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齐云山 次日,阳光如水,万物清润。 随车去往齐云山,临行时,房主姐姐给我装了一袋黄山炊 饼,梅干菜肉馅,香酥可口。配上新茶黄山毛峰当真是山野之 客,人间神仙。 感激的话也不多说,有些良善的慷慨,我需要洒脱接受。 齐云山为道教名山,当年乾隆帝曾称赞: “天下无双胜 地,江南第一名山。” 齐云山山势平缓,翠崖深远,岩壁蜿蜒,层层叠叠似无尽 头。顺着石阶而上,沿途亦是奇峰怪岩,山石幽洞。潮湿的气 候,使得崖壁上长满绿植青苔,山风过处一片清凉。 行至最高峰处,倚着云天,一眼望去,茫茫一片烟雾,宛 若仙境。也看不见田埂阡陌,亦不见黛瓦灰墙只是层云雾海。 缕缕仙气自身边游走,漫漫山河浩浩荡荡。那一刻竟想 着,若是纵身一跃,是否亦可幻化成仙。 当真有此冲动,甚至为这一片云海,甘愿抛弃一切不管不 顾。 后来听村人说,因昨夜下过雨,今日初阳,故而有此胜 景。虽不算千载难逢,亦是可遇不可求。
齐云山倚天照水,山上也有鸡犬人家。他们世代守着大 山,也不觉此处是胜地,外界的纷繁,并非不知,而是不予理 睬。 土墙瓦屋,柴门竹舍,这里的村民像燕子一样安定,不必 迁徙,亦没有择选。 又或许,他们当中也曾有人走出过深山,后来经不起凡城 闹市的喧嚣,仍自归来。静守几畦菜田,一弯山月,再也不离 开。 一户人家,男子是这深山的樵夫,平日伐薪,也弄些山珍 野味,改善生活。女子持家,闲时也拔山笋、晒干菜,待游客 来时,换点银钱。 他们一生劳作,只是为了简单衣食,甚至没有积蓄。然 而,大山会赋予他们一切所需,恰是这凡人的日子,让人神 往。因为平淡简朴,无多欲求,故而得失随缘。 日复一日,看着山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日子也就 这样过去了。 在这里,名利如烟,穷富无别。因为没有攀比,不必争 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这样简单。 下山后,沿途仍是徽派建筑的村落路亭,这似曾相识的风 景,在梦中早已见过千百回。抬眉望去,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 花田,无穷无尽,好似我的妙年。
尽管,一切物象都会远去,但徽州人家,徽州的风俗,却 不为世改,不以岁移。
(伍)徽州牌坊 歙县的棠樾牌坊群也是要去的,因为一种情结。 那象征着忠、孝、节、义的古牌坊,带着神秘的色彩,矗 立在碧水蓝天下,气派又辉煌,肃穆而庄严。 每一座牌坊,都有一个情理交织的感人故事,向后世诉说 千百年徽州人家的风雨沧桑。 远眺牌坊群,一座座果真是气势恢宏,巍然绝秀两侧皆是 青绿的农田,数百年来,始终如一,誓要天荒地老。 聚居于此的堂樾鲍氏为徽州望族,自古人才辈出达官巨贾 浩如烟海。他们世代求学经商,多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他们 亦承袭先人的精神,不忘祖上的荣耀传递着慈孝、忠贞之观 念。 许多年前,看过琼瑶的《烟锁重楼》,便对此处景致深深 向往。这七道牌坊,赋予他们璀璨的光环,亦锁住了无数向往 自由的灵魂。 徽州男子外出经商,短则三年五载,多则甚至十年不归。 回到故里,或又娶了美妾,抱得佳人。对家中妻子,虽不抛 弃,却是情意生疏。
徽州女子的一生,真是寂寞也凄凉。做了新妇后,便是侍 奉公婆,养儿育女,勤俭持家。井边浣衣,厨下煮饭,采茶做 针线,心里只念着远行的丈夫。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寻常日子里,亦有 太多的闲愁忧念,但这些都搁浅于心底。对未来,她们始终充 满期待和感激,对生活,她们亦觉如意称心。 若我生在这样的风景,想必亦会妥协,因为别无选择。但 我要的,是人世的吉祥安稳,嫁个凡夫,不必山长水远地相 望,便是此生的福气。 暮色沉沉,远处的瓦屋起了炊烟,使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 这样真实。多少兴废荣辱,又多少忠孝节义,亦不值一提。 每每想到山河万物,历史烟尘,心底顿觉解脱。那些忘不 掉的往事,不可弥补的遗憾,皆已释怀。 然而,徽州的百姓,似乎止于礼。徽州女子,更是不肯相 负。她们守着心里那寸天地,守着这七道牌坊宁可束缚一生, 亦不要解脱。 这是她们的使命,亦是此生的信仰。她们安分守己又明达 知礼,把人世之事看得贵重,毫不敷衍。 入夜,借住在一家旅馆。也是旧式房子,堂前后院皆是徽 派风情。
窗外繁星点点,月色如水,心中只觉静谧。听闻村里有庙 戏可看,我因头疾犯了,便不肯出门。 坐窗下,泡了一碗盏当年贾母不吃的六安茶,倒觉味道新 颖,香气逼人。沸水沏泡后的六安瓜片,舒展如莲花,汤色清 澈,我喝着竟是极妙的。 只听得锣鼓管弦之声,以及鼎沸的人声忽远忽近一时瓦屋 四壁都有回响,那种热闹,我深有体会。 幼时村庄的宅院离古戏台只有几步之遥,每有戏看台上鼓 乐喧天,台下人山人海。那时觉得台下是凡尘台上是仙界。 我虽年幼,不知戏文里的情节。却也是端正坐着好似看得 懂他们的悲欢,听得见他们的心声。 那晚,伴着氤氲茶气昏沉沉睡去,一夜澄澈无梦醒来,山 风拂窗,翠竹依依,顿觉神清气爽,可见茶汤果真如药啊。
