绝、色彩缤纷。 这些精致玲珑的菜肴我自是喜爱，但让我记忆犹新的，则 是那盘素炒的普陀粉丝。虽也清淡，然色泽诱人，香气四溢。 走时，带了几盒素饼，打算回去当作茶点。寺院之物，都 有一种圣洁，哪怕是一草一木，皆可护佑众生。 时已傍晚，斜阳映照的钟鼓楼，更是富丽堂皇、如梦如 幻。远处的山峦，微有星月，到底是菩提道场，修行之地，任 何时候都比别处闲远洁净。
此番寺院走一趟，亦是心有莲花，万物慈悲。
（伍）厦门大学 踏着夕阳的余晖，顺道去了传说中的厦门大学。行走在安 静的小路上，看着那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妙龄女子，似见自己 远去的青春。 整座校园被绿植环绕，湖光山色，尽入眼底。这里不仅有 秀丽优美的自然风光，亦随处飘散着浓郁的文艺气息。更有奇 花异草，于晚风中弥漫着温柔的香气。 人生许多风景都是浮光掠影，见过即可。想当年我读书 时，也是天真烂漫，无思无虑。一人捧书寻幽静读一人湖边漫 步，也与同伴相聚餐馆，饮醉黄昏。 校园虽比不得厦大，却也是百年老校，花木葱郁有碧湖春 水，长廊幽径，亦有栽种奇花异草的植物园。 如今想来，那么多美好的记忆，恍如隔世。人在红尘，久 经浮沉，尝历苦难，更有过忧患缠身，岂能回到初时模样。 那时的忧伤、善感，比起今时真的不值一提。若没有那段 岁月，我不是当下的我，亦写不成数卷文字，如是词章。 走出校园，夜幕下，内心空荡荡的，竟不知如何安放。青 春是一去不复返了，每一天，每一刻，我们得到许多，也失去 很多。
且去中山路吃一顿海鲜盛宴，那里繁华簇拥，商贾云集， 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寻一家老厦门饭店，点上一桌精致菜肴，必有茶酒。 同安封肉极具特色，以往吃过的东坡肉等，皆无其他辅 料。这封肉，搭配了香菇、板栗，以及干虾仁，经文火慢蒸或 慢炖，直至肉酥软糯，鲜美绝伦。 同安煎蟹亦是将肥蟹用文火慢煎，待蟹壳油光发亮，蟹肉 香气扑鼻。来上一只，大快朵颐，一酒一肉，尽情享用。 椒盐虾菇、鲍鱼、海蛎煎等众多山珍海味，皆是下酒好 菜。厦门的菜，一如这座城市，平和文艺，不浓烈辛辣，却又 都是饕餮盛宴。 喝上半瓶茅台，酱香醇厚，与此地菜肴搭配，相映生辉， 妙趣无穷。 醉了居酒店，登高观海，看夜色旖旎，灯火阑珊且由它碧 浪喧腾，自是一夜清梦。 次日醒来，于观海厅喝壶早茶，来几笼精致的茶点看海观 潮，风起云飞，好光阴总是太匆急。 这里的风景，真是叫人难忘，纵有深情厚意，仍是不能相 守。
这座平宁温和的城，在我要离去的那一刻，内心竟觉酸 楚，一时热泪盈眶。 我想着某一天再来，寻一间工厂，进去做工一个月亦是圆 一场梦，寻回一段青春，填补一点空虚。 又或只是单纯地择一间海景房，坐卧随心，荒废光阴，亦 悠然静好。煮一壶咖啡，喝一杯红酒，反复听一支钢琴曲，些 许浪漫，些许情多。 人世恰如沧浪行舟，看惊涛卷雪，风云骤变，也是从容不 迫。从急至缓，由浓转淡，由浊至清。
拾陆 天府之国 （壹）蓉城光阴 说起成都，都知那是一座闲逸舒适的城市。那里的人，守 着一方天地，一寸光阴，缓慢生活，从容老去。 他们不必汲汲营营，无需趋名求利，亦不想离乡背井。因 为这座城，闲情挂在窗下，安逸铺满台阶，幸福触手可及。 人生若需要一个归处，成都也许是不错的选择。但似乎这 里并没有太多漂泊的倦客，留下来的，多是地道的老成都人。 蓉城，虽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也经风雨沧桑，王朝更迭， 亦有过战火硝烟。蜀中文明历岁月流转，也是经久不衰。 