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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人,为爱寻城》白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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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4-03-13 01:11:32

《终有一人,为爱寻城》白落梅

《终有一人,为爱寻城》白落梅

(叁)临川四梦 且说麻姑山位于南城县,以烟云横飞,峰峦翠峭为秀。而 南城县,则是居盱江下游的一座小县城,隶属江西省抚州市。 南城县素有“赣地名府、抚郡望县”之称。建县于汉高祖 五年,因地处豫章郡之南,故称南城。至今亦有二千多年的历 史。经千年的桑田碧海,物转星移,仍自江山无恙,百姓安 然。 这里人杰地灵,群英荟萃;这里人才辈出,高手云集。与 之相邻的临川,则是著名的“才子之乡、文化之邦”。 此处曾涌现王安石、汤显祖、晏殊、晏几道、曾巩等将相 才子,儒者贤士。 王安石有诗: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恰似 我当下心情。晏殊又有词: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 来。” 我离乡背井已有二十余载,久居江南,已视作乡土然故里 的山河,时常在梦里相见,无论是否有名利,都不敢相忘相 负。 这些年,看过许多山水胜迹,古建园林,风景都太像风 景。这些风景,固然雅致,但不及故乡的山水田园那般自然疏 朗,朴素澄净。


汤显祖有句: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 浅土,半壁斜阳。”那时年少,懵懂无知,出走半生才晓得其 间深意。 他不眷恋官场,选择提前离开,在故里老去。而我半生飘 零,明知好光阴也是要散场的,却不晓得如何收卷。 汤显祖生于书香门第,才名远播,尤擅古诗词。后入仕 途,尝历宦海浮沉,终愤而辞官归临川故里。居玉茗堂,掩门 谢客,潜心于戏剧和诗词创作。 之后,便有了数百年来盛演不衰的“临川四梦”。此四 梦,道尽凡尘纷繁事,人间万古情。一生“四梦” ,得意处唯 在“牡丹”。


(肆)牡丹亭 如今的临川,有一座汤显祖纪念馆。馆内林木繁盛,栽种 了多种名贵稀缺植物,漫步幽径,如在山林。 清远楼是一座仿明建筑的楼阁,底层是展厅,见证汤翁一 生的历程。楼上则设了舞台,时常上演汤显祖“四梦”的折子 戏。丝竹悠扬,水袖漫舞,让人如临梦中,亦幻亦真。 牡丹亭中休憩片刻,想起春日游园的杜丽娘,那手持柳枝 的书生,与她倾心相爱。牡丹亭畔,芍药花前,太湖石边,诉 说衷肠,缱绻风流。 后相思成疾,伤情而死,化作魂魄再与之相恋,又起死回 生。题记有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 可以生。” 玉茗堂已是断垣荒草,那位清远道人,早已不知仙游何 处。或已幻化成白山茶花一株,坚守清贞,高洁遗世,绝迹红 尘。 走出汤显祖纪念馆,如梦初醒。寻个小摊,吃上一份汤翁 锅贴饺,再来几个晏殊饼,亦算是不枉此行。 来临川,喝的是临川贡酒,品的是才子豪情。配上一碟辛 辣爽口的临川菜梗,一砂锅的抚州牛杂,顿觉此行足矣。


说起临川菜梗,又添一段乡愁。此菜梗为临川家喻户晓的 一道吃食,佐酒,配粥,当作小食,皆是美味。 临川菜梗选优质的芥菜梗为原料,配以辣椒、大蒜盐和少 许糖腌制,风味独特,爽脆清香,辣气冲天,十分开胃,吃上 了叫人欲罢不能。 幼时学堂下课,邀上同伴,去小店买上两角钱菜梗油纸包 着,一根根只觉贵重,细细地省俭着吃。极其朴素的小吃,于 我们却甘之若饴。辣出了眼泪,也还是要吃完,不舍得有丁点 浪费。 那时还小,怎知世事艰难,更不知父母为生计操劳的辛 苦。且在父母身边,可以奢侈,一切吃穿用度都觉理所当然。 如今想来,父母的恩,亦是要还的。浩浩荡荡的人世,总 有一种不知归处的感觉,这如山如海的恩情,也不知如何偿 还。 又或是,只能欠着,人世因有了这许多相欠,方知情意深 重。更况,他们只觉对我的好乃天经地义之事只记得付出,不 曾想过回报。 闲时,也会去山间采金银花,黄栀子,父亲用之做药。也 采莲,拔竹笋,夜暮归家,吃一碗母亲做的汤粉,也喝一碗麻 姑酒,甚是知足。


旧年重回临川故里,途经牡丹亭,那里的庭园又几经修 建,更是繁华贵气。这座城,于我却是陌生的,因为离开太久 太久。 排演“四梦”的舞台流光溢彩,急竹繁丝,一句“原来姹 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 悦目谁家院……”婉转的唱腔,令人心旌荡漾,沉醉感动。 想当年,《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 价。一部《牡丹亭》,说的是戏中景,道的是人间情。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一梦浮生,愿世间所 有的情缘,都被珍惜,不被辜负。


(伍)王城遗梦 如今的南城,已是时移俗易,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盱江 之畔,修建了十里亭廊,颇有几分迤逦磅礴,虽是小城,亦有 一种庄严的气势。 远处山峦逶迤起伏,近边流水汤汤,斜阳落在长廊的牌匾 上,“王城遗梦”四个大字气势不凡。 这座小城,也住过王公子弟,有过英雄豪杰,出过诗人词 客。像我这样,以文为生,且比我才高,文思如江海之人,亦 不可枚举。 居家的时光,到底有限,长则数月,短则一周。我是日日 黄昏去江畔漫步,看晚照烟霞,渔人归家。来往的路人,皆是 乡亲,却一个也不相识了。 有时,碰巧买上几斤河鱼,采得一把野葱,归去让母亲做 道下酒菜。母亲说,今时的麻姑酒已不是当年味道其实,除了 青山绿水不改,余下的景物早已不复从前。 就连那年轻贤惠的母亲,亦到古稀之年,再无往日的精明 能干、洒脱豪气。她的世界,多了无穷无尽的愁绪,所思所 虑,亦是漫无边际。 也去麻姑山的玉练双飞小坐,取清泉煮一壶麻姑茶洗去风 尘,消解俗虑。或去山寺吃顿斋饭,坐蒲团读经书,和师太饮