(陆)幽火炒茶 再去徽州,已是几年后。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也算 不得太久。 那时的我,与文字长情相伴,挣得些许功名,游走山水, 心情亦是疏旷不羁。 记得那个春日烟雨不断,原打算停留两天便返程,后被绵 密的丝雨耽搁,干脆住了下来。 雨日烟雾萦绕,把溪山人家,黛瓦灰墙,都给遮掩了。檐 下堂前,都是潮湿的,令人不喜。但听着雨声,煮茶读书,有 种梦里不知身是客之感。 雨日游客稀疏,房主一家人,似乎并不闲静。 雨天是不采茶的,晴时采的鲜叶最是干净。尽管如此,他 们亦不肯偷闲,趁着微雨亦采些青叶,炙好了待客。 采来的茶叶,放在竹扁上,吹干水汽。 吃过夜饭,围着灶台,幽火慢炒。先杀青,再搓卷成条, 如此反复,直至鲜叶炒到条索紧细,发出幽幽茶香,方可出 锅。 幼时也见父母炒炙山间采来的野茶,其制茶并无多少讲 究。炭火微炙,炒成茶叶即可。藏着几罐子,待客至泡上一
碗,也是香气逼人,存几分山野清趣。 那时的我,不知茶味,也学大人泡上一碗盏,对着点心, 慢慢品饮。 后来,这盏佳茗,伴随我走过许多寂寥光阴,陪我荣辱与 共。今时案几上,日日不缺的,唯一盏茶汤。 茶的光阴,令原本平宁的村庄更加静谧。大人们也荒了农 事,索性聚集一处,喝茶闲聊。他们将民间的故事都带至堂 前,直至瓦屋起了炊烟,桥头有了叫唤声才知日子又过去一 天。 原以为,我会和外婆一样,一辈子守着一株枣树几株茉 莉,不离开村庄的。但那时志在天涯,愿寄身沧海,无牵无 挂。
(柒)屯溪老街 往常游客如织的屯溪老街,因为细雨连绵,很是清冷。这 里的建筑,最具南宋和明清之风韵。 清康熙《休宁县志》记载: “屯溪街,县东三十里,镇长 四里。”清末,屯溪茶商兴起,茶号林立,茶工云集。 再后来,屯溪老街发展为钱庄、当铺、银楼、药铺、酒 楼、布行、南北货等种类繁多的商业市场。甚至在民国时,老 街达到盛况空前的繁华,有“小上海”之称。 老街保存古徽州之风,砖木结构的建筑,古朴淡雅。虽几 经焚毁修建,但仍不改其韵,始终是青瓦粉墙,木栏花窗。 老街两侧的商铺亦是古色古香,古拙不失华丽。有经营文 房四宝的老店,游客可带上几枚心仪的徽墨、歙砚,装饰书 房。有驰名中外的名茶,称上几两黄山毛峰,太平猴魁,消解 尘劳。 出门在外不重钱,节俭的日子也是有过,但奢侈亦属寻 常。听说老街第一楼是当地最为知名的徽菜馆,尽情地去吃上 一顿,方不虚此行。 平日这里宾客满座,今逢雨季,仍是座无虚席。步入厅 堂,扑面而来皆是徽风古韵。精致的菜品,亦是蕴含了古徽州 文化。
这里的红烧臭鳜鱼,味道不重,而且鱼极其鲜嫩一品如意 鸡,色泽金黄,肉质酥软,当属上品。茶香虾很是鲜香入味, 柔韧的虾肉,搭配浓郁的茶香,吃完清爽解腻。 鲜笋更是不可缺,简单的油焖,吃上一碟,恰到好处。 喝酒吃菜,已是惬意。再来上一盘徽州炒饭,看着一颗颗 晶莹饱满的饭粒,内心无比踏实满足。 每次吃炒饭都会想起我那朴素无华的父亲。幼时上早课, 父亲时常会把隔夜的冷饭,用少许猪油炒,再加一点盐和味 精,有时连酱油也省略。除此外再无别的作料,甚至鸡蛋、葱 花都免去。 他炒的饭,如同他的人生,一清二白,却叫我永远怀想。 花窗外见来往行人,撑着伞,漫步雨中。湿漉漉的石板 路,光洁透亮,洗去了过往所有的印记。 酒后微醺,堂堂世界就在眼前,而我却是糊涂的那一刻, 知道自己平凡渺小,这宛若桃花源的古徽州,也只能短暂停 留。 人生还有许多未知的安排,天下美食岂能一日吃尽,好风 光亦是要留待慢慢赏阅。
(捌)无梦到徽州 我在黄山脚下一家驿站,懒散地逗留了几日。院屋闲静, 我只管喝茶听雨,全然忘记此行还有未遇的风景。 黄山景色自然而壮丽,山高谷深,也因常年烟雾萦绕而带 着神秘色彩。 记得幼时厅堂挂着一幅黄山迎客松的年画,那时便对此名 山古迹神往。群峰怪石,奇松云海,皆是胜雅,自当不俗。 然而,几番游历徽州,皆与之擦肩。凡事似有定数,人与 人,乃至人与物的缘分,造物者自有主张,何须费心劳神。 未登黄山,为一憾事。 又似乎应验了那句话: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这里 的徽州,于我而言,便是黄山。 心中念着,待某一日,背上行囊,直登黄山,看奇峰观云 海。 之后,或归隐林泉,守望山水,幽居陋巷,埋迹红尘亦当 无悔。
拾贰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壹)江城五月 那一年,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约他于江夏相会。之 后,饮酒为其饯行,在黄鹤楼摆宴送别。 那时,恰是开元盛世,国泰民安。孟浩然顺江而下,孤帆 远影,两岸皆是繁花似锦,绿意盈盈。故而有诗: “故人西辞 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等千古名句。 李白还有诗: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潇洒飘逸的 李白,敬仰孟浩然的风流倜傥,旷达不羁。 早年,孟浩然便不媚世俗,隐居鹿门山,写恬淡的山水 诗,自有一种遗弃红尘之境界。 孟浩然一生白衣,未入仕途,故又自称孟山人。他虽爱山 水自然,后来亦出山去了长安,举进士不第,仍留长安献赋, 为求赏识。曾在太学赋诗,名动公卿。 后来他还是走了,不事君王,放归襄阳,漫游吴越纵游山 水。 这一次,他在黄鹤楼辞别李白,大概是去扬州赏琼花了。 李白是既惜别又羡慕,看着孤帆远去,江天云阔伫立许久。
这一别,山迢水远,再相逢亦不知是何日。古人惜别之 情,远胜今人,方有霸陵折柳,啼鸟泪沾巾。 多年以后,李白再登黄鹤楼,与友人饮酒观景。忽闻楼上 笛声悠扬,时而宛转清越,时而哀怨缥缈。后写下: “黄鹤楼 中听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那时的江城,已是绿荫成林,哪来梅花纷落。是那《梅花 落》的笛声太过动听,恍惚间,似见梅花漫天飘舞之景象。 又一年,有一位叫崔颢的诗人,登黄鹤楼,观壮阔浩渺的 长江,写下“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日暮乡关何处 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诗句,而此诗亦成了咏楼绝唱。
