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梦里水乡 我去乌镇的时候，虽是夏末，然暑气未消，莲荷未散。空 气中，飘散着河水的味道、草木的香气。虽有凉风却仍觉闷 热。 入住酒店时，已是黄昏。推开木窗，沿河皆是黛瓦青墙的 建筑，古老悠长。大概这便是水乡的魂。 小镇古朴，却因为络绎不绝的客至，而不再安静尽管，匠 人在修饰它的时候，努力依照从前的模样，仍遮掩不住它的光 华，以及些许骄傲。 若非世人崇尚返璞归真，若非每个人都在寻找过往也许乌 镇，依旧只是寻常的一座江南小镇。 临河的浅屋人家，居住升斗小民，偶有商旅路过也只是匆 匆，来不及多看一眼它满含诗意的容颜。 我亦是慕名而来，这座小镇，与我无宿缘，亦无旧约，故 而轻松自如，大可来去如风，不必拘谨。 更况，那时的我，有了微名薄利，不再一贫如洗举止投足 间，想是有了几分底气，对人世风雨，也多了些无所畏惧。 沿河而去，有许多喧闹的商铺，亦不乏幽静的小院。但无 论如何行走，皆离不开这水、这桥、这曲曲折折的巷子。
其实，后来许多事皆已忘记。只记得，夜幕下，灯光柔 和。河水静静流淌，似在诉说它的故事，又似在听别人的故 事。 而我寻了一间酒楼，点了几道当地的名菜。原汁原味的酱 鸭，黄酒焖烧出来的羊肉。一壶杭白菊，一碟定胜糕，慢饮慢 品。 当然，酒更是不可少，斟上几盏桂花酒，清甜温润，却烈 性十足。 河风如水，令人恍惚。而我，只觉曾经与此处的风物有过 私情。否则，明明陌生的房舍街巷，缘何有一种久违的熟悉之 感。 一如那个曾经几次三番来此处的英小姐，原本隔了海角天 涯，却对这里的巷陌眷眷难舍。或许，这便是我们时常所说的 缘分，微妙之处，不可言说。许多无关的事物，以及景致，不 经意却会让平静的心泛起波澜。 一夜清明，仍有梦至。梦里，回到故园，那里亦有流水轻 烟、石桥街巷，只是隐于大山深处，不为人知那里，有外婆晒 的桂花，母亲泡的清茶，也有许多与乌镇相似的场景。 醒来，那一缕阳光，透过木窗，落在墙壁上，亦真亦假。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极好，纯净的白色，让人心生欢喜。这一 刻，只觉安定，又怎记得世外还有浩荡的山河。
（叁）乌镇人家 白日里，去了另一处市井街巷，比之昨夜的齐整华丽更多 几分质朴。仍旧是沿河人家，宅院却保持着寻常百姓原本的简 明，一如晾晒在河边的蓝印花布，不改其韵。 寻一处沿河老旧的小铺，吃碗汤面，来碟定胜糕姑嫂饼， 纯粹是为了感受乌镇人家的烟火气息。 在南方多年，每次去古镇，都有吃早酒的习惯。温一壶黄 酒，要上几碟精致的小菜，慢慢品味。纵是一人亦不觉孤单， 看着来往的客人，心中也不忧急。 吃完酒，便去街市闲逛，再游园赏花，虽说重复一种姿 态，但每次游罢，心中清澈如镜。 江南的古镇有太多相似之处，相似的风景，相似的草木。 人情世故，亦无多分别。 乌镇的早晨，是繁闹而忙碌的，但又井然有序。这里烟火 萦绕，行人纷纷，来者皆是客，与小镇的人情风物，相安相 知，毫无嫌隙。 这里，也有旧式的深宅大院，居住过官宦人家，有过纨绔 子弟。他们祖上，但凡有功名的，皆有记录。
门厅上悬挂的匾额，有一种庄严，令人心生敬畏。似在提 醒路人，它曾有过辉煌，只是今时，流水落花春去也，被岁月 落满了尘埃。 也有小户人家，室内摆放老旧的古床，残缺的桌椅。橱下 保留着民国垒砌的灶台，陈设清时的瓷罐。这里的一景一物， 都有由来，皆有故事。 河岸的路，铺得整齐，光洁的石板，留不下丝毫印记。河 塘里有许多的乌篷船，浮在水上，荡荡悠悠，也分不清船里的 人谁是主，谁又是客。 多年以后，听闻英小姐又回到了乌镇。于某个清晨，在乌 镇转了一圈，呼吸着水乡熟悉的空气。吃个早饭，与老街的阿 婆打声招呼，仿佛她一直居住于此，从未离开。 这人间，也只有温情可以叫人低眉，叫人不厌其烦地寻 找。谁不知，她回去红尘，经风雨，历劫数。又谁不知，此时 的她，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平凡且幸福。 或许，这才是英小姐想要的人生状态。无论在尘世间的哪 个地方，只要安稳地活着，便可以喝茶闲坐，一如人在乌镇。 酷暑难耐，在一小摊上吃了几片薄薄的冰镇西瓜顿觉清 凉。 我没有坐乌篷船，而是选择乘黄包车，把乌镇的闾巷，兜 了一遍。虽是走马观花，但内心，对这里的景物早已不陌生。
（肆）闾巷烟火 临街有老者下棋吃茶，沿河有妇人洗衣汲水，他们安守于 小镇，并不为外界的纷纭所惊扰。 据说，乌镇的年轻人几乎都去了大城市工作。这里的古老 寂静，支撑不了他们宏伟的梦想。虽说此处的安宁，慢慢被来 来去去的游客带来的浮华占满，但许多时候，乌镇始终保持着 它的清简。 世事迤逦，乌镇给得起一份吉祥安稳，却给不起他们风光 无际。恰如我们的到来，亦只是仓促地走过，又有几人为之停 留？ 留下来的，只是一些孤独的守镇人，一些愿与小镇同生共 死之人。又多少人慕名而来，留于此处，做个平凡商贩，慢慢 地爱上这座水乡古镇，忘记自己亦曾是外乡之客。 日光静静，桥头人家起了炊烟。经过酒铺门口，被店家拉 扯进去。寻个临河的角落坐下，喝壶茶，洗去风尘。 冰镇的米酒，甚是好喝。配上乌镇的酱鸭、粽香扎肉、白 水鱼、状元球，如此方觉人世不空虚。 虽是小店，但客似云来，座无虚席。灶头煎炒之声，响彻 四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面对精致的肴馔，人人皆是称心知足，多少惆怅忧虑，暂 且不管。苦日子谁没有过？当下的福，更该欣然接受。 在座的客人皆是笑逐颜开，游者之心，多是悠闲他们不 愿，也不会把世俗的愁烦，随身携带。 我亦如是，只想做此地的市井小民，日日桥头饮酒吃茶， 懒问岁月。
