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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个人心理学的疗愈旅程》王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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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3-12-07 00:19:09

《超个人心理学的疗愈旅程》王绪中

《超个人心理学的疗愈旅程》王绪中

目录 自序 第一章 逃 第二章 意识与动力 第三章 内在的发展 第四章 初恋 第五章 自我 第六章 沉寂十年 第七章 机缘 第八章 成为超个人心理学家 第九章 弗洛伊德心理分析 第十章 婚姻 第十一章 自我疗愈与自性整合 第十二章 荣格心理分析 第十三章 零平衡与疗愈


第十四章 超个人心理学自性整合 第十五章 欧洲之旅与同时性 第十六章 荣格学院与执照 第十七章 再婚 第十八章 父亲过世 第十九章 未分离的母女关系 第二十章 妻子罹癌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要救我 第二十二章 平静的爱 第二十三章 执着与放下 第二十四章 超个人心理学的疗愈旅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超个人心理学的疗愈旅程 / 王绪中著. -- 北京 : 团结出 版社, 2020.9 ISBN 978-7-5126-8212-2 Ⅰ. ①超… Ⅱ. ①王… Ⅲ. ①人本主义-心理学学派 -通俗读物 Ⅳ. ①B84-0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67463号 出 版:团结出版社 (北京市东城区东皇城根南街84号 邮编:100006) 电 话 :(010)65228880 65244790 网 址 :http://www.tjpress.com E-mail:[email protected]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河北盛世彩捷印刷有限公司 装 订:河北盛世彩捷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32开 印 张 :6.25 字 数:120千字 版 次:2020年9月 第1版 印 次:2020年9月 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5126-8212-2 定 价:48.00元 (版权所属,盗版必究)


自序 超个人心理学是继实验心理学、分析心理学、人本心理学 后影响人类的第四种心理学理论,亦是整合了西方科学心理学 与东方传统智慧的心理学理论。该理论着重强调个人的疗愈、 整合与觉悟,有时得透过认知与真实体验才能对其真正了解。 有鉴于现有的相关著作与研究中似乎缺乏对超个人心理学整 体、实证、平易的描述,让许多心理学爱好者无所适从,因此 本书从超个人心理学的理论与视角出发,叙说作者个人疗愈与 整合的生命脉络,希望协助心理学爱好者与一般读者更有意识 地面对生命与挑战。 本书采用半自传体的叙说方式,透过文字将生命经验转化 为永恒的关怀、智慧与爱,以陪伴每一位在生命中挣扎、努力 与寻找生命疗愈的人们。若情节与他人现实相符,则纯属巧 合。 回首自己的前半生,从疑惑、感伤、忧愁、喜悦到感恩。 一路走来,曾经,我是爱冒险的孩子,是天真的少年,是受伤 的成人;如今,我已是发鬓成霜的中年人。身为超个人心理学 家,能够体验到超个人心理学那艰涩难懂的智慧,是一种恩 宠;在痛苦中看见爱,在挫折中看见意义,在死亡中看见永 恒,我将一生追随它。


感谢父母赋予我生命,感谢那些陪伴我面对挫折的朋友 ——王灏、庆祥、冯娟、岳智、张静、蜀贤、丁钊等。感谢舅 妈、家人与孩子,有你们在身边给我捣乱让我更加清楚自我 (ego)的特性。感谢超个人心理学院的老师的教导与启发。感 谢那些愿意将生命智慧化作文字的作者。最后要感谢吴缘成先 生——过去我们仅是陌生人的关系,感谢您化作困境中的温 暖,在我命途多舛时给予我帮助。


第一章 逃 “人”总以为生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我们受限于欲 望、生存、伤害、文化、原型等力量,唯有从内在觉察与整合 这些潜意识的能量,我们才能自在、平静与喜乐地面对自己、 面对家庭、面对事业、面对关系与生命。 昏暗的二楼老房子,是担任大学老师的母亲分配到的宿 舍。红色的砖头砌起房子的外墙,墙顶上随意地铺着一层灰色 水泥,凹凸不平处常成为蚂蚁的穷崖绝谷,排列整齐的队伍至 此总得分崩离析。房子的屋顶铺着层次分明的瓦片,有时阳光 会穿透瓦间的细缝洒落屋内,短暂地驱走屋内的幽暗,坐北朝 南的房子,高过门窗的龙眼树,让阳光不易长驱直入, 幽静无 所遁形。 母亲穿着一件合身的及膝旗袍,略施粉脂,端庄地坐在房 里,白色的牡丹花开在深紫色的丝绸上,散发出母亲高尚雅致 的气质,想起多年前因为想逃离外祖母安排的婚姻而开始逃离 的生活,虽即将嫁作人妇,内心难免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但 仍始终无法释怀外婆在她出生后三天不给奶喝的过往。她一路 从蒙城逃至南京,想暂歇会儿,却又不幸碰到了战争,老家是 回不了了,但她仍牵挂着外公,当初要不是担任校长的外公提 早回家,她早就被外婆活活饿死了,如今又是外公给了她一些 盘缠,嘱咐她快点逃,免得嫁给抢婚的人。邓阿姨与母亲同是 蒙城人,她是学校的行政人员,尽管做的是端茶送水的简单活


儿,但她永远会略施粉脂,脚踩三寸高跟鞋。邓阿姨拿着一个 丝绒红盒子,说:“你今天真是漂亮,这是我们几个好姐妹一 起送你的,打从离开家乡的那刻起,我们就仅剩下彼此了,如 今你有个好归宿,我们也替你感到高兴。”她打开盒子,拿出 一对镶着花的金镯子为母亲戴上:“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到台 湾都几年了,想当初看见陆地上走动的人们,虽然松了一口 气,但是船靠岸愈近,离家愈远,也让人心酸,不知道家乡的 爹娘是否均好?”她的眼角泛着泪光。 母亲一向是较坚强的,赶紧转移话题说:“你真不愧是大 户人家的女儿,父母自小捧在手心里的千金,都已经露宿基隆 市场了,还得想尽办法将地面清理干净。”邓阿姨破涕为笑地 说:“我就是害怕蟑螂、老鼠,所以才得拜托你们让我睡在中 间,常常是一就寝,就赶快拿着仅有的外套往头上盖。”母亲 笑笑地说:“当时我都觉得你实在是蠢得多此一举,那里不管 如何的整理,早上起来又会是人声鼎沸、万人践踏的菜市场, 仅在夜深人静时,暂时属于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 祖父在父亲六岁时生病往生,为了孝顺守寡多年的祖母, 也为了让全家得以温饱,父亲不得已而从军,靠着祖母的信仰 忍着饥寒交迫来到台湾,在学校担任文书工作,赚取微薄的薪 水;如今,他可说散尽家财。母亲为虔诚的天主教徒, 按照天 主教的规定,父亲必须放弃佛教的信仰,受洗成为天主教徒, 才能与母亲共结连理。孤独让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母亲的要 求,且将多年的积蓄订了些喜宴菜、买了一对金戒指和一幅耶 稣像。听说这幅耶稣像是进口货,所以特别的精致,价格不


菲。他特地在结婚这一天,高高地挂在墙上,极尽所能地讨母 亲欢心,他没了钱,没了信仰,但是有了家。住在隔壁的陈伯 伯特别早起做了些馓子,炸得酥黄的馓 子溢着家乡味,是他们这帮离乡人聚餐必备的点心。陈伯 伯是山东人,个性温文儒雅,写得一手好书法,与父亲在船上 认识。当时,有位高层想说服他们几位小伙子一起去重庆打游 击战,仅有父亲与陈伯伯因为厌倦战争未前往,后来,他们再 也没见过其他人。陈伯伯高喊着:“世善我们都到了哦!”宾 客十多人,老家均在中国大陆,等不及宴客菜上桌,他们已经 慢条斯理地将馓子往嘴里塞,馓子不做作地发出喀喳声,似乎 昭告着大家均是同路人。父亲穿着长袍马褂,将油亮的头发往 后梳,带着母亲入座主位,说:“真是对不住啊!外叫的菜都 还没到。”在学校担任教官的杨伯伯说:“哪来的话,我们不 得已离乡背井到这里,大家就像是一家人一样。”随后,他豪 放直爽地拍了拍父亲的背。 来自香港的耿叔叔小母亲几岁,目前在母亲的学校修读大 学课程,他说:“菜还没来不要紧,我们以茶代酒祝福你们白 头偕老,来来来!大家高举茶杯。”母亲有些腼腆地将茶杯端 起啜了一口,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际,父亲却颤抖着身子, 努 力地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旁人看到了,笑着说:“世善今天真 是太幸运了,能够娶到丁老师,你们看他都喜极而泣了。” 父 亲说:“是啊!如果我故乡的娘知道我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了, 不知道有多开心。”母亲较为理性地小声说:“你看看你,哭 得像什么样子。”