(贰)黄鹤楼 未曾相识之前,我与这汉江之水,曾有过一段浅淡的缘 分。 曾经,有个明净如秋水的男子,为我渡汉江而来,同游滕 王阁。此后,我们永绝情缘,再未相逢。多年以后,我独自渡 过汉水,登黄鹤楼,寻古人幽迹,叹山河如梦。 这之间,隔了十年光阴。十年的风雨岁月,终也是草草, 曾经的情感,早已云淡风轻,不值一提。 那个低眉书写“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 君,共饮长江水”的女子,历经世事变迁,内心已从容无惧。 当初的错过,我亦无悔意。人世本就有太多的离合悲喜, 有些转身,便是一生一世。纵算相守,亦未必真的琴瑟调和, 有相濡以沫的缘分。 因为不曾拥有,反而铭记于心的,都是温柔美好。此生不 复相见,也不觉遗憾。若要我情比金坚,为一人等候一生,那 亦是不能。 黄鹤楼处蛇山之巅,临长江万里,经千年风雨沧桑,依旧 是风姿不改,巍峨雄奇。当年筑此城楼的孙权,用于瞭望守 戍,并不曾想到会名垂青史。
更不知,后来有无数文人墨客、将相王侯登此楼感受江风 明月。或叹山河壮美,抒旷达之情;或感人世无常,惜怀才不 遇。留下咏楼诗词千余首,文赋数百篇楹联更是不胜枚数。 登楼远眺,白云如海,江波浩渺,一叶孤舟忽隐忽现,转 而隐没天地间。 城市风光亦尽入眼底,高楼林立,街巷交错。陌上花事繁 闹,亦有行人缓缓,山河风光,好不喧闹。 自古诗人词客皆怕登高望远,我亦是对景难排愁绪思绪飘 忽,何以静心。 落梅轩典雅而古朴,只是去时梅花已落,绿叶满枝静下 来,仍然感受到江城五月落梅花之诗境。 植物有一种宿命般的力量,可以治愈岁月带来的伤痕,抚 平一切记忆。 我名字的由来与此诗无关,我与梅花的情缘亦不知从何说 起。见“落梅”二字,如见故人。在此轩落前停留片刻,感知 梅花的气息,觉幽香阵阵。 想起当年张无忌和周芷若在汉水相遇,有了一段纠缠不清 的情缘。尽管,他们相遇之地离此甚远,然迢迢汉水,又都相 通。
心中有一种柔情涌动,有些人,原本是要白首相依的,后 来却渐行渐远。 但无论行至何方,去了何处,身边做伴的是哪位佳人,想 来张无忌今生永远都忘不了汉水相遇的芷若姑娘吧。 至少,她曾经是他的白月光。至少,她也曾是一位清纯的 香草美人。她的一生,被命运牵绊,落得身不由己,又何尝不 是悲剧。 就如同我,江海飘零多年,一些人、一些事,以为早已模 糊不清,其实深藏心底,难以忘怀。 一番感叹,内心千回百转,不知何以释怀。记得唐人的 诗: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可见,世间万般烦恼,只 需一壶酒,一碗茶,一桌肴馔便可解脱。
(叁)户部巷 之后,去了离黄鹤楼极近的一条风情街巷。盘算着吃上一 顿地道的汉味美食,一酒一茶,做个不问世事的神仙。 户部巷,被誉为“汉味小吃第一巷”。始建于明代已有数 百年历史。古往今来,这里商贾云集,人声鼎沸这里烟火弥 漫,美食堆积。 巷子是仿古建筑,齐整的明清风格,古韵悠长。街巷虽狭 小,然汉味风情的传统小吃却层出不穷。每座城市,皆有其文 化底蕴,有属于它的历史沧桑,更有它不一样的烟火。 一碗传统的热干面,看似朴素,却有许多讲究。面条既要 软绵爽口,又不失韧道。秘制的芝麻酱香气诱人再配上咸口的 小菜,趁热拌匀,令人垂涎欲滴。 三鲜豆皮我亦是喜爱,外脆内软,油而不腻。豆皮和糯米 相融而成,再铺上鲜肉、鲜笋、鲜虾,慢火细煎色泽金黄,香 酥软糯。 吃罢,最好喝上一壶热热的普洱,消解油气。若无普洱, 喝杯恩施玉露亦是极美的。 恩施玉露外形纤细挺直,状如松针,白毫显露。沸水冲 泡,芽叶缓缓舒展,亭亭而立,浮杯片刻,转而沉落汤色清澈 如玉露,香气清雅绝尘。
都说酒易醉人,其实茶亦可醉人。于人群喧闹中,寻一清 幽之所,可以明心见性的,唯有一盏佳茗。 坐下来,看行人匆匆步履,看小巷烟火弥漫,看光阴徘徊 不尽。 之后,随意寻了一家老店,喊一壶酒,吃上地道的泉水武 昌鱼。长江的鱼,果真是肉质滑嫩,味鲜不腥。武昌鱼可煎可 炸,亦可清蒸、红烧、炖煮。若不是怕鱼刺,我顿顿吃鱼也是 可以的。 沔阳三蒸亦是湖北的一道名菜,米粉蒸肉、蒸鱼、蒸菜, 皆是香酥软糯,极其入味。吃上一笼,只觉人生酣畅快意,万 般真实。 黄陂三合则是鱼丸、肉丸、肉糕此三样菜合烧,一统山 河。当地人逢年过节,乃至各种宴席上,皆不可缺之。 户部巷的商贩,依靠着一个个小摊位养家糊口。天未亮便 要去市场备好菜蔬,赶早市摆好摊,忙碌一天,归家多是披星 戴月。 他们将日子过得认真又妥帖,夜里数着银钱,内心安稳满 足。 他们亦是这座城市的外来者,为谋生计,与长江有了一段 缘分。后来,便留了下来,将此处认作故乡。
有时想着,在此做一平凡商贩,远离华丽,也免去浮沉, 守着喧繁的小巷,看往来路人,也是好的。
(肆)东湖 又一日,去往武汉东湖。早听闻东湖乃楚文化游览胜地, 与杭州西湖齐名。 杭州西湖蓄满了江南的婉约灵秀,多了几分古典气质。而 有着浓郁楚风的东湖,更有一种磅礴气势,恢弘壮美。我爱杭 州的妩媚多姿,亦爱东湖的楚国雄风。 西湖有多情的苏小小,有凄美的断桥传说。白居易忆江 南,最忆是杭州。东坡居士在此遇见红颜知己王朝云,后来身 边的侍妾各自奔走纷纷,唯独朝云死生相随。 东湖则有泽畔行吟的屈原,湖畔放鹰的李白,还有南宋诗 人袁说友题的诗“如何不作钱塘景,要与江城作画图。 东湖亦有柳、有桃、有竹,更有梅花万千。东湖梅园乃江 南四大梅园之一,此番前来,梅花已谢,未曾有幸一睹芳容, 也是怅然。 东湖磨山的樱园,人流如织,此处晚樱成林,飘飞如雪。 畅游其间,亦算是弥补了些许缺憾。梅花与樱花到底不同,一 个清丽绝尘,一个仙姿飘逸,所寄寓的心事亦不同。 每年我都会去太湖赏樱,长春桥上,樱花似雨,枝影摇 曳,波泛幽香。