（伍）皮影戏 午后，醉意未散，仍自去看了一场乌镇的皮影戏。 昏暗的场地，灯光亮起，锣鼓喧天，故事后来是怎样上 演，又怎样结束，我已全然忘记。 忆起《大明宫词》最后一段皮影戏《采桑女》，真是美到 极致。偌大的宫殿，幽清的灯影，华丽的词句，哀婉的曲调， 直直地揉碎人心。 那是世间最温柔、最美妙的对白，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过 那样一场凄美的皮影戏。 女：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凄凄抖动， 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坠入悠悠碧水，搅乱了芳心柔 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 年年不见音信…… 男：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 安。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 现在，终于锦衣还乡，又遇上，这故里的春天。看这一江春 水，看这清溪桃花，看这如黛青山，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不 知，新婚一个月就别离的妻子，是否依旧红颜？来的是谁家女 子，生得春光满面，美丽非凡！
对于权力的追求，有人执着，有人淡泊。其实，无论是征 服山河，做个叱咤风云的王者，还是安于平凡，做个碌碌庸庸 的百姓，都需要魄力和勇气。 人的一生，宛如一场皮影戏，有人的妙趣横生，精彩盎 然；有人的则平淡无奇，简约乏味。 我虽慕淡泊，却也不肯委屈自己。任何时候，都要将日子 过得活色生香，有滋有味。 走出小小戏院，小镇细雨初过，空气中飞扬着暑日特有的 粉尘气息。不好闻，却亲切，如在旧时人家。 街巷的一处檐下，也遇见卖茉莉花的老阿婆。她着一袭蓝 布斜襟的上衣，发髻齐整，像极了我故乡的外婆。 买上几串茉莉，是我对阿婆的一点心意，亦为了取悦自 己。 外婆生平最爱的便是庭院里的茉莉，日日晨起，她皆要采 上一碗盏，梳光洁的头，对镜簪花。 外婆不识字，不懂唐诗宋词，但人间朴素的风情她样样皆 爱，且件件称心。 乌镇的街巷大多相似，让人分辨不清方向。下一站我也不 知去往哪里，走走停停，世间的过客皆是如此吧。
其实，人间有许多良善的去处，而选择的人，则必须有足 够的清醒。 我且愿意糊涂。
（陆）古镇的雨 回至酒店，独立黄昏，冲一杯咖啡，就着点心，慢慢感受 这座小镇另外的风情。 河水悠悠，似有无数的心事想要倾诉，又无从说起。这里 的一切，本与我无关，不听也罢。 入夜，窗外又下起了雨。细雨如丝，飞入闲庭，廊下的白 栀子、白茉莉在灯影下格外新润清丽。 都说，夏日多是疾风骤雨，然这古镇的雨，也落得这样绵 密有情致。仿佛特意给远道而来的游客，添几许柔婉气息，让 你感知，江南的雨落下来也是多情的。 我知道，尘世有许多人，同我这般，愿意用多年的修行， 换取一份恬淡。同我这般，渴望流浪，被人遗忘地活着。 那个夜晚，我听到久违的蛙鸣虫语，如置身于幼时的乡 间。茉莉的幽香，让心灵平和，又或许，在乌镇，任何时候， 都是闲逸安宁的。 在这里生活，原本就无须野心，凡事尽力则好。若有人选 择来乌镇定居，想来也并非为了逃避喧嚣，而是恰好需要停 留。
我对乌镇的景致虽不陌生，却知道，此生漂浮如云，却绝 不会为了某个柔软的瞬间而冲动留下。 纵是闻名天下的乌镇，亦不能留我。 晨起时，瓦屋上，洒落了阳光，庭台还有花枝犹湿本打 算，再住上几日的，可心里却想着离开。 沿河的铺子，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在一简陋的小 铺，喝了一碗早酒，再吃一碗鲜馄饨。 本想带上几只酱鸭，几坛黄酒，终究作罢。我喜欢行囊简 单，不被拘束，愿余生稳妥，万物不争。 独自静静顺着河畔走过，再不惊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 瓦。 人生际遇无穷尽，也许有一日，我会再来。那时我与此地 的风物，仍算是初见。 因为这个叫乌镇的地方，不曾有人记得我，但又分明来 过。
陆 绍兴古城 （壹）兰亭之约 这个季节，原该是要去赴一场兰亭之约。邀上三五诗友， 也学古人曲水流觞，风雅至极。美酒佳茗自是不缺，奈何诗心 散淡，不及当年文采飞扬。 兰亭，是一座晋代园林，书圣王羲之的居所。《越绝书》 云：“勾践种兰渚山”。汉时设驿亭，故名兰亭。 当年，此地名士云集，他们时常相约于清流之上，饮酒作 诗。 《兰亭集序》写道：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 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 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流觞赋诗，这一非凡盛况，至今仍被天下文士效仿历千年 而不衰。 说起江南水乡，绍兴是实至名归的。这里是水乡亦是桥 乡，更是酒乡、书法之乡和名士之乡。 绍兴这座城，于我很是陌生，但在书本中也算是多番邂 逅，有过交集。
