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附和着说:“是的,好像也感受不到特别明显的情绪。”导 师说:“有时候压抑的情绪与感觉,会让身体僵化,但随着灵 修经验的增加,觉察力会愈来愈好,这仅仅是个暂态。”现场 又再次陷入寂静,我同时专注于内外的世界,觉察内外状态的 变化,包容与察觉少数出现的念头,让它们来来去去,意识慢 慢地往后退,前额似乎出现稍紧的状态,似乎有人手按着额 头,让念头不再出现;寂静地处于当下,感受到背后细微的喜 悦,没有念头与疑惑,只有当下的喜悦。 但是此刻的喜悦仍仅是个暂态,走路回寝室的途中念头又 升起,开始回想今天坐禅所发生的一切,心里想着:“若没有 禅定经验,要人们相信自我、身体与情绪均不是我,确实是件 困难的事。庆幸自己虽然生命里总是充满着挑战,但也因为如 此而可以觉醒,难怪《圣经》总是提及受苦的人有福, 又提及 要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孔还难。个人若非经历生命的苦 难,鲜有人会放弃手中所有,追求内在的永恒。”父亲说我放 弃硅谷工作是跳火坑,我想应该是往地狱跳,也唯有真正地面 对内在的各种认知、情绪与行为等模式,才有转化的可能,自 己才有机会意识到一切的苦难均来自自身。 接下来的大参,有参与者问:“若自我、情绪与身体均不 是真我,为何我们还要努力的学习与工作?”导师说:“努力 学习才能发展各种能力,工作才能维持身体的生存,目的都是 服务每个人内在的本性。”因为过往已有超个人心理学的自性 整合经验,所以不曾疑惑他们提出的问题,透过觉察让自己慢 慢地静下来,念头渐寂静,终至无念头,更加意识到自我的虚
假与局限,处于禅定的状态,瞬间短暂的能量弥漫全身,在往 后的几天里一直有这样的现象出现。直到结束禅悟后,我返回 家中的第三天,因为大部分事情均已告一段落, 我有更多的时 间与自己独处,如往常般到屋后的小河边静坐, 闭目禅定瞬 间,再次体验自性,沉浸在爱中数月,一切均是恩宠,我完全 臣服。 博士班结束后,我买了机票回台湾探望父母,看见父亲睡 在房子后方的铁皮房间,心里有些不舍地说:“爸爸,我们 都 长大了,你该去睡楼上的大房间,这里湿气重。”父亲说: “没关系,有个地方窝着就好了……”他依然不放心地问我: “你拿到这个博士,好找工作吗?”我说:“应该还好。”离 开家后,我没有丝毫的难过,因为深知宇宙本是相连的一体, 随后,我带着陈伯伯的照片回到他山东曲阜老家,默默地告诉 他:“谢谢你在我生命中留下的无私与慷慨,因为这颗种子, 我才得以领受生命的真爱与真理,谢谢你,陈伯伯……”
第十五章 欧洲之旅与同时性 生命透过生存、关系、感情、家庭、社会、国家与宇宙的 千锤百炼,不断地整合与觉醒个人内在的七个脉轮能量, 人类 并非如尼采所言,是一条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人类的 卑微与伟大之处在于,自我臣服于自性,它仅是个工具,却背 负着灵魂转化的重任,虽是随无常飘零的柳絮,却心甘情愿地 展现种子的意志与爱。 独自蜗居在加州的小木屋数年,虽一箪一瓢、食淡衣粗, 倒也乐个逍遥。然而,论文结束后,即意味着下个生命阶段即 将启程,此刻我不再是情感枯如老人的壮年,而是个且哭、且 笑、且忧伤、且盼望、爱冒险的小孩,带着仅剩的盘缠, 我决 定独自前往欧洲,当作自己努力学习的礼物。 朋友得知我三天后即将前往欧洲旅行,好言相劝:“欧洲 并不是仅靠着英文就可以独行,你还是多做一点功课吧!”我 说:“我已经四十岁了,尚未到过欧洲,之后想回中国大陆, 再蹉跎也是耽搁。”朋友又好心相劝:“飞机千万要坐直达 的,上次我坐的飞机,飞到一半因故返回,害得我的行程延误 了一天。” 首次欧洲行是从旧金山到法国,我很早即到机场等待, 临 柜报到时,机务人员仅给我一张塑胶牌子,没有机票,正当我 纳闷时,机场柜台广播告知机票超卖,机务人员在登机处说:
“由于本航班机票超卖,有谁愿意坐下一班,本公司会给予优 惠。”我马上举手说:“我愿意。”心想优惠剩下的钱,也许 可以在欧洲多玩些日子。 意料之外,航空公司的优惠包括旧金山五星级旅馆总统套 房、一百元美金的旅费、免费升级商务舱、500元机票抵用券, 还有免费的联络电话。我先使用航空公司的电话,告知法国的 朋友将会晚到,不料法国朋友目前也不在巴黎,需隔天才会回 法国,刚好与我的时间契合。我徒步从航空站至旅馆,没有花 费一毛钱,即入住总统套房,如一个满身泥泞的孩子,浴身于 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华丽面前,贫瘠却不显卑屈。 隔天,我的机位自动升级成商务舱,对人而言,这只是个 因缘际会,但在神的国度里,这是爱的本然,是上天的眷顾, 是荣格所言的同时性。人的匮乏源于未能与自性合一, 看、 听、嗅、触、知的功能,仅是为了满足自我(ego)的需求,若 能与自性合一,人仍具有意识与认知的功能,只是这些功能的 使用,是基于自性,而非盲人摸象、井蛙观天。 巴黎的朋友是位从阿尔及利亚移民到法国的女性,机场接 完我后,即送我到圣母大教堂参观,她说:“你先自己在这里 绕绕,我先到附近的法院办一下离婚手续。”我开玩笑地说: “你是我的朋友中,少数几位还有婚姻关系的人。”她笑笑 说:“我以自己为荣,但也不能为了这荣耀,拒绝自己内在的 声音。”我想起那位视心理学为毒蛇猛兽的教友,其实心理学 只是帮助个人更加了解自己,让个人可以意识到潜意识的囹 圄,转化成个人的能力与力量,学会爱自己与别人。
相较于内部的简单朴实,圣母大教堂的外部由白、绿、粉 红等大理石块砌成,色彩斑斓且和谐。我望着蔚蓝无边的天空 与砖红色的穹顶,心想着:“难得来巴黎,应该要上穹顶,将 巴黎市区尽收眼底。”转头一看,刚好Anka前来找我, 我问: “一切还顺利吗?”她眨眨眼睛说:“从未如此顺利过,走, 我请你去埃菲尔铁塔,庆祝我的离婚。”我笑着点点头。 我喜欢她的独立与率真,她则欣赏与羡慕我的灵性发展, 我们均清楚知道自己的限度,当个朋友才能如孩子般纯真玩 耍。孩子果然不需太多的防卫与准备,老天自有安排。原本在 埃菲尔铁塔餐厅,均得提前一年预约才可能有位子,那天我们 很幸运地得到空位,她喜爱吃红肉,我则已近十年未吃过肉 类,仅吃海鲜。我们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兴趣、喜好与价 值,相同的是,我们一直很坦诚地面对自己与生命。 在法国待了一个星期,我前往罗马。参观罗马议事广场、 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真理之口”与罗马斗兽场等。这些败宇 颓垣曾是战士与猛兽的搏斗地,世人总认为这里充斥着残忍与 血腥,所以在公元523年禁止了这项血腥表演。 荣格曾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原住民父亲去森林里打 猎,当天因为未能有所收获,回家后竟然生气地把儿子给杀 了,从此后人类开始发展意识。”意识的发展能够有效地抑制 人类的原始驱力,但只是将这些不为文明所接受的驱力囚禁在 不见天日的潜意识里。
它从未离开,只是暂时地蛰伏着,待夜晚来临,透过各种 背景、人物、声响、灯光,象征性地演一出梦戏,只是点梦人 是潜意识,而非梦者。唯有做梦者降颜躯体,奉承于象征意 义,才能将这些被视为牛鬼蛇神的驱力转化为己用的能力。更 确切地说,在人类演化生存的过程中,残忍与血腥有时亦是不 可或缺的要素。 然而,我总认为罗马人在这围起的城墙内,有意识地玩起 残忍的游戏,并非真正的残忍。《美女与野兽》中的贝儿, 在 父亲离去前仅要求一朵玫瑰花作为礼物,她与父亲的关系呈现 出纯洁无瑕的精神象征,这是她内在阿尼玛斯的投射, 她只会 爱上像父亲一样的人,无法接受内在的物欲与兽欲, 最终可能 害死两个深爱自己的男人;有时,一个慈祥母亲, 未整合与面 对潜意识的阴暗面,亦可能残害自己深爱的人。 落脚于佛罗伦萨的博物馆,这里的人文习气与罗马古城大 相径庭,虽醉心于这丰姿绰约的小城,想熟读玩味,却也仅能 走马看花。突然,听到一个妇人说着熟悉的美式英语, 正在向 一群中老年旅客介绍教堂外的壁画、雕像的历史、内涵与意 义,生动有趣的讲解像是沿路撒的蜜糖,我像个孩子似的不由 自主地跟着他们走,直到她发现有异:“你是谁?”我说: “我从美国来到这里,你的讲解让我获益良多。”她很大方地 跟我分享:“我也是美国人,现在是佛罗伦萨一所艺术学院的 老师,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向这群中老年学生点点头,他 们也热情地回以微笑。后来他们邀请我加入他们两天后的西亚 那课程,我非常乐意,当下即决定更改行程,先去威尼斯。