东湖的樱,逶迤一片,无有边际。伫立在樱花林中,一阵 花雨,虽悄无声息,却早已惊动人世。 看罢江南万千风光,然此地的河山,仍惊艳于我。不由得 想起晏几道的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恰如当下之 境。 江城也多雨,烟雨微濛,浩荡的东湖笼罩在一片烟雾里。 远山近水,石桥长堤,皆是茫茫水汽,一时间竟难以分辨身在 何处。 原本豪迈疏旷的东湖,此时亦是诗情恣意,令人灵思涌 动。 以往在杭州西湖,无论是晴光潋滟,还是微风细雨,或大 雪纷飞,都是要一人乘船游湖。 东湖浩渺无垠,比西湖更是宽敞辽阔,却也少了一分清幽 与静谧。 我与西湖是自己人,无须浮华,不管是苏堤上漫步还是断 桥上看风景,或是楼外楼喝碗龙井,吃叫花鸡都觉得安适、风 雅,也称心。 东湖亦有迤逦悠远的长堤,有收留倦客的石桥,盛放山水 的古亭,但似乎有些生疏。不过,但凡山水之境皆是吾心之所 向。
(伍)碗茗清烟 有人说,来东湖游玩,不寻个茶馆喝杯茶,便是辜负了良 辰美景。这里的茶社,落于幽僻之处,装修简洁雅致,禅意悠 悠。 小院水木清华,茶室淡雅清洁,竹影一帘,茶席一方,远 离世乱,暂忘尘嚣。 汝窑的花器,斜插翠竹一枝,顿觉宁静悠远。古拙的茶 具,泡上一壶岩茶,热热地喝上几杯盏,真是神清气爽,千愁 皆尽。 古人的七碗茶诗,已是茶的最高境界,任我如何妙笔生 花,亦道不尽它的好。 平生多少事,也无可悲,亦无可喜。素日里,我对万事皆 不仔细,对钱财也不费心机,唯愿一身清好,纤尘不染。 偏生这样,仍有执念,有遗憾和惊悔。只因世间尚有情缘 未了,有责任在身,还有山川未寻,风物未赏。 后院柴扉虚掩,细竹围起的栅栏,栽了花草,还有几畦菜 蔬。茶室的主人是一妙龄女子,生得眉目清秀,气质出尘,言 语间自有一种温婉。
她弹得古琴,亦懂书法,又精深茶艺,可见人世有太多高 深之士。羡慕她,小小年岁便可静守这一湖山水,安享园林清 趣。 然而,浮生乱世,亦无真正的净土。说好了,任它云卷云 舒,花开花谢,但茶馆亦是红尘,茶客芸芸,难避纷扰。 也曾想过开一间茶室,庭院清幽,绿植茂盛,纸窗竹榻。 生意清淡,挣的银钱,亦只用来换茶喝。偶有客至,喝罢一盏 清茶,转身离去,不落情缘。 这些年,许多的想法终也草草,慢慢地,都交还给岁月。 我仍旧是个闲人,整日不务正业,游山戏水,无所作为。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我愿做无能者平淡 逍遥,不劳,不忧。 当年李白求取功名无门,来东湖闲游,登高放鹰回首世路 坎坷,宦海浮沉,生出感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 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潇洒如他,到底是超脱的,四海游历, “飞扬跋扈”纵横 江湖,亦诗亦酒。 东坡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那时俸禄甚微,家中人口众 多,每日数米而炊,限钱而用,虽也凄凉。
但他仍是豁达,疏狂不减: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 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 疏狂。” 他月夜泛舟游赤壁,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 人物。”之豪迈词篇。又怎管,以后的仕途,是沉是浮,荣或 辱。 我自是比不得诗仙词圣,但江山风月,原属闲人这东湖的 浩荡烟波,一湖春色,任自游赏,无人收管。 多少诗客豪杰,在此留下萍踪仙迹,我等俗客,凡来尘 往,亦属寻常。 茶淡无味,窗外烟雨蒙蒙,落红满地。远处水天一色,不 见船只往来,亦看不到行人缓缓。
(陆)红炉煮酒 又寻了一家雅致的私房菜馆,中式禅意之风。菜品别致新 颖,多是时令鲜蔬。 红炉煮酒,饮长江水,尝武昌鱼。红菜薹脆嫩爽口,野藕 粉糯清甜,炸一盘酥脆的大白刁,也是舒适潇洒。 若有幸遇得诗仙,与之畅饮湖山,聊一番古今之事,更是 快意。 记得幼时去街市沽酒,归去母亲已烹煮了一桌菜肴。父亲 坐堂上斟酒自饮,母亲则泡一碗清茶,在一旁相陪。那情景烙 于心中,终生不忘。 父亲一生碌碌,像这般安静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亦是难 得。世上的清福他未曾享过,天下的山水更未游玩。只是那又 如何,我今时走过的山水,权当他走过了。人生一世,各有各 的缘法,强求不得,勉强亦无用。 母亲教我吃食不要挑拣,打扮要朴素大方。想西湖风光, 东湖之景,皆是不施粉黛,纯净天然。世间好物有一种与生俱 来的清贵,无须修饰。 此生,无论我行至何处,母亲都是那样的担忧。但我每想 到她,要么是堂前闲坐,或厨下烧饭,又或去市场赶集,心里 都是欢喜。
我虽爱清幽简静,又偏生贪恋世上的繁华。天下山川,人 间美食,总想着要看上一眼,尝过一回。哪怕浮光掠影,囫囵 吞枣,也无关紧要。 离开东湖,想装上一罐湖水,寄给远方的故人,终究作 罢。这些浪漫的做法,早已不合时宜,何况此生已不愿被人惊 扰,亦不想轻易惊扰别人。 其实,我骨子深处,到底是喜欢杭州。但来年梅开之季, 东湖还是要一游。这也算是我与梅花的约定,今生有寄,来世 亦不相负。 夜里,细雨绵绵,似有忧思,无从倾诉。推窗看江城的夜 色,旖旎绚烂,令人心生哀怨。 那个曾经与我共饮长江水的人,如今已隔了沧海桑田,不 知所终。往事真是如烟,然我心底未有一点遗憾想来当年的 我,仅仅只是动心,并未用情。 一个人静静地整理行囊,几件衣衫,三两罐茶叶,一套茶 器,再无长物。幼时外出读书,我皆是自己收拾齐整,安然有 序,不丢三落四。但凡让人操心的事,我都不喜,也怕被人负 累,碌碌难脱。 无论是行走,还是停留,我要的,是洁净与清简。 坐下来听雨,泡壶茶,想着此番来江城,也只是匆匆一 瞥,未曾细致深入。其实,世间美好的事物,只宜远观,不必