绍兴的名人，我却是熟知。越王勾践，浣纱的西施魏晋的 嵇康、谢安、王羲之，以及唐时的贺知章，南宋王朝的帝王， 沈园的陆游，还有鲁迅和他笔下的孔乙己。 奈何，如今已是仙踪匿迹，但亦不觉有憾。来绍兴无非是 想品尝一下闻名古今的绍兴黄酒，乘一回乌篷船观赏兰亭那场 风靡千年的盛会。 逛一次沈园，感受宋朝那段凄美的爱情。再去咸亨酒店， “温一碗醇香的黄酒，来一碟入味的茴香豆”。 如此，已是称心。至于更多美好的风物，见与不见亦都无 妨。 抵达绍兴古城，已是黄昏，披一件彩霞濡染的衣衫洁净而 华美。 亦有像我一般刚来的路人，行色匆匆，各自寻找寄身的驿 站。也有人游罢归返，不知下一站去往何处屋檐。 原本是要入住咸亨大酒店，后在古城随意寻了一家民宿。 黛瓦白墙，绿植爬满了窗棂，几竿翠竹于斜阳下婷婷，颇有境 界。 房间光亮轩敞，玻璃窗擦得极净，案几上摆放着一套宋风 的茶具，甚合心意。 推窗，看日暮山河，枕水人家，不由得想起南宋当年。
南宋的君王偏安于江南，日日笙歌，诗酒享乐，早已失去 收复山河的霸气。但守着这片温丽的山水，亦无有不好。 鲁迅故里，百草园、三味书屋，随处都是风景，皆是人文 古迹。眼前的草木楼阁，流水街巷，曾是他的乐园。
（贰）咸亨酒店 收拾一番，直奔咸亨酒店。一则是夜饭时间到了，再则犯 了酒瘾。 步入绍兴古城，仿佛就已经闻到了那诱人的酒香。那种黄 酒特有的馥郁芳香，飘散在空旷古老的街巷。 中国黄酒，首推绍兴。绍兴黄酒汤色红亮如琥珀透明澄 澈，赏心悦目。绍兴酒色美，芳香，越陈越醇入口有韵，沾唇 即醉。 早在数千年前的战国时代，绍兴酿酒业已盛行。魏晋时 期，此地名士云集，酿酒、饮酒之风更是盛极。 清代袁枚《随园食单》有赞： “绍兴酒如清官廉吏，不参 一毫假，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 质愈厚。” 其实来绍兴之前，每年的冬日，我皆是要购买上数十斤绍 兴陈酒的。夜饭时，用温酒壶烫上满满一壶，有时加点桂圆生 姜，喝上几杯暖入肺腑，甚觉舒适。 若遇雪夜，煮一壶黄酒，喝至微醺。窗外万籁俱寂唯闻雪 落之声，真是极妙。
咸亨酒店自是门庭若市，声势浩大。这里宾客纷纷且都是 慕名而来，为一碗醇香的黄酒，一碟十元的茴香豆。别的奢华 菜品，反而成了陪衬。 当年鲁镇酒店的格局与别处不同，做工的人，傍晚散了工 靠柜外站着，花几文钱买一碗酒。若是肯多花一两文，便可买 一碟盐煮笋，茴香豆。只有穿长衫的阔绰之人，才踱进室内， 要酒要菜，慢慢坐着吃喝。 孔乙己是个穷酸文人，他是唯一一个穿长衫站着喝酒的 人。只是他的长衫又旧又破，从未浆洗缝补。他读过书，写得 一手好字，不懂营生，早年替人抄抄书，勉强换口饭吃。 他来此酒铺，也只是温一两碗，来一碟茴香豆，听听外界 的新闻，别无其他。 入咸亨酒店，我自是端然而坐。来一壶太雕酒，此酒酒质 醇厚，入口爽滑，颇有回甘。再将绍兴名菜都点上一番，慢饮 细品。 人生风雨多过晴天，烦恼多于喜悦，我把吃喝玩乐也当正 经事，不肯敷衍。 茴香豆、臭豆腐、糟鸡、糟鱼干、酱鸭、醉蟹以及风味独 特的梅干菜扣肉，亦不可少。每道菜都有其风味特色，用以佐 酒，恰好不过。
糟鸡还有糟鱼干经花雕酒浸润，香气四溢。后来，每次吃 起绍兴黄酒，总怀念糟鸡的味道。黄酒配糟鸡，配几粒茴香 豆，才是合情合理。 几斤太雕，用碗喝方觉畅快；数碟小菜，数着茴香豆，一 颗又一颗。不禁也自言自语：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 也。” 出门在外，我总是阔绰大方，不看重钱财。纵清贫之时， 也是阔气不拘束。我爱烟火红尘，喜酒铺餐馆，哪怕只食一碗 面，亦觉洒脱真实。
（叁）仓桥直街 夜里，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窗外皆是江南的气息时值初 夏，茉莉已开，幽香淡淡拂过，如故友重逢。 宋风的青瓷茶器，俏丽可爱。泡上一壶鲜嫩莹绿的大佛 茶，香气馥郁持久，心事疏朗，顿解尘劳。 这座江南的小城，亦在烟雨中沉睡，像一坛封存了千年的 陈酒。 仓桥直街一定要去的，这条街，飘荡着老绍兴的浓郁风 情。果真是书中所写：“人家尽枕河，楼台附舟楫。” 清末民初的建筑，老旧的楼台，以及一座座古老的石桥， 一切还是当年的味道，不被岁月删改。 烟雨霏霏，这雨落得恰到好处。在江南，离了雨便少了情 致。 来绍兴，必定是要乘乌篷船的，别处的乌篷船，皆不及此 地韵味清嘉。 一人独坐，清茶一盏，外界的物事抛开，静心感受真正的 烟雨江南。 水面狭窄，两岸皆是闾里人家，安逸且深稳。只听得河水 声喧，风影雨色都是言语，令人心旷神怡。