《华阳国志》曰： “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旱则引水浸 润，雨则杜塞水门，古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 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享有天府之国的蜀中，自古人才辈出，汉代的司马相如、 扬雄，三国的诸葛亮，唐代的李白、陈子昂，宋代的苏轼、黄 庭坚，明代的杨慎，可谓是灿若星河，浩如烟海。 古人为了雄伟的梦想，被迫离开他们的城，打马山河，仗 剑天涯。今人却愿意择一城，终一生。
这里，光阴缓缓，这里，物安人闲。慢慢地，闲适成了成 都的文化。又或者，他们与生俱来便有闲适的资本，不必追名 逐利，也每日可饮闲茶，吃美食。 无论是凡城闹市，还是闲远村镇，他们的生活皆是千篇一 律。他们劳作且悠闲，他们的餐桌上，日日摆放丰盛肴馔。他 们知足常乐，活在当下，亦不要太多积蓄用来支付漫长流年。 年轻时的我，向往背着行囊，独自去一座城，寻一个人。 假装很深情，走他走过的路，吹他吹过的风，乃至与他相 关的草木尘埃，皆有性灵，有情有义。 许多年前，我应央视诗歌散文节目相邀，撰稿赋文，初次 去往成都。 宽窄巷子里漫步，烟火中穿行，武侯祠走上一圈，杜甫草 堂停留半晌，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追寻一段往事，记录些许 美好。 吃火锅，喝热酒，写散文，时光短暂，却一生不忘。 然后，也学李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那时真的太年轻，好光阴召之即来，不必省俭。且功名似 乎也近在咫尺，不再山水迢递，遥不可及。
（贰）宽窄巷子 事隔多年，再去宽窄巷子，这里，依旧烟火弥漫，依旧行 客匆匆。 空气中散发着老成都独有的味道，苍绿的院墙，清灰的木 门，澄澈的瓦屋，老旧的茶馆，一切都那么的亲切熟悉，犹如 故人相逢。 这地方，我曾来过的。 时光倒流，仿佛我还是那个青春洋溢的女孩。不同的是， 背包里多了一点故事，衣襟上染了些许风尘。 整改后的宽窄巷子，比以往更是闲散。齐整的街市少了以 往老旧的气息，多了一种浪漫与风情。 古老的庭院，攀爬着葱茏的蔷薇，花开数朵，百媚千红。 记得杭州市区的墙院，也爱栽这种蔷薇，我喜爱它的热烈缤 纷，不知遮掩。 转角的长廊，摆放着一排排矮桌竹椅。十元一杯的茉莉花 茶，喝一整个上午，也无人追赶。 一盏清茶，几碟朴素的点心，阳光洒落，令人微醺这便是 老成都人寻常的日子，一半时光浸泡在茶馆，一半时光用以生 活。
而成都人的生活，最离不开的是美食。吃，对他们来说， 是一种不可缺少的文化，是信仰。 成都的大街小巷，辣味氤氲，香气蒸腾。他们似乎不必忙 于耕织，但又始终衣食无忧。家家檐外挂满了腊肠咸肉，户户 庭廊都是熏鱼干菜。 其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辛酸，亦有不可替代的幸福。他 们世代在此安居乐业，一顿火锅，便可打发寂寥时光，无惧漫 漫尘路。 寻个普通的小馆，随意喊上几道小菜，且都是经典。麻辣 兔头、仔姜兔肉、干锅鸭头、麻辣串串，再来一碗凉爽的冰 粉，用成都话来说，真安逸。 成都的菜，不仅辣，而且麻。花椒是每道菜的点缀，更是 灵魂。一顿饭下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真是百虑尽散，宠辱皆 忘。 当然，酒是不能免，茶亦不可缺。微醉，看着来往行色匆 匆的路人，也不知从何而来，下一站去往哪里。 阳光透过浓密的绿荫细碎洒落，内心温柔涌动，仿佛我与 这座城，乃至城里的人，都曾有过交集。 甚至以为，某一天，我会为了谁，留在这座城，再也不离 开。抛下我喜爱的江南，以及满院的梅花，也不要名利，不要 知己，就隐于此地，默默无闻。