佳茗。看一场云雾,抓一缕清光,皆是妙意不尽。 柳永词中“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四山晴翠”的风光在此 处可见。麻姑山脚下,连绵一片的粉荷,清雅艳丽,荷香淡 淡。 采上几枝,或插于陶罐,风雅居室。也学芸娘制荷花茶, 用山泉水泡上一碗盏,满室馨香,幽韵不绝。 还有一座遗落在人间的净湖,那里远避尘嚣,坐拥青山。 原本亦是个小村落,但山居生活太过简朴,多有不便,慢慢地 村人都迁去了县城。只留了几户人家,守着一片湖山,几亩田 地,日子贫苦却简洁。 又或许,这零散的几位守村人,有一日,也是要离开此 地,寻找心里的繁华。 败落的房屋,倾倒的梁木,散碎的瓦砾,以及一些已毫无 用处的农作工具。人生是这样的现实,我亦是害怕潦倒,而追 求安逸。 这里的风景,每一次相逢,都觉惊艳。总想着,有一日厌 倦江湖,便来此处湖山,随意修整一间老屋,安住下来。有那 么一人,陪我细水长流,地老天荒。 这事,我总是放在心上,而非戏言。我的心事,本无人知 晓,知晓了也未必真正懂得,懂得了又拿什么来成全?


(陆)归去竹源 那日烟雨霏霏,去了乡村竹源。远山田畴,黛瓦青墙,隐 入云烟深处,只有我心底清楚,此地并非仙境而是世俗人家。 听说,也有人读罢我的文章,不远千里寻至竹源只是急管 繁弦,几时止歇?宾来客往,皆已散场。 但天涯路上,山水终有相逢。也许我们早已擦过肩只是相 见不识。也许我们有一天,可以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我离开家乡多年,这里的村人,亦为了前程与生计远赴异 乡。有些人,春节返家,小住几日,灶台尚未起几日烟火便匆 匆离去。有些人,索性在外地成家立业十数载不再归来。 村口的大池塘还在,后山的青翠竹林还在,但那些熟悉的 面容,已杳无音信。 老旧的房屋,庭前荒草繁盛,一片败落之景。偶有一两个 老妪坐门前择菜,尽管离乡多年,我仍记得她们年轻时的模 样。她们依旧热情招呼,却早认不出我是谁家女儿。 外婆家的庭院亦荒废了,门前的枣树不见,茉莉不见,那 口古井还在,挑水的人亦走远。 时光啊,真的可以无情地带走一切,更换一切。


人世风光无际,天下河山有情。一地一风流,一步一莲 花,此生身居何处,归去何乡,是主是客,皆不重要。 岁月悠长,且时势难料,我亦不知来日还有几多飘零。但 仍愿相信,未来可期,前景一片空阔光明。 过去的我,也是有山长水远的愁思,难以消遣。这些年, 慢慢通透,只觉为人处世不必过于较真。名利可抛,尘缘可 抛,尘世的一切纷扰,亦可抛。 母亲对故乡的情意,深邃刻骨,远胜于我。她说,让我舍 弃当下的梅庄,归去修座庭院,一半烟火,一半修行,该是多 好。 江南的风物,她未能相知相悦;江南的珍馐美馔,她亦不 能尽享。她心心念念的,是故里的山水草木,是一碗米粉,一 碟菜梗,一盏山泉水泡的麻姑茶。这种种种种,有一个名字, 叫乡愁。 我亦是有些心动,去故里的湖畔,风荷阵里,寻个老屋, 修整一番。也有前堂后院,有假山花木,种茶栽梅布衣菜饭, 喜乐终生。 想起母亲说过,我幼时采的野菜青绿干净,无一丝杂草落 叶。我砍的柴木也是齐整修长,无虬枝乱梗。我拔的竹笋,新 润文秀,清洁脱俗。我剥的莲子,粒粒晶莹如珠似玉。


若可以,我仍愿做回她身边的那个小小女孩,乖巧听话。 若不能,我便做个寻常的妇人,烧饭煮茶,宜家宜室。 无论终老江南,或归去故里,此生皆要简静自持婉顺平 和。清白一世,湛湛有光。


玖 千古瓷都 (壹)千年窑烟 景德镇,素有“瓷都”之称。这里千年窑火不断,袅袅窑 烟萦绕整座小城,绵绵不息。 景德镇的瓷,以“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之 独特风格而名扬天下,闻名古今。 有一种瓷,它蓝白相映,晶莹明丽,像天青色的烟雨,典 雅素净。有一种瓷,古朴高雅,秀丽多彩,玲珑精致,隽永清 新。 有一种瓷,五彩缤纷,色泽明丽,可描花卉,可写山水。 还有一种瓷,薄如蝉翼,轻若浮云,冰洁剔透,妙处难言。 这些瓷,或朴素清简、或瑰丽绚烂、或庄重浑厚、或典雅 清新,可谓是千姿百态,异彩纷呈。它们被称作人间瑰宝,在 古老的瓷都,窈窕了千年,也惊艳了千年。 宋时出现“村村窑火,户户陶埏”之景观,明代则有过 “昼间白烟掩盖天空,夜则红焰烧天”之盛况。 一件精美的瓷器,自有它的冰魂雪魄,更是温婉有灵性。 许是年代久远,可以忽略光阴,亦可忘记旧主任凭物转星移, 它只需简单地存在,地久天长。