那摇着桨橹的船夫，戴着乌毡帽，神色清明，也悠然闲 淡。 绍兴的乌毡帽，也是一大特色。一年四季，风霜雨雪，皆 可佩戴。既能遮阳，又可挡雨，经济实惠，经久耐用。 只是这曾经千户万户人家必备的乌毡帽，如今慢慢退出了 历史舞台。于绍兴人而言，它不再重要，只是一种简单的存 在；于那些客居他乡的人，这顶微不足道的乌毡帽，却成了一 生一世的乡愁。 往返路程约莫半小时，沿途风光静谧美好，雨中的江南宛 若一幅水墨画，湿润迷蒙，亦柔情万种。 这艘小小的乌色船只，在绍兴城的水上飘荡了上千年。来 来回回，不知疲倦，送古人，也送今人，送贵客，也送贫士。 “篷声夜滴松江雨，菱叶秋传镜水风。”我亦只想手持一 卷诗书，在乌篷船上，枕着清流，温柔入梦。 这里有温婉美丽的女子，从唐诗宋词里走来，撑着油纸 伞，带着悠长的愁怨，在巷子里徘徊。 有金戈铁马的将士，从大漠孤烟归来，放下手中的刀剑。 在故乡的街头，温一壶陈年黄酒，醉饮河山。 周作人的《乌篷船》这样写过： “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 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柏，河边
的红寥和白殇，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 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 那一刻，我内心柔软感伤，竟对这座城有一种莫名的依 恋。倘若可以这样，每日喝着闲茶，坐乌篷船上看风景，也是 福分。 恍惚间，才想起曾有一人说过，在这座城里等我并约好 了，一起去咸亨酒店喝酒吃茴香豆，一起坐乌篷船感受水乡风 情，吃他烹制的江浙菜肴。 后来，我失约了。人世因缘天定，早一步，或是晚一步， 此生都只是擦肩。既知不能长久相守，又何必背负债约。我愿 一世清白，不要经历太多的离合，如此亦可以省略一点悲喜。 下乌篷船，过石拱桥，眼前的一切，空明而悠远街边人流 熙攘，有提着篮子卖茉莉花的阿婆，有挑担卖莲蓬的凡妇，这 些都是江南的风物。亦唯有江南，才给得起这份朴素的诗意与 美好。 细雨湿冷，落在石板路上，光洁明亮。随意寻一家茶馆， 皆是浓郁的江南味道，既可喝茶，又能品酒吃菜。 临水而坐，绿植萦心，这些花木已是夏日模样。花事繁闹 开过，又匆忙散场，人生亦如是，从韶华到白头，不过数年光 景。
来一杯龙井，配一碟笋丝，状元糕，看乌篷船缓缓划过， 人在画中。桥上有看风景的人，不知我已看了她许久。人世有 太多这样擦肩而过的缘分，一瞬亦可作千年。 老板热心，推荐几款陈年花雕。倒上一碗，点了几道小 菜，浅酌慢品。臭豆腐、酱鸭、梅干菜烧河鱼，陈酒香飘四 邻，小菜风味隽永。 一顿饭的时间，已觉光影如飞，酒上了头，心情舒畅愉 悦。天下的纷扰，街巷往来的人声，以及初夏微微的暑气，慢 慢地静下来，悄无声息。 人生恰如大梦一场，沉醉容易，醒梦太难。
（肆）沈园 沈园是如何都要去的，赶赴宋朝那段感伤的爱情，会一会 传说中的陆游和唐琬。其实，每个时代，乃至每个人，都有一 段刻骨铭心的情感。 沈氏园，原是南宋时沈姓富商的私家园林。在江南像这样 的小园，亦是层出不穷。南宋的绍兴，蕴含了宋韵文化，园林 也是精致典雅。 若没有陆游和唐琬，沈园亦只是江南的一座风雅园林也许 遗留至今，被人簇拥；也许早已是断垣残壁，废池枯井。 那一年，陆游在沈园偶然遇见离别多年的唐琬。那时的唐 琬，身边已有了赵士程。她原本是他的妻，是他许诺要一生一 世不离不弃的爱人。 他们自幼青梅竹马，后陆游娶唐琬为妻，婚后耳鬓厮磨， 情深似海。陆游才华出众，唐琬亦是绝代佳人能诗善词。 陆游母亲却不喜欢唐琬，怕他们太过恩爱，妨碍陆游学 业，误了前程。几番周折，陆游另娶妻王氏，唐琬亦改嫁赵士 程。 十年风雨，杳无音信，但也是各自安好，了无挂碍，竟不 想于沈园重逢。赵士程也是潇洒之人，夫妇二人以酒相待。
陆游深感其情，怅然又悲伤。回首当年夫妻情深，他伏案 读书，她红袖添香。山盟海誓犹在，人已各自天涯。 往事如昨，心中遗憾无以复加。随后即兴在沈园的墙壁上 写下一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 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 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 次年春天，唐琬忆旧重游沈园，见墙壁上的题词，内心亦 是百转千回，和《钗头凤》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 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 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归去后郁郁寡欢，再不见欢颜。同年秋，唐琬病逝，想是 思念成疾，遗恨难了。 而沈园自此成了陆游的伤心之地，魂牵梦绕之所。他晚年 多番游沈园，只为追忆往昔那段未了的情缘。 有诗云：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 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其实，岁月比人更是情深，多少