近赏。 此一生,在时间的河上漂流,聚散如萍。待到有一日,看 倦了风物,终归还是要停下来。兰生幽谷,梅落山林,竹居雅 室,皆因其静。静方能清。 余生漫漫,或一人静守天长,承受孤独。或遇一人,陪我 风雨同舟,相看不厌。 闲时,喝盏闲茶,再临案书写一阕宋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 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 意。
拾叁 海上花开又花落 (壹)上海滩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转千弯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又有喜又有愁,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 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 叶丽仪一首《上海滩》,可谓是荡气回肠,如泣如诉既有 慷慨激昂之气势,又有妩媚妖娆之柔情。 道尽了上海滩的风云旧事,江湖儿女的爱恨情仇。有热 烈,激荡,亦有哀怨,无奈。 十里洋场烟花地,风云际会上海滩。每次来外滩,总有一 种莫名的心事,起伏难平。
这座城,离我明明很近,却总觉相隔甚远。并且,我心中 的上海滩,一直封存在浩荡如烟的民国乱世。无论后来有过多 少的变迁,它一直是一座充满传奇色彩的城,让人可望不可即 的城。 外滩是旧时上海的金融中心和外贸中心。矗立着数十幢风 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大楼,气势恢宏,令人流连忘返。 有人说,外滩的风景,百看不厌。其实,黄浦江畔,无非 是潮起潮落,船来船往。来的亦都是一些平凡百姓,所谓叱咤 风云的人物,屈指可数。 也有人说,这里纸醉金迷,只容得下权贵,容不下寒士。 一如当年,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百乐门永远声色犬马,歌舞 不歇。 似乎,上海滩有一种魔幻的力量,永远不被外界惊扰。纵 有风雨席卷,也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这里的一切,很快就能冰 释前嫌,焕然如初。 多少人慕名而来,亦只是匆匆一瞥,并不深究它所承载的 历史,有过的沧桑。 当年丁力说,等他有了钱,就给冯程程买法国香水带她坐 轮船,游黄浦江。 却不知,她要的,他根本给不起。
许文强在爱恨交织中徘徊,终究是辜负至爱,魂断上海 滩。若让他重新选择,他依旧会做自己,并不会为了爱情,而 放弃所谓的理想抱负。 他离不开腥风血雨的江湖,他的未来太渺茫。他亦想牵着 她的手,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一直走下去,走到红尘尽头。 但最终还是放手,以为是成全,实则是背叛。 东方明珠,时而光芒万丈,时而平淡无奇。这座城给人勇 气,又让人怯懦。那些风起云涌的人物,最后都未能力挽狂 澜,被浪涛给淹没了。 坐大轮船夜游黄浦江,和平酒店住上一晚,南京路上买瓶 法国香水,落地窗边喝一杯咖啡,静看浦江两岸美景,也是我 年轻时候的想法。 至今对此念念不忘,已经有能力满足自己。住在和平饭 店,于柔和的光影下,开瓶茅台,吃盒泡面,也觉尊贵,甚为 快意。 且不管浪奔浪流,无意浮沉起落。人生一世,唯洒脱随性 是真,值不值得,有趣无趣,自己说了算。 想当年,徘徊在黄浦江畔,一无所有,却又勇往无惧。因 为年轻,有足够的资本可以蹉跎岁月,追寻荣华。 而今衣食无忧,名利之心已淡,却时常伤感年华,容颜老 去。人生在世,或许都是如此,喧闹过后归于沉寂。又或是,
一生默默无闻,免去无谓的悲喜。 黄浦江的涛声依旧,可惜百乐门的舞女已是美人迟暮。上 海滩的风云起起落落,聚聚散散,也都习惯了。 我知道,这座城有过许多英雄豪杰,亦有许多倾城佳人。 他们的故事,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听过,也真也假。 人潮汹涌,也有许多像我一样碌碌无为的人,只想自由且 平淡地度过一生。 海上花开,海上花落。我轻轻地走过,像尘埃一样,不留 痕迹。平凡的人,就该如此,波澜不惊,带不走一片浪花。
(贰)豫园城隍庙 来上海,城隍庙是必游之地,豫园则是必赏的风景。 一城一风物,一景一人情。 城隍庙初建于明永乐年间,供奉的城隍神,为保百姓平 安。其实,早在魏晋南北朝,城隍祭祀已兴盛,至唐朝,修建 城隍庙更是蔚然成风。 上海城隍庙历经朝代更迭,有过无数次的修葺,重建。直 至晚清,内忧外患,时局动荡,城隍庙亦难逃劫数遭战火,历 沧桑。 再后来,城隍庙大肆重修,焕然一新,庙宇楼阁富丽壮 观。今时更是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夜里璀璨夺目金碧辉煌。 如今的城隍庙,已是鼎盛繁华的商业街。金银饰物琳琅满 目,佳肴美馔,不胜枚数。 来此处的游客,多是慕名而来,并不会去追究、过问它的 历史。将自己置身于繁华堆里,已全然忘记过往的凄凉与窘 迫。 老城隍庙逛上一圈,这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但又都是 漫无目的地闲游,走马观花赏玩一遍,能铭记于心的物事不 多。