千年瓷都景德镇位于江西东北部,与临川故里相隔亦不算 遥远。幼时村落里,所用的皆是景德镇民窑瓷器装点心的瓷 罐、碗碟、茶壶、酒盅以及一些家常日用的器皿,都产自景德 镇。 这些器物,以青花为主。亦有一些花瓶、瓷缸,有粉彩 瓷,影青瓷。祖传下来的物件,古拙老旧;街市购买的新瓷, 只作寻常之物。 外婆家算是大户,花瓶摆件,屏风隔断,以及瓷罐茶器, 碗碟杯盅,不胜枚数。且器具比寻常百姓人家的都要精致贵 重。 母亲曾说过,其外祖父的厅堂,摆放着许多景德镇精美剔 透的瓷瓶。这些瓷器,曾用来装饰老宅,使之华美典雅。后 来,经时代变更,岁月流转,不知遗落何处,迁去谁家。 或支离破碎,片甲不留;或埋入尘泥,不见天日;又或被 有心人珍藏,世代相传。 这座偏远山区的小小瓷都所盛产的瓷,去过皇宫后院、将 相豪庭、贵胄华府,亦进入寻常百姓人家。 王侯将相所用的器皿,文人雅士使用的茶器,乃至凡夫凡 妇用的餐具,皆离不开景德镇的瓷。 千百年来,景德镇制瓷业集历代名窑之大成,亦凝聚了各 地制瓷工艺之精华,独树一帜,别出心裁。


无论是成就、质地、技艺,乃至品类,是任何时代,任何 窑场皆不可企及的。青花、玲珑、粉彩、颜色釉,合称景德镇 四大传统名瓷。 记得幼时家中所用的碗碟亦是青花瓷。装油盐、果脯,以 及腌制腊味的罐子,都是青瓷。 还记得母亲托人从景德镇带了一批碗盏珍藏,虽是民间百 姓用的器皿,却也十分爱惜,视如珍宝。 我从故里带走了唯一一件影青瓷缸,如今摆设在厅堂,作 镇宅之用。偶尔插几枝荷花,或一束秋菊,亦算是对过去存一 份念想。 至今我所用的,亦是景德镇仿宋青瓷餐具。简洁素净,明 亮大方,无需修饰,宛若一阕刚填完的宋词。 日常品茗的茶器,除了宜兴紫砂,几把汝窑,便是景德镇 柴窑青花。传说中的“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毫不 夸张,绝非虚言。


(贰)陶溪川 我与瓷相知相守,故而初次去景德镇,无生疏之感宛若相 识多年的旧友。 虽是故知,但真正相见,却是相隔数载,过了万水千山。 旧年夏日,自江南去瓷都,小住几日,再转回临川故里。 沿途风光无限,水天竞秀,云山争形。 或见翠竹萧萧,或有茶山漫漫,或荷花万顷。时而云雾笼 罩,烟雨虚濛,时而净天云阔,晴光如水。 走进这座千年瓷都,浮梁古城,悠悠历史亦扑面而来。景 德镇市区并不繁华,保留着以往的朴素自然,甚至有些平淡。 很难想象,这样一座简朴的小城,承载了几千年的熠熠光 辉。 入住一家颇有情调的民宿,厅堂陈列了各色瓷器,供客人 挑选。随意择选几件赏看,瓷器光洁,皆非凡物,价格亦算适 宜。 夜饭吃的是一碗简洁的牛骨粉,大碗牛骨,辣气冲天。米 粉爽滑,汤色红艳,吃罢甚觉酣畅。 古城不大,步行即可到陶溪川陶瓷文化创意园。这里的街 巷有一种鲜活的时代感,复古亦新颖,传统又时尚。


陶溪川是一处集文化创意、休闲购物为一体的产业园。是 给许多制瓷人创造的一座精神家园,亦有许多学院派,纷纷在 此创建艺术工作室。 夏夜暑气未消,行人稀疏,草木的香气,在微风中隐隐浮 动。这里街市宽敞,流水潺潺,沿途还栽种了一些植物。很明 显,此间一切物象,皆是重新布局,焕然一新。 和以往去过的一些创意园甚觉相似,又到底不同。每个小 店,售卖的皆是瓷器,似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又各有其特 色。 他们或都是一些老店主,选择潮流,不再守旧。从某个幽 深的小巷铺子,迁徙至此新园,重张他们的瓷器事业。 货架上的瓷器,瓷质优良,造型轻巧有新意,也不失雅致 古朴。或许是因为品目繁多,太过一应俱全,反而让人难以择 选。 我对日常用的器皿、茶碗,很是挑剔,不肯随意将就。但 用久了的旧物,又会时常心生厌倦,想着售卖转让了,再换新 宠。 故而茶室里,摆放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茶壶、茶碗茶杯。 浩浩荡荡的,一如我所藏的陈年普洱,甚有气势又日渐单薄。 曾经爱如珍宝的茶器,亦只是陪伴了一段岁月,何来真正 的长情。有些被人藏去,或摆放在洁净的案几成了掌上明珠。


有些随手赠人,或堆砌在某个角落,落满尘灰。 虽如此,我对品茗器皿依旧钟爱,遇见心仪之物亦是难舍 难分。


(叁)寻瓷 “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我此番前来,所为的,只 是看一场漫漫窑烟,寻一只爱不忍释的茶碗,找寻一些残缺的 瓷片。 说好了到瓷都,定要采购一批精美茶器,一半自用,一半 分享给茶友。后走了许多的路,途经许多商铺,再辗转去了一 个叫国贸的陶瓷市场,才寻得几件心仪的瓷器。 一幅雅致的仕女屏风,我亦是喜爱,但怕旅途负累。一只 老式粉彩瓷花瓶,色彩浓艳深翠,奈何价高,不被留下。 我有过一掷千金的慷慨,也有过一钱如命的吝啬。所花的 银钱,只要是有情有义,再多亦不觉惋惜。对自己,往往不肯 奢侈,虽也有委屈,但终可释然。 后寻得一只手绘柴窑青花盖碗,一只诗文盖碗。两只柴窑 青花压手杯,又一柴窑手绘梅花杯,另几个精美的点心蝶。 简约的几件瓷,亦是价值不菲。但每一只,于我皆是如获 至宝,爱不释手。 瓷都温柔的夜色,璀璨的灯光,比起手上的瓷,都黯然失 色。来此处,风景不重要,人情亦可忽略,美食也可草草,但 这等候多年的瓷,却叫人如此乐而不厌。