爱恨交织，也都付之流水。 唐琬曾是他庭廊下的一枝梅花，后来流转去了城南巷陌， 别处人家。南宋的江河，看似华丽安逸，实则摇摇欲坠。他这 一生，有太多的抱负，也有太多的妥协。 如今沈园墙壁上所刻的《钗头凤》，自不是当年遗迹但那 缕梅花气息，始终萦绕在这座沈氏园林，幽韵不绝。 过《钗头凤》墙壁，行至孤鹤轩。两侧绿荫环绕，日色西 斜，洒进来几丝疏影，恍若悠悠世外，洁净无尘那一刻，无有 历史，亦无当年的故事。 暮色四合，沈园已起了灯火，晚风习习，早荷泛香喝一杯 黄縢酒，千百年前的余温犹在。尝一片名叫红酥手的糕点，内 心亦有柔情涌动。 静下来，再吃一盏宋茶，等候沈园之夜那场久违的千年之 梦。 但见戏台依山傍水，光影绚烂，戏未开场，看客已用情。 小桥、流水、乌篷、黄酒，一幅水墨江南的画卷映入眼帘。 台上的伶人用宛转的越剧、莲花落、绍剧等多种曲调，唯 美地演绎这座宋代名园的风花雪月，以及陆游和唐琬那段凄美 动人的生死绝恋。
梦回南宋，旧景重现。也曾花前月下，举案齐眉，到底劳 燕分飞，风流云散。 剧幕散场，余韵不尽。明明知道只是一出折子戏，却依旧 忍不住悲伤。一个好的伶人，一段深情的演绎，自是与看客哀 乐与共，悲欢相同。 夜色旖旎，但凡缠绵的故事，都有一种哀婉。别了，这一 日的南宋时光。别了，这座江南的小园。 那个夜晚，只觉人在南宋，难以回转。不回多好，纵是在 宋朝，我亦可填词换酒，潇洒快意，不落情缘。 醒来阳光透洒小窗，只听得水边桨声阵阵，这一刻人世历 然，万般真实。
（伍）黄酒飘香 听说绍兴的鉴灵秀的西湖，更是宽阔浩瀚，亦多了几分豪 迈大气。 天下的湖山不可胜数，有生之年岂能赏尽。改日重游绍 兴，到底要去上一回的。此生，我与山水有约，与古刹有约， 和有情的万物相约。 后又匆匆去了安昌古镇，绍兴师爷的故乡。这里俨然江南 古镇的风情，街河相依，古桥相连，老旧的民宅幽深的小弄。 安昌的小桥，古朴典雅，千姿百态。我此行不为了坐乌篷 船，亦不是赶一场社戏，而是为了去酿酒作坊买上几坛女儿 红，刻不容缓。 小镇的空气中飘散着浓郁酒香，令人沉醉。随意寻个小 馆，店家搬出来的肴馔都是时鲜。我喜爱这样的小店，人与酒 菜都淳朴有情，毫无虚意。 这里有太多匆匆过客如我这般，来此小镇，所为的只是一 坛黄酒。多么朴素的心意，在这温和的人间，每个人都能够如 愿以偿。 我是带着醉意离开的，走过一趟绍兴，才知晓水乡的诗意 婉约。
小桥照影，水流无尽，这座小城今生还是要来的。 一个人，或和喜欢的人一起，温一碗黄酒，吃一碟茴香 豆，乘一次乌篷船，快意平生，喜乐红尘。
柒 太湖无锡 （壹）鼋头渚 有些城，走过千百回，仍旧只是看过的风景。有些城，只 邂逅一次，便执意与之长相厮守，地老天荒。 自古苏杭天下闻名，用曹雪芹的话说，最是红尘中一二等 富贵风流地。 原以为我此生会幽居在姑苏城某个深巷，做个散淡闲人， 栽竹养花，诗酒戏乐。也会是松鹤楼的常客，金钗沽酒，填词 换茶。 又或是步苏小小后尘，乘油壁车看尽西湖山水，烟柳桃 花。效仿和靖先生，于孤山植梅养鹤，驾小舟遍游山寺，与高 僧对弈，诗友唱和。 不曾想，来到了灵山胜境，大佛脚下，承蒙佛祖万千护 佑。又与梅园的千万株梅花结下不解之缘，自此难舍难分。 万顷太湖，烟波渺渺，鼋头渚上，十里繁花。泰伯古庙， 尽显吴地风流。 此处山河，浩浩荡荡几千年，有一种苍凉难以言说吴越之 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历史的天空被太湖水冲洗得一尘不染。当 下的风景，已无恩怨荣辱，亦无成败劫毁。
据说，当年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隐居五里湖，养鱼耕 种，双双终老。如今，渔父岛上，已不见范蠡泛舟垂钓，翠竹 林里，亦不见西施浣纱归来。 鼋头渚是游太湖绝佳地，春日樱雪怡心，白堤漫漫夏岁风 荷清凉，净天云阔。秋日萍波若画，白芦荡雪冬岁寒梅映月， 渔樵归隐。 每年春日，皆要去樱花谷游赏一番。长春桥畔，花雨漫 天，如云似霞，嫣然含笑。或于樱树下，许一个平凡的心愿。 又或于湖畔喝壶清茶，喊上几色茶食。好春光原就是用来浪费 的。 沿着山径，寻幽而去，茂林深处，有一广福寺，已不知历 经多少岁月，又几多废兴。古寺倚山面湖，览尽太湖风光，看 鼋头渚春涛，万浪卷雪。 古刹深幽，亦有游人无数，香火不绝。初时囊中羞涩，每 游太湖，皆去广福寺斋堂吃一碗素面。素什锦的浇头，甚为丰 富，汤味鲜美，且多年不变。兴起时，也喊上一两道素菜，喝 碗素酒，已是满足。 近些年每去鼋头渚，已很少食素面，亦不知风味是否依 旧。 横云饭店是太湖景区内一家老字号中餐馆，江浙菜为主。 来此的游客，都要吃上正宗的太湖三白。
三白即白鱼、白虾、银鱼。这些湖鲜，不过是寻常百姓的 家常菜。然每次去店里吃饭，仍旧是要点上这几道名菜，临着 太湖，味道比之家常，更添几许风韵。 太湖的风光，太湖的白鱼，吃的就是名气。我是江湖之气 不改，斟一壶酒，品上一杯太湖翠竹，内心欢喜不尽。 世俗的一切，我有时虽觉浮躁，但又都是喜爱的。客来客 往，千百年来，这里的风物人情，都让人神往。人世的贫穷富 贵我都有过，且都坦然接受，从容以待。如今太湖风光，与我 不过隔了一道墙院，岂不幸哉？ 乘船去仙岛一游，茫茫太湖，不着边际，水光潋滟，云卷 云飞。不过一盏茶光景，便抵达三山仙岛。一入仙岛，顿觉远 离红尘，人在岛上，宛若仙人。 仙岛上琼楼玉宇，石窟灵洞，林木苍翠，有登临蓬莱仙境 之感。凌霄宝殿一游，或道观里小坐，天街上闲逛，乃人间赏 心乐事，陶然忘机。 岛上有替人作诗的老者，有衣袂蹁跹的佳人，有炼丹修行 的道士，更有无数栖息于此的飞禽走兽。 渡船归来，世上已千年，而我依旧脱不了肉体凡胎。 早些年，岸边有撑着小舟卖湖鲜的渔翁和渔婆。他们依靠 太湖，养家糊口，置身凡尘，却悠然世外。