我乘坐当天下午的火车前往威尼斯,沿途饱览异国风情, 在绝大多数是金发碧眼乘客的车厢里,偶然发现几位黑头发、 黄皮肤的中国人,我上前攀谈,得知他们是来自中国的非法入 境工作者,没有离乡背井的愁苦,他们说:“在这里打工才有 翻身的机会。”他们虽身处险境,但也从中体会到了智慧, 人 有时确实得如大树般向下扎根于不见天日的地底,才能有拨云 见日的一天。 火车到威尼斯已近傍晚,我跟着旅客来到搭船码头,由于 临时改行程,再加上语言不通,确实有些彷徨,我拿着旅游指 南,心想:“这是公共交通船,应该会行经计划中的青年旅 馆。”船在威尼斯的海面上幽幽行走,行经之处均是漆黑一 片,不少人双手抱胸暂歇会儿。我则有些紧张、期待、盼望, 不知这船会往哪儿去。 过了黑灯瞎火,眼前一片灯烛辉煌,鱼在河上婆娑起舞, 夜忽然热闹起来。船上的旅客也慢慢苏醒,收拾行李准备下 船,我知道这并非我的目的地,但传来的广播声中,却告知所 有的旅客须于这终点站下船。我只好跟着一群旅客前往岸边的 旅馆。 旅馆的老板娘身形丰腴,七窍玲珑地接待进门的旅客, 等 大厅的旅客散去,我问:“请问今天是否还有房间?”她说: “今天客满了,不过,你可以顺着河往前走,看到转弯处再左 转,走到尽头再右转。”我向她道谢完后,口里开始喃喃复诵 刚刚的路线。夜已深,我又得告别灯火,独自一人步向杳无 人 烟的河岸,仅有月光在水面载浮载沉。
走了好长一段路,看见不远处有间房子,门外的灯尚开 着,心想:“应该就是这间了。”毕竟有些太晚了,突然的叨 扰有些不安,我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门铃,但未有人应答, 心 想:“若是老板没有应门,我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不再有 矜持,连续按了好几声门铃。老板急急忙忙地来应门,身上的 上衣尚未来得及穿上。入住后才知道他是修士,这家旅馆是教 会所有。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面对未知的恐 惧, 在旅途中逐渐化为灰烬,转为内在对宇宙的信任,但是我 终究是无法忍受倒街卧巷的,来自中产阶级的悲哀,心中有罣 碍就称不上柳暗花明。 在威尼斯待了两天后,我回到佛罗伦萨,打算第二天早上 再加入前往西亚那的旅程,未料原来的旅馆没有早上到火车站 的公车,我只好被迫住在火车站。看着进出车站的人慢慢散 去,我想起朋友的叮咛:“在火车站里,千万要注意行李,尤 其是皮包,小偷很多。”身上仅有的盘缠,得好好地保管着。 火车站的打扫人员一边开着扫地机,一边吆喝借居人闪 开,我跟着一群人往另一边去,内心感到欣喜:“原来还有人 跟我一样。”心里放松了不少。过不久,打扫人员又要我们往 另一边去,我又跟着走过去,他不是牧羊人,我们寄居者也不 是逐水草而居的羊群,有时是迫于无奈的心甘情愿。 一天的疲惫让我不由自主地瞌上眼,但仍未忘朋友的话, 我将包包枕在头下,行李则抱在胸前,心里稍微安心些。约莫
过了午夜,我感觉有一群人站在我身旁,我睁开眼看看他们, 他们有些衣衫褴褛,我猜想是当地的吉卜赛人。他们站在我前 面,也许在讨论着如何处置我,但是过不久后又离开了,也许 是看见我身上的穿着与他们相去不远,顿时慈悲怜悯。 我在迫不得已之际,点燃内心的恐惧,恐惧灰飞烟灭, 心 无罣碍,怡然自得。随后,前往路德圣母朝圣,掬了些圣水。 尽管我在三十三岁时即经验自性,但潜意识如浩瀚星空, 众神与原型力量仅是星空的繁星点点,若非璀璨耀眼,也不过 是黑幕里的装点,当人们无法从中祈求些什么时,它注定是孤 独的,不如那流星般,沉进无尽的黑暗,走进灵魂的黑夜。在 黑夜里,人的意识与潜意识整合,本我如太阳般升起, 喜悦如 泉水,不受外在事物的限制。 欧洲旅行对我而言,亦是个自我(ego)死亡的过程。英雄 是自我发展成熟的象征,有些人恃居于成就、地位,但内心依 然恐惧、孤独,有些人则愿意离开舒适的城堡,面对英雄屠龙 的旅程,屠掉人格面具的刚强、虚伪、无知,脆弱、坦诚、智 慧如水面莲花般浮起。首次心理咨询的经验,让我更清楚地了 解了如何成为心理师。结束欧洲之行后,我即决定返回台湾, 重新经历事业、感情、家庭等的学习与修炼。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 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多年的心理整合与灵性经验,虽然仍 未达禅修的最高境界,但仍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在感情方
面,虽期望能够寻得灵性伴侣,但也知道可遇不可求,仅能面 对当下的生命,让道从中展开,臣服于爱中。
第十六章 荣格学院与执照 内在一直有个声音:“我是否该追寻荣格分析师Louis Versinick,或者是超个人心理学院的老师Ruumet与Mindell的 脚步,到瑞士取得荣格分析师执照?”欧洲旅行的最后一站, 我带着朝圣的心情拜访瑞士荣格学院,因为这些年来深受多位 荣格分析师的启发与教导,亦同时从咨询经验中整合出荣格心 理学的精髓,景仰荣格探索人类心灵的决心与毅力,同时也想 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一点方向,更清楚将来的发展。 傍晚的夜车最适合盘缠用尽的旅人,一来可以享受夜幕低 垂的宁静,二来可以省去一夜的住宿费。随着人声慢慢地沉入 火车引擎,车上的人大都闭眼休息,少数几位东张西望正在寻 找位置的旅客,看见我这个东方脸孔大都会多看一眼, 人们从 外在的表征建构与发展出自我概念、形象与认同,那些与社会 文化相左的特质则成为人格面具的阴影,随着自我的发展而有 人我与种族的差别,其实,宇宙万物均是一体。 醒来已是早上七点,旅客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落,我从 包包里拿出了一张印有荣格学院的明信片,回头询问一位约莫 六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如何前往荣格学院?”他告诉我在此 站下车,再到码头搭船即可。带着些许不安与期待的情绪走出 车站,中欧人的内敛性格可从井然有序的车站中窥见一二,但 其中似乎又存在着一种悠游自在的高贵,伫立的传统建筑、街 灯与早起的人们均清闲安逸地享受着当下的平静与慢活。
但是生活形态并不意味着人真正地面对了内在的自己, 人 的脆弱有时隐藏在看似伟大的见解与信仰中,如荣格即意识到 父亲高谈上帝恩惠的布道,仅是陈腐且空洞的言论,他又提及 弗洛伊德的性心理理论,是如教条般对生命单调的解释,设立 教条是为了防卫威胁性的潜意识内容,荣格自我探索是从面对 内在的恐惧与孤独的创伤开始,从此打开一般人的精神与心理 世界,将灵性带进心理疗愈的领域,它仅仅是如生活般的平 常。 拜访当天刚好是周末,荣格学院的大门虽然开启,但是四 周却空无一人,我进入大楼拿了些简介,随处逛逛荣格学院的 每个角落,佩服荣格探索人类心灵世界的精神,在此沉思了一 会儿才走出门。来到荣格学院前面的花园,想着:“如此美丽 的花园为何要围起围栏?”转身看见学院顶楼阳台站着一对中 年夫妇,我向他们挥挥手,妇人点头向我微笑,看似想下楼但 遭到男子阻止,她推开他的手走下楼,对我说:“我站在屋顶 观察你很久,你不会随便进入花圃?”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说:“我负责整理这里的一切,但是却常有人破坏我辛苦照 顾的花园,所以我把花园围了起来。” 我向她说明来意,她说:“我也是一位治疗师,我觉得你 该去面对你的生命,我在这里看见很多荣格分析师的阴暗面, 感觉你并不属于这里,执照有时是自我的防卫,个人生命过程 的整合才是重点。”随后,她带我到河边的桌子坐下,并为我 准备了咖啡与甜点,说:“刚刚那位是和我离了婚的先生,在 前面河里玩的是我儿子,现在正处于叛逆的时候。”小男孩自