父亲拭了拭眼泪,说:“没有想到最后一次离家将可能是 永别,那天我娘还帮我腌着糖腊蒜头,她知道我是最爱吃的, 还提醒我没事就回家,再过几个月蒜头就可以吃了。”说着说 着,坐在旁桌看似迷糊的董伯伯也抽抽泣泣了起来,说:“是 啊!想当初我只是出去帮我娘买个东西,途中遇见军队,就被 捉着当兵,只要想到我娘找不到我心急的样子,就心如刀 割。”坐在一旁的杨教官说:“我们这群人不管碰到什么事都 没掉过泪,只有在同路人相聚,或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大家显得怅然落失,似乎已忘了今日是父母的大喜之日,彭阿 姨擦干眼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们是怎么了?只要活 着,就有机会回家。” 陈伯伯看见外头的小货车,吆喝着说:“菜来了,大家快 快帮忙拿!”大伙擦干眼泪,生怕被外头的老板瞧见。一桌共 有十样菜,大都是闽南菜,杨阿姨来自福建,她温柔贤淑, 深 知每道菜的意义,她说:“十道菜象征双双对对,这道冷盘菜 表示花好月圆的结合……”邓阿姨有些调皮地问:“有没有祝 贺他们早生贵子的,我喜欢娃儿。”母亲瞪了她一眼说: “你 看似好事也近了,你应该很快就可以当娘了?”邓阿姨对母亲 吐了吐舌头。杨阿姨接着说:“台湾人说吃甜甜、生儿 子,这 道甜汤圆就是祝福他们早生贵子。”邓阿姨附和着说: “那你 们一定要先吃这道。” 母亲心想着:“该死的重男轻女,娘就是因为连续生了五 个女孩,才会心灰意冷不给我奶喝。”每当她看见自己的脚趾 歪曲扭巴地紧缩在一起,就想起外祖母高傲地踩着三寸金莲,


摇摇摆摆地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外祖母也曾经拿出白色的布, 二话不说,抬起母亲的脚,母亲惊恐地叫:“你要干吗?”外 祖母说:“缠住你的脚,免得以后嫁不出去。”母亲愈用力地 挣脱,外祖母愈是使劲。所幸被忽略也是件好事,由于外祖父 的学校在外地,外祖母也无暇关注母亲,她偷偷地解开布带。 父亲轻摇心不在焉的母亲,说:“菜都快没了,你吃得有 点少。”邓阿姨起哄着说:“是啊!菜快没了,我们赶紧帮忙 整理一下,免得等会儿被赶。”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 关系,大家可以坐坐闲聊会儿。”董伯伯说:“闲聊有的是时 间,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帮忙 整理整理,赶快离开吧!”陈伯伯高举酒杯说:“我们再次祝 福这对新人心心相印、永结同心。”父亲感谢着说:“谢谢你 们,我也祝福你们可以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人群散去,留下的是寂静。有人说:“人因为被迫离开子 宫,所以一出生即带着创伤,从此无意识地活在过去的痛苦 里,计划着未来。”过去父亲为了养家从军,待战争暂歇回到 了老家,兄弟姐妹却把家分了,独留庭院的大梨树为他所有, 他没有了家,有的是成长过程的孤独,以及生为儿子的责任。 幼年的成长经验,让母亲一向自视甚高,她从未向人低过头, 逃难途中不得不向外公的同事借钱,遭受拒绝后她更加的坚 强,坚强是因为害怕脆弱。这一晚他们俩感到特别的踏实, 有 了自己的家,过去的痛苦似乎已如明日黄花,他们俩天真地这 样想。


第二章 意识与动力 超个人心理学是影响心理学的第四个力量,关注个人的意 识发展、情绪能量与创伤情节等,有意识地协助自我(ego)面 对生命,在个人特质、情绪、关系、家庭与事业等挑战中疗愈 与发展潜能,整合与体验内在永恒存在的自性(self)。 意识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痕迹,是在我两岁多的时候。屋内 少有的热闹,我却被困在竹编婴儿床里,数十根颜色深浅不一 的竹子构成外围,连接处的竹条有些已剥离,父亲用胶带简单 地捆着它们,母亲说我最爱将这些胶带撕开,若非穷极无聊, 就是展现人类追根究底的天性。床底层铺着简易的木板,上面 覆盖着一件暗红色的小毛毯,听说这是父亲离家时,祖母嘱咐 父亲带在身上的。盛夏的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照进院子,屋 内仍是炙热难耐,唯一的电风扇使劲地吹着, 吹得嘎嘎作响, 仍难添些凉爽。 我使劲地紧握住床栏,试图站起身子,一方面是好奇周围 的一切,一方面也许是想引起人们的注意:“若是有人看见 我,他们也许会抱我离开这里。”个人意识的发展,初始是混 沌的,且与宇宙万物相连,所以出生难免会为个人带来分离的 痛苦。我虽情非得已地坠落于此,却仍然殷切地被眼前的一切 所迷恋,虽然仅隔着简单的几根竹子,父母与亲友们热络的聊 天说笑、举手投足间的光影律动,与大哥前子手上的糖葫芦, 都让我遗忘潜意识里精神的喜悦。


母亲手里抱着刚满月的大妹可如,向我走来:“你要乖一 点哦,今天是可如满月!”杨阿姨摸摸我的脸,说:“中中长 得真是好,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得真可爱。”母亲似乎没有听 见杨阿姨的话,她说:“你真是好,头一胎就是女儿,我盼了 好久才盼到,女儿才是好。”父亲走到母亲身旁抱走了可如, 一边用手轻抚她的小脸,其余人均围过去看,你一言、我一语 地夸赞,父亲难掩得意的微笑,围栏内的我满是孤独。 母亲总是提起:“如果不是怀了前子,我早就公费去德国 留学了。”父亲不忘提醒前子:“所以你要好好努力用功读 书。”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家里的第二个小孩,只有前子可以 不费力吃到父亲削的水果,每当他尝试要削更多时,患有气喘 的可如就会虚弱地靠近他,小小的身躯挨在父亲脚边,让父亲 不得不放下水果刀,将她揽在怀里,但是当我与可如四目交接 时,却看见她眼里尽是胜利的骄傲。 对父亲而言,可如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可怜儿,每当看见 她无力地缩在一旁时,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减轻她的痛苦, 似乎 是害怕可如会如祖父般从他生命中消失,他说:“祖父的死是 种撕裂的痛。”那天他就在祖父的病床前,眼睁睁且无奈地看 着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所以他一向乐于助人,有时, 别人的 脆弱会无意识地勾起他的痛。个人感知到的常是内在的投射, 可如的脆弱让她在家里取代了母亲的位置,与父母形成家庭动 力里的三角关系。 终于,有天父亲牵着可如的手离开厨房时,我从客厅往厨 房看见未收拾的水果刀,再看看窗台上满满的水果,不假思索


地拿起一颗最爱的苹果,偷偷摸摸地走进厨房自个儿削起来品 尝,意识到:“原来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自我满足。”我的独 立并没有得到父亲的夸奖,反而冒犯到了他的尊严, 他总是会 冷不防地说:“别只顾挑好的吃,记得给你大哥留一些。”随 即转头就走,我意识到了他的不高兴,孤独已经是我生活的常 态。 受伤的人无法悠然自得地在关系中成长。眼看着母亲一路 直升教授,父亲不管如何努力,还仅仅是位讲师,所以他 得透 过兼更多的课来维持尊严,至少可以在吵架时对母亲说: “不 管如何,我赚的钱就是比你多。”不仅是夫妻关系,父亲在同 事关系上亦遇到了相同的挑战。可如出生一年后母亲又怀孕, 父亲恐惧地对母亲说:“我的同事们都只有三个孩子,我们已 经有三个了,你还是拿掉吧!”他害怕自己被别人取 笑,母亲 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父亲低着头坚决地说:“还 是拿掉 吧!”于是,母亲拿掉了第四个孩子。但是不久又有了 第五个 孩子,毕竟是骨肉连心,她感到有些犹豫。最终,她 因为来不 及做手术而生下了孩子。 郁成是家里有名字的第四个孩子,他似乎是静悄悄地来到 这个家,自出生就由保姆全天带大,当然也包括与保姆一起睡 觉。保姆离开的那天清晨,他还在睡觉,我则已经起床在客厅 玩,听见保姆对母亲说:“现在什么都涨了,我又几乎是做整 天的,应该钱要多一些。”母亲使劲压抑着自己的愤怒说: “我给你的钱已经不少了,比一般保姆还多,你不应该再要求 了。”保姆拿了挂在椅子后方的外套,对母亲说:“太太,你