坐在绿波廊吃一碟精致点心,再去松云楼吃一份八宝饭, 排着长队买上两笼南翔小笼包,似乎一切喧沸,一切等待也都 是值得。 我此一生信服自由,做人唯愿洒脱豁达。任何时候惆怅都 是暂时的,不让自己落入俗流,困顿不安。 与城隍庙只有一墙之隔的豫园,走进去,似将红尘拒之园 外,如梦初醒。 豫园本是明代的一座私家园林,园主人潘允端,耗费数十 年心血,建此园林。 一入园林,方知春色几许。幽篁阵里,几多清凉。几树梅 花,或倚墙院,或临水而栽,清丽淡雅,令人止步。 置身江南,也是见惯了园林佳境,水色山光。但在此喧闹 都市,有这等幽清之所,更觉珍贵。 豫园虽小,却胜在精致幽静,剔透玲珑。亭台楼阁、泥塑 石雕、名树古木、石峰小桥,可谓是包罗万象,一应俱全。 园林布局紧凑,但井然有序,毫不凌乱。回廊曲折幽深, 却处处别有洞天,惊喜交集。 闲庭信步,时闻潺潺溪水,见龙墙穿云,林木披芳一亭一 榭,一石一廊,皆可见园子主人当年的闲情雅趣。
几番游赏,见一偌大场地,洁净宽敞。这里,被誉为江南 第一古戏台。锣鼓声息,宾客散场,此刻的它是那么的孤独。 戏台正对面的还云楼设贵宾雅座,两边有双层观廊安放明 式靠椅茶几。 仿佛依稀听见,那柔软缱绻的吴越之曲,唱彻百年翻卷的 水袖,绵密的丝竹,道尽人世的悲欣。 台上的伶人,守着她心中小小的城,不由自主地演绎着别 人的离合悲欢,台下的看客早已泣不成声,忘乎所以。 想起郑愁予的那首诗: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 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真的很美。原来,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一场美丽的错 误。 我在此短暂地停留,赏花观景,已是称心如意。但愿,不 会惊扰这座园子的旧主,又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惊扰。 走出豫园,尘世烟火扑面而来。我爱那庭院深深的寂静皎 洁,亦爱这闹市里的红尘滚滚。 路过一家茶器小店,选了一把汝窑的快客杯,想着回酒店 泡茶吃点心,洗尘解乏,何等快哉。 瞬间,竟忘了自己因何在此逗留,又为何迟迟不能离去。
其实,城隍庙我许多年前也是来过的。不曾入殿堂焚香祈 拜,亦未游园惊梦。只是那十元一碗的咸豆腐花,二十元一笼 的南翔包子,切切于心,不能相忘。 有过清贫的人,时常会感伤忆旧,但也只是想想。当下的 一切,已是最好的安排。以往辜负的岁月,有过的缺失,想要 一一弥补。 有些东西,终究要舍弃,有些人,一直在等候别离。 湛蓝的天空,停着几朵淡白的云,春风拂过的地方,万物 皆温柔,亦华贵。
(叁)龙华寺 这座人声鼎沸的都市,亦有静谧安详的千年古刹。 听闻上海龙华寺,是三国时期孙权为其母所建,距今已有 一千七百多年。 龙华寺,来源于佛经中弥勒菩萨在龙华树下成佛之典故。 岁月悠长,光阴洒过的地方,都落满了厚厚的尘埃许多经 年往事已无迹可寻,又何须去寻。 曾经说过: “但凡美好的物事,都有禅意。”古刹里的一 草一木,一瓦一檐,皆有性灵。无论它在寂静山林还是在喧闹 市井。 龙华寺在上海南郊,旧时是远避尘嚣,而今已是车马声 喧。但掩门即是深山,纵是香客云集,也不能将之惊扰。 江南古刹的牌匾,以及庄严雄伟的佛塔,有一种难以言说 的恢弘气势,又那么的秀逸安详。 门庭里,一树梅花,倚着墙院,也不管往来如织的人流, 它自是清丽无暇。这便是我一直喜爱的梅花品性霜雪不惧,风 骨犹存。 我来此处,带着千般心事,实则是有所求,又好似无所 求。
佛祖慈悲,知众生心意,你说与不说,求与不求佛都知 晓,又会尽力护佑。 人在红尘,且不管荣华清苦,也无论成败得失,安稳即是 王道。能够平安走过一生,不经大的风浪,亦是奢侈。 也只有在灾劫发生之时,方知忧患是那样的真。避无可 避,又必须勇敢面对,不容退却。 穿行在寺院各大殿堂,内心一直是宁静的,因为在佛前, 都是吉人天相。来的香客,不停朝拜,与我一样,求善缘,求 福报。 龙华寺的素面,也颇负盛名。一碗福缘面,汤鲜味美,香 菇、笋片、面筋,浇头配料饱满,也丰富。 来寺院吃素斋,虔诚亦心安。人生种种纷扰,在一碗澄澈 的素面跟前,皆可烟消云散。 至少,每次斋堂的素面,于我都是称心。至少,我相信这 一碗素面,可以抵消人世许多伤害。 龙华寺不够宽敞,无山可倚,无水可傍,却不失精致灵 气。小小道场,亦可容下万千尊佛,以及芸芸僧客。 禅房花木繁茂,僧人居住的篱笆院落,重门深锁。一树腊 梅探出墙外,暗香袭来,令人对那一隅幽境,遐想联翩。
便是这一方净土,令他们在熙攘红尘,有了慈祥的归宿, 免去飘零之苦。 这日,碧空如洗,春光如梦。我手持佛珠,绕塔走了数 圈,内心清洁,省略一切悲喜,更莫说贪念。 佛总是教我放下。唯有放下,方可万般自在。读过许多经 文,听过许多道理,世间能解脱的,唯有自己。 踏出寺院,离去时没有不舍。转身,禅院悠悠,好似一望 无际的岁月,渺渺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前方的路,很是平坦,无遮无拦。未来些许逶迤些许拥 挤,也都无妨。 一生很长,历尽万水千山,看透人生百态,才算有始有 终。 一生很短,有过几次转弯,赏阅几场花事,便草草作罢 了。