匆匆在集市买了半斤浮梁茶,迫不及待地归去,洗茶碗, 品香茗。 东坡先生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而我却是无茶 不欢,无茶不静。饮茶,不仅需要好茶,亦要好的茶器,以及 煮茶的水,以及气候、时辰、心情等。 白居易《琵琶行》有句: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 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更有: “浮梁歙州,万国来求。”浮梁茶,我之前无缘品 尝,今到此地,又怎肯错过。 浮梁茶外形细圆,紧密,亦挺直。色泽嫩绿,银毫显露, 汤色清澈,香气清新如兰,芬芳馥郁持久。 定的是一间大套房,露台宽敞,栽了几排翠竹,以及一些 爬藤的植物。竹桌竹椅,可品茶观景,吹风赏月。 看过世间百媚千红,至爱的仍是经典青花。柴烧的盖碗杯 盏,手绘的青花山水,色泽明丽,线条清晰。瓷器亦是透亮洁 净,轻薄温婉,明澈如玉。 一盏茶后,碗盖留香,经久不散,醉人心魄。品茶的时 光,不知是茶醉人,还是器皿醉人,又或是光阴醉人。 那夜,许是内心喜悦不尽,难以入睡。又或是近乡情怯, 一入故土,心中忧思难解,略有不安。


而白日寻来的瓷器,散落在皎洁的月光下,那般不动声 色,又明丽惊艳。唯有它们,历经风云世事,可以毫发无伤。


(肆)古窑民俗博览区 因次日要去往古窑民俗博览区,起了个大早。窗外风轻云 淡,暑气尽消,庭台一片水木清华。 瓷都的美食,早餐也是丰富。就近寻了个街巷,老旧破落 的店铺,矮桌矮凳,端正坐着。 喊上一大碗豆浆,点一根瓷都传统小吃油条包麻糍。油条 香脆,包着的麻糍软糯清甜,两者搭配相得益彰,亲密无间。 再来上一碗拌粉,铺一层咸菜辣椒,亦是风味独特瓷都的 米粉太粗,我不甚喜欢,但却爱极了早市的烟火气息,尤其是 夏日,有一种说不出的妙意与清凉。 幽巷门庭有坐着择菜的老妪,有泡一杯浓茶听戏的老者。 这些散落民间的微妙情景,总让人心动不已。仿佛多年以来一 直见过,只是忘记在何处檐下,又哪座村庄。 景德镇古窑是必看的景点,那里林密幽深,千年窑烟不绝 如缕。瓷都千年制瓷历史,悠长深邃,似有尽头似无止境。 驱车抵达景区,再缓缓漫步过一片山林,方见古窑沿途风 景之秀丽,与别处山水无别,但这里最具中华神韵的陶瓷,却 是举世无双。


这里散落了许多制瓷作坊,以及古窑房,聚集了数百位老 艺人。他们在此制瓷、烧瓷,从遥远的五代,转至唐、宋、 元、明、清,一批又一批瓷匠,守候于此,从容不惊,亦不被 岁月追赶。 他们也是从风华正茂的少年到今时的白发老者。一支笔, 可绘锦绣江山,花鸟虫鱼,以及人文故事,历史沧桑。 他们为瓷而活,甘愿寄居于此,远避繁喧,无意荣贵,默 默无闻。 元代的馒头窑、宋代的龙窑,以及明代的葫芦窑、清代的 镇窑,可谓是春兰秋菊,各有所长。 走进去,仍闻得见当年浓郁的烟韵味,似重现烧窑,出窑 时如火如荼的场景。 千年时光倏忽而过,千年制瓷技艺或有更替,却不改其传 统工艺。典雅的青花,明艳的粉彩,古朴的宋风,不同朝代的 名瓷精品,在此有过一次次的风云聚会。 古窑里还有制瓷作坊,制瓷艺人现场拉坯,修坯,施釉, 画青花。一件件瓷品,摆放齐整,却又难以找寻。大件如瓷 桌,瓷凳,大的花瓶摆件,触目皆是,堆积如山。 亦有小件作坊,以日用瓷为主。如碗、碟、杯、盅、茶壶 等品种。所有瓷器,胎质细腻,造型优雅端庄,不负“白如 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之盛名。


那里有民间所用的刀字碗盏,质地朴素,又不失其古韵。 游客遇见心仪之器皿,带上几件,回去朝夕相对,亦是情深。 许多民间老艺人,低眉描着青花,一笔一画,细腻传神。 他们心思简净,把美好的一生,交付给陶瓷,数十年风雨沧 桑,亦无怨悔。 夏日炎炎,制瓷的场地虽宽敞,山风拂过也是热气蒸腾。 所谓心静自然凉,他们选择这份宏伟的事业,就意味着抛弃世 俗的繁华。 外界的喧闹纷芜,早已放下,眼中所见到的,是瓷中的山 水,梦里的花鸟。 天下纷纷与之无关,山河更改与之无关,世上的一切荣辱 兴废亦与之无关。一个人,制几件器物,描几剪青花,一生便 过去了。 而我们带去的尘埃,以及些许世俗的烦扰,亦不能将之感 染。 对于这些择一事,终一生的民间艺人,我内心总有许多的 敬畏和感动。若非他们坚执地仿古,又不断地创新,制瓷工艺 亦不会有如此之辉煌成就。那清透的瓷泛发出的冷冷光芒,足 以倾倒山河。 它清白明朗,也鲜丽斑斓。它也曾朴素,为百姓所用;也 曾精致,被雅士珍藏。


归去时,心中有万千不舍。沿途遇见堆起的柴垛遇见高耸 入云的烟囱,遇见许多用瓷片修葺的景致。 唯有瓷都,才可以将瓷与风景,融汇到炉火纯青之境界。 唯有瓷,可以曲尽其妙,令原本平和的内心千回百转。 时光何其低微,用以消磨;时光又何其珍贵,寸缕寸金。 这一日光阴,于我万千珍重,日后每见寻常所用的碗盏、 茶器,皆会想起这里的古窑,这里的轻烟。