们找别人吧!明天我不会再来了,你把该给我的薪水算给我, 你另请别人吧!” 自保姆离开那天起,郁成均会站在门外候着,左顾右盼像 是在等着什么人。有次家里有人送了很好吃的喜饼,我叫了他 一声:“郁成,你再不进来吃,我们全吃光了哦!”他失落地 转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又向门外望去,母亲起身将他带进屋 子,她没有意识到郁成心里的痛苦与对保姆的感情—— 他从保 姆那里得到父母该给他的爱。不稳定的关系,分离即是伤痕, 随着时间囚在潜意识里,它不曾离去,霸气地占据会让人感到 空虚、难过与孤独,只是他从未再往内心走去, 察觉这些感觉 从何而来。 又过了一年,母亲又有了第六个孩子,此次父亲如逃难般 的慌张,说:“还是拿掉吧!比别人多太多了……”母亲沉默 以对,仅将这件事告诉过去同宿舍的同学彭阿姨,她与母亲息 事宁人的性格迥异。听说她常在校务会议上仗义执言,她告诉 母亲:“你生下吧!我就是这个孩子的干妈,我帮你养。”于 是,盈盈成为家里第五个有名字的孩子。她可说是因祸得福, 当我还穿着大哥的旧衣服时,她则穿着彭阿姨买给她的小洋 装,手里拿着色彩缤纷的糖果,我常掩不住嘴的贪婪,总希望 可以从她手里拿到更多,或者期待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有个干 妈,当时父母对我的重要性,似乎比不上她手里的糖果。 此时父亲已是三十多岁,清眉大眼衬着笔挺的中山装, 举 手投足看似是书香门第之后。其实,自从祖父死后,祖母仅能 种些简单的粗粮为生,有时还得大老远地跑到娘家借些食物。


父亲该是苦尽甘来,但是外在的拥有与改变有时是防卫,他的 内在与幼年似乎没有太多的改变,一样的没有安全感、焦虑与 害怕。而母亲又未尝不是过去的母亲,一样的坚强、独立与不 依赖别人。每个人都有爱人与被爱的需求,他们没有面对与整 合内在的阴暗面,父亲透过照顾可如与前子满足内在的需求, 而母亲则是透过宗教满足需求,他们从未真实地面对自己,人 唯有真正地面对内在,才能找到真正的平安与喜悦。


第三章 内在的发展 母亲总是说:“要不是你父亲死缠烂打,我才不会嫁给 他……”父亲则较为感性地说:“你母亲给我一种熟悉的感 觉,当时认识的女孩子很少,非常害怕自己找不到伴侣。”虽 是世事无常,但喜怒哀乐却常是内在的投射,母亲就读大学时 仅能一天吃一餐,大多时候均是透过睡觉让自己不感到饥饿, 贴心的父亲常缩衣节食地为母亲送些食物,当时母亲心想: “这个男人如父亲般地照顾我,跟着他应该不会再挨饿。”父 亲以为瘦小的母亲亦如祖母般柔弱,但一切均是内心投射出的 幻化的美丽错误。 幼年时,邻居的父母常因为我的顽皮而上门理论,母亲常 在下班到家时看见,她气冲冲地打开大门,说:“你总是成天 在外给我惹事,今天我要好好地修理你。”母亲顾不及自己穿 着旗袍,前额用夹子固定的刘海已散落,理应有的典雅已被愤 怒取代。前子坐在餐桌前冷眼旁观,像是带着睥睨的眼神说: “你活该!永远是个麻烦制造者。”其实我也常瞧不起他因功 课不好而被责骂,但是却看不见责骂的背后是期待与爱。这事 从未发生在我身上。 记得某个周三下午,我回家看见餐桌上有一把多功能的瑞 士小刀,心想:“这东西实在太神奇了,他们一定没有看 过。”于是随手将刀子放进口袋里,飞奔去往池塘边,在同伴 面前故意将小刀拿在手上把玩,想吸引更多人的注意。阿伟


问:“那是什么东西?”我说:“是一把很好玩的小刀。”正 当我得意之时,凯文抢走了我的小刀,我使劲地追他,终于抓 到他的衣领,抢过小刀后直接往他头上敲,鲜血从他的头上漫 了一整脸。他惊慌失措地哭着喊:“流血了……流血了……” 大家一哄而散,四周瞬间空荡、空气凝结、恐惧弥漫,当下我 心想:“完了,怎么办?” 凯文的妈妈当天果然气急败坏地跑到学校找母亲,这对在 大学任教的母亲而言无异是一种侮辱,她一向是位认真负责、 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家里却有个总是令他难堪的儿子, 她所接 触的教育学理论,如行为主义、人本主义与认知行为改变法 等,均无法改变此窘境,面临的挑战亦无法从她擅长的逻辑推 理中得知,她摇摇头,说:“前子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你一天 到晚事情特别多。”随后无奈地放下手边的棍子, 走进厨房。 暮色褪去,屋内仅剩几屡余晖,前子打开电灯嚷着肚子 饿,可如像小猫般地畏缩在沙发上看书,新书是她看病后的酬 赏。我们都过着看似理所当然的生活,郁成写完功课就不见人 影,较小的盈盈常在彭阿姨家,家里没有人抱怨为何只有可如 有新书,对理所当然的质疑势必需要先了解“父母是否爱可如 多一些?”,我无意识地防卫这事实,不被爱是无意识的痛 苦,但是这些未处理与未面对的阴暗面,终究会影响兄弟姐妹 日后的人际关系。 “隔夜便当”是家里唯一公平的事情。由于母亲不谙家 事,学校的便当大多是前天晚上的剩菜剩饭,我从未觉得有任 何的不妥,直到小学二年级,有次班主任说:“最近我们的课


程都跟分享有关,今天中午我们就来个小型的同乐会,请值日 生在前面排二排桌子,每位同学把便当打开,排放在桌子上, 我们可以分享彼此的午餐。”同学们各自将便当打开, 从未真 正地瞧瞧别人的便当,看似美味可口的饭菜让我大开眼界,我 的便当亦引起一阵小骚动,因为饭菜全都混在一起, 同学哄堂 大笑说:“这是猪食。” 杨阿姨的独生女妡儿是我的同班同学,她的一颦一笑均渗 透出甜美可人的模样。她不只功课名列前茅,更常在音乐课帮 老师弹琴,当时她亦笑到挺不直腰杆,我深深地感受到难过与 羞愧,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自己在乎某个人的感受, 内心似 乎变得较多愁善感,或许是补偿作用,回家后我向父亲提出想 学习钢琴的想法,孰料父亲竟然说:“钢琴太重了,逃难时搬 不动,还是用功读书好,书比较好带。”他的炯炯眼神自傲地 说着许多不可考究的丰功伟业。 父亲看似饱经世故,但仍无法让我产生改变的动机。直到 有一次又被老师处罚,背后突然有一双温暖的手摸着我的头 说:“你又调皮捣蛋了对不对?”她是学校的书法老师,丰腴 的身形显得有些不灵活,却散发着慈祥亲切的气息,她语重心 长地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调皮与冲动了些,若是能够懂得 克制自己,你会是个很棒的孩子。”她用手指着我的鼻头说: “你知道吗?你很聪明。”我内心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欢愉、不 经探索的认同。 不期而遇的小插曲往往是改变生命的转捩点,愉悦的感觉 悠长婉转地萦绕着我,脑中开始出现许多的想法:“也许我也