夜饭，自是选择一家正宗的火锅店。厚实的牛油底料，沸 腾翻滚，麻辣交织。新鲜丰盛的食材，荤素搭配，恰到好处。 麻辣牛肉、千层肚、鹅肠、虾滑、土豆、莴笋、海带结、 宽粉、香菜，以及那始终吃不惯的折耳根，等各种菜肴丢进锅 里，可谓是烈火烹油，酣畅淋漓。 我亦是不顾形象，率性洒脱，一口冰啤酒，再来一口蘸了 辣椒粉的酥肉，当真是舒坦惬意，人间值得。 而这一切，恰恰是老成都人的日常生活，简单粗犷无所顾 忌。 许多烦恼苦闷，终被这热气消耗，风流云散。他们安于现 状，故而对外界的喧繁，以及种种诱惑，皆可视若无睹，毫不 动摇。 那时的我，竟忘记自己是一位路人，喝完桌案上的那壶 酒，终究要散场。而那些陪在身边的人，亦是各有所求，各有 归宿。 想起当年在校园的时光，任性轻狂，浪漫多情，其实我们 的青春，早已在多年前散场。 好年华一去不复返，我却始终忽略自己已经老去又或许， 人生恍惚，亦真亦幻，无需计较太多。
你看，多少年过去了，老成都还是初时的模样。它收容旧 主，也容纳倦客。它记得每个人的容颜，转身又都忘记。
（叁）往事如烟 那年，我居住在成都郊外的一所大学城内，近三月余。 白日里在一家小店做甜品，忙碌有趣。闲时去校园的后山 漫步，赏花看景，安稳舒适。偶尔去看一场电影，吃一碗麻辣 烫，享受世俗光阴。 那段日子，曼妙有情，不晓得忧念，只觉人世安稳深邃。 尽管流年匆匆，我不过是暂居此地，时刻要背着行囊离去。 总想着，哪一天，随意择一座城，安住下来。只要陋室一 间，一床一桌一椅，有一人相伴，又不落情缘，不受尘缚。日 子清洁简约，门外廊下，厅堂后厨，就这样平淡的两人。 后山景致清幽，花木繁茂，亭台楼阁，颇有古韵。 阳光如丝如缕，天地间明净悠远，没有遮拦，只觉烦恼解 脱，万物洒然。若逢着烟雨之日，则更是酝酿情思，心意绵 绵。 山坡上开满栀子，一簇簇洁白清新。每日晨起，踩着清 露，摘上一束插在陶罐，再泡上一碗盏茉莉花茶遣愁解忧。 那时仿佛自己依旧年少，仍过着恬淡的校园生活天真烂 漫。
席慕蓉有诗：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 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她的诗，深情美好，胜过万语千言，叫人感动。年轻时 候，总是被她的美丽折服，这些字句，有时比古诗词还美。 想起多年前，我有过一段居川南的岁月，短暂仓促却刻骨 难忘。 那所学校，坐拥山水，绿植苍翠，幽深静谧。若不经意闯 入，定然误以为是世外仙源。 我借住在一家旅社，老板娘似知晓我心意，日日将屋子打 扫得一尘不染。也送来饭菜，简单干净，甚合口味。 窗外有一小池，养了睡莲，那睡莲始终开着，清丽亦庄 严。白日里，我于桌前喝茶、写诗。夜里月色满地映着小窗， 美得惊心动魄。 独自一人，有时太过清寂，未免情意荒芜。后遇一文字知 音，二人相邀，黄昏时或湖畔漫步，采撷山花或坐一处，各自 书写一段心情。 有时去山坡上吃饭，一碗豌杂面，或一碗白水豆花，清白 简单，却有滋有味。有时来份泡椒鸡，一盘辣子鱼，再对饮几 杯，有着快意江湖的豪气。