(伍)瓷都烟火 夜饭去了一家名店,吃上景德镇最经典的瓷泥煨鸡,亦算 是与瓷都的泥土有了更多的相亲。 原料是嫩鸡一只,用葱姜、胡椒粉、料酒等作料腌制半小 时。再取荷叶包着整鸡,外表用瓷泥层层裹住,文火慢烤五小 时方可。此法与叫花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是瓷泥,故而心中 多几分期许。 敲开炙烤过的瓷泥,鸡肉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至整个厅 堂。鸡肉外皮金黄,油光锃亮,肉质软烂酥香,汁水丰盈,十 分诱人。 想着许多年前,那些烧窑的匠人,饥饿时,用瓷泥煨鸡, 是怎样热闹的场景。 农家的小河鱼,煎制一番,辣椒烹炒,鲜美至极来两个乡 间时蔬,再炒一盘特色米粉,摆放于桌案,何等丰盛。 喝的是景德老窖,青花瓷缸装上一大坛子,供客畅饮。小 小瓷都,既无人相识,亦无故交,一醉方休又何妨。 景德老窖,源于北宋景德年间御赐酒坊。选用江西万年贡 米,经传统工艺,酿制而成。酒香浓郁,纯净绵柔余味悠长, 备受当地人推崇。


在景德镇,有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过客,他们飘零此处, 为一片瓷停留下来。闲隐山林,修朴素瓦房,钓鱼耕种,也喝 茶看风景,自得其乐。 闲时也制瓷、拉坯、画坯,甚至烧窑。素日里,邀上三五 知己,聚集一处,喝酒吟诗,畅饮年华。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若魏晋之士的隐者,崇尚自然率真风 流。他们内心如瓷一般澄澈,不受世拘,亦追求澄澈的外物, 放逸洒脱。 他们虽有幸逢清平盛世,仍旧愿避红尘喧攘,来此处清 修,名利不争。 岂不知,旷达傲世、放纵不羁的背后,是对自然万物的一 往情深。这一片晶莹剔透的瓷,让他们从俗世中解脱。垂钓山 水,索琴而弹,觥筹交错,何等风流,又是何等深情。 亦曾有人说过,在瓷都留一片洁净的土地,许我修筑庭 院,山林归隐。奈何机缘未到,心有挂碍,难以潇洒。此生, 有一寄身之所,已是知足,何曾有更多的念想。 归去,大雨如注,似银河倾泻,惊天动地。然疾风骤雨, 终要止息。 我知道,我的离去,瓷都的草木、古窑、瓷器一切如常。


数千年来,这里宾客纷纷,商贾云集,且每个人都以为, 有一只茶碗,或一只酒杯为其而设。也许真的如此,这如山如 海的瓷不必记得你是谁,你记得它便好。 世间但凡美好长久的物事,皆是有情的,且不落不败。一 如那场焚烧了千年的窑火,亦是要经久传世,绵延不绝,永不 熄灭。


拾 行走边城 (壹)边城故事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 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的这句话,一直为我喜爱,理性又清洁,潇洒亦情 深。 山河渺渺,众生有情,或许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段令人 念念不忘的爱恋。有些人,可以执手一生,白首终老。有些 人,相约走过一程,而后转身天涯,形同陌路。 沈从文爱的这个人,是张兆和。那一年,他邂逅了梦中的 “白莲”,从此为之沦陷,神魂颠倒。 她是江南富家之女,容貌清丽,气质典雅。他只是湘西农 村来的一位穷教师,虽是读书君子,但到底身份有别,且年龄 相差了八岁。 他不怯懦,锲而不舍地追求她。她并不为之心动,甚至有 些厌恶他的纠缠。他用了四年的时光,总算如愿以偿,抱得佳 人。后来的沈从文和张兆和,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他们亦算是风雨相携走过漫长的一生,其间的悲欢,也唯 有自知。民国世界风云浩荡,像他们这样的爱情,也是如山如


海。 最初认识边城,是从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开始。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 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 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上行则运棉花 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个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 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 吊脚楼。” 边城,亦叫凤凰古城。一座城,一条沱江,一艘老船,一 排吊脚楼,还有一个叫翠翠的女孩。 许多人为了寻找翠翠而来。岂不知,这些年,她始终在渡 口等待一个人,不曾离开。 翠翠自幼父母双亡,和爷爷在沱江边靠摆渡为生她是一个 天真善良的女孩,美得纯粹,亦自然。她对爱情执着忠贞,但 命运却给了她一场悲剧。 船长的大儿子天保和小儿子傩送都爱上了翠翠,翠翠对英 俊潇洒的傩送心生情愫。为争翠翠,兄弟二人夜半唱情歌,以 此“决斗”。 天保自知情歌唱不过傩送,后驾船远行,却不幸意外身 亡。傩送也选择孤独出走,不知流浪何方,也不知何时归来。


与翠翠相依为命的爷爷也去世了,留她一人,守着沱江, 日日摆渡,风雨无阻。


(贰)边城人家 当我背着行囊走进凤凰古城,才明白,择一人过一生,守 一城终一世,并非没有缘由。边城,大概就是这样一座城。 所有的外来者,都将是这里的过客。只有曾经离开过又归 来的人,以及一直守候于此的人,才是边城真正的主人。 我对湘西的山水是陌生的,只觉这里偏僻古老,也悠远荒 芜。但走进古城的那一刻,便被此处风景惊艳。 浓郁古老的苗族建筑群,错落的石板路,倾斜的吊脚楼, 风雨古城墙,以及几处废弃的码头,似乎一切都是从前的模 样,并不为谁修改容颜。 人世有多少兴废沧桑,这里依旧是青山环绕,江水缓缓, 旧物历然,风日静好。 古城不大,城内的景致,闲庭漫步皆可观赏。古城有一些 来客必看的风景,亦可随意选择。遇见了都是缘分,未曾相遇 的,来日可期。 记得多年前,有位行者亦来过。他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披 一件经夕阳濡染的云裳。 我抵达此地,亦是黄昏,光影淡淡,烟霞笼罩的古城,更 添几分浪漫与诗情。