可以如前子一样的不闹事,功课也可以像可如一样的好……” 从那时起,我开始利用学校团体活动学习书法,并且下定决心 每天练毛笔字,就像母亲永远剪着短发般执着, 闲暇之时不再 跑至河边打闹,而是到隔壁陈伯伯家向他请教书法,循序渐进 的改变,让书法老师看见我的进步,推荐我与妡儿代表班上参 加书法比赛。 那一阵子,我内心满是雀跃,书法老师会利用午休时间特 别教导我们,妡儿问:“为什么你制服上的名字是王前子?” 望着她乌黑的长辫子,落在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鲜眉亮眼的 样子,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羞愧,有些不知所措地抓抓小平 头,赶紧将露出的斑黄衣角扎进裤子里,说:“这件衣服是我 哥穿不下的,我爸说等穿不下后,会再帮我买新的。”其实, 等到我穿不下这件衣服后,又得再拣大哥穿不下的衣服。 河边的伙伴与下课的喧闹如日薄西山,我开始努力不懈地 追求学业成就,若无法达到目标,就会自行分析原因,力求改 进。父母均未注意到我的改变,他们依然活在既有的关系模式 中,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前子与可如,郁成会在晚饭前回家,盈 盈依旧回到彭阿姨那里,我也因为可以和妡儿去书法老师家作 客而欣喜若狂。当天,老师特别准备了香味四溢的食物,五颜 六色的,盛装在白色盘子上,在刻花罩子的黄灯烘托下显得温 暖。饭后我与妡儿一起画画,她问:“为何你画的公主都是短 发?”我说:“因为我家的女生均是短发,妈妈说她的短发像 外公。”


没过多久,杨阿姨就决定举家移民美国,我问母亲:“为 什么她们要移民去美国?”母亲语重心长地说:“都是离乡背 井的人,到哪里不都是一样吗?”我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 一起搬去美国,这样不是很好吗?”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们都累了,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好了,你们好好地读 书,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妡儿离开台湾的那天,母亲带 着我去机场送他们,她从皮包里拿出了一条金项链给杨阿姨。 他们进入海关的背影,随着我眼眶满溢出的泪水而模糊、而消 失。 人总是会为投射出的美好费尽心思,看似柔心弱骨的母亲 让父亲神魂颠倒,相知相识后才知道母亲的坚毅常让他显得一 无是处;温文尔雅的父亲亦非如母亲想象的博学多闻, 唇枪舌 剑让彼此渐行渐远。其实,人在关系里都在寻找那个熟悉的感 觉,无意识地刻画与他人的关系,但是刻画往往是如梦似影, 仅在心里与梦里才能觅得。 有时千言万语也无法描述为何爱上某人,但是内在女人与 男人的发展,却都遵循着从外往内走的过程。大多数人都会在 幼年的时候,喜欢上漂亮、英俊、聪明、体育好,或是功课好 的异性;在青少年期则可能与性欲相关。随着心理状态的成 熟,有些人会逐渐投射于灵性的追求,但亦可能受限于宗教, 如母亲将内在阿尼玛斯的能量投射于神父;亦有人从未改变, 一生常在感情里跌宕,却从不知道为什么。


第四章 初恋 考上大学那年的夏天特别炎热,父亲在我们的房间装上了 冷气,楼下客厅亦换了新的椅子,厚实的木头椅搭着软垫, 母 亲鲜少布置家里,特地跑到布店订制椅套,她没有请父亲陪 同,而是要我与她前去提供些意见,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她已 经习惯什么事情都要我帮忙,似乎信任我更甚于父亲。逛了一 整个上午,我偏好白色布底带点绿色小花,母亲觉得白色容易 脏,她喜爱红色的喜气,但不免落俗套,最后我们挑了深橘色 的绣花布料。 我已不再是母亲眼中那个麻烦的孩子,虽然曾和邻居打架 的伤痕还留在额头,但已被近视大眼镜半遮掩住,我变得较沉 着稳重,陈伯伯总是开玩笑说:“最近来你家讨公道的人变少 了,显得冷清了些。”虽然他始终孤家寡人,但我反而有些羡 慕他的清静悠闲,不似父母成天吵架,母亲在事业上一路攀 爬,父亲却仍只是个到处兼课的讲师,他愈想逃避自卑的感 觉,就会愈深陷痛苦。母亲要的不是一个赚钱养活自己的伴 侣,她要的是有理想与生命意义的人。他们俩没有机会看看自 己的内在,父亲还是努力地维持男人的尊严,母亲则将内在投 射在神职人员身上。 未经多方面的探索,大学选读与前子一样的电工系,结交 了几位挚友,隐约察觉自己与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难以跨越的 鸿沟。他们如攀沿而上的藤类植物,显得朝气蓬勃,缠绕、卷


曲与交错地尝试各种可能性,我则像是站在远方佝偻着身躯的 老树,历经风霜却了无生机。直到有次与同学一起打篮球,从 原先的严守篮球规则到将所有规则抛于脑后,随意自在让内心 感到无比畅然,不禁怀念起幼年赤脚在河边奔跑、跟同学打架 的日子,心里疑惑着:“我曾经也是如此快乐,这些感觉为何 消失?” 大三那年,我担任学校社团总干事,常请大二学妹美琳为 社团活动伴奏,她穿着带有蕾丝花边的丝绸长裙,不经意地在 钢琴边沙沙作响,修长的指尖如柔枝嫩叶般滑过黑白琴键,卷 翘的睫毛如微风般在小巧的脸蛋上轻拂,有时,她亦会如蝴蝶 般在我身旁围绕,那段时间思念常会莫名地爬上心头,上课时 总会希望能与她不期而遇,尽管只是侧面一瞥也无所谓,返回 宿舍时又会不经意地绕过女舍,眺望二楼似乎只为了寻得她的 倩影,过去从未有过相似的感受,分分秒秒如此渴望看见她。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爱情的感觉真是奇妙,常是思念、盼 望、苦涩与理想化,即使望着她千百回也不感到厌倦。当时我 已经是大三的学生,即将离开校园让我倍感忧心:“遇见如此 完美的女孩,就该把握当下,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于 是鼓起勇气向她告白,生命也因为拥有她而变得更加多彩多 姿,从原本的独自一人到俩人形影不离,神魂颠倒到仅能利用 上课休息,下课遇见她就是一天的开始,更多时候是讨论着我 俩的未来、计划出国读书与共组家庭。 母亲为我感到高兴,邀请美琳来家里作客,特地准备了她 爱吃的鱼,偌大的长圆盘盛着一整条鱼,上面点缀着葱、姜、


辣椒,几朵香菜漂浮其间。我问母亲:“从未看你如此摆盘, 你今天特别地用心……”母亲笑笑地说:“特地去跟隔壁杨太 太学的。”杨太太烧得一手好菜,是位称职的家庭主妇, 每当 杨教官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就像被制约的狗,垂涎三尺: “又可以吃到杨太太美味的食物了。”当天仅有盈盈在家,她 显得特别的开心,为美琳盛饭添菜的。母亲告诉她:“绪中是 个贴心的孩子,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在帮忙。”看见她们相谈甚 欢,我内心满是欢喜。 这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对感觉更加敏锐,爱一个人让我 更懂得呵护、妥协与同理,但有时也会因为她的小别扭而 多愁 善感,她的不理睬会让我感到椎心,爱让我心甘情愿地 改变自 己。美琳的父母不像我的父母亲般辛苦,他们在稳定 富裕的家 庭中长大。她也在家庭环境的熏染下,很懂得欣赏 生活中的美 好事物,如音乐与美术。这些经验均有助于我内 在阿尼玛的发 展。有一次我俩一起坐火车去垦丁玩,她说: “希望我们可以 一起出国读书,我想出国攻读工程硕士学位。” 我非常赞同她 的想法:“我父母也鼓励我出国读书。”相同的 理想与梦想, 让我们的生命更紧紧地相依在一起。 她想着:“也许我们有能力在国外买一栋房子,就像在电 影上看到的一般,有着白色的墙、三角尖屋顶、小小的木制 窗,前面的庭院是孩子的游戏场,可以种些大树,在两棵树的 中间结上绳子,孩子可以在上面荡秋千,再弄个沙坑,孩子可 以堆沙,摆上两张椅子在屋子前,我们就坐在上面,看着我们