晋朝名士张翰说： “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自古文人风流，莫过于一壶陈酒，或一盏清茗。 那时尚在妙年，清秀文弱，委婉多情。骨子里却有一种亮 烈，不肯轻易顺从。恰是如此，我后来亦受了生活的许多苦， 但始终坚执做自己，毫无悔意。 那段日子短暂也仓促，虽知身似浮云，然心里却是安静。 原是喜欢那里的溪山人情，但念念不忘的仍是江南的烟雨。 更况当时囊中羞涩，用着父母的钱，怎能理直气壮。不几 日，便离开了，尽管万般不舍。 记得当时暑气未消，莲荷正盛。我并非不晓得离愁，只是 人世聚散如萍，过多的留恋令我更觉悲戚。 这些年，时常会想起那段岁月，想起那些遇见过，且今生 再不能重逢之人。无论今时的我，是富是贫，有无名利，内心 始终有一束光，留给他们。 尽管这些人，早已被我弄丢了，但我也是不敢相忘。 我亦只是想做个无所作为之人，躲在江南某个幽深小巷， 矮屋人家，清淡地过日子。没有责任，亦无负担也不要忧心、 操劳。 光阴缓缓移走，后来的一段时日，是在寂静与清贫中度 过。再后来，才华得以施展，岁月敞亮，也学会了奢侈。
念及川南的风物，这些年总会来此一游，看如画江山，亦 感触年华。 或去锦里闲逛，于茶馆、戏楼、酒肆里感受蜀地的风情。 或去青城山小住，享山林幽趣，过几日修心炼性清净无为的时 光。又或去浣花溪畔的草堂走走，携一缕唐风遗韵，半卷雅宋 词章。 天下世界浩浩纷纷，古来多少豪杰，在蜀中留下无数风 流。
（肆）杜甫草堂 又一年，我来成都看芙蓉花，重游杜甫草堂。 五代后蜀皇帝孟昶，为讨花蕊夫人欢心，在成都城头种满 了芙蓉花。芙蓉花，始开于清秋时节，不畏霜露，花团锦簇。 也风姿艳丽，灿若朝霞，又温柔多情。 《长物志》云： “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故而有 “照水芙蓉”之称。花蕊夫人被封为芙蓉花神。而《红楼梦》 里，风流灵巧的晴雯，传闻死后做了芙蓉花神，以喻其高贵之 质，冰洁之心。 再去杜甫草堂，已无当年的沉重与惆怅，而是恬淡与悠 然。 当年，有一位谪仙诗客，选择离开蜀地，仗剑河山，却梦 碎长安。但他依旧任侠江湖， “飞扬跋扈” ，豪情不减，诗心 万丈。 当年，还有一人，困守长安十年，尝尽失意与落魄。安史 之乱的硝烟未曾彻底散去，他为避战乱，入蜀辗转抵达成都。 承蒙好友严武的帮助，贫困交加的杜甫，在浣花溪畔修筑 茅屋，如此老妻幼子，方有了栖身之所。那时的他，目睹山河 破碎，内心悲伤无限。
所幸，草堂给了他一段朴素安稳的岁月。茅舍虽简陋，但 总算有处遮身之所，淡饭粗茶，可免饥寒。 这里，没有冠盖满京华，不必斯人独憔悴。这里有邻翁携 着老酒，与之对饮。这里，不见刀光剑影，闻不到烽火硝烟。 虽也有风雨，那简朴的茅屋，曾被秋风所破。然而比起往 日颠沛流离的生活，又似乎好了许多。 他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 动安如山。”他的心，坚定而执着，一如草堂的翠竹雪中的梅 花。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风雨过后草堂又 回到从前，门前落花阵阵，窗外月白风清。清幽之所，亦有佳 客临门，欢愉时光。 奈何，严武病逝，失去依靠的杜甫，只能携着妻儿继续江 海飘零。他不愿摧眉折腰，谋求薄名微利，亦不肯卑躬屈节， 耽搁岁月。 而是选择乘一夜扁舟，顺流漂游，终病逝在船上一代诗 圣，忧国忧民，沦落至此，何等凄凉。 其实，自当年杜甫走后，草堂曾一度倾毁。后屡兴屡废， 也是过尽沧桑，才有了今时风貌。