得其乐地玩着,我说:“叛逆是个分离与成长的过程,只要让 他学习负责任就好。”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荣格曾说:“我是荣格,不是荣格分析师。”个体化意指 个人成为一个统合而独特的个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个人 前半生的主要发展目的是让自我与人格面具得以完成个人生 存、文化适应与传宗接代的任务,受到英雄、英雌等原型力量 的影响;后半生则受本我力量的影响,目的在于整合意识与潜 意识,整合的过程从与自我认同分离趋向于与自性结合。因 此,执照仅是自我求生存的工具之一,生命与灵性发展的核心 在于体验,放下过往对荣格分析师的投射,我决定更真实地面 对自己的生命。 从欧洲返回美国,面对的生命挑战即是求生存。荣格分析 师曾建议我留在美国开个人工作室,但是我始终想回台湾, 结 束美国的生活后即前往台湾,但是无法觅得合适的工作, 只好 返回木栅老家。适逢日本的同学邀请,所以有段时间前往日本 教授指炙与零平衡在身体的应用,闲暇时间就陪母亲上教堂, 看见过往认识的神父一如往常地在讲道,庆幸自己此生有机会 体验灵性的精髓,如印度拉玛那尊者所言:“若寻道者已在顶 峰,则生命的目标,如如其在,圣典经文确成无用之物。”灵 性修行虽未能如拉玛那,但已能知悉与领悟他的教导。 郁成仍然汲汲于佛教经典的阅读,看见我未能立即找到工 作,整天待在家里,说:“如果福分已用尽,就该认命,不 该 一直待在家里。”意识到他对我的敌意:“似乎我不该在家 里 白吃白喝……”人只有在真正脆弱时,才能看见生命的现 实,
但也仅仅是个暂态,信任生命有它的方向,我并不会因 此而感 到失落,平静觉察每个当下。不久,有个机会与台湾某知名大 学的校长谈起零平衡,我向他解释:“零平衡是透过 身体能量 的方式,让身体处于静坐的状态。”他问我是否可 以机械化, 若是可以机械化则潜藏着庞大的商机,我告诉他: “不管处在 哪一种状态,人都应该保持觉察的能力。荣格反对催眠,遑论 透过机器达到静坐的效果。” 不似初次在美国找工作时那般焦虑,我依然顶着博士学位 在家里游手好闲,我开玩笑地对父亲说:“我有带美国超个人 心理学院的博士证书回台湾,你要不要?”父亲看了我一眼: “早提醒你不要随便离职了,什么超个人心理学……”无法找 到工作似乎让他对我的博士文凭感到失望,但是他依然是个厚 道的人,不会对我的困境落井下石,默默地帮我注意是否有大 学要征聘教师。有天中午我在房里静坐,他很高兴地告诉我: “中部有间知名的公立大学正在征聘心理系的老师,很适合 你,你该去试试。” 我很郑重地将自己的履历、论文等相关资料整理好,再请 超个人心理学院的老师写介绍信。面试采取演讲的方式, 由我 向学生讲述约莫三十分钟的课程,当天向学生分享接受 心理咨 询的经验与荣格分析的过程,由于当时台湾接受荣格 分析的人 甚少,学生对此均感兴趣,他们不断地询问我荣格 理论与实务 的应用,例如,荣格所说的个体化是什么,心理 分析是否对我 的个体化有帮助,自我与自性的关系为何等。不愧是台湾顶尖 学府的学生,他们对知识确实有很强的求知欲,课程在问答中
接近尾声,坐在最后排的系主任问我:“你 接受了那么久的荣 格分析,是否有荣格分析师执照?”我说: “没有,荣格说他 是荣格,不是荣格分析师,心理师最重要的是自我整合。” 会谈结束后,系里有位老师送我至大门,她说:“你的讲 述与经验对我受益良多,也解开了我很多的生命疑惑,但是系 里可能不会录取你,因为你没有荣格分析师执照。”我看着 她:“谢谢你的分享,我了解……”离开这所大学,丝微的孤 独掠过心头,但也仅仅是轻拂而过,心里想着:“不管是荣格 分析还是灵性修炼,自我的死亡均是重要的历程。”没有荣格 分析师执照,反而让我更清楚地体验到自我的限度,人永远无 法紧握双手而获致生命的真理,真正顺道而为的放手才能体验 平静中的曙光,心理师需要学习自我的死亡才能帮助个案,需 要以个案的最大利益为考量,即使可能遭受任何伤害, 但也仅 是生命的暂态。 父亲无奈地说:“你又没有被录取了。”我笑着对他说: “总是有机会的,不用担心。”他说:“有什么好担心的,你 自己选择的,全部都是你自己作主的。”他看似已对我失望 透 顶,遂不再帮我注意工作机会。约莫过了半年,花莲师范 学院 征聘心理系老师,我将已备好的资料寄去,获得正式老师的资 格,父亲喜出望外地说:“没想到你真的可以找到工 作,就像 杨教官一样,当初我以为他已经战死了,没想到还 活着……” 他有些激动地别过头,极力掩饰自己的喜极而泣, 但我仍可从 他略微颤抖的声音感受到。
生命的过程似乎又翻过了一道岭,我的觉醒始于失恋, 有 感而发,给前女友打了通电话:“我是绪中,你还好吗?”她 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说:“是你同学 给我的,我现在回到台湾了。”她告诉我,她现在有两个宝贝 儿子,生活虽难免有挑战,但也常是幸福快乐,聊了一会儿挂 掉电话,我由衷地感谢她曾给予我的伤害,它让我开始探索自 身,如拉玛那尊者所言:“唯有不断地参问我是谁,才能获得 真正的自由与平静。”
第十七章 再婚 记得初进大学任教时,因为单身被学校高层约谈:“你尚 且年轻,又是单身,这里是师范学校,女生居多,对于师生 恋,你有什么看法?”我说:“男女感情的爱,来自彼此内在 阿尼玛与阿尼玛斯的投射,只要内在处理好,就不会陷入困 境。”他说:“爱常是不经意地来,伤害常是无心的。”我 说: “意识到自己的投射,就不会有伤害,有时伤害来自懦 弱。” 离开他的办公室,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已是齿摇发秃, 我知 道他曾深陷于此。生命总会想找个解答,灵魂记载着生命 的 目的,所以面对当下该面对的挑战亦是整合与灵修的过程, 包括结婚、生子、家庭与事业等。 不久,即有同事帮我介绍对象。对方是一位大学的讲师, 我的母亲亦为大学教授,我不想如父亲般,总得油光粉面, 才 能挺起腰杆子站在母亲面前,但也仅是昙花一现的悲哀。母亲 内在阿尼玛斯的成长,让父亲仅是个枕边人,她内在的投射显 现在她对神职人员的崇拜,即使已多次意识到宗教的限度与阴 暗面,却仍然受限于内在的投射,无法放弃外在的束缚,追求 宗教的灵性核心。当然,母亲早已年老色衰,谁也不用嫌弃 谁! 相亲当天,我们相约在海边的咖啡馆。脚踏车是我唯一的 交通工具,所以我很早就出门,穿着简单的T恤、运动裤、运动 凉鞋,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赴约。无奈不管如何的努力,双
脚依旧不及车子的发动机,各式各样的车子从我身旁疾驶而 过,到咖啡馆时,不仅狼狈,也迟到了。 她看似是个温婉贤淑、娇羞可爱的女孩,及肩的直发, 散 发着读书人的气质,初次见面自然有些尴尬,我先向她赔个不 是,再向她自我介绍,她也简短地介绍了她自己,我从她给的 信息中,由心理专业分析她的塔罗、个性、流年与挑战,从未 想过,所学的心理专业可以于此时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她听 得津津有味,但不愧是拥有高学历、有理性思维的大学老师, 她并未因此昏了头,从此未再联络我。 第二位相亲对象是位落落大方的高中老师,也是我后来的 妻子——谨文。因为我已届不惑之年,想要寻找的是个可以一 起生活的人,过往的浪漫、理想似乎渐少,坦诚地告诉她过去 的婚姻经验,她回答:“没有孩子就好。”第一次的婚姻经 验,让我不再受制于天主教的规定,我们尚未结婚即同居,经 历相爱、陪伴、争执、沟通、妥协等过程,半年后有了孩子, 决定走入婚姻的殿堂。 父亲听到我要结婚的消息,如履薄冰地说:“不要再请我 的亲戚朋友了,兄弟姐妹去就好了。”我爽快地答应了父亲。 相对于一般女性而言,谨文显得较理性、传统,家里信仰民间 道教,在她的皮包里总是可以看见庙里祈福的香包,她说尚未 遇到我时,她也曾经去庙里,祈求九天玄女赐予她良缘。 婚后的生活,从两人世界慢慢地变成三人,每天面对学习 与工作、家庭与孩子的挑战,尊重与接纳彼此的差异才可能维