(肆)遇见常德公寓 来上海已有月余,日日阴雨绵绵,不见晴光。积攒了多日 的心情,湿气泠泠,迫不及待地需要晾晒。 今日,阳光清湛,风也温柔。得闲来张爱玲居住过的常德 公寓。与之书中有过上百次相逢,真正如此亲近,却是初次。 常德公寓临着街市,当年的爱玲居住于此,窗外即是霭霭 红尘。恰是这滚滚凡尘,烟火闹市,给了她辽阔的思绪。 后来,便有了《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 香》《金锁记》《倾城之恋》等作品。 公寓一侧写着:读书是我的生活方式。门前一树月季,几 朵蓓蕾,等候人间的第一场春风。张爱玲书中所说的,有一种 春日迟迟的空气,我尚未闻到。 坐下来,点了一大壶红茶,足够我消遣半日光阴。张爱玲 喜欢用玻璃杯喝红茶,今日便陪她共饮一盏。 吃了一块千层蛋糕,水蜜桃味,甜腻中带着果香。许多时 候,喝茶吃甜品,可以缓和情绪,治愈人心。 我已不是文艺青年,却始终没有停止过浪漫。我饮茶,也 品咖啡,吃甜品,写诗。
想着以后,也留这么一处洁净的空间,供你们歇息。那 里,茶烟萦绕,梅香淡淡。那里,远避世乱,不知魏晋。 书架上,摆放了许多张爱玲作品。翻了几页,民国的故 事,熟悉的感觉,不读也罢。 其实,感知某个人的存在,无需走得太近。这个微小洁净 的空间,飘散着旧上海的气息,爱玲的味道。 来此寻她的人很多,皆是营营扰扰,匆匆一瞥。我亦不够 认真,些许敷衍。但认同她的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尘世间对她慈悲且宽容的人,太少。高傲如她,对凡人堆 里的你我,亦是种种不屑。 又或许,千万人之中,她只想遇见一个人、一颗心这个 人,在她的前半生,是胡兰成。后半生,她已将之扫落尘埃, 不复相见。 她年轻时,有过满月一般的脸,圆润饱满。也穿华美的旗 袍,也有倾城时光,惊艳四座。 也被胡兰成拥在怀里,坐黄包车上,看四月天的海上飞 絮。他许她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又将之放任不管死生不问。 胡兰成初次来到她的公寓,坐在她简净的房间里却觉到了 兵气,让他不免为之一凛,又一怯。
她是一个不问世事,才华惊动四方的女子。然就是这个女 子,无需深入红尘,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与她交涉。她不牵 愁引恨,偏又招惹上用情不专的胡兰成。 他自是情场旖旎,不管不顾。她一意孤行,为他卑微,低 落尘埃。果不然,这曾经圣洁美好的爱情,到后来,她心灰意 冷时,亦挥之若泥絮。 她不喜欢他了。他书写他的山河岁月,她也不想看了。他 的悠悠人世,浩浩离愁,与她何干? 他本是荡子,天涯亡命,世间总有其遮身之所。且不管在 哪,皆有适合他的情缘。她则选择一个人,带着沧桑,漂洋过 海,孤独遗世。 她也有了新的爱恋,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交付所有的真 心。她的晚景萧疏,日子凄凉,岂能一笔勾销。但谁的人生不 是沧海桑田,我们所见的,未必都是真的。 她有过富贵,经历过乱世,她的隐晦,本不想人知。她不 想成为传奇,她的生命,只对自己有意义。 窗外,光影浮动,似幻亦真。常德路上,不断有人往来, 步履缓缓,虽说都是过客,却对这素昧平生的才女,心存敬 意。 人世,亦因了这形形色色的相逢,有了更多的肯定,不再 虚无。
她居住过的公寓,数十年前是这模样,许多年后亦该是情 境不改。毕竟,许多人是为她而来。 寸寸光阴,于当下,都是珍贵的。竟想着,这是一场千年 不散的茶宴,途经唐宋,然后久久地停留在民国。 我知,岁月的尘埃,打扫也无用,只会越积越深。 缘分只在聚散之间,我来,或不来,早一步,或晚一步, 对她都无妨碍。她是民国世界的张爱玲,任何人都不能走进她 的内心。 我们所做的,都是一些与她不相干的事。 她说,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故事也该完了。 茶已喝淡,然有些人的故事,还刚刚开始。
拾肆 试问岭南应不好 (壹)岭南风俗 有些城,此生必定要去上那么一次,有过简短的停留,美 妙的交集,方不负岁华。 像广州这样的城市,定然是要去的,且要在年轻时去。因 为那时一无所有,纯粹简单,却有不可磨灭的热忱,有辽阔无 边的梦想,高过云天的志向。 有些城市,与生俱来便有一种气场,让人着迷,想要走 进。这座花城,曾吸引过我,至今想起,仍有柔情涌动。 旧时,这里被称作岭南之地,荒瘠贫乏。今时,他闪耀夺 目,让人梦寐以求,又爱恨交织。 那年,我背着行囊,坐了一夜火车,独自来到这座陌生的 城。来此,既不为寻人,不是寻景,亦不想了解此地的风俗文 化,饮食人情。 而是誓要闯荡一番,挣点银钱,有足够的底气,用以挥霍 青春。又或者,支付以后的漫漫人生。 想当年,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许文强,也放下爱恨情仇, 来到这座新潮的城。
他来此处,为避江湖恩怨,是放弃。而我,则是江海游 历,为求取。 寻一简约住处,有桌有床,可炊饭,可烧茶。虽说是陋 室,但有安身之所,蔽得风雨,已是知足。 行囊里,几件衣物,单薄的简历,以及临行前母亲给的一 叠现金。虽说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却也不觉有惧我宁可一穷二 白,亦不要背负人生的包袱。 每次出门,母亲皆是千叮万嘱,尽力给足路费。而我亦是 坦然接受,不觉有愧,且在外也不知省俭,花钱随性,阔绰大 方。 以至于后来,生活给了我许多磨砺,亦算是对年轻时任性 妄为的惩罚。 每日,我游荡于旧街老巷,这里居住着百姓凡人与别处无 异。所不同的是,他们将生活过到极致,简单而悠闲,朴素亦 华丽。 早茶是岭南民间的饮食风俗,他们甚是讲究。市井小茶 馆,经济实惠,却十分严谨,毫不马虎。 家人或友朋聚集一处,泡上一壶茶,喊上各式点心,消闲 娱乐。也论江湖轶事,也说世事风云,更多的是畅谈家事,其 乐融融。