茅舍柴门、小桥映画、流水萦回、红墙夹道、修竹掩映， 既古朴典雅，又静谧幽清。这里，该是杜工部理想中的草堂， 茅屋再不会被秋风所破。 他可以安心住下来，老妻幼子亦不必随他流离转徙。古来 多少才子，亦同他一般，功名蹭蹬，困顿潦倒。 唐时扫眉才子薛涛，也曾在浣花溪畔，自制红笺，书写诗 文，留下几多风流。她本风尘乐妓，晚年的她，脱下红装，换 上道袍，远离车马喧嚣，独居吟诗楼，孤独终老。 其实，我对历史上的事，并无多在意。至那些有关浣花溪 畔的故事，亦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行旅之人，无名利 缚身，但又知道人世的艰辛。 记得，那日下着微雨，草堂被烟雾萦绕，空气着飘散着江 南的气息。想起忧国忧民的杜工部，也曾有过“白日放歌须纵 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潇洒。 顿觉心事清扬，后寻了一家隐秘清幽的茶馆，煮上一壶心 仪的普洱，解乏驱寒。窗外秋景淡淡，并无萧疏之感。杯盏中 的茶，清澈如镜，照见心底。 这些年，唯有茶，让我无论行至何处，都有归宿之感，不 觉漂失。人生随缘喜乐，未来渺渺，当下眼中，有茶就好。 也不知茶馆里，哪位妙龄女子素手拂琴，一曲《卧龙 吟》，惊动心弦。纵是像诸葛先生这样足智多谋神仙一般的人
物，亦有道不尽的无奈与悲凉。 之后，又去武侯祠走了一番，感受卧龙先生高风亮节的情 操。他依旧是：手持羽扇，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神态儒雅，尽 显一代名相风度。 或许是雨日缘故，武侯祠访客稀疏，曲径红墙，更添一段 幽趣。竹风细细，荒芜的秋意直逼心里。虽处闹市，却觉千里 无人烟，而我亦在蜀汉三国。 岁月无声，过往的成败荣辱，江山起落，连同这烟雨庭 院，都要消逝湮灭。
（伍）巴山夜雨 走出武侯祠，天色暗淡，路边灯火零乱，有几处摊子卖吃 食。 坐下来，吃一碗滚烫的酸辣粉，来一笼粉蒸牛肉一笼热气 腾腾的包子。内心豁达且舒畅，所爱的，仍是这红尘现世，明 亮没有隐晦。 卖吃食的老者说，他在此地出摊三十载，风雨无阻，不曾 缺席。亦是依靠这小小摊位，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富足充 实。 想着这些年，父母也是经营着一间小小药铺，一家人守着 人间的清贵，亦是衣食无缺。 人若是远离灾难与忧患，无论什么日子，纵守清贫，也叫 人如释重负，想要珍惜。 入夜，寄宿在一家驿站。小庭深院，装帧明净简约，颇有 宋风遗韵。 夜雨淅沥，窗外灯影下，几丛素菊散淡地开着，有一种洗 去铅华之美。一树木芙蓉也开着，像一位衣襟湿透的女子，温 柔狼狈，闻不见香气，却又千娇百媚。
唐人李商隐的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道尽离愁别绪，相思之 情。 这场巴山夜雨，似从唐宋一直纷纷飘落，千百年时光，不 能停歇。多少诗人词客，又几多羁旅之人，都被这场雨，打湿 衣襟，浸润灵魂。 我亦不能幸免。我爱极了这样的雨夜，愿有一人相倚，陪 着我就此安住下来。不要归期，哪怕只在这小小屋舍，虚度光 阴。 晨起时，阳光透洒小窗，细细密密，唯觉天地清朗而且真 实。 后来，几番来蜀中，皆留宿于此。无论是主人的情意，还 是庭间的草木，都让人珍重。 这几年，忙于生活，寄居江南，守着太湖烟水，迟迟不肯 离开。每每想起蓉城之事，情思涌动，倍觉亲切。 只是，再不像从前那般，有那种背上行囊，订上一张机 票，说走就走的勇气。 有时，隔帘听雨，想起蜀地的芙蓉花，也是温柔有时，泡 上一碗盏碧潭飘雪，小园静坐，仿佛身在峨眉情落蜀中。