每游太湖，归去皆是披霞戴月，好不浪漫。 夜饭清简，一碗面条，一盘炒饭，也觉称心。而后便是临 窗书写，月影疏淡，过往的千愁万苦，早已释然。
（贰）梅园 荣氏梅园为江南赏梅胜处，山中梅树万株，山以梅而秀， 梅以山而幽。 初游梅园，春风烂漫，万花齐开，一片香雪，清芬宜人。 古时爱梅之士无数，然成痴者，唯孤山的林和靖。 和靖先生性情恬淡，孤高自好，甘守清贫，淡泊荣利。他 隐居西湖，结庐孤山，掩门栽梅养鹤，布衣终生，人称“梅妻 鹤子”。 他善画能诗，通经史百家，人多劝其出仕，皆婉言相拒。 纵是帝王相邀，他亦只守着漫山遍野的梅花，不肯出山。 今世爱梅者，白落梅也。关于名字的由来，其实自己亦是 恍惚。时光本就是糊涂物，所有的历程亦慢慢被风烟冲淡，许 多事，已然记不住了。也不必记。 我是，万里相逢惟素月，一生知己是梅花。梅园的梅花， 与我早是知己。不曾相见，便已倾慕；一旦相逢，更是交心。 江南的梅，自有一种风流俊逸，清绝出尘。梅园临太湖， 倚青山，离红尘不远不近。园内遍植梅花，且品种繁多，虬枝 老藤，傍着奇石，高雅古朴。
白梅素颜洁净，绿梅俏如翡翠，粉梅红颜淡妆，绰约风 姿，占尽春光。此地梅花，名满天下，盛誉江南。 园林曲径通幽，湖光山色所映照的，皆是疏影斜枝微风拂 过，繁花疏落，纷飞如雨，又不落于身。 赶春须趁早，每年我自是要赴梅花之约。梅花待我亦亲如 知音，荣辱与共，福祸相依。 梅树下铺上茶席，喝一碗茶，休憩片刻。人在一片香雪 中，清扬婉兮。来往皆是寻梅雅客，纵是俗人，走过一片梅 林，亦是衣襟留香。 倦了累了，再去开元寺吃碗斋面，感受这座唐朝古刹的禅 意悠远。我本不爱面食，但来此赏梅，总是要进庙里小坐。况 食素斋是一种心意，每次吃完只觉心有菩提。 以往觉得春光不过如此，但因有梅花，方知好光阴千金难 买。 待结了梅子，也去后山采上一袋子，归家酿一坛青梅酒。 后山的梅，藏隐于山林深处，游客稀疏，采来酿酒虽有不妥， 但亦觉无妨。 今时自家院子，也有梅花几株，所得的青梅，也够酿酒。 然内心对梅园的牵挂，丝毫不减，有些景致，无可替代；有些 故人，无以忘怀。
（叁）寄畅园 寄畅园，又名秦园。江南园林，我都一一去过，且沾了山 水灵气。如此想来，确实是有福气之人。 比起瞻园的典雅，留园的灵巧，拙政园的精致，我似乎更 喜爱寄畅园的清幽简静，庭廊轩敞。寄畅园，四季游玩的好去 处，无论阴晴雨雪，游园的日子皆是好日。 我去寄畅园，像是逛自家园林，毫不生疏，亦无须避讳什 么。 那里的前庭后院，朗亭碑文，镜池山石，皆与我相亲。乃 至庭前一树海棠，后院一树腊梅，以及倚着长廊的修竹，待我 都是真心实意。 每来惠山，只觉心思干净，万事解脱。人世的因缘际会， 何其美妙，又不要理由。 带上茶具，择一石桌漫品佳茗，茶点则是惠山古镇买的油 酥。油酥原是惠山脚下佛寺做的素食点心，后来成了百姓人家 日常的茶食。 有时晨起，便去古镇吃早酒，食早面。温一壶惠泉酒，来 几碟精致小菜，盐水小河虾，秋日里的醉蟹，皆是鲜美无比。
或是吃一份特色小笼包，汤汁浓郁，甜而不腻。几颗菜肉 汤团，一碗咸豆花，这些经典小吃，都是老无锡人的记忆。 且说惠泉酒，为江南名酒。《红楼梦》曾几次提及此酒， 宝玉生日怡红院宴饮，贾琏自江南返回京都，带回家私自饮用 的，亦是惠泉酒。 惠泉酒酒色呈琥珀色，晶莹剔透，其味清醇，柔顺爽口。 黄酒适宜温热了喝，香醇如兰，回甘经久。 起初我是喝不惯黄酒，居吴地多年，慢慢地喜欢上冬日寒 凉，温上一壶惠泉黄酒，煮一暖锅，管它窗外风雪漫天，又何 处有归人轻扣门扉。 用罢早饭，再去园林逛上一圈。坐溪边看云，池畔赏荷， 八音涧听流水声，惠山寺焚香祈愿。一石一景一亭一院，皆有 风致。 途经天下第二泉，当年茶圣陆羽亲尝其味，四方茶客更是 不远千里来此汲取泉水。乾隆帝下江南，取此泉水煎茶，封惠 山泉为“天下第二泉”。 而今，坐万卷楼喝壶春茶，亦是无缘品到惠山清泉然在此 幽境，已是素心高淡，山河不争。 如此在惠山逗留一日，亦不觉烦闷。有时甚至接连去上几 日，也不枯燥，对着旧景，且时时有新意。
归去，斜阳草树，灯火零星，依旧在古巷里寻个酒家买 醉。 酱排骨、梁溪脆鳝、太湖船菜，喝几两苏式老酒，念几 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石板路上，月光温柔洒落，当真是醉里不知身是客，且认 他乡作故乡。
（肆）一箪食，一瓢饮 想当年，只身一人来太湖无锡，清贫一身，无霜无尘。古 人去了山水灵逸之去处，皆是远离喧嚣，脱了俗尘。我原亦是 如此，孤身千里，清净皎洁，问路白云，泛舟烟水。 可一旦安居下来，一朝一夕皆是世俗之事。游山戏水，诗 酒琴茶，乃至油盐酱醋，哪一件事不是真的。 有时，徜徉山水，恣意江湖，只觉红尘万般，虚空无挂 碍。有时，生活窘迫，数米而炊，常有急景凋年之感。 游太湖，赏梅花，总难尽情尽兴，后来干脆寻一旧宅住下 来。也学颜回：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 也不改其乐……”白日里，闲游胜地，穷也逍遥。夜色下，伏 案书写，孤影耕霞。 那时的文字，轻若鸿毛，拼尽心力只能换些许碎钱勉强够 温饱。至于别的奢侈之物，都可省略。偶用文字换几两新茶， 沽几斤淡酒。衣物穿戴，皆是朴素自然铅华不染。 那样的时光，仿佛过了许多年。隐于幽巷，无人问津，落 魄江湖，不被善待。 唯太湖的浩瀚烟波，虚怀若谷，深知我心。山林的梅花， 与我相知，无有嫌隙。窗外的清风明月，为我所用翠竹杨枝， 取之不尽。