持关系,外在的各种状态永远不可能满足人未整合的内在需 求。我因为练能量瑜伽而以素食为主,海鲜为辅,她则偏好肉 食,有时我们仍不免因为孩子教养与生活琐事而争吵,例如, 该在家吃饭还是外食,衣服整理的方式等。常常是我在家吃, 她带孩子外食。我向她分享自己接受心理疗愈与灵性的过程, 她说:“不要一直提起那些事,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对于 自我从未死亡的人而言,铁定不会相信外在是场虚幻与学习不 认同自我,慢慢地,我亦不再提起,臣服于生命中有它的过 程。 谨文对我最大的盼望是希望我能够顺利升等教授。虽然外 在常是虚幻,但是人仍该努力地发展各种潜能,各种潜能均能 帮助个人趋于完整。虽然我的论文常无法顺利地被刊登, 也常 让她感到失望与受挫,但是却让我更加看清楚升等机制背后的 虚假,日后更能义无反顾地将其放下。争争吵吵又牵牵小手是 一般夫妻生活的真实写照,也在这两人的曼妙舞姿中,面对内 在的投射,学习与发展内在的阿尼玛与阿尼玛斯, 但若是两人 未能一起成长,则可能让婚姻陷入危机,抑或是平实如常地过 日子。 进入家庭学习当个父亲是个面对自己内在投射与伤害的过 程,否则未被意识到的感觉与习性等依然会干扰内在能量, 心 智平静不表示活在真实的当下。幼年未被满足的需求,让我成 为细心呵护孩子的父亲,总会为孩子准备些健康的食物。 有天,我特地煮了红萝卜炒蛋、鱼、笋子排骨汤当晚餐, 我开心地跟儿子讲:“你看,爸爸今天准备了你喜欢的笋子
汤。”他回以天真的笑容,我为他盛了些饭,并在饭里加些菜 与鱼, 他很有技巧地将饭与鱼吃光,独留红萝卜于泛着黄油的 碗里, 我说:“菜也要吃完,不可以挑食。”顿时,儿子眼泛 泪光说: “我不想吃。”不管我如何好说歹说,他就是任性如 顽石,接着是将碗打翻,“吭”的一声,碗支离破碎。 孩子意识到我的愤怒,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她抬头看了 一眼:“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有必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吗?”随后,将孩子带到房间,待我整理完地面后,看见孩子 已哭累,倒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了我几句,觉得 我太过于严格,我有种不被理解与谅解的感受,想让她了解。 她轻抚着孩子,就像是她怀里的猫,安慰孩子如安慰她自己 般,眉头紧锁未再多看我一眼。我意识到真正需要被照顾的是 幼年的自己,感觉、心识均是自我的投射。 谨文总是得过五点后才会回家,有天下午我没课提早回 家,看见她用手撑着头、呆坐在沙发上,我问:“你今天怎么 了,为何那么早回家?”她说:“下午有老师跟我调课,所以 我就先回来……我告诉你……他自杀了……”我不解地问: “他指的是谁?”她说:“就是我上一个男朋友。”我说: “他不是在日本当兽医吗?不是有个日本女友吗?”她说: “是啊!我们也很久没有联络了,是听学妹讲的,他一直太冲 动了。”婚前偶尔会听她提起前男友,知道他们是因为情绪的 问题分手,听见他的死讯仍让她悲从中来,此刻,她终究想找 个人说一说:“他跟我交往的时候,就常常会情绪暴躁。”她 抿着嘴唇,我顺手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喝了一口接着说:“有
时候讲话如果不小心不顺他的意,他就会大发雷霆,最严重的 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决定离开他。”她有些不安地紧握着 双手说:“我们同样是转学生,他状况好的时候,是个充满能 量的大男孩,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得小心。那天是晚上,我 刚好要去参加朋友婚礼,但是他却不希望我去,希望我能够陪 陪他,因为他的考试不是很顺利,可是……我没有陪他。” 我问:“为什么?”她说:“他就是这样,有时好,有时 不好,我觉得有些累。”我问:“然后呢?”她回答:“等到 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他已喝了不少酒,我与他大吵了一架,我 很少这样的。”她吞了口水:“后来,他什么也不管,骑着车 就走,我在后面追他,怕他有危险,可是他愈骑愈快,连红灯 也不停,我是追不上的,也不想追了,我对他彻底死心, 也不 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回宿舍打包行李,感情就结束 了。” “所以你不喜欢我发脾气?”她未正面回应,接着说: “孩子快要下课了,你赶快去接他,他最近常嚷嚷着不上 课。”我再次当面质问她:“你又逃避面对你的问题了?”她 发怒地说: “不要把每个人都当成你的个案。”我沉默不语。 婚姻是俩人相遇、相爱、相处与成长的过程,彼此都带着过去 的历史与 回忆,若能够带着意识探究婚姻关系中彼此的投射, 亦是个 疗愈的过程,但是大部分人均是碰到难解的生命议题 时,才 会寻求心理咨询。 谨文对她母亲的倚赖甚于我,即使已为人妇与母亲,但她 仍未从原生家庭独立,她一直是个需要母亲心理支持的女孩,
她的工作、婚姻、家庭等均符合她母亲的期望,看似顺遂的生 命让她没有自我探索的动机,我的心理实务专业对她而言比不 上升等,因为只有教授升等才能让她母亲引以为傲。
第十八章 父亲过世 父亲是在初秋的早晨往生的,我接获通知与谨文返回台北 时,他已冰冷地躺在殡仪馆。家人为他准备平日喜欢穿的蓝色 长袍,这是他亲自到布店选取,再请从大陆来台湾的老师傅订 做的,可说是费尽苦心,他很少对物质有所坚持,唯独对这件 长袍。他说:“你祖父是位老师,在我小的时候,他就是穿着 这样的长袍,陪我在院子里读书。”其实他说的不甚准确,母 亲说他的这件长袍是改良过的,原本老师傅做的要长些,但父 亲觉得这样与别人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改短了些。 祖父在父亲六岁的时候生病过世,这对身为中医的曾祖父 而言,是莫大的打击,因为他一向恃才傲物,医术在当地小有 名气,虽然前几代的先人为地理师,但是曾祖父不信天地,只 相信自己的医术。听说祖父结婚的时候,家里正盖着新房子, 宴客当天新房子的水泥尚未干,宾客仅能坐在院子里,连新人 要进房都得绕过后门。婚宴过后,小村庄议论纷纷,觉得这不 是吉祥之兆,曾祖父斥为无稽之谈,没想到祖父却因为他误诊 而往生,父亲从此失怙。 从殡仪馆回到老家,除了前子,其他人均坐在客厅商讨父 亲的后事。母亲说:“已打电话通知前子,他说会尽速返 台。”我点点头,母亲悲伤自责地说:“我们都以为他去河边 散步,没想到已在床上往生多时。”我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说:“父亲这阵子常喊着腰疼,我也陪他去医院多次,能够不
多受苦是他的福气。”谨文问:“丧礼将以何种仪式办理?” 母亲看似有些为难,因为她深知父亲虽已受洗为天主教徒,但 对她的虔诚礼拜却常有微词,盈盈提议:“我们较熟悉天主教 的仪式,还是以天主教的方式办理好了。”其余人点头应允。 歇了会儿,母亲欲打电话通知其他亲朋好友,翻开泛黄的 记事本久久未拿起话筒,我起身来到母亲身旁:“怎么了?” 母亲叹了口气:“好朋友一个接一个走,真不知道该从何 通知起?”我说:“先通知父亲在大陆老家的亲戚好了。”母 亲说: “你父亲还是一直叨念着老家。”父亲这辈子总为了生 存而烦恼,年幼时随着祖母返回马城集依靠亲人,为了生存加 入当 地的乡团,学习举枪防御土匪,年纪渐长,为了生存从军 抗 战,成家立业后仍担忧孩子与亲人的生存挑战,到了老年仍 无法平静地面对身体的衰败,最终因为打了过多的止痛剂造成 心脏衰竭而往生,他从未静心反思:“为何衣食无缺却仍烦 恼?”人唯有真正地质疑当下,才有机会解开命运的枷锁,不 是认知上的了解,是真正的体验与改变。 但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逃避痛苦,趋吉避凶是自我的原 则。母亲给在美国的杨教官打了电话,他原本住在我家隔壁, 多年前将房子卖了,给女儿在美国买了一栋房子,并且依亲移 居美国,当时我告诉母亲:“美国是小孩的天堂,老人的坟 墓,年老还是在台湾好。”母亲说:“杨伯母过世后,杨教官 觉得一个人留在台湾显得孤独。”母亲拨了好久的电话仍无法 拨通,近午夜后我与杨教官的女儿联系上,得知杨教官因为中