的孩子。”如童话般天真、浪漫与完美的未来,让我对未来充 满了希望,生活不仅仅是为生存而已。 那天,我们住在垦丁沙滩旁的小旅馆,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的海,夕阳撒落在海面上,海浪激起短暂的白,看似往海 里俯 冲的沙子,调皮地跑上跑下、跳上跳下。我轻握她的手, 她的 手指纤细却显得柔弱。我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她是如 此的完 美,对正值血气方刚的我而言自然是诱惑,当下,仅 仅是拥 吻,体验彼此深深的存在。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说: “毕业 后你就要去当兵了。”我点点头说:“是的,没有办法,每个 人均得如此,无法随时地陪伴你,你可能会比较辛苦。” 她淡 淡地说:“我会努力学习照顾自己的。”我拭去她眼角 的泪。 分离并不如我们所想的好过,失去自由的军旅生活让思念 深掘孤独。收到她的来信,更感到自责,因无法相伴左右。 绪中: 昨天才回到学校,没有你的日子感觉有些不适应。我自己 一个人从车站坐车回学校,由于行李有些多,还得先放在门 口,搬了两趟才搬完,当然也包括你入伍前送我的布偶, 抱着 它可以让我暂缓对你的思念。虽然在这里已经三年多了, 但似 乎仍感觉有些陌生,每当路过我们俩常去的地方,树影无法让 我感受到绿荫,反而多了一份落寞,我常决定绕道而行,至少 可以让自己不难过……


她的等待让我感到怜惜,但也仅能利用空闲时间写信给 她,然后再加倍努力充实英文,为未来出国做准备。当时周围 的同袍均会相约出去寻芳问柳,接着回到寝室吹嘘自己在各方 面的能力,若是已经有女朋友的就得快速地收心、写信, 因为 适当的安抚才能不让事情东窗事发,他们总是取笑我只会纸上 谈兵,但是我仍然坚信:“真诚的感情才能走一辈子。”为自 己能够拥有相知相惜的人感到欣慰,似乎只要有美琳就有勇气 面对所有的挑战。 在当兵的最后一段日子,她跟我说:“父母要我先去美国 熟悉环境,顺便学习语言,准备申请读研。”我感到不安: “我就要退伍了,要不要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你自己一个 人面对陌生的环境,我会有些不放心。”她说:“他们会帮我 安排先暂住在亲戚家,可以等你退伍,再计划就读的学校。” 我心里想着:“既然是她父母帮忙安排的,一定会得到很妥善 的照顾。”所以就支持她的计划,即使身处异乡,我们仍如往 常般透过信件关心彼此的生活,但是思念仍然如丝絮般涌来, 谈及的均是生活中无关紧要之事,我曾看过信件数回,希望从 信件中得知:“她是否如往常般地思念我?” 最后一封来信:“我爱上别人了,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短短的几行字如毒针般地扎心,虽然感受到心里的苦,却感受 不到自己的存在,依然呼吸着,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自己该如 何?过度的悲伤让我陷入忧郁、绝望、无力、无助,期望眼泪 可以噬去回忆,别让自己在此时刻想到的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即使此刻立即死亡也是怜悯,如行尸走肉度过最后几日的军旅 生活,我从朋友那里得知她回国,仍然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来 到她家,她的冷漠让我彻底地死心,我只问:“他有什么 好?”她说:“幽默、有趣,像个孩子般。”孩子气我早已弃 如敝屣,小时候就是因为不够沉稳,才会被视为闹事者。瞬 间,失去了方向。我是谁?该何去何从? 感情的挫折是自我(ego)第一次深刻的死亡经验,荣格认 为,自我是心灵结构的表层与意识中心,在心灵状态与外在环 境中维持平衡与生存。古印度瑜伽主张,个人内在有七个脉轮 能量,分别为海底轮、腹轮、脐轮、心轮、喉轮、眉心轮与顶 轮。可将之视为个人内在发展的过程。美国超个人心理学家 Ruumet综合她多年的研究发现,七个脉轮依照着螺 旋的原则发 展,个人从求生存、关系与竞争开始生命的旅程, 然后学习爱 人与被爱,再往下整合下面的生命课题,每往上走至创意、智 慧与觉悟,就会再往下走。 所以从初恋到失恋的过程,就好像是神话中英雄的旅程, 使人成熟,离开母亲主导的世界。我开始从关系中学习如何 爱,当然也得面对幼年家庭存在的创伤,例如恋母情结。人总 是会习惯、认同与合理化生活中的某些事情,父母对我采取的 是放任式的教育,除了在外惹事生非得处理外,他们鲜少对我 主动关怀与嘘寒问暖,反而期望前子能够出类拔萃, 并竭尽心 力地照顾可如。因为认同所处的家庭动力,所以无意识地认为 生活就是如此,直到美琳的出现,内在的欲望、感觉与情绪才


得以被意识到。虽然伤痕累累,但这是个邀请自我面对内在与 整合的过程。


第五章 自我 从超个人心理学看个人的发展历程,每个生命过程均带着 疗愈与整合的意义,不管是面对个人、家庭、学校还是社会等 挑战,均可以协助个人发现更多未知的自己,只是个人常囿于 意识的限度与防卫,而压抑某些不被接纳的特质与情绪,形成 潜意识的阴暗面。意义存在于每个觉察的当下,无法向外寻求 成为存在的理由,面对每个当下的情绪,每种情绪均该仅是个 暂态。 可是当时没有人可以告诉我生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长时 间陷进忧郁的情绪而不自知,感觉自己的世界只有悲伤与难 过,头脑却仍然反复想着她,百思不解为何真诚的付出换来的 结局是背叛。父亲看似身经百战,说:“不过就是失恋而已, 想当初你爷爷死掉的时候,你奶奶都没像你这样。”在他的眼 里我是个被感情击败的弱者,是否该听从他的话:“感情不能 当饭吃,现实才是最重要的。努力读书找份好的工作才是最重 要的。”母亲有些担心地说:“不要整天待在家里,你应该跟 我去教会走走。” 母亲一向用理智面对感觉,无法同理此刻的我,但是她的 话让我开始对宗教产生质疑与愤怒,内心想着:“我一向恪守 天主教规,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甚至无法感受到内在的平 安、幸福与自由。”连续几个周末,我独自一人前往熟悉的教 堂,我问神父:“女朋友跟我分手了,为何我全心全意地对待


她,她竟然在我当兵的时候背叛我?”我又问:“你们常说天 主是无所不能的,既然是无所不能,那么我如此的信仰它,为 何仍让我遭遇如此?” 神父说:“慈悲的天主容许苦难的存在,但不会弃我们于 不顾,它与我们同在。”我仍然无法接受:“但是我无法感受 到它的存在,我觉得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受 不到。”他接着说:“就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当下的苦难 不见得日后是苦难。”我更不解:“为何受苦难的是我?为何 天主的安排会是如此,不是她被钉在十字架上吗?”他接着 说:“上主是公义的,投靠上主永不受辱。”又引山中圣训: “哀恸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受安慰。” 他的话始终无法让我信服。我依然魂不附体地活着,夜晚 沉于潜意识,梦见我们在社团教室里,开心地打打闹闹, 我顽 皮地拉着她的头发,她生气地追着我跑,其他同学聒噪着要她 追上我,并且狠狠地打我,我向他们扮鬼脸,努力地不让她追 上我,过了一会儿回头看人事已非,四周孤寂,景象空白,看 见自己有些惊慌失措地哭着,内心想着:“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什么事了?”醒来眼泪浸湿枕头,沉睡于悲伤。 意志消沉地活着让我与兄弟姐妹成了过路人,有时,他们 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母亲依旧忙于学校与教会,父亲仍努力 兼课维护他的尊严。周五早上,我原想应该没有人在家, 步履 蹒跚地下楼,却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她问:“你今天比较早起 床,要不要跟我去医院?”我问:“去医院做什么?”她边准 备食物边说:“隔壁陈伯伯生病住院,他没有结婚,所以我们