但那时的我，很是快乐，内心亦是单纯且洁净的因为日子 悠长，有盼头，有无穷的念想。 一日可食一盘炒饭，夜里喝瓶酒，听雨打莲荷的声音，直 到天明，亦不疲倦。 当年东坡有词“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 真。”我自知才浅，何以重用。况浮名虚利，太过劳神，不如 我一人一茶，自在天真。 我对钱不较真，但困境中，亦知岁月艰辛，世态薄凉。偏 生身无长物，窘迫时，所能卖的，仍是文字。 那时，陋室简洁，一桌一椅一床，檐下偶有雀鸟飞过，叽 叽喳喳叫得好不欢闹。它们又怎知我日子拮据，清贫如水。 窗台栽种一两株茉莉，翠衣雪色，春水清颜，又几多风 姿，几多娇俏。也摘下来，穿成手串，有暗香盈袖。也泡入杯 盏，为那一缕淡雅幽香。 幸而，这钟灵毓秀之地，令我思似江海，文如洪流。辗转 多年，清寒多年，方挣了些许薄名微利。而后，离开了那老巷 旧屋，躲进小楼，不问世事，不惧风雨。 更有梅庄小院，背倚波光，襟带湖山。梅花满园，风骨不 凡。幽兰在谷，馨香远播。
奈何，满鬓霜华，青春远去。但余下的岁月，有梅做伴， 有茶可品，即是清福。
（伍）灵山禅境 太湖梅庄离灵山胜景，不过十分钟路程。隔一座青山转几 道弯，便可见大佛矗立于层峦丛翠间，神圣庄严。 有时，仅仅只是路过，为看一眼佛祖庄重的容颜。 走进灵山，俨然步入佛境。“湖光万顷净琉璃” ，汉白玉 砌的栏杆，道路平坦空阔。此地是一片祥云瑞气梵音袅袅。 祥符禅寺，已有数千年历史，以往这里山深林密，只有高 僧修行。后来佛像落成，此寺信众云集，焚香礼拜。 拾级而上，步步莲花，抬眉即见大佛。大佛慈眉善目，安 详平和，俯视芸芸众生。 登上佛脚，看云蒸霞蔚，沧海桑田。过往的山河更迭，世 事徙转，乃至个人天崩地裂的灾难，皆渺若微尘。 灵山的梵宫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珍宝荟萃流光溢 彩。这里不仅展示了佛教文化的博大精深，更弘扬了古东方文 明的浩瀚无穷。 “精雕细琢的东阳木雕、敦煌技师的手工壁画、光灿夺目 的琉璃巨制、精致典雅的瓯塑浮雕壁画、技艺精湛的扬州漆 器、恢宏大气的油画组图、古雅精丽的景泰蓝须弥灯、精美的 景德镇青花斗彩缸……”
整座梵宫庄严华丽，绚烂唯美，如梦如幻。那一刻，恍若 置身瑶池仙境，一瞬千年。 二楼的素食厅堂，亦是华美大气，不同凡响。素菜品类繁 多，水果点心也可随意挑选，吃足即可。 佛祖清修，多是朴素自然，清苦简净。日常参禅打坐，吃 斋礼佛，亦栽种果蔬，自给自足。灵山胜境却是一场华美的修 行，让人置身梦幻，忘却人世疾苦。 《金刚经》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 电，应作如是观。”又或许，禅的境界，本就是唯美空灵的。 而不远千里纷至沓来的朝拜者，亦只有一个渺小良善的心 愿。惟愿此生远离灾劫病苦，平安吉祥，福寿安康。
（陆）拈花湾 与之相邻的拈花湾，是一座禅意小镇。这里倚山面湖，纯 净不染，为修行者绝佳的去处。 禅意小镇的建筑风格，以唐风宋韵为主，一草一木一街一 堂，皆是悠悠禅意。 这里经年仙雾萦绕，莲花绽放，禅心如雪，自然无尘。 有雅致清洁的茶馆，禅茶一味，最得茶中妙趣。亦有烟火 气息的小吃，可邀三五知己，觥筹交错，长歌醉酒。有漫无边 际的花海，曲径通幽的深谷，郁郁葱葱的野茶林，亦有隐于翠 竹深处的茅斋。 白日里在风景中行走，抄经，吃美食，光阴如禅夜里在古 朴庄重的拈花塔下，看一场天女散花，此等良宵美景，令人恋 恋不舍。 夜间，随意投宿一家禅意客栈，拂去旅途风尘。半窗明 月，一帘疏影，清茶一盏，可修禅打坐，亦可抄经礼佛。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朵莲花，放下执念，欢喜自 在。 此生，我该是要长居这座城，守着太湖梅庄，临烟波，倚 灵山，也不要浮名虚利。若老无所依，还有小园的梅花做伴，
也诗也琴，亦茶亦酒，孤独修行，禅心不改。 或有一人，陪我同哀乐，共红尘。忙时厨下烧菜洗碗，庭 园修花剪草。闲时花厅亭榭，喝壶清茶，或于山顶上，看水看 云。人世的美好，我皆是尽享，亦再无忧惧，了无遗憾。 此时人间四月，小园里的红樱翠竹，疏疏密密，也静婉， 也风流。采了一些竹叶心，晒干了可泡茶。又摘了一点樱花， 用盐渍着，尝试着做几碟赏心悦目的点心。 夜里静坐，用盖碗泡茶，如临太湖烟水之上，心中澄净， 一片皎洁。铺纸研墨，写下： 初梅深慕五湖风流，离乡卜地，寻来锡城，今十数载矣。 久居既成，已作乡土。山水民风，皆合心意，复无移居之想， 怕余生当老于此矣。 又附词两首。 《金缕曲·幽居太湖十年》 人世多风雨。数年来，太湖水畔，隐身遮蔽。吴越风云今 何在，遥寄蓬山万里。都只道，流光清寂。幸与梅花成知己。 又为何，总不能相倚。许一诺，可曾记。 茶烟漫漫存远意。最多情，宋唐人物，亦当如戏。陌上斜 阳霜林醉。过客匆匆来去。且看那，兴亡更替。花谢花开终无 趣。已从容，不问悲和喜冲淡了，我和你。
《金缕曲》 岁月多闲逸。这时间，茶汤潋滟，几番寻味茅舍清幽闲庭 静，长伴梅花故里。怎管那，红尘风雨。草木性灵无愁惧，淡 泊心，忘却名和利。过往事不须记。 人生聚散随天意。算从前，天涯徙转，只身来去。百代光 阴如逆旅，万物荣枯有序。到底是，浮云而已。梦醒茶凉杯盏 尽。笑苍茫，天地皆空寂谁共我，唱金缕。