风生了病,目前住在美国的老人安养中心,母亲得知后发了一 会儿愣,才说:“让他静心养病吧!” 前子总算从美国返家,我们一家人难得相聚在一起,整理 父亲衣物的过程,亦慢慢地接受了他已离我们远去的事实, 他 总是开玩笑地说:“死亡就是眼一闭、腿一伸、两眼黄沙一口 泥的小事。”仓促的离去让我来不及感受他的豁达。母亲说: “你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是可如,他生前一直念叨着,房子已经 给了郁成,想把他账户最后的几百万给可如,你们觉得如 何?”我说:“父亲已经往生了,就照着他的意思做吧!”其 余人也接受了母亲的建议。待众人离去,可如告诉我:“当初 把房子给了郁成是用买卖的方式节税,钱是爸先转到郁成账户 的……”我摇摇头不想再多听,千丝万絮只想说:“你好好照 顾自己,让父亲好走吧!” 住在左前方一楼的本省老太太几年前随儿子搬至这里, 和 蔼风趣仅会讲闽南话,常与仅会讲带着乡音普通话的父亲话家 常,我好奇地问父亲:“你们真的确定知晓对方的意思吗?” 父亲难得说出有禅意的话:“用心体会就会知道。”父亲走后 几天,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外探头,我问:“阿婆有什么事 吗?”她问:“好久没有看见王老师了,他还好吗?”生怕她 伤心,我故作平静地说:“父亲已经往生了,现在在殡仪 馆……”她惊讶地问:“往生了啊!前些日子我腿受伤住院, 回家这几天还纳闷着怎么没有看见他。”她接着问:“是在医 院往生的吗?生了什么病?”我说:“没有太多的病痛,是在
家里睡梦中往生的。”她疑惑地问我:“既然都已经在家里往 生了,为何还送殡仪馆呢?这才是他的家啊。” 老太太拄着拐杖蹒跚返家,微凉的秋风削弱了她的身形, 独自暗淡地拭去眼角的不舍,她说得没错:“父亲是该在家里 走完最后一程的。”宇宙万物皆有情,本是整体相依连,父亲 这辈子为亲人牺牲奉献,最后仅有这位老太太为他感到不舍, 虽然生命过程仅是个暂态,我仍为自己的不尽心感到汗颜。走 进客厅看见谨文已准备好去殡仪馆探望父亲,我说:“我们不 该把父亲放在殡仪馆。”她说:“我们闽南的老年人确实都希 望在家里往生。”她接着说:“后天就是告别式,现在讲这些 都太晚了。” 放下懊恼与执着,接受当下的心烦意乱,在殡仪馆人员的 协助下,我们在最熟悉的木栅教会送了父亲最后一程,父亲对 这里爱恨交织,因为信仰天主教得以与母亲结为连理, 但也常 因为母亲虔诚的信仰而争吵不休,熟识的朋友大都已故去,来 吊唁的都是他眼里的陌生人,难得此时他可以轻松面对,不用 再刻意掩饰内心的自卑,他的最后一口气也许是自由的。大火 噬去他的身躯,留下灰烬与白骨,我们将他安放在南港的公 墓,即使大陆老家远在千里之外,这里也有父亲最熟识的老朋 友,父亲不孤独。 丧礼过后,前子因为工作的缘故返回美国,母亲亦在父亲 死后数日写下她的第一份遗嘱:“……在你们父亲名下的房子 已给了郁成,账户退休金已给了可如,目前我居住的老房子, 在我死后将由前子、绪中与盈盈共同所有。”晚饭过后,我、
可如与小妹在客厅,母亲将这份遗嘱给我们看,熟料可如竟因 此而大发雷霆:“妈,你忘记你去美国前子是怎么对待你的 吗?你怎么可以把房子给他。”随后,她拿起黑色签字笔将前 子的名字画掉。我生气地说:“你没有资格干涉妈的决定,你 已经拿很多了。”她用上天给予她的聪明才智与我争辩,母亲 沉默不语地望着父亲结婚时送给她的耶稣像。寂静是最好的语 言,母亲于父亲走后两年即失智。
第十九章 未分离的母女关系 常邀请母亲来花莲同住,她总是说:“台北是我最熟悉的 地方……”此时她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内心却仍然是那 个坚毅、独立与不依赖的小孩,回想过去那个与她紧密相连的 自己,总是无意识地承接她的孤独与脆弱,与她分离后让我看 清楚每个人都有要面对的挑战,面对当下永远是最好的办法。 父亲死后的前两年,可如与郁成仍住在家里,除了为他们准备 三餐外,母亲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投注在教会, 木栅老家多了 很多耶稣像与圣母像,其实是母亲逃避面对内在的自己。 一直与谨文过着三人小家庭的生活,但是每当闻到院子里 的花香时,我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出现这样的声音:“丈母娘 又要寄清明节拜拜的东西来了……”原本这该是件令人欢喜的 事情,但因为她过于豪迈大方,寄送的东西太多,我们常得费 尽心思地分送给邻居朋友一些。我跟谨文提起:“是否可以请 妈不要再寄那么多了,我们根本吃不完,而且别人家也不见得 想要这些东西。”谨文无奈地说:“妈妈就是热情,喜欢买东 西到处送人,我们还是顺着她的意,不要让她难过吧!顶多就 是辛苦一点,分送出去而已。” 她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女儿,听她说当初媒人上妈妈家提亲 时,话没有讲清楚,妈妈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书香人家,没想到 出嫁那天才知道是嫁到农家,妈妈表面上是认了命,但是骨子 里却极度地重视学历,谨文知道妈妈的心思,努力地完成了专
科、大学与硕士学位,放弃她最爱的体育,最后成为一位高中 兽科老师,谨文为她的母亲认了命,选了个让她母亲满意的高 学历丈夫。想起当初大姐亦建议许多人选修超个人心理学,好 友中仅有我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们没有放弃工作,且拥有多 栋房产,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个连栋房子都没有的可怜教授,但 是他们都已经年届中年,有些已有焦虑与失眠的症状,我告诉 他们:“我三分钟就可以让你们的念头停止,五分钟就可以让 你们睡着。”看到他们羡慕的样子,我难得可以露出骄傲的神 情。 有一阵子谨文与妈妈几乎是天天通话,听说是因为大舅子 即将在美国取得博士学位,他是妈妈最爱、最引以为傲的儿 子,家中欢天喜地自然是平常事,我与大舅子仅有数面之缘, 对他的了解大都来自谨文,有次谨文忧心地告诉我:“大哥好 像不想结婚。”我说:“那又怎么样,他能为自己负责就好 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谨文说:“我担心妈妈难过,她 一直希望大哥能够结婚,生个儿子继承家里的田地。”我没好 气地摸了摸她的脸庞,说:“你也为妈妈操太多心了吧!”操 心是个暂态,不久她又陷入妈妈的欢愉中。 大舅子从美国回来的那天,妈妈特地到桃园机场接机, 我 们也从花莲到台南参加宴席,规模略胜过我们的婚礼,大舅子 是意气风发的主角,妈妈则着大红套装裙,逐桌地接待客人: “谢谢你们拨空前来,尽量吃、尽量吃……”恭贺祝福的话此 起彼落,形单影只的老丈人穿着白汗衫,醒目地窝在墙角独自 饮酒,意识到丈母娘睥睨的眼神,我甚为赞叹他的勇气,当初
自己结婚时,丈母娘执意得请台湾乡间的野台歌舞团才热闹, 这与我恬淡自得的个性相左,要不是谨文不想让她难过,我一 定坚持不请,但是我终究不敌老丈人的冰心一片。 回想当初我取得博士学位归国,父亲仍数落着我:“前子 说你以前的同事因为电子业股票大涨,好多人均发了财,看看 你现在的样子,你是自己找苦吃,怪不得别人。”起初他鼓励 我们去美国读书是盼望能够谋份工作糊个口,除此之外博士学 历一文不值,更何况为了读超个人心理学博士,我可是丢了好 多钱,想必父亲的心里定不好过,母亲则较接纳与珍惜我之所 学,但是每当我与她提起宗教的限度时,她总视我的批判为洪 水猛兽,宗教是她的生命意义与浮木。 老丈人是位靠天吃饭的农夫,除任劳任怨外别无防卫, 没 有防卫是种自在。当天他喝得烂醉,待宾客皆散去,屋外仅剩 一盏小灯,仍不舍放下他手里的陈年老酒,丈母娘仍烦心着今 天宴客的礼数是否周到,问大舅子:“要给颜主任的礼物你给 了吗?”大舅子疲倦地说:“都给了!”她接着说:“这可马 虎不得啊!未来你还要靠他帮忙。”二舅子看见老丈人几乎已 醉躺在地,赶紧过去搀扶他,他推开二舅子的手:“你啊!就 是不长进,只生了个女娃就结扎,也不想想我们许家的祖宗没 人拜啊!”二舅子看似不知所云,丈母娘气愤地说: “你最长 进了,当了一辈子一事无成的农夫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 么日子,竟然这德性。”老丈人一向说不过丈母娘, 赖在地上 像个娃似的号啕大哭。