这帮老朋友就轮流照顾他。”我脑海里出现那位教我书法的慈 祥老人,恋爱让我几乎忘了他的存在,带着点愧疚问:“他还 好吗?”母亲说:“不太好,是癌症……” 我清了清喉咙,其实是想抑止眼泪流下来,告诉母亲: “你自己去吧!昨晚我没有睡好。”母亲看了我一眼,叹了一 口气。回到房间后,积压已久的难过瞬间溃堤,无法了解人世 间的无常,还记得过去自己曾经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地 照 顾陈伯伯,要让他看见自己的成就,要带自己的小孩来探 望 他,他们可能会跟我一样喜欢钻进陈伯伯的帐篷床下玩, 也许 可以在陈伯伯院子的大树边搭个秋千……”似乎一切均 只是过 往云烟。 待心情更加平稳后,我向母亲说:“今天我去看陈伯伯就 好,你不用去。”母亲欣慰地说:“也不枉费他很疼你们这些 孩子,他应该自己成家的,但是……耽搁了……”我顺着母亲 给的住址前往陈伯伯所在的医院,病房位于医院最旁的大楼, 不像门诊大楼,这座大楼显得静谧许多。我搭电梯直达病房所 在的十楼,层层关卡,出了电梯又是一扇透明大门, 大门旁是 个小小的露天花园,我从玻璃门里向护士招手,她叫我按门旁 的对讲机,在询问拜访来意后,她帮我开了门, 并指着走廊的 尽头说:“你顺着这边直走,他住在最边间。” 四周悄然无声,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我从未如此靠近死 亡,轻敲房门没人应答,顺手开门进去,陈伯伯虚弱地躺在床 上,合着双眼睡着。我不想吵醒他,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的椅子 看着他,细微的呼吸顺应着身体的起伏,这是房间里 唯一的声


音与动静。过了许久,陈伯伯睁开他的双眼,说: “你待在这 里很久了吧!天都快暗了,很久没有看到你了,你母亲说你当 兵去了。”我握住他的手点点头。他说:“你变得 不一样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调皮的男孩。”我挤出一抹微笑说:“调皮的 孩子较快乐。”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是的,你可以带我去厕所 吗?我还是喜欢去厕所,不喜欢在床上。”我试图让他起身, 他说:“你可以先把旁边的把手往外转,床头就会抬高,这样 你比较好搀扶。”我听从他的指示将床摇高,再带他到厕所。 此时他连拉下裤子的力气都没有,我帮他把裤子拉下,好方便 他小解。看着马桶里的浊黑的尿液,我心想:这就是靠近死亡 的感觉,孱弱的身躯、瘦弱的四肢,连皮肤与尿液的颜色均变 了样。我感觉自己似乎也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几个月后陈伯伯安详辞世,父亲与我去帮忙他整理房子, 看见他写给大陆家人的信,逐字逐句勾勒的美好未来,才能安 慰他想家的日盼心思,我不由自主地鼻酸,感叹生命的无常, 无常似乎是对所有一切最好的注解。父母亲没有太多的时间沉 溺在悲伤中,陈伯伯过世后没多久,可如就疯了,那段时间我 常看见她自言自语,虽感到疑惑但也没有相关的心理经验。直 到看见她拿着笔想画陈伯伯送给父亲的画时,我才真正地感到 不对劲:“你想干吗?”我与前子直觉地抓住她的手,她鬼哭 神嚎地大叫与咒骂,我们使劲地抓着,生怕她挣脱,屋子里充 斥着她的呐喊声与东西掉落的声音。直到母亲回家看见失控的


一切,打了个电话给父亲,不发一语地哄她到医院,当晚她没 有回家。 约莫过了一个礼拜,可如回家了!听说是她苦苦哀求母 亲,并且承诺她以后不会再如此了,父母才与医生商量带她回 家,往后可如也确实没有再发作,现在回头想想,可如的精神 症状与气喘,似乎与家庭动力有关。她病发的那段时间, 父母 确实较少花费时间在她身上。从小我就看见她用生病夺得父亲 的关注,气喘在她手里是一种武器。荣格在他的自传中提及: “每当我精神官能症昏厥开始发作时,医生就不允许我练体 操,我非常的满意,终于摆脱可能失败的负担。” 但是父亲并没有足够的心理知识看清可如的操弄。没有人 会去想可如的精神病症为何未再发作,而气喘却从未好过。 可能的原因是,她精神病症发作时被关在医院里,她不但 得不到关注还得受苦。父亲内在的伤害没有得到疗愈,所以看 不清楚自己与所处的动力,他反而花愈多的时间照顾可如, 再 加上她天生左脑逻辑甚优,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这是父亲 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他因为有个聪颖过人的女儿而感到欣 慰,对可如更是爱护有加。 这个家似乎愈来愈不平静,郁成因为碰到些挫折不告而 别,母亲着急地四处寻找他,不理解为何自幼乖巧、努力向 学、勤奋克己的孩子会如此想不开,常魂不守舍地坐在藤椅上 紧锁眉头。母亲没有质疑自己的信仰,生命的课题确实无法从 宗教中得到解答,郁成的不告而别是伤痕,过去他的保姆也是


如此对他,硬被扯断的爱总是千头万绪地藏在心底, 人们都以 为痛苦会随时间而逝,其实它从未消失,郁成仍是那个在门口 等待着保姆的郁成。他独自一人在外流浪了两年。 母亲回忆他返家时:“像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她几乎 认不出站在眼前的是她的儿子,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当晚 她准备了许多他爱吃的食物,对母亲而言:“回来就好,所有 的过往不用再问。”我们同样用沉默让这两年消失。回家后的 郁成总是在房里阅读佛书与闭目打坐。当达摩要从中国返回印 度时,他问弟子学到了什么。依照不同的学习程度,诸弟子各 得到皮、肉、骨,只有神光得到了他的髓。若宗教是一种个人 逃避生命的方式,它可能连皮都不是。当时,父亲提出一个要 求:“谁最早结婚生孩子,我就把房子给谁。”过不久,郁成 就带了一个女孩回家,与我们的家庭背景截然不同,虽然父母 替他感到高兴,但是女孩觉得不适合。郁成依然是以前那个用 功,努力得到第一名的他,只是现在读的是佛教经典罢了。 自我的死亡是个成长的契机,它告诉人们该探索内在, 检 讨旧有模式,发展潜能。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成长与改 变,因为死亡常伴随着许多负面的情绪,以及个人不愿面对的 阴暗面——有些是属于个人成长或是家族动力的潜意识伤害, 有些则是人类发展过程中存在的创伤,但那绝对不是件轻松的 事情。所以父亲从未想改变自己,只是想极力地保护可如。 其实他想保护的是那个内在受伤的自己,可如也确实得到 很多父亲的爱,但是这样的爱是种豢养,她没有发展右脑的功 能,以至于她不懂得爱与同理,所以人际关系甚差,这些对她


日后的生命发展,如家庭与工作等均是挑战。对父亲最大的影 响是,当他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予时,这样的依附关系就会结 束,他依然会彷徨、孤独与无助。人永远无法透过紧紧地抓住 某样东西来逃避面对内在最真实的自己。


第六章 沉寂十年 我依然无法放下美琳,想着:“若能将托福考好,再申请 到好的学校,也许她还是会回心转意。”就像过去那个努力学 习书法想得到老师青睐的男孩,每当这样的念头出现,我发现 自己较不感到难过,反而觉得未来还是存在着希望,没有人告 诉我生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仍然不愿意学习死亡与改变, 所以像父亲一样离自己愈来愈远,在申请上美国北卡罗来纳州 立大学电机工程硕士班时,我捎了信告诉美琳即将前往美国的 消息,她未回信。 独自一人前往美国,我拒绝母亲的陪同与送行。曾几何 时,我成为她生活中的得力助手,或许是孤独将我俩紧紧地拴 在一起,家中的大小事情她都不与父亲商量,反而听从我的意 见,我再一次赢了父亲,所以与他的关系逐渐疏远。半年后, 我从朋友那里得知美琳结婚了,自己已如槁木死灰, 只能理智 地压抑内心的感觉,坚强地面对生活与学业的挑战, 尽管研一 的课程确实让我觉得吃力,但是我没有选择放弃。 当时,有个同修课的华裔女孩凯西,下课后总是主动来找 我:“你是华人吗?来自中国大陆、台湾,还是香港?”我 回 答:“台湾。”她说:“我的父母也来自台湾,在我读小学的 时候,我们就搬来美国了。”我点点头。她说:“我很久没有 回台湾了,我以前住在台湾的台中,你知道吗?”我点点头: “我住在台北,从台北坐车,约两个小时可以到。”她有点兴