捌 临川故里 （壹）麻姑茶酒 雨日，泡一碗春茶，用的是故乡的麻姑茶。此茶虽不及西 湖龙井、姑苏碧螺春那般声名远播，但亦有其出尘之韵，芝兰 之气，朴素之姿。 麻姑茶条索匀称，白毫显露，色泽翠润。沸水冲泡后，香 气清新纯粹，汤色澄明透亮，且比一般的绿茶更为耐泡持久。 此茶产自“洞天福地，秀出东南”的麻姑山。那里，山势 巍峨、峰峦叠嶂、溪瀑飞流、烟霞袅袅。 相传麻姑仙女在此修炼，春时采茶树上的鲜叶，用神功泉 之水，烹煮待客。其茶味香气馥郁，又不失淡雅，后取名麻姑 茶。 麻姑茶的制作盛于唐代。有诗“七碗清风自麻姑”清朝初 年，此茶被列为“贡品”。 经岁月变迁，世人慢慢遗忘它的清香。身在异乡的我，素 日里喝惯了龙井、碧螺春等佳茗，亦只是每年春日里偶尔尝其 一口鲜。 与之齐名的，还有麻姑酒，麻姑米。麻姑酒以山中的银珠 糯米为原料，山泉水酿制，再配上麻姑山芙蓉峰的灵芝、何首
乌等二十余种名贵中药材，精工酿制。 麻姑酒呈琥珀色，晶莹澄澈，封缸三年后自然转色其香醇 馥幽郁，如饮甘露，余韵无穷。麻姑酒有清脑提神，舒筋活 血，祛病延年之功效。有诗赞：“三杯可却病久服能益寿。” 记忆中时常听母亲提起，她早年在村里开过一家小小南货 铺，售卖的是百姓人家寻常的吃食，油盐酱料等所挣的碎钱有 限，勉强贴补家用，日子无灾无难，也是吉祥安乐。 最被她推崇的则是麻姑酒，村里逢年过节，大小宴席，乃 至小户人家日常的饮宴，皆离不开一坛麻姑酒。 她说每逢菜园归来，或忙了一天的农事，都要喝上一碗清 甜的麻姑酒。冬日里，她于灶台温好一壶麻姑酒，待邻村问诊 归来的父亲喝上一碗，祛寒解乏。 外公的杯盏里，亦是不缺此酒。他知外婆做女儿时好饮 酒，每见她忙完家务事，便邀她入席对坐，一碟鲜笋，一碟临 川菜梗，再一碟小鱼干。二人对斟对饮，相敬如宾，庭院里一 片闲静。远处溪山竹林，村落路亭，尽是绵密悠远。 一碗素淡香醇的麻姑酒，陪伴他们度过似水流年，风雨沧 桑。而我每想起他们带着笑意的模样便平静和悦，化一分焦躁 为十分安详。 而今，旧庭深院荒芜，外公的酒坛残破凌乱，外婆的纺车 落满尘灰。世事走得太远，连回忆都觉缥缈。我们在人间走
失，故乡的山水依旧，却再寻不到一方安稳的栖息之所。 漂泊异乡多年，身在江南，虽喜爱此地风物人情，但说没 有乡愁，那也是谎话。无数次睡梦里，所见的，仍是幼时的村 庄老宅，幼时的人物故事。
（贰）麻姑米粉 麻姑山脉的数顷田畴，种植水稻。所产的麻姑米外形短 圆，粒粒似珍珠，古称“银珠米”。此米所煮的米饭松香软 糯，光洁莹亮。 宋时麻姑米作为贡米，名贵稀缺。《麻姑山志》载“银珠 米，本山所出。四月始稼，八月方收，宋时取以作贡。” 麻姑山经年云雾不散，仙气萦绕，无论是山脉丛林还是田 畴阡陌，皆有性灵。 麻姑山脚下栽种了十里荷花，一眼望去，荷叶亭亭纤尘不 染。夏岁清凉，风荷荡荡，于阡陌上行走，人如莲花，有一种 婉静风流。 这里的人家世代守着这片土地，自耕自足，也是安居乐 业。这些年，又积攒了银钱，修了新楼房，始终保持黛瓦白 墙，不改旧日风采。 记得前几年，故乡的文联曾几番让我写一篇《一碗米粉的 乡愁》。我对米粉虽熟悉，亦觉亲切，却迟迟不知如何落笔。 江西米粉为一道著名的传统小吃，而麻姑米粉更是天下闻 名，历代皆为贡品。
麻姑米粉用麻姑米和麻姑清泉制作而成，经阳光晾晒成粉 干。吃时用沸水煮上十分钟，再捞出凉水冲洗，粉条洁白晶 莹，柔软不失韧性。 煮好的米粉，可用剁碎的鲜椒凉拌，风味清新独特。亦可 用猪肉或牛肉熬制浓郁的底汤，做一碗鲜爽可口的汤粉。又或 是用瘦肉配上青菜、豆芽、辣椒，和米粉一起爆炒，其味更是 妙不可言，吃过的人无不称绝。 还有一种水粉，极具民间特色，可谓是老少皆宜，妇孺称 赞。浸泡了几日的麻姑米，经几道繁复工序，直接制成鲜粉。 其粉细腻爽滑，柔韧十足。凉水一过，捞起后用鲜辣的青 椒，配上少量的酱油和味精拌开，自有一种清新脱俗之风味。 用豆豉鲜肉加水熬制，做成一碗汤粉，只需撒上少许葱花 和姜末，已是香气扑鼻，令人垂涎三尺。 更有巧妇，用牛肉、大肠，或鱼头做浇头，更是诸味纷 呈，回味无穷。 外婆时常说起，她父亲每日夜饭，都是吃一大碗汤粉。那 时寻常人家皆不富裕，若非节日里，或家有客至极少以米粉当 主食。 旧式大户人家的男子身份尊贵，外婆祖上虽算不得富庶， 却亦有良田百顷，庭院一座。百姓日子纵有诸多不如意，到底 是平实欢喜的。
朴素的生活，亦有几分华丽。如今想起，那个叫香塘的小 村庄，谁家瓦檐上炊烟袅袅到庭前，又谁家厅堂里，坐着一位 白发须翁。一碟油渣炒炙的黄豆，一碗宽汤米粉，慷慨阔绰， 有情有义。 后来，外婆将这碗米粉，带去了另一个叫竹源的村落。那 里溪水潺潺，翠竹连山，恍若世外仙源。 而我每次去外婆家做客，她都是要做上一碗爽滑的汤粉， 浇头不仅有鲜肉，还有一颗饱满的荷包蛋。 那些有关米粉的记忆，以及故事，宛若春阳下的柳芽，暖 檐下的新竹，不染尘埃，清洁有情。 如今这碗平凡的米粉，已是故里人家的寻常吃食每次回 去，晨起便踏着朝霞去小摊铺里，吃上一碗鲜米粉。或凉拌， 或制汤，无论是辛辣之气，或是鲜香之味都令人爱之不尽。 吃罢一碗米粉，内心不觉空虚。而后，江畔漫步，田野采 莲，又或对着湖山，坐上一日，心神爽朗，陶然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