古城的人家,已在洗米烧夜饭,瓦屋上炊烟袅袅。空气中 弥漫着熏肉的香味,以及炒菜的辛辣之气。这味道也有一个名 字,叫湘西。 传说中繁荣的老街,似乎并不喧闹,而是有些冷清那些风 尘仆仆的游客,也不知去了哪里。 行走在青石板街道,似有一种熟悉之感,未曾相遇已然相 知。 比起丽江,比起别的古镇,这里的光阴略微缓慢随意寻一 家小餐馆,木桌竹椅,店家安排的皆是寻常菜蔬,古城酒水。 血粑鸭子是湘西的特色菜肴,血粑软糯,土鸭鲜美辣味也 恰到好处。 熏好的腊肉,颜色晶莹剔透,切了薄片,齐整地摆放盘 里,下酒下菜皆是美味。 锅里鲜鱼炖豆腐,普通的一道菜肴,却比别处更是浓郁鲜 美。可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水质,养出的鱼,做出 的豆腐,也是纯净。我要的是酸汤加辣喝一碗其味无穷,唇齿 留香。 喝的是店家自酿的糯米酒,清甜带着果香,入口极好,喝 完亦觉恍惚。我为人处世,也是干净利落,不喜拖欠,亦怕负 累。唯醉时朦胧,万事糊涂,不必商量。


酒足饭饱,方有气力细细观赏风景,找寻边城的故事。


(叁)边城夜色 凤凰的夜,璀璨迷离,沱江两岸,灯火辉煌。不仅可以看 《边城》剧场,更可以坐船游沱江。 沱江边,有许多穿着苗族服饰的美人,坐于船头。她们是 边城的翠翠,守候一城烟雨,一世情缘。 许多年前,翠翠十六岁,许多年后,翠翠还是十六岁。她 不会追逐光阴,亦不被世俗缠绕,她属于古城,属于沱江,属 于这送往迎来的渡口。 我知道,她此生不会离开,亦不能离开。这座湘西古城, 还藏着许多古老的秘密,但她的故事,却清澈无尘,不带一丝 哀怨。 世上的人,各有使命,各有归处。翠翠是幸运的,她被封 存在边城,与这里的山水同患难,共生死。 舟行缓缓,往事顺着流水徐徐而过。光影炫目,让人觉得 虚幻不真实,恰因了这灯光,沱江的风景才会如此艳丽如画, 令人目酣神醉。 远处的吊脚楼,有人倚着围栏,守望山水。有人将故事挂 在瓦檐。还有人,将此生的命运,交付给沱江。


淳朴的老船工,缓声缓语地讲述着凤凰久远的故事船总顺 顺的事,天保和傩送以及翠翠的事。他们的一生早已和这座古 城紧紧相依,再不能割舍。 我与凤凰素面相见,亦是直抵心灵。这沱江之水倾斜的吊 脚楼,有一种力量,让人沉陷,又心甘情愿并且无须解脱。 船只靠岸后,在沱江码头边,寻了一间古旧宅子的酒吧。 夜色将白日的喧嚣慢慢洗去,凉风习习,心思亦静了下来。 喝一杯不知名字的酒,望着沱江上倒映的点点灯火感觉人 生飘忽如寄。正是飘忽,更需要轻微的放纵,忘记此身是客, 忘记因何而来。 一曲《水墨丹青凤凰城》的纯音乐,一直反复回旋碰触内 心的柔软。那女子轻轻缓缓之声,宛若冰雪,叫人感动。 夜宿的客栈,是临江吊脚楼上,挨着沱江。这座有着数百 年历史的古城,此刻这样安静,仿佛没有沧桑,亦从未有故事 发生。 那晚,我带着困意沉沉睡去,一夜清明。


(肆)边城街巷 醒来,窗外浓雾弥漫,恍若仙境。沱江里船工的歌声自远 处隐隐飘来,时急时缓,只闻其声,却始终不见其人。 倚着吊脚楼看风景,喝一杯咖啡,人世多少富贵荣华,亦 不及当下的宁静清好。 边城,就是万千过客的人生驿站,在这里可以寄存灵魂, 亦可以虚度年华。 尽管你终要回到现世,但至少这一刻,你属于凤凰,属于 沱江。你可以安心在此做梦,放飞白云,甚至大声歌唱,又或 躺在露台的沙发上,低眉看水。 之后,去了一家土家擂茶店,饮上一杯风味独特的擂茶, 倍觉清爽。 擂茶,又名三生汤。以茶叶、芝麻、花生、杏仁、坚果、 生姜等食材,在擂钵中擂制而成,开水冲泡后即食。 说是茶,其实更像是米糊,有咸口和甜口,皆可品尝。茶 点是山茶花做的,香甜软糯,配上酸萝卜,爽口解腻,真是一 绝。 据说,土家擂茶,承湘西民间古秘,得此地气候水质,古 法擂制,酱香纯净,口味醇甜。当地人款待宾客擂茶不可缺


少。 那端着擂茶的姑娘,眉目清澈,笑靥明净,宛若山茶花一 般纯洁。 也不知,她此生是这里的过客还是归人。命运给每个人太 多出乎意料的安排,我愿她一世清守此地,平安无恙。 沈从文故居,必当一游。若非那部《边城》,我想此生也 许不会来凤凰。边城亦因为沈从文而名满天下,被人追捧。 沈从文故居已有百余年历史,晚清建筑,古色古香低矮的 四合院,青砖黛瓦,几间旧屋,疏淡洁净。古朴的镂花门窗, 精巧别致,阳光洒落,有一种岁月不败的美。 屋内陈列着沈从文先生的文稿手迹,亦有许多他的精品著 作。购买一本《边城》,细细珍藏。多年以后,会想起年轻的 时候,亦曾来过这座古城,有过淡淡交集。 老街上闲逛,对苗族的饰物,我并不喜爱,但那位卖姜糖 的阿婆却把苗银头饰戴得那样庄重好看,好似今生的华丽都在 眼前。 阿婆的笑容和蔼可亲,品尝一块她递给我的姜糖,闻着清 香,入口酥脆。丝丝的清甜,将心都融化了。 买上两袋子姜糖,归去当茶点,该是极好的。人生缘聚缘 散,许多微小的片段,总叫人心生感动。有时,一碗茶汤,一