晚宴在吵吵闹闹后结束,隔天清晨我醒来时,二舅子的车 已离开了院子,谨文手里拿着一封信给我看,说:“二哥虽然 是个工人,但是心思还是很细腻。”我接过她手里的信。 谨文: 妈妈始终只能看见你与大哥,从小你们的功课就很好, 她 一直以你们为傲,虽然我不擅于读书,但是我仍然很努力地工 作,收入也比大哥多,但妈妈的眼睛里就是没有我,我很早就 看清楚这个事实,所以不愿意你二嫂跟我一样辛苦, 要努力地 生男孩讨好妈妈,在小韵出生后隔天,我就去医院结了扎。 昨天我们均为大哥感到高兴,但是我也很难过自己似乎让 妈妈抬不起头,每当客人问起我的工作时,她显得难以启齿, 我好羡慕爸爸的无所谓,昨天我一直觉得很羞愧…… 谨文问:“二哥离开了?”我把手中的信还给她,说: “是的,早上起来车子就不在了。人始终得找到生命的核心意 义。”谨文不甚了解我的话,说:“二哥就是耐不住性子,小 时候常不写功课被学校老师打,后来只要是我有时间,我都会 尽量帮他写,虽然常错很多,但多少可以减少他一些皮肉 痛。”我说:“不被爱亦是个觉醒的过程,孤独是体验自性的 途径。”转头,谨文已离开去照顾孩子了。
丈母娘吆喝着:“绪中,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快进来 吃。”我说:“好,这就来,爸爸应该也醒了。”她没好气地 说:“别提他了,昨天喝太多酒了,现在还睡着呢!连澡都没 有洗, 臭死了。”我进了厨房添了碗稀饭与酱菜,说:“二哥 提早回台中了啊,怎么走得那么急。”丈母娘说:“这孩子像 他父亲,脾气就是个死样子,不要管他,过几天就会好了,倒 是你也得想想学校升等的事吧!”我慢慢地吃着手里的稀饭, 不太搭理这话题,她神情有些紧张地依着我说:“听你大哥说 教授没有升等是会被解聘的。”我看着她说:“是的,解聘就 解聘,这酱菜是爸爸田里长的,特别好吃,我吃饱了。” 谨文走进厨房,说:“妈,今年暑假我们要出去玩,你跟 我们一起去吧!”丈母娘拉着谨文的手说:“你别成天只知道 玩,也劝劝绪中想办法升等,不然到时连大学工作都没了。” 我向谨文做了个眼神,说:“今年出去玩,顺便带着爸一起去 吧!之前他都没有跟我们一起去。”丈母娘赶紧说:“别! 别!别!好不容易可以清静一下,千万别约他,况且田里的事 不能没有他。”我说:“爸爸还是很重要的,这个家没有他, 就没有菜可以吃了。”她们俩不搭理我,谈起了大哥的终身大 事,他镀了层金回国,丈母娘对女方的要求自然不马虎,她们 母女俩兴高采烈地谈论着,直到大哥醒了,丈母娘特别为他准 备早点才停止谈论。
第二十章 妻子罹癌 在大学教书的第六年,妻子怀了第二个孩子,虽然家里已 有一个男孩,但对于新生命的到来,我们仍充满着期待, 也换 了间较大的房子,因为家里又多了一个新成员,老大也需要有 独立的空间学习自主。 家里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乐中,忙碌、温馨且满足。大 儿子总是摸着妈妈的肚子问:“他是兔子吗?为何一直跳?” 她妈妈总是说:“他不是兔子,他是一头猪,你摸到的是他的 猪鼻,他正用猪鼻闻着你手中的糖味,可能是肚子饿了。” 大 儿子会淘气地说:“他也会喜欢吃糖,那他必须要乖才有糖 吃。” 由于已是高龄产妇,她选择在花莲剖腹生产,麻醉药退 后,我抱孩子来给她看,她轻抚孩子的脸庞,再摸摸自己肚子 上的伤痕,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硬块,她具有护理背景,知道必 须要立即进行检查。 医院立刻为她做了详细的检查与手术,刚生产完身体尚虚 弱,只有我前去看报告。医生说:“你要有心理准备,情况不 乐观。”我问:“怎么了,可以清楚说明吗?”医生说:“是 大肠癌第四期,已经扩散了,怀孕期间的荷尔蒙与养分变化, 会加速癌细胞的生长,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你太太的病情才会 如此严重。”
虽然内心百味杂陈,但是知道这是生命的过程,过去的整 合与自性经验,让我更无畏地承担起责任,不掉入无助、失 望、忧伤的泥沼里,更有力量陪伴她面对接下来的挑战与决 策。回到太太的病房,她假装镇静地问我:“第几期?”我的 眼睛不敢直视她,看着窗外说:“不是前期。”她的眼泪扑簌 簌往下流,情绪崩溃,无法接受死亡竟然离她如此近,她一直 高傲地压抑着内在的脆弱,拥有一个心理师丈夫对她来说是种 威胁,因为她不愿意被了解。 每个开开心心来探望孩子的朋友,顺道也得知这痛彻心扉 的消息,无常存于须臾间,还好有朋友陪伴她、安慰她, 我得 以抽空去抱抱婴儿房乏人关爱的小儿子。生命中的任何事件, 均会对孩子的心理产生影响,心理专业让我更留意孩子的心理 影响,也很有意识地陪伴他们去面对生命中的无常。护士总是 说:“你这个孩子最乖了,只有在肚子饿、想喝奶的时候才会 哭。”我说:“她妈妈特别挑在猪年生,她说自己属鸡,猪跟 鸡才是最合的。” 整个家庭就像是掉进了无止境的黑洞,不知道于何处靠 岸,每当仔细地看完医院的报告后,紧接而来需面对的是谨文 的彷徨无助:“为什么是我?我还那么年轻,孩子还那么 小。”我紧握她的手,安慰着说:“别担心,我们可以一起面 对。”费了好大的劲她才能平静地睡着,倚在床栏边原想小憩 会儿,又接到可如的电话:“妈妈前阵子常忘记从教堂回木栅 的路,今天还是路人报警协助,才把她带回来。”我请她带母
亲去医院做检查,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于是我将母亲接来花 莲同住。 一个屋檐下,住着一个绝望的癌症妇女、一个失智的老 人、两个幼小的孩子,与一个忙碌于家庭、学校与医院的中年 男人,共组一个真实的生、老、病、死的家庭。治疗期间她在 家休养,教养孩子的时候较多,漏尽钟鸣之时,她开始意识到 孩子的性格固执,即使她使尽全身的力量,也无法让他安分听 话地坐在钢琴前,她感到痛心疾首,将孩子关在厕所里,一个 人坐在角落里抱头痛哭,绝望撕裂了她的心,哭声让失智的母 亲更加的呆滞。 我抱着小儿子从楼上下来,她说:“为何我到现在才发现 孩子难管教。”我拭去她眼角的泪:“要真正负起责任,才知 道孩子的问题,我们一起面对困难。”望着被她关在厕所里的 孩子,她更是放声大哭:“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可以面对,我知 道自己的情况。”我拉着小儿子的手摸摸她,说:“我们无法 控制一切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勇敢面对,孩子会知道 他 们有个勇敢的母亲。”母亲似乎有些惊恐,走到我身边说: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生气了?”我安慰她 说: “没事的,你今天把饭吃完了,很乖。” 家里常是愁云惨雾,孩子毕竟贪玩,大儿子偷偷带着奶奶 去公园,那里有他最爱的溜滑梯、荡秋千,孰料他忘情地跟其 他孩子玩了起来,却忘记奶奶还在旁边,奶奶独自走了。谨文 发现孩子与妈妈不见时,非常着急,打电话给我。
我暂时离开上课的教室,走出走廊告诉她:“先去附近的 学校与公园找找,童童应该不会带妈走太远。”她已顾不得自 己虚弱的身子,挂掉电话后在公园找到了孩子,但是却始终找 不到妈妈,我们急忙报警,到处搜寻,到傍晚时分仍没有任何 的回信,也不见她回来,我去她常待的庙宇,看见她长跪于桌 前,偌大的庙宇,只有少数香客,她的身影已如风中残烛。我 搀扶着她,呵护着仅剩的火苗,告诉她:“警察已找到妈妈 了。”她难得放心地笑了。 她慢慢地接受了生病的事实,配合医嘱,努力地改变生活 习惯,病情在第一次疗程后总算控制住,她难得展露出笑颜: “你看小小已经会坐了。”我正在泡小小的牛奶,回头看 着她 说:“他早就会坐了,最近都开始学爬了,再过一阵子,你可 能都追不上他了。”她忧伤地说:“希望我可以看着他长 大。”我把牛奶给她,说:“可以的,这小子很幸运,你照顾 他的时间都比童童多。”她拿着牛奶引诱小小到她身旁,说: “你看他贪吃的样子,牛奶还没有放到他口里,就嘟起嘴来 了……”她抱起小小,嘴里念着:“你果然是属猪的。” 日子渐趋平静,我逐渐有时间在哄孩子睡后静坐,从混乱 匆忙的自我与身心反应中,慢慢觉察、回到真实的自身,一呼 一吸中隐约可以感受到细微的喜悦,谨文主动提起要我教她, 但是维持不了几天就放弃,她不耐烦地说:“我始终感受不到 你说的美好。”知道她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我试着慢慢地解 释:“静坐是个觉察的过程,我们的身心时刻在改变,唯有觉 察力不变,觉察每个当下的改变,那都不是真实的自己。”谨