远处耸立的高楼,炫目的繁华,皆与他们无关。那时的 我,竟然沉迷于岭南的市井烟火,不急于找工作,寻机遇,甚 至忘记来时的初衷。 直到多年以后,再去广州,寻一清雅小馆,喝早茶,吃精 致茶点,只觉人生大美。而这些美,是岁月的恩赐,是日积月 累的修行所换取。 那时心境豁然,闲适安逸,早已忘记当时孤身漂泊的仓皇 与凄凉。又或许,一切仓促都是短暂的,且年轻时吃的苦,不 叫苦。
(贰)人生初见 一日黄昏,我独坐无事,些许寥落,涌上心头。 隔壁的女生敲门,问我是否愿意陪她一起吃夜饭。 我惊然。她笑道:“今天我生日,一个人太孤独。” 简陋的出租屋,洁净齐整,室内每一件物品都安放有序。 灯影下的玻璃窗,有一种清光,惊动人心。 我生性爱干净,宁可少食一顿,亦要屋舍明净,尘灰不 沾。 女子比我年长,约莫二十五六岁,披肩长发,身形娇小, 面容清秀。 桌几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药草熬制的鸡汤、红烧鲫 鱼、粉蒸排骨,加上一个广式菜心。菜如其人,清爽干净。 老旧的收音机,循环放着陈百强的《一生何求》,给宁静 的夜添了几许忧伤。 女子说,她十五岁初中毕业便来广州打工。因没有文凭, 起先去电子厂做女工,后听老乡介绍,来此处发廊当了一名洗 发妹。
她喝酒,也吸烟。她的工作,与她清纯的外貌,真是大相 径庭。 我告诉她,发廊不是一个年轻女子理想的去处。她笑道, 许多年前,她已经穷途末路。 她羡慕我读书多,却不知,这一纸薄弱的文凭,亦经不起 时代的涛浪。 这不,来广州已有月余,我仍旧徜徉在这方寸之间,不敢 走出矮墙小楼。当时来这里的勇气,乃至热情,竟被消磨。 那个夜晚,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听众。她忧郁的眼神,秀美 的容颜,以及收音机里温柔又哀伤的旋律,令我至今难忘。 想起白居易的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 识。”千年前,他在浔阳江畔偶遇琵琶歌女,见她年老色衰, 感其悲凉身世,而自身命运亦是多舛。 今时的我,与她之境遇又何其相似。只是谁的人生,都有 困顿彷徨之时,些许的落拓不如意,算不得什么,走过去便海 阔天空。 又一日,她来我住所,告知她明日便要返乡,给自己找个 安稳的归宿,不再漂泊。 她说,在乡下,像她这年龄的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就算 回去,她也未必能遇见称心如意之人,但她别无选择。
女子的一生,本可以不要大志,亦无需为了前程而疲于奔 命。她耗费十年青春,最终也只是择一人,终一生。 那时的我不知,还幻想着,这里会有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后来,这女子嫁与何人,是否幸福,不得而知,亦不想 知。走过水复山重,自可柳暗花明,良善之人,都会被光照 耀。 我是自顾不暇,又怎会过多在意别人的命运。 但凡人的日子,都是苦乐相随、悲喜交加,她亦不可避 免。
(叁)岭南风光 岭南的冬天也温暖如春。北国大雪纷飞,银装素裹这里草 木葱郁,繁花锦簇。 若逢雨日,会感受到些许寒意。陋室一间,热茶一杯,薄 衫一件,足以过冬。那时人在异乡,无根无蒂对生活没有太多 的挑剔。 那日,我独自去幽僻处,寻访山水。若说风流灵秀岭南风 光自不及江南。但此处山峦,亦有一种俊逸,迤逦。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我一无所知。因有漫山遍野的荔枝 树,姑且称作荔枝山。 当年,苏东坡有诗: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 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诗中的罗浮山在惠州,那时东坡遭贬,朝云相随。 朝云乃杭州歌伎,被西湖的山水浸润,淡雅出尘,楚楚动 人。 与东坡初相识的朝云,年仅十三岁。但她仰慕其高才,决 意追随一生,至死不渝。 后来的许多年,她陪伴东坡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直至遭 贬惠州,她亦不辞千里相伴,餐风饮露,无怨无悔。
朝云本是钱塘女子,绝代佳人,却有着旧式女子的贤惠与 坚忍。东坡称之为天女维摩,视其为尘世知音。 像朝云这样的佳人,数千年时光,才会有一位吧。亦只有 大文豪苏东坡才配得起她吧。不只因他才高,而是他旷达豪 迈,世间无人能及。 朝云病逝,被葬于岭南这荒蛮之地,此生再回不去杭州西 湖。像朝云这样喜乐随缘的女子,活着甘愿荣辱相随,死后亦 不会挑拣。她知道,他会为她安排好一切,有他的地方,便是 人生的归处。 何况惠州亦有西湖,虽不似杭州西湖那般玲珑有韵却也旷 邈幽远,秀遂天然。 东坡悲痛欲绝,写下许多悼亡诗。而岭南那片寂静的松 林,以及禅寺悠悠的钟声,一直护佑她的魂灵。 冬日虽无荔枝,但置身荔枝树下,感受着那许多历史人 物,内心竟有一种悲凉,无以言说。 唐人杜牧的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他自是讥讽大唐天子耽于美色,误了国事。岂不知这天子 也是英明果断的帝王,开创大唐的开元盛世。 当年唐玄宗与杨贵妃恩爱情深,耳鬓厮磨,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