杯酒水,乃至一块姜糖,于我都有千钧之重。 我单薄的行囊,不知还能装下多少湘西人的热忱,以及他 们遗失的梦。


(伍)虹桥卧波 虹桥横卧于沱江之上,当真是一道绝美的风景。它的沧桑 浮沉,兴废荣枯,以及历经过的战乱和风雨,我亦是不知。时 光易逝,数百年历史,也不过匆匆一瞬。 立于桥上,看沱江的水静静流淌,那么温顺,那么慈悲。 远处的城楼,皆是古砖砌筑,无人知道,当年的康乾盛世,此 处的江流风日,又是怎样的场景。 东坡居士有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亦 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往来于红尘乱世,有枝可栖便可知 足。 这里的景致古朴天然,外界的纷扰带不进来,外界的悲喜 亦与此无关。 它们愿意为这座小城,默默地守候一生,奉献一生。 虹桥经岁月更迭,亦有过多番修饰,今时比之从前更是恢 弘古雅,气势非凡。看着来往的行人,沱江两岸的人家,我虽 是过客游子,内心却觉深稳可靠。 那些高低不平的吊脚楼,支撑起一个时代的命运它们许是 年代久远,已经老旧不堪,临水而立,依然坚挺顽强,固执地 守着朴素的家园。


这里也曾洪水泛滥,急风仓促,骤雨不歇。也断绝行人, 荒芜故事,但终是青山不改,碧波依旧。 有人坚守着吊脚楼,不肯离去;有人为了前程,迁徙他 乡。你来,或你走,它都是一往如故,不与世争。 一座古塔不知岁月,塔身秀丽端然,与虹桥、吊脚楼遥相 呼应,倒映在沱江水中,照影惊心。它似谦谦君子,守候这诗 画山水,湘西人家。 沱江之水,比之江南水乡的水,更有一种旷远之势。这里 与水乡不同,那里烟柳粉桃,莺歌燕舞。这里放眼过去,云山 万千,皆是一片森森绿意。 白日沱江泛舟,与夜晚所赏的风景,亦是有别。人在江 上,只见水波微微荡漾,歌声渺渺响起,婉转清扬。 江水流淌无声,清澈洁净,可见水底的游鱼,闲逸追逐。 还有飘摇的水草,充满灵性,却又岁岁年年沉落江中,不知向 谁召唤,亦不知召唤什么。 吊脚楼上,有人倚窗而望,眼中有淡淡的忧思,浅浅的惆 怅。我想起茶峒渡口的翠翠,此刻的她,应该仍是对着沱江之 水,痴痴凝望,傻傻等候。 我愿如此漂流在水上,人世的一切,再无挂碍,闲看白 云,宠辱不惊。但岸上起了炊烟,腊肉的陈香,古城的酒香, 随风缕缕飘过,沁人心脾。


吊脚楼是一半陆地,一半水中。我的心,则是一半世外, 一半红尘。 人回到岸上,眼前的风景,渐渐消逝,心还留在沱江,不 能归来。


(陆)光影如飞 确实是酒瘾犯了,随即寻了一间酒家,坐下来浅斟低酌。 竹筒子装的米酒,糯米酿造,度数不高,口味绵醇蜜香浓郁。 糯米酸辣丸子,香脆可口,是一道下酒的好菜。 熏肉和香干一起爆炒,配了青绿的蒜苗,香味亦是荡气回 肠。这种做法,幼时母亲也时常烹制,与之味道相同,故而更 觉亲切。 还有一种用大米磨出米浆做成的米豆腐,拌上各种作料, 很是爽滑,引人垂涎,胃口大增。 这些年吃惯了江南精致的菜肴,细嚼慢品,甚是喜欢。然 对湘西的美食,亦有一种熟悉,也是爱之不尽湘西的菜,鲜辣 霸道,浓烈野蛮,吃得酣畅爽快,无须拘泥。 我喜爱江南的温婉细腻,亦爱此处的豪气洒脱。 一日光阴很快,几壶酒,数盏茶,看一会儿云,便过去 了。亦算是明白东坡先生为何会道出“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之感想。 但我此生的归宿,在遥远的江南。那里,也有一座城,可 观山玩水,亦可赏花看云。只是,不叫边城。


归去,沿着阡陌摘一束山花,插在陶罐里,甚是好看。想 起幼时的厅堂,也时常摆放这样一束山花,映着木雕花窗,古 朴宁静。 携带几分醉意,枕月而眠。梦里我还是那个小小女孩,坐 在阁楼上看云,乖巧懂事。 醒来,古城不老的青山还在,不知疲倦的沱江之水还在, 妙龄永驻的翠翠亦还在。然而,眼前的一切,于我恰似一场短 暂而仓促的梦。 那个早晨,我背着行囊离开,有些地方,来过就好。虽有 不舍,此生却无遗憾。 来时斜阳壮美,烟霞照影,走时细雨朦胧,打湿衣襟。 这雨也知晓人心,如此应景,一定还有什么风景,是我不 曾抵达,又或有什么遗落在此处,无法捡拾。我心底一阵触 动,竟想着要再住上几日,终也作罢。 人生虽自在不羁,但置身江湖,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原 谅我的踌躇软弱,既不能驻足一生,再多片刻逗留,也不过徒 添烦忧。 过石桥雨巷,眼前的路,是迢迢天涯。若是缘深亦还有重 逢之日。


那时,只坐在江边的吊脚楼上,看几天几夜的风景也不乘 船,不过问历史,也不听老船夫的故事,亦不去寻找翠翠。 一个人悄悄地,且由它光阴无声流淌,人世的风浪都与我 无关。