奋地说:“如果你回台湾,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找你,你可以带 我回台中玩玩吗?”我敷衍地说:“好。” 我喜欢凯西的微笑,但这微笑似曾相识,美琳以前也是带 着这样的微笑,如今我已经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天真不带威胁 的微笑往往是掺毒的蜜,我学会了自我保护。也许是因为在国 外长大,凯西比美琳多了些开朗,即使我从未热情回应,她依 然会主动地跟我讨论功课,有时是说说生活琐事,我们慢慢地 成为很好的朋友。 硕士班最后一年,我、凯西与几位华人朋友相约滑雪, 即 使身上裹着厚重的雪衣,仍难掩内心第一次看见雪的兴奋, 凯 西很有经验地教导我们,要先学习“内八”与“外八”的滑雪 技巧,刚开始脚常不听使唤,摔个四脚朝天是家常便饭, 诡异 的姿势常让彼此笑开怀, 经过一阵子的练习,我已经可以驰骋 于初级滑雪道了。凯西对我说:“你是所有人里面最有天分 的。”其他人暧昧地说:“谁不知道你对他最偏心了。” 凯西不理会他们的酸言酸语,带着我坐着缆车往雪场更高 处,看见稀稀落落的人群,穿着五颜六色的雪衣,绽放于松林 间。凯西对我说:“你不要看那些人年纪轻轻的,可能还不会 走路就开始滑雪了。”她接着说:“既然来了,就试试看吧, 只要穿戴好安全设备就好了。”我却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焦虑与 怯弱:“也许自己此刻就该放弃,真的是很高,万一不小心会 受伤的。”


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凯西指着后面的人,示意我后面还有 许多人排队等着,已无法再多想些什么,只好咬着牙,握紧滑 雪杆,带着满满的恐惧面对挑战。屏气凝神的当下,恐惧渐 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自 己,虽然常是不假思索地横冲直撞,但快乐往往多于忧伤。 凯西几乎和我同时到达地面,我跟她说:“好久没有这种 感觉,好过瘾。”她有些俏皮地说:“是啊!你欠我一个人 情,等我回到台湾,你也要带我出去玩。”我很爽快地点头答 应, 方才的兴奋随着时间淡去,她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你 为何不再勇敢?”我不解地说:“我觉得我一直很勇敢,刚才 不是才跟你一起滑雪吗?你看他们都不敢。”她低着头说: “你看不见自己的懦弱,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她从朋友那里 知道我的过去,缘分随着毕业而失了联络,受伤的人看不见别 人的好。 那年暑假,我返回台湾探望父母,老家数年如一日,但周 围已增添些新建筑,回到房间看见门前的树已高过二楼窗台, 遮住些许的阳光,并带进些凉风,让二楼不再如以往的闷热。 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尽是当初去美国前来不及整理的书信, 其中有一封是美琳写给我的: 绪中:


距离你上次放假又过了一个月,总觉得与你在一起的日 子,过得特别快。每次送你到车站,我都会感到莫名的难过与 不舍,常常又得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到宿舍,虽然有时会觉得寂 寞,但是所有的痛苦均会在收到你的信时消失,室友们打趣地 说:“你的信是我的解药。”室友已经决定毕业后马上去美 国,她问我何时去,我告诉她我想等你。听说美国的夏天不像 台湾难挨,真希望你快点退伍…… 悲伤真的会随时间而逝,但有时仍会不由自主地眷恋, 回 首看看过往的自己,对自己的天真与单纯感到可笑,从伤害中 学会的是对感情的不信任与对信仰的质疑,但是自己似乎又无 路可走,每每想到她写信给我的当下,也许如军中同袍般的虚 情假意,我反而感谢她的坦白。 回台湾后的第一个周末,我陪母亲去教堂,她已经离开原 本的教堂,新的教堂路途较远,途中她告诉我:“我向主教告 发了原来的教堂神父。”我有点惊讶母亲的强悍,她一向是宁 愿牺牲自己的利益,也不愿意与人为恶,她说:“很长一段时 间,均听见教友谈论神父与某位女教友有不妥的关系,但是我 均不相信,觉得是教会的人太无聊。”她接着说:“直到有次 我因为忘记拿东西,再次返回教会,看见神父与那位教友确实 有不轨的行为。” 其实我对她讲的事情并不是太在意,我大胆问母亲:“你 会不会觉得宗教是假的。”她有点被吓到:“你不要乱讲话,


天主怎么会是假的,若不是天主的佑护,我们怎能有如此平安 的生活?”我想再问清楚,但是看见母亲眼里的害怕,所以未 再多说,真心渴望有人告诉我关于宗教的真实,除了无常可以 阐释一切外,我无法从宗教中找到一个答案。 感情的空窗期,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自我探索。我发现即使 自己可以在学业上得到很好的成绩,但是仍不快乐。多年过 去,自己也了解不可能靠外在的成就让感情圆满,所以我没有 继续攻读博士,电机硕士学历也仅仅是我的生存方式, 我对此 没有任何的热忱,学长很惊讶于我的决定,他认为我如此的用 心,理应再攻读博士班。但是寂寞总是不经意地袭来,不再允 许自己坐以待毙,在闲暇之际开始探索自己的兴趣,发现自己 喜欢接触大自然,可以成群结伴,也可以独自前往。 到了美国,我立即开始找工作,花了约莫半年的时间, 投 了上百封的履历,才找到第一份工作。我发现国外的同学比我 更会找工作,即使他们的课业表现不如我,但也可以轻易地说 服雇主。失败的求职经验,让我深刻地察觉到,找工作是个人 多方面能力的展现,不仅仅是专业能力,还包括个人的生活经 验与灵活度。即使经历了重重的考验,我仍在每次的失败中不 断地修改,精进面试的技巧。 第二次求职则容易些,我去了日本富士通在美国的分公 司,领着优渥的薪水,在工作过程中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工程 没兴趣,反而对与人有关的管理工作有些天分。例如,我常能 够轻易地看穿主管的性格与限制,也能看清公司管理的问题,


因为自己是华人,不可能在公司里担任管理职务,所以将更多 的时间参与教会活动,担任教会副主席的职务。 好友陆续结婚,我几乎成为职业伴郎,看见他们为誓言而 落泪,我常觉得那是不可承受的谎言,但也得配合当时气氛, 为他们的感动附和与鼓掌,献上祝福的同时,又质疑幸福的期 限,有时会觉得人们选择在教堂结婚,是因为害怕被彼此伤 害,所以需要天主见证,但是这样的约定也仅仅是在众人面 前,母亲也曾因为堕胎,违背了天主教的规定。但是似乎只要 没人知道,她就没有罪,人所依归的是教义,还是人意? 朋友的孩子陆续跳上他们的肩膀,没有规矩地遮住他们的 双眼,有时又像个国王般,要他们转圈圈。我虽觉得有趣, 但 却不希望这样的情景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无常是世间现象的 真理,即使事隔多年,我仍然未忘多年前的教训,从单身结伴 出游到家庭日,我始终是那个孤独的司机,在日落时分,载着 幸福昏睡的人返家,早已习惯这样的孤独,这种感觉反而让我 觉得安全,习惯在孤独里就不会被伤害。 迂回于忙碌与忧伤,父母难得主动提及想来美国,我去机 场接了他们,顺便带着他们在硅谷附近绕绕。来到了大哥家门 前,母亲难掩兴奋地说:“这间房子真漂亮,感觉很舒适。” 母亲这辈子害怕依赖别人,我告诉她:“这间房子你也出了三 百万,你也是股东之一。”她感到欣慰:“多年的辛苦也是值 得了。”杨阿姨亦带着妡儿来探望母亲,她不再是过去那个绑 辫子的女孩,破洞牛仔裤、白T恤、大耳环,手腕上还戴满各式 各样的手环与戒指,十足地时髦,吸引众人的目光,但是我却


发现自己似乎不像小时候那么迷恋她,心里疑惑着:“为何我 也会改变?是否只要是人均会变?世间是否有不变的真爱与真 理?” 每天下班我均会开车带他们去超市买食物,所有的一切对 他们都是新奇,原以为他们会多留一段时间,但是一个礼拜后 下班去找他们,母亲却说:“绪中,我明天就想回台湾,麻烦 你帮我改行程。”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流着泪说:“前子向我们要钱,说是住在他们家要给些费 用,我觉得很丢脸。”我拍拍她的肩膀:“等他回台湾住你的 房子,你也跟他收钱,而且要更贵。”她破涕为笑,母亲以为 不再依赖就不会再受伤害,但是生命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总 是在适当的时机,邀请一个人去看看自己的伤。我带着孤独、 忧伤与疑惑活了十年,早已认同受伤的是真实的自己,人确实 受限于意识。