文说:“我觉得静坐仍无法让我得到平静,还是去庙里烧香拜 拜较有用。” 人想得到的不外是平安、富贵与诸事顺利,母亲尚未开始 质疑她的宗教就失智了,谨文自罹病后,更加勤跑庙宇与添香 油钱,宗教往往是个人在无助无望时的暂栖之地,但不是心灵 发展的最终点,人唯有回到真实的自身,才能了脱生老病死, 这并不是意味着失去人性,而是你可能因为外在的衣裳被毁损 而难过,但是那仅仅是个暂时的状态,因为外在的衣裳不是 你,身体不是真实的你,哪来的生老病死?真实回到自性的感 受,有时是带着更大的慈悲与爱看待生命,我即是当下永恒不 变的爱。每当提到这些,谨文就会摊开双手说:“你别再胡扯 了。” 她与丈母娘仍是几乎每晚通电话,母女俩总是有说不完的 话,但是下午时分就接到台南的电话,让我感到有些不祥的预 感,挂掉电话后她颤抖着说:“爸爸最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 查,是口腔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了。”她的情绪久久未能 平复,紧握着双手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与爸爸都生病 了?我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我抱着她说:“不要再压抑 了,想哭就哭吧!”她歇斯底里地掩面大哭,抽动着的身体似 乎已经四分五裂,母亲再次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沙发躲到桌子 底下,我过去哄她说:“没事的,妈,别害怕。”母亲似懂非 懂地说:“她发疯了,太可怕了。”我说:“谨文没疯,只是 太难过了。”
是幸亦是不幸,老丈人没有多受苦就离世了。谨文怕丈母 娘悲伤,雇人照顾失智的母亲,安排带她前往以庙宇多著称的 日本,她在每间庙里均虔诚地膜拜,祈求庇佑,但是神明似乎 没有听到她的祈求,从日本返回台湾后,在例行性的检查中发 现病情有恶化的趋势,这意味着她又得经历下个疗程,又得忍 受化疗带来的身心痛苦,她似乎更认命了,略带调皮地说: “怎么办?我的头发几乎快掉光了。”我说:“如果你没有头 发,我也剃光我的头发陪你,两个小萝卜头也一样。”她开怀 地说:“那我们不成光头一家了吗?”那一晚,我们很快乐。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要救我 约莫是过完农历年,谨文的癌症指数始终居高不下,医生 建议,得再次开刀切除左边卵巢,我决定留职停薪举家搬往台 北。我们为母亲穿好保暖的衣服,戴上她最爱的帽子, 童童看 见我们即将出远门,开心地握住奶奶的手说:“奶奶我们要出 去玩了,不用再一直待在家里了,你开不开心?”母亲似懂非 懂地跟着手舞足蹈,望着在摇篮里熟睡的小小,我心里想: “小孩不知道世间的苦,开心地活在当下也是好事。”谨文则 红了眼眶,我安慰她:“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 熬过陪伴病人的苦,才能更理解照顾者的辛劳,即使谨文 已是泥菩萨过河,她依然忧伤着丈母娘的忧伤,总是细数着妈 妈对她的好,对我却仍有诸多的抱怨,例如,埋怨我不该让她 独自一人前往医院复诊,对待人应该更和善些等。有时疲累已 让我不知所云,不仅不被她理解,失智的母亲也常捣蛋,不配 合看护把饭吃完,总是一个气地把碗给摔破,再糊里糊涂地骂 看护:“你是哪个单位来的啊!凭什么你叫我吃,我就 吃……”我苦笑着回答:“你早有这般气魄,也不用从小躲日 本人了。” 我们在台北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为童童找了间幼儿 园,询问郁成:“谨文开刀时,小小是否可以先待他家。”他 斩钉截铁地说:“不方便。”忙碌的生活让人暂时忘记生活的 痛苦,每天早晨送完童童上学后,我均会背着小小骑着脚踏车
到市场买菜,小小喜欢熙熙攘攘的市场,甚少哭闹,好奇地瞪 大眼睛反而招引卖菜阿妈的注意:“好可爱的孩子啊,肥头大 耳的,看起来很有福气。”她给了小小一块蛋糕,我心中独自 窃笑:“若是她知道小小出生几天,母亲即得知罹癌,一定会 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谨文开完刀后还得再做化疗,她坚强地忍受着治疗过程中 的各种不适,只希望有更多时间可以陪伴孩子长大,我不忍看 她终日受身心的折磨,仍希望她能够觉察自我与身心的限度, 体验与感受当下的真实与喜悦,特别为她买了一本书:“我想 这本书你一定看得懂。”她有些不安地说:“这本书我看过 了,最后主角死了,不要跟我提起死,你不知道我的痛苦。” 她苍白瘦弱的脸庞满是恐惧,我告诉她:“你要慢慢地学习静 下心来觉察,才有可能从痛苦中解脱,痛苦也不是真实的 你。”她解开紧锁的眉间,咆哮痛哭:“什么都不是我,你让 我死了算了,我只希望听到有人从癌症晚期中活过来,我需要 希望支撑我走下去……” 在这过后,我不再主动跟她提起疗愈与灵修,应当尊重她 的选择与面对生命的过程,陪伴是一条漫长的旅程,谨文逐渐 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独,从关怀的电话接不完到主动问:“今 天有没有人打电话找我?”我试图找个理由让她好过些:“没 有,可能开学了,大家都很忙吧。”她又问:“最近我身体很 不舒服,都没有打电话给妈妈,她有打电话过来吗?”我压低 声量,小声地说:“也没有,可能她最近店里工作忙吧!”她 略微失望地说:“嗯……我知道了。”看见她若有所思的样
子,我说:“我开车带你到北投庙里走走好不好?”她点点 头,套了件衣裳即出门。 也许是因为出游心情较愉快,当天她为孩子准备了晚餐, 过去她常是带着童童与朋友聚餐,甚少亲手为孩子准备食物。 童童回家看见桌上的玉米浓汤,兴奋地说:“是玉米 浓汤,我 最爱吃玉米浓汤泡饭了。”谨文面有难色地说:“可 是今天的 玉米浓汤可能没有以前的好喝。”孩子不明白地问: “为什 么?”谨文支支吾吾地说:“今天的菜都是早上去市场买的, 以前我都是用料理包。”我抱着小小走过来说:“今天 是最健 康的。”童童拿了瓢试了一口,说:“真好吃,妈妈 煮得最好 吃。”谨文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好吃吗?”童 童点点 头:“我以后还要吃很多很多。”谨文泣不成声地说: “很 多……很多……妈妈一定可以煮很多……” 疗程过后,我们接了母亲返回花莲,谨文的身体每况愈 下,种种的不适应让她开始尝试各种另类疗法,有段时间每天 均得熬煮大量的草药,即使苦涩味难以下咽,她仍然不放弃任 何的机会,家里请了个外佣协助她照顾母亲与孩子,我则返回 学校教书,看似平凡简单的日子对我们已经是奢求, 不久,谨 文即因为肠子阻塞不通再次在花莲住院,医生建议再开刀将阻 塞的部分切除,她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我犹豫不决地问 她:“还要再开吗?你已经很虚弱了。”她意志坚定地告诉 我:“为了孩子,任何的机会我都不放过。”过后,她主动打 电话给丈母娘,妈妈来花莲陪伴她几天,她显得平静愉悦。
若生命可以重来,我会坚决地反对她开刀。开完刀后, 谨 文肚子的伤口已无法愈合,缕缕伤心绝望的泪已流干,粪水却 仍然夹杂着血水无情地从肚子的伤口流出,她被迫接受死亡已 快来临的事实,再次打电话要丈母娘前来陪她,但是妈妈却 说:“你大哥出国去了,等他回来我再找时间过去。”她吃力 地握着电话说:“手术失败,我可能活不久了。”听见丈母娘 在电话那头说:“哪来的话,不要放弃希望,乖乖听医生的 话,一定可以好的。”抿了抿嘴唇,她无言颤抖着挂上电话, 眼泪再次流过她凹陷的双颊,如死尸般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以告诉我生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我紧紧地抱住了 她,告诉她:“放下吧!这些均不是真实永恒的你。”她默默 地别过了头。 意识到残弱的身体让世间人事已非,面容憔悴的她对我 说:“如今,只剩下你陪我了。”那一晚,她后悔莫及,望着 窗外独自闪烁的路灯告诉我:“谢谢你,你辛苦了。”她终于 看见我停职留薪,举家迁至台北,租个临时居住的房子,早上 送大儿子上学,背小儿子上市场,回家后又得照料三餐的辛 劳,她至临死前才发现自己是幸福的,是认同蒙蔽了她, 眼泪 沁了出来,是悲伤、是难过、是后悔、是无奈,她依然望着窗 外说:“我好羡慕爸爸跟二哥可以为自己而活,我一直都只为 妈妈而活。” 晨曦初露,微光窜进病房,一扫昨晚的阴霾,她心平气和 地告诉我:“我想受洗成为天主教徒。”我拿了条毛巾帮她擦 擦脸,说:“现在还早,晚点我再去教堂跟神父谈。”她在悲