拾壹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壹)风雅徽州 明代汤显祖有诗: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古人的 诗词,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妙意,使江山简静,众生有情。 自古徽州徽商云集,堆金积玉,肥马轻裘。那时的汤显祖 功名不得,境遇窘迫,友人劝其去徽州黄山一游,后未成行。 他回到临川故里,倾其毕生心血,写下“临川四梦”。而 素有“才子之乡、文化之邦”美誉的临川,与徽州建筑,乃至 山水,亦有些许相通之处。 幼时所居的村落,也是徽派建筑的马头墙。村里虽没有名 门望族,却也有乡绅富豪所修的宅院,大气庄严恢弘深稳。 庭院里的砖雕、石雕、木雕,皆是花鸟鱼虫,人物典故, 颇有底蕴,不落俗流。 虽也是人间桃源,又到底远避世外,太过深邃。小小村 落,不及徽州有名、有灵。 徽州的风雅、文化,徽州的山水名胜,早已冠绝天下。黛 瓦白墙的徽派建筑,镶嵌在澄澈的山水之中,宛若一幅水墨画 卷,湿润千年。


记得许多年前,看过央视记录片《徽州印象》。那时便为 徽州建筑、徽派篆刻,以及徽商、徽剧、徽雕所痴迷。 便想着,哪天背上行囊,去走上一回。人世的美好千般风 光,总是令人惊动。 当年汤显祖与之擦肩,亦觉遗憾。但我与徽州,却缘系三 生。因为熟悉,故而初次相遇,便觉亲切。 千古宏村,粉墙黛瓦,翘角飞檐,石桥杨柳,以及老石阶 上的苔藓。一切物象,恰是我心中久违的山水梦里的故乡。 再后来,每年四月,我去杭州灵隐寺喝罢一碗龙井茶。而 后泛舟西湖,看一眼江南的春色,便是要去徽州一游。 去古徽州,应该选择春季,那时,山河初绿,百里田畴都 是油菜花。 远远望去,一排排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落于青山碧水之 间,齐整有序,简静清洁。 这便是梦里徽州,来过的人都知道,此处山水房舍,会无 端地卷起一段乡愁。 它也许不够婉约精致,甚至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但纯粹 坦荡,不容抗拒。


(贰)初次相逢 真正去徽州,已是来江南之后。白日乘车数小时,沿途绿 影婆娑,风光无限。临窗看尽春色,亦忽略了旅行的劳累。 黄昏时抵达宏村,暮色里的闾巷炊烟,令我竟觉自己是离 乡经年,匆匆返家的归人。 斜阳草树,溪山人家,有一种山河如梦之感。 入住一家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只是一户农家。屋子朴素 无华,宛如我幼时居住的老宅,只是被简单修饰一下,倒有些 意趣。 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以及一些农具,虽是装饰却又真 实。这些旧物,于我都是熟悉且亲切,那些久远的日子,再次 被重温。 那时的我,无名无利,平日虽不惜钱财,但必要时也把钱 看得认真。 这趟简单的行旅,想必亦是我积攒了多日的稿费所换取。 房主姐姐穿戴干净,眉眼清澈,看着好生面善。早听说徽 州女子婉静贤淑,今日见她这等模样,果真是名不虚传。 一百元的房钱,还留我吃夜饭,甚至杀鸡款待。灯影下, 一桌丰盛的肴馔,以及一碗她自酿的水酒,令人感动。


想起幼年时,家中偶有客至,母亲亦是盛情相待。将素日 攒下的银钱,买来酒菜,于厨下煎炒烹炸,热闹非凡。 旧时女子,多是简净朴素,但内心的丰盈,却时常令人惊 心。 那夜,伴着清风明月,沉沉睡去。房间轩敞,雕花古窗, 案几上一只老式的花瓶,斜插一枝粉色的桃花,叫人遥想当 年。


(叁)山水画廊 白日里,独自闲逛,这里明清遗留的古徽派建筑,保存极 好。瓦屋厅堂、雕檐画栋、石桥流水、炊烟人家,仿佛一切都 还停留在过往的朝代。 当年这里的祖先或在朝为官,或外出经商,博了显赫声 名,积了殷实财富,便衣锦还乡,购田置屋,修桥铺路。 这里的宅院,傍湖而立,倚山而成,一景一物,远看如 画,近观如诗。 月塘之水清澈如镜,波光荡荡,倒映着粉墙青瓦,白云蓝 天,宛如仙境。 湖畔浣衣洗菜的女子,我亦是要看一眼。她们比画卷里, 更是静美清洁。 穿过古徽州山水画廊,亦有热闹的米市鱼市。我是个俗 人,喜爱烟火茂盛之处,那真实深稳让人熨帖。又向往远僻尘 寰的宁静清远,比如这个村庄里的一切物事叫人舒适也心安。 陌上花开,行人缓缓。路亭有卖茶水的小铺,也有卖老酒 的摊子,游人散淡,若有所思。 坐下来,炒上一盘鲜嫩的竹笋,一条臭鳜鱼,再来一碟毛 豆腐。


臭鳜鱼、毛豆腐,可谓是风味独特,我有些吃不惯但竹笋 我是百吃不厌,清炒或油焖,或是鲜笋煨鸡汤爱到极致。 穿街走巷,去了清末盐商汪定贵的住宅承志堂,此处被称 为“民间故宫”。 像这样明清砖木结构建筑的宅院亦见过不少,但如此规模 宏伟,声势浩大的场面,亦是空前绝后。 前堂、后堂、东厢、西厢,大大小小房间数十间。屋内有 池塘、水井、回廊、天井。精美绝伦的砖雕、石雕木雕,场面 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整座宅院气派辉煌,亭台水榭,奇花名木,令多少人神 往。试想当年,承志堂又是何等的喧闹繁华。 只是,世间富贵与我无缘。纵有一日得了名利,也只是借 用而已。 那时的我,仍是飘零之身,对凡尘的美好,亦只能远观, 不敢奢望。 然而这位奢华尊贵的主人,早已幻化成尘,不留痕迹。巍 巍青山,只不过多了一座无名的墓冢。生前的光辉荣耀,以及 万贯家财,他什么也带不走。 斜阳的余晖落在瓦屋上,丝丝缕缕,有如幻景。若是生在 这样的人家,虽富埒陶白,一世无忧,或亦有许多不可言说的


无奈吧。 人世清贵,无论过往是富是贫,有无功名,当下的一切, 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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