第七章 机缘 父亲将我们国外的学历证书装进框挂上了墙,母亲开玩笑 地说:“你父亲的面子就挂在墙面上。”她说的不无道理,每 次邓阿姨来家里作客时,都会恭维着对父亲说:“你家的孩子 真是了不起,都很有成就。”父亲难掩虚荣:“哪有什么成 就,他们想读书,我们就是尽力支持他们而已。”邓阿姨退休 后搬至台中,多年来凭着圆滑的人际关系与精准的投资累积了 不少财富,身上总是珠光宝气的。 十多年来旅居美国,随着经济条件愈发优渥,我更能选择 自己想要的生活。在硅谷距离公司不远处租了间小套房,虽不 豪华但确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恣意地享受平静与纷扰的生 活;有时是坚忍地享受孤独,但也仅是稍纵即逝,遇见曙光的 片刻,低头俯瞰庭院,偌大的玫瑰开满庭院,有时瞥见天亮才 返家的情侣,往往是同人不同伴,不了解自己为何总是无法豁 达地面对感情。 日子在枯燥乏味的工作中缓行,没有人告诉我该如何去探 索自己的兴趣,似乎许多人也存在着相同的困扰,但都认为这 就是生命,所以我们只能在无聊中玩起交换工作的游戏, 我协 助同事搜集投资理财的资讯,帮助他们在投资市场中获利,他 们则帮我完成工作,就像小时候与同学联合起来欺骗老师那样 的有趣。荣格说:“我活在一个必须自食其力的时代,为了生 存,一个人必须成为某种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有时是


为了爱,人也必须被迫成为某种人,人作茧自缚活在人格面具 下,所以失去了快乐与自在。 有些疑惑不时浮现出的意识,但始终未追根究底,父亲以 为生命的目的仅是为了生存,那是因为他无法意识内在的欲 望,我仍然需要爱人与被爱,闲暇时就参加各种教会活动帮助 别人,也自觉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这样的成就感让 我更加投入教会事务。有天公司的同事大仁亦带她妹妹玉贞来 教会,曾听他多次提起这个读工程专业的妹妹,我还是第一次 看见她,微胖的身型,稚嫩的脸庞,有点害羞地跟在大仁旁 边,我知道大仁甚是宠爱这个最小的妹妹,也羡慕他们俩的感 情。 周日下午接到教会大姐来电:“绪中,有位台湾来的朋友 巧洁正在研读博士班,想拜访我们与顺便收案,你是否可以帮 忙接待一下?”我很快地应允,安排她住在朋友经营的旅馆, 打算带她们去“死谷”玩几天。她的房间在旅馆的阁楼, 漆着 绿色的楼梯位于房子的后方,顺着白墙蜿蜒而上,如藤蔓般点 缀着,虽是老旧未修的旅馆,却显得雅致。万草千花装饰着后 花园的幽静,玫瑰攀爬门沿,阳光穿透树叶散落在木桌上,显 得温暖宜人。朋友正拿着一本书享受早餐的闭遐, 看见我们, 开心地说:“这间旅馆实在太好了,谢谢你们的安排。” 我们从五号公路,一路南下到洛杉矶,途经拉斯维加斯。 她们谈论着许多的心理学专业知识。大姐说:“人常以为自己 是自由的,其实受到内在很多力量的影响。”我开着车问她: “为什么这样说?”大姐坐在后座,说:“自我仅是心灵的一


小部分,人能够意识到的自己真的很有限。”巧洁知道我仍不 懂,耐心地向我解释:“简单地说,意识是你目前感知到的, 潜意识是你未能觉察的部分。”大姐说:“有时候我觉得人无 意识掉进潜意识里,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遭遇到恶魔的挑 战,但其实是生命改变与整合的开始,我宁愿说这是潜意识的 召唤过程。” 内心隐约有个声音:“也许心理学可以解答我多年的疑 惑?”车子内外渐趋寂静,大姐闭着眼休息,巧洁拿起相机捕 捉车子外面的美国风情,成群的牛羊自顾自地在枯黄的丘陵地 上活动,有的低着头啃食着所剩无几的绿草,有的闲逸地趴在 黄土地上,即使是如此,仍可见牧羊犬随时保持着警觉。她们 说:“每个人都有防卫,不愿意面对自己内在的伤害。我也是 如此吗?我并不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反而一直在努力 地找答案。”我问巧洁:“为何人会活在有限的意识里?”她 看着后照镜中的我说:“我读的是临床心理学,大姐读的是超 个人心理学,你可以问她。不过,心理学大师说, 梦是通往潜 意识的途径,梦可以帮助你了解潜意识的信息。” 她接着说:“我很喜欢这条公路,觉得跟印象中的美国有 些不同,沿路都是传统的畜牧业。”我点点头说:“是的,这 里的感觉跟台湾很不一样,我们要去的‘死谷’也是美国很有 特色的风景,可以看见死气沉沉的美。”她好奇地看着窗外, 随着窗外的光线渐弱,她也逐渐睡去。我如往昔般是那位清醒 地开着车的人,只是当下思绪乱了些,按照她们的说法,代表


着我所知道的自己似乎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受到潜意识很 多力量的影响,那么,真正的我是谁? 突然,远远地看见一台车向我们急驶过来,随着距离愈 近,车灯愈显得刺眼,我下意识地觉得事有蹊跷,踩紧油门 加 速前进,她们俩被突然加速的车子给惊醒,我告诉她们: “后 面有一台车怪怪的,我们最好离它远一点。”她们俩有些紧 张,我说:“不用担心,我们等会下交流道就好了。”事情 似 乎没有想象中的顺利,他们追上了我们,并且撞了我们一 下, 还好前方就是交流道,顺着交流道来到附近小镇,他们 没有再 追来,我打了电话给保险公司,请他们协助处理。 对我们而言,这个过程对彼此均是收获,大姐说:“过惯 了单纯的生活,偶尔来点刺激,也是生命的惊喜。”巧洁则 说:“生活还是安稳些好,但是看见从荒芜沙漠中努力绽放的 花,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有时候病患也同样是如此,即使 遭受疾病折磨,仍努力地活着,承受着说不出的痛苦。”回家 的路上我问大姐:“如何从心理学看两性关系?”其实我想问 的是:“心理学如何解释感情伤害?”但是却不想让她们知道 太多过去的事,大姐说:“可以从阿尼玛与阿尼玛斯的角度来 说明,阿尼玛是男性内在的阴性部分,它受成长过程中女性照 顾者影响最大,而阿尼玛斯则是女性内在的阳性部分, 受生命 中的男性影响,情侣间会情意相投,来自阴阳内在的投射,常 与主要照顾者有关。” 过了几个月,适逢春节,我给在台湾的妈妈打了电话, 顺 便汇了点钱给她,请她为自己添购喜欢的东西。几天后我载大


姐去超市采买东西,她在途中告诉我:“取得超个人心理 学博 士学位后,即将离开美国。”我有些错愕地问:“怎么会 那么 突然?”她说:“面对生命是重要的旅程。”我难过地说: “那么以后我有问题再也没有人可以问了。”大姐看着我说: “其实你可以自己读,感觉你对心理学还蛮有兴趣的,要好好 把握生命的每个时刻,别让自己后悔。”回家后,我认真地思 考了大姐的建议,深深地觉得,生命就该去勇敢地追寻,但 也 深知得自食其力,不能再增加父母的负担,所以利用下班 时间 去选修超个人心理学院的硕士课程。 这间刚成立不久的学校,尚未通过美国西岸学术联盟的审 核,代表着毕业不见得可以取得被认可的学位,但是仍有不少 人愿意就读,也许,对正在追寻生命意义的人而言,学位仍远 不及内在的成长与满足重要。周末在教会遇见大姐, 我问: “总觉得无法从这些基本课程中得到启发。”大姐手上 拿着刚 印好的博士论文说:“硕士课程仅是入门,自我疗愈与 整合才 是心理学家重要的课题,你自己的伤害还没有处理, 如何帮助 别人?”我望着大姐问:“你怎么知道我受伤?”大姐 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些课题,可能 是家 庭、关系、生涯等,也可能是灵魂意义的追寻,端视个人愿意 走多深。”我疑惑地问她:“我该如何疗愈?”大姐说: “可 以接受心理咨询。” 打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电话,嘘寒问暖后,沉默了一会 儿,说:“我想离职。”父亲安闲自在地说:“如果目前这家 公司不好,换别家也是正确的。”所有的孩子均在国外求学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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