伤、绝望、愤怒、不平的情况下,决定离开原生家庭的道教因 缘,她开始质疑过去自己所信以为真的信仰、关系与价值等, 亦是情感上与母亲分离。在医院待了几个礼拜,谨文又因为钾 离子过低陷入昏迷,医生询问是否要急救,我打了电话给丈母 娘,她说:“一定还有机会,再救……”谨文再次被救醒,意 识恍惚地哭喊:“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我抱着小 小对她说:“你母亲不让你走。”她无力地呐喊:“不要再救 我了,让我走!让我安静地走……” 在这之后,她清醒了几天,我请了个看护照顾她,她甚是 抗拒,最后又逐渐失了意识,穷途末路之际刚好有位朋友来 电:“绪中老师,我家里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你那边有要 帮忙的吗?”我说:“如果你可以过来,就过来帮忙吧!”她 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姐姐亦是医护人员,她最近有时间,我 请她一起帮忙……”她们轮班二十四小时照顾谨文,每日为谨 文洗澡清理。 过了几天,她告诉我谨文半夜哭喊着找老丈人,这意味着 她的意识已慢慢地改变,我打电话通知丈母娘谨文随时会离 世,她说大哥今天会从国外回国,届时会请他到医院看看。大 哥风尘仆仆地提着行李来,在谨文床边坐了一会儿:“还是有 机会的,可以的。”之后就带着行李走了,看着床上病入膏肓 的谨文,我不忍她再多受苦,与医生商量是否可以带她回家享 受些安宁。在医生的同意下,我不再通知任何人,独自带着她 返家。
不管此时她如何受身心煎熬,她依然有个家,有个失智的 调皮婆婆、有两个天真不乖的孩子,与一个始终陪伴在旁的丈 夫,家一直守护着她、搀扶着她,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您即 将读完本书,更多免费书搜索“雅书”下载。
第二十二章 平静的爱 雨后未天晴,但一切平静,谨文喜欢早晨的阳光,温暖却 不扰人,她选择于此时离开人世,几位研究所的女学生帮她更 衣,换上她最爱的红色外套,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她身旁, 大儿 子害怕地颤抖着双脚,我抱紧他,小儿子则到处乱跑, 一会儿 撞到头,一会儿跌倒在地,我将他拉到床旁,说:“妈妈即将 上天堂。”他点点头摸了摸妈妈的脸。随后我通知谨文在台南 的家人,他们于下午赶到。 丈母娘悲戚地哭喊着谨文,但此刻谨文已了无牵挂,她偷 偷地拉我到一旁,说:“谨文已经往生了,按照老习俗应该赶 快将她移至一楼摆放在地上。”我看见她眼里的恐惧,似乎违 背这些老规矩就会遭遇不测,告诉她:“谨文已经受洗成为天 主教徒,所有的仪式会以天主教的方式进行,天主教里没有这 一条。”她不可置信地说:“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一 向很虔诚地在拜拜,怎么嫁给你的时候不受洗,现在才受 洗。”我疲惫不堪,回答:“两个孩子也受洗了。” 谨文成为天主教徒对我是最大的慈悲,我们可以不用搭理 丈母娘那套繁杂的规矩,如今,她放下身体的病苦,丧礼仅是 活着的人对她的追思。我们用白色丝带端庄典雅地垂绕在她灵 前,摆上她最爱的香水百合,播放《圣经》告慰她的灵魂,神 父特地带来了耶稣被钉于十字架的雕像,希望她能够放下此生 的牵挂随上主而去,天堂满是盈溢的爱。望着她的遗照,感叹
终究得放手面对死亡,趋吉避凶是自我天性, 过去我不也被逼 着面对感情与婚姻的死亡吗? 母亲除了逼迫她吃饭、洗澡与运动外,常静静地蜷缩在沙 发上,丧礼这段时间显得特别的开心,她说:“家里好热闹 啊!好玩,好玩……”我无奈地告诉她:“谨文生病过世了, 家里在为她办丧礼。”即使母亲已经失智,她仍然害怕死亡, 又说:“人如果不死不知道有多好。”我带她到灵堂前,指着 耶稣像说:“死了就是回到你最爱的天主身旁,有什么好怕 的。”她点点头:“对……对……对……”我又问她:“谨文 说她要土葬,你要土葬还是火葬?”她害怕地说:“别…… 别……别……烧我,我要土葬。”我点点头,答应了她。 转身看见小蔡带了两个孩子回来,我问:“你们今天去哪 里玩了?玩得全身脏脏的。”孩子似乎仍意犹未尽地打闹,我 请研究所的学生带他们去洗澡,回头跟小蔡说:“谢谢你跟小 雯这段时间的帮忙,小孩几乎都在你家。”小蔡个性较内向, 搔搔头说:“同学,你这是哪来的话,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有 什么事尽管找我们。”一阵感伤袭上心头,生命过程里的苦都 是几位知心朋友相挺,还记得多年前遭遇婚姻危机时,只有彼 得说:“不管教会的人如何说你,我都支持你,无论你做任何 的决定都一样。”可如总是抱怨我对朋友较好,哪是我对别人 好,是朋友一直给我爱与支持。 客厅里几乎均是谨文的亲朋好友,丈母娘的眼泪从没有停 过,他们安慰着她:“你要节哀顺变啊!你还有两个可爱的外 孙,女婿也是半子。”她更悲伤地啜泣着,走到谨文的棺木前
抚棺痛哭,吓了旁边的亲人赶紧向前挽着她,失控的悲伤让她 几乎站不住脚,亲人赶紧叫大舅子进门,他说:“妈,你让妹 妹好走吧!别这样,她会走不开的。”丈母娘边哭边说: “你 怎么可以比我早走,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大舅子从身后 抱着她说:“你要保重身体,还有两个孙子需要人照顾。”她 的情绪渐渐地平息,总算愿意坐下来休息。 修女们来家里为谨文诵经,母亲亦跟随在旁,失智并未让 她忘记饭前祷告与经词,这是家里最平静的时刻。她任职的高 中同事为她守了一个夜,之后夜来临时,人群早已散去, 我白 天需要处理事情,晚上尚得哄孩子睡觉,只好请研究所的学生 轮流守夜,谨文并不孤独,宇宙万物均仅是自性的工具,在人 最脆弱时给予抚慰,但是若能真诚地面对当下的痛苦,人就有 机会体验宇宙的真爱,不用如谨文辛苦地想得到丈母娘的认 同。 出殡当日,殡仪馆人员帮谨文化上妆,我叮嘱他们:“谨 文平常质朴,不要上浓妆。”丈母娘神情紧张地问我:“绪 中,家里有没有棍子?”我问她:“要棍子干吗?”她说: “待会儿谨文棺木要出门前,我要打她的棺木,骂她不孝。” 我更是不解:“这样要干吗?”她说:“我们老习俗是这样 子,因为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叹了一口气,说:“厨房外 有一把快坏掉的扫把,你找人把它折断吧!”转过头告诉孩 子:“你们永远给我记住,人能把握的只有当下。”他们俩傻 乎乎地对着我笑,我无暇再理会他们,请学生为他们换上黑衣 服,再与殡仪馆人员讨论相关的事宜。
谨文离开家的时辰到了,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悲伤,眼泪不 由自主地流下,怀念悲欢离合的相遇,不舍她在无常中载浮载 沉的痛苦,希望她能够到达平静的永生。丈母娘拿着棍子打着 她的棺木,说:“你这个不孝女,怎么可以放下妈妈先走,你 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多人环抱着她,要她好好地照顾自己的 身子,但此时她已悲伤欲绝、哭倒在地,大舅子满脸泪水地安 慰着她。他们的眼泪并没有让谨文怯留半步,她被殡仪馆人员 狠狠地推上灵车,盖上车盖,四周渐静,仅剩下微弱的《圣 经》歌曲在吟诵着。 我转过身带着俩孩子,请人照顾好母亲,听见丈母娘对负 责摄影的人员说:“你等会摄影时,要记得拍到这盆花,这是 她大哥送给她的。”摄影师看似面有难色地点点头,我进门将 家里安顿了会儿,就开车前往教会准备接下来的弥撒,孩子在 车上开心地嬉闹着,我请他们安静些,但他们似乎已经玩开 了,我说:“过了今天,你们就看不到妈妈了,到教堂要乖一 些哦!”他们童言童语地齐声应好,又玩了起来,天真地说: “妈妈是到天堂,我们以后去天堂就会看到了。”我从后视镜 里无奈地看着他们:“好吧!希望你们都可以到天堂。” 殡仪馆人员大都是同教会的兄弟姐妹,我们到教会时, 他 们大都已经准备就绪,眼神中透露出对我们孤儿寡父的怜悯, 在确认完仪式流程后,我带着孩子坐在谨文棺木旁的椅子上, 大儿子小声地问我:“我看见我幼儿园同学了,等会我可以跟 他们玩吗?”我做了个手势要他安静,随着气氛逐渐的庄严, 他们两个小鬼总算听话些,宇宙的爱幻化成神父的祝祷与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