拾柒 大理的风花雪月 （壹）一座城 顾城有诗： “我的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没有杂 乱的市场，没有众多的居民。冷冷清清，冷冷清清，只有一片 落叶，只有一簇花丛……” 每个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这座城，也许辽阔，也 许狭窄。也许繁华，也许冷清。也许快乐，也许悲伤。 大理这座城，许多人为之魂牵梦萦。也许它并不是你的 城，但却是来过便再也不能遗忘的城。 我来此之前，这里的苍山洱海，已然熟悉。离开之后，这 里的风花雪月，又与我再无丝毫的交集。 大理，曾经是一座皇城，亦是一个佛国，有着传说中的风 花雪月，亦藏一段云水禅心。 有人来大理，为寻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为找一段浪漫的 故事，一桩未了的情缘。 而我来大理，似无所求，又满怀期许。去时，行囊空空， 离时，装满了苍山的云，洱海的风。
年轻时，总爱听那么一句话： “原谅我一生放纵不羁爱自 由。”我便是那个愿为自由抛弃一切，不管不顾之人但又一生 被负累，不得解脱。然内心深处，始终希望做一缕不羁的风， 来往随心，聚散从容。 这些年，经风雨，历世事，遇灾劫，处忧患，对人世的一 切，依旧是尽心尽意，不敢敷衍。糊涂的时候好似万物皆与我 无关，我自顾安享荣华富贵。清醒之时才发觉身边全是需要我 照料的人，而无一人可让我依靠。 此一生，去过许多座城。每到一处，看到炊烟人家皆想着 若隐身于此，再不离开，该有多好。后来，都只是擦肩而过， 一粒尘埃亦带不走。 人生可以有许多的梦想，却不能有太多的选择。离开并不 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的开始。 闲游山水，闯荡江湖，本是一件浪漫且闲逸的事看天下太 平，山河不惊，看光阴游走，众生往来，我只需一人一诗，一 酒一茶。 那时读苏子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只单纯觉得 好，如今却真是使我惊。何等潇洒荡逸，又何等的纵情通脱。 奈何千百年来，也就只有一个苏东坡。 总以为，选择留在大理的人，是率真独行，有思想风度之 人；是宠辱不惊，浪漫深情之人。他们也许就是背上一个简单 的行囊，而后随意择一小院，了身达命，无所拘束。
而后，或许再也不离开，又或许，重新接受命运的安排， 有了别的归宿。
（贰）苍山的云 当我走进这座城，只觉伸手便能抓住云，低眉即可看水。 浪漫挂在窗檐，温柔栖在发梢。 我为苍山洱海而来，为大理三塔而来，为晶莹的雪，柔软 的风，七彩的云而来。亦为千万朵茶花而来，更为一盏陈年普 洱而来。 苍山脚下，寻了一间院落，至于租住的时间，房主说随 缘。他说，他生性洒逸，不喜束缚，故而来此居住的客人，皆 可随心。 他穿着朴素，看似敦厚，又有那么一点艺术气质。 这里来过许多人，有些人为一片云留下，不舍得离开。有 些人，小住一段岁月，又转而赶往另一座城。 院子不大，可是栽种了各种草木果蔬，舒适且安稳不很奢 华，却可以看苍山的云，观洱海的水，别致也闲逸。 来大理，可以不去追赶风景，无须走入熙攘的人流坐院子 里看云，足以消磨一日光阴。 洱海磅礴大气，透明澄澈的湖，一如湛蓝的天空它像一块 美玉，静静地依卧着苍山与古城，美得荡人心魄。
极目远眺，苍山洱海中间是白色的古镇，风光壮丽一碧千 里。 这里空气清新，四季如春，一直有花开，不落不谢。 天气又日日不同，任何时候观云，都各有风情，又都很 美。大理的云，每一天，每一刻，甚至每一秒，都有一种姿 态。 云时常很低，离你很近，似乎触手可及，实则很远，伸手 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泡一壶古树普洱，看云，是一件浪漫的事。在这里，掩门 世外，不被人惊扰，每一寸光阴都是洁净的，且真实温软。 过往的事，遇见的人，以及纷扰争执，悲喜得失，在这里 都烟消云散。 苍山十九峰，巍峨雄壮，与秀丽的洱海风光相映成趣。每 两峰之间，都有一条溪水奔泻而下，流入洱海，这亦是著名的 十八溪。 苍山的峰，迤逦连绵，有不胜枚数的花卉。山茶花、杜鹃 花、百合花、兰花等各尽其艳，百态千姿。 它们累生累世守候着这片土地，不期待被人赏识，只静静 循季开放。
有经夏不消的苍山雪，银妆素裹，晶莹娴静，那样冰清玉 洁，悠然尘外。 苍山的云，更是变化多端，时淡时浓，时聚时散。像玉带 一般横亘于山峰之间，终日不散，妩媚动人。
（叁）苍山的泉 苍山的泉，甘甜纯净，纤尘不染。许多人为这泉水而来， 他们说，喝过大理的水，别处的水再也不是想要的味道。 大理的水，适宜泡茶。这里的人，喜喝普洱，沱茶装一桶 大理水，煮一壶普洱茶，看一天苍山的云，人生惬意莫过于 此。 烤茶是白族的传统茶俗。白族人家的厅堂，设置了镶以木 架的铸铁火盆，每有客至，主人便生火，烤茶待客。 砂罐煨热后，置入茶叶，文火煨烤，待茶叶烤至微黄色， 茶香四溢，即可冲入一勺开水。被冲起的茶水沸腾升至罐口， 厅堂里的茶香幽幽不绝。 经炭火煨烤的茶水，茶汤澄澈金黄，香气馥郁。坐于一 侧，边煨边饮，何其浪漫，又何其闲逸。 白族烤茶所用的茶，多是下关的沱茶，此茶既能解渴亦可 提神，且消食行气。茶味醇厚，初饮觉其味微苦再品回甘不 尽，到后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我对茶的喜爱，胜过世间一切浮华。佛经里说无常，执 念，这些我都有。若说今生还有什么放不下，大概就是一盏香 茗了。
为此，我曾跋山涉水，过万里层云，抵达遥远的西双版 纳。为寻一片鲜叶，去往深山荒林，后来藏下许多的普饼，足 以喂养余生。 每一株古树，都在茂林深处，静静清修。后通了灵性，被 采制成茶，将苦涩与甘甜赐予众生，功德无量。 十年风雨，十年沧桑，再后来我又将这些茶，转与有缘的 你们。如此，万千屋檐下，皆可围炉煮茶，荣辱无关。 这世上，亦只有一种叫普洱的茶，可以深藏岁月，不惧光 阴。不低眉于权贵，不妥协于世俗。 大理的清泉，用来煮一壶普洱，也算是天作之合。人生在 世，不争名利，不经宦海，与佳茗做伴，悠然自乐。 大理最负盛名的泉，是蝴蝶泉。蝴蝶泉坐落在大理点苍山 云弄峰下，若一颗纯净的宝石，镶嵌在绿荫之中，那么安静， 别无所求。 徐霞客曾写： “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 翅栩然，与生蝶无异。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 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游人俱以此月群而观 之，过五月乃已。” 蝴蝶泉泉水清澈见底，皎洁如镜。每年的三五月泉水更是 晶莹透亮，若翡翠般碧绿无瑕。
山上的奇花异草竞相绽放，泉边的花树散发出淡雅的幽 香，惹来万千蝴蝶，翩跹起舞。 合欢树上，山茶花上，杜鹃树上，彩蝶纷纷。阳光洒落， 五光十色，映照着碧潭清泉，那情景亦是盛况空前。 见过此景之人，无不赞叹。人在泉畔，如临梦中。 苍山的溪流，亦是一道绝美的风景。水尽清冽，潭则秀 美。 山崖上，清泉倾泻而下，如落九天。瀑布飞溅出的万千珠 玉，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