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烟霞里/魏微著.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ISBN 978-7-02-017709-7 Ⅰ.①烟… Ⅱ.①魏…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239706号 责任编辑 樊晓哲 装帧设计 陶雷 责任印制 张娜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北京汇林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543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20.125 插页1 印 数 1—30000 版 次 2022年1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7709-7 定 价 8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 010-65233595
文前辅文 人事空怀古,烟霞此独存。 ——[唐]·王质
文前辅文 前序 卷一 李庄与江城 |1970年—1979年| 1970年 出生 1971年 一岁 1972年 二岁 1973年 三岁 1974年 四岁 1975年 五岁 1976年 六岁 1977年 七岁 1978年 八岁 1979年 九岁 卷二 清浦 |1980年—1989年| 1980年 十岁 1981年 十一岁 1982年 十二岁 1983年 十三岁 1984年 十四岁 1985年 十五岁 1986年 十六岁 1987年 十七岁 1988年 十八岁 1989年 十九岁
卷三 江城 |1990年—1994年| 1990年 二十岁 1991年 二十一岁 1992年 二十二岁 1993年 二十三岁 1994年 二十四岁 卷四 广州 |1995年—2008年| 1995年 二十五岁 1996年 二十六岁 1997年 二十七岁 1998年 二十八岁 1999年 二十九岁 2000年 三十岁 2001年 三十一岁 2002年 三十二岁 2003年 三十三岁 2004年 三十四岁 2005年 三十五岁 2006年 三十六岁 2007年 三十七岁 2008年 三十八岁 卷五 广州、清浦与李庄 |2009年—2011年| 2009年 三十九岁 2010年 四十岁
2011年 四十一岁 终章
文前辅文 此篇虽因她而起,却不为她而写;通篇都是她,却无关 她。我们不敢说自己参透了生死,但至少可以写一篇生死之间 的事。人之为人,不过几十年而已,古人讲白驹过隙,我们过 了三四十才有体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重物坠地。 坠落是必然的,但坠落的过程却千差万别,没有哪片叶子 的飘零是一样的。人生就其本质,无非生老病死、饮食男女, 区别在于形态。由此我们想到,人生或许无关本质,而是形 式。怎样活着,平凡或荣光,贫贱或富贵,苟且或挣扎,虽是 个人际遇,也是人生选择,更是社会生活、时代变迁乃至千百 年的文化落在我们身上的价值投射。 2005年的某一天,我们聊到了这一层,田庄跟小说家魏微 说: “你将来可以写这个,一个人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他 怎样去活,这是个问题。要写得很繁茂、很热闹,各种跌跌绊 绊、人来人往,各种伤心、摇摆、痛苦,末了一声叹息。每个 人都不一样,但说到底,每个人又都大同小异。这才是人生 啊。” 魏微说:“这个意思好。以你为原型怎么样?”
前序 谨以此篇纪念田庄女士。 她生于1970年,清浦人氏。2011年辞世于广州,卒年四十 一岁。 百度百科上曾有她的词条:田庄(1970年12月27日— ), 当代青年学者,中山大学文学硕士,现供职于岭南文化艺术研 究院,著有《敞开:诗歌与摄影的对话》《被预言了的命数》 《喧嚣为何停止》《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批评》《有难度的写 作》《从乡村回到乡村》《广州城记》《梁启超与他的时代》 等。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百度百科上已无田庄,她作 为词条不知何时湮灭了,好像世上未曾有过这么个学人,未曾 写过那些著作。她生前获过一些荣誉,譬如“青年英才”“岭 南文化新锐”等,广州的媒体曾作过她的专访,配上她的书房 照,她倚着书柜,半低着头,手不释卷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白 纸黑字,立此存照,然而文字和图像都是速朽的,转瞬即逝, 过眼烟云。
她的专著曾被图书馆收藏,贴有分类编号,厕身于浩如烟 海的著作中,跟那些死去的、活着的作者挤在一起,肩并肩, 看上去挺亲密。是的,他们终将在一起,成为故人。 田庄生前,她的专著就无人问津,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 里,不卑不亢地占着自己的位置,她挺害羞,觉得自己不配。 她这不是自卑,而是谦卑,以笔者的眼力,不配上书架的人多 了去了,也不在乎多她一个。首先是她的影响力,作为学者她 太年轻了,她不炒作,也不造声势,不想误人子弟。她是工兵 型的学者,兢兢业业做自己的事,天分不足,但勤能补拙;好 比足球场上,所有人都在奔跑,但天才球员总是少之又少,田 庄也在跑,铲球、补位,做自己该做的,尽量做好,这是她的 本分,也是职业球员的素养。她是拿学术当饭碗,某种程度 上,她对得起这份饭碗,哪怕没什么才气,这碗饭她吃得太辛 苦。 生前,她的影响只限于同仁圈,十年后的今天,许多同仁 也忘了她。她的专著怕是从图书馆下了架也未可知。 十多年前,她所在的单位,岭南文研院的人事档案上,列 有她的基本情况,诸如姓名、性别、民族、籍贯、出生年月、 毕业院校等,在此不多赘述。需要说明的是,参加工作时间: 1997年7月。结婚时间:1997年7月。“简介”一栏写的是: 1977年,就读于清浦县李庄小学。
1979年,就读于清浦县实验小学。 1982年—1988年,就读于清浦县中学。 1988年—1992年,江城大学中文系在读本科。 1992年—1994年,《江城日报》记者。 1994年—1997年,中山大学中文系在读硕士。 1997年—至今,岭南文研院编辑、副研究员。 “父母、兄弟姊妹及子女姓名,现在何地、何单位工作” 一栏写的是:父亲田家明,清浦县县志办主任;母亲孙月华, 清浦县鼓风机厂副厂长;弟弟田地,清浦县公安局巡警;妹妹 田禾,清浦县民政局办事员;女儿王田田,幼儿园在读。 不用说,人事档案随着她的辞世也处理了。我们在整理她 的文件时,幸得一份复印件,想来是她为了申请项目之用。 她的猝然辞世震惊了我们,才四十一岁。媒体上发了讣 告,称她“英年早逝”。我们再不会想到,她仅是开始,在她 辞世的十年间,我们送别了太多的同龄人,60后、70后,都在 四五十岁,都是英年,多是猝死。这才恍悟,我们这代人已经 老去,告别的时代业已来临。 笔者均为她的生前好友,她辞世不久,我们即成立治丧委 员会,开了追思会;又整理她的文章、笔记,又约人写她的回
忆文章。凡此种种,未想竟催生出这一篇长文章,起因虽是她 的死,全文却全是她的生。我们试图复原一个普通人的几十 年,琐屑的、斑斓的,时而寂静,时而嘈杂;她的来龙去脉; 她在人际关系里,也在时代关系里;她作为女儿、孙女、外孙 女;她作为姐姐,作为同学、同事;她作为妻子、母亲、儿 媳;是的,一场大戏。帷幕徐徐拉开时,背景板波澜壮阔,时 代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没有人能置身其外。以笔者之见,时 代的光非但照亮了舞台,也照亮了观众席,也映射到了剧场 外,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潮涌动。人人都是主角。 本篇以编年体写就,从她出生的1970年写起,年年岁岁, 直到她去世,共五卷。中间几度停笔,以致耗时十年才得以完 工。这十年,正是我们从中年走向中年,往深里陷了去,诸多 人生体悟跟开篇时已完全不同,有时我们会自问,田庄是谁? 我们是谁? 《田庄志》编委会 2012年—2022年
卷一 李庄与江城 |1970年— 1979年| 1970年 出生 她是年轻夫妇的头生子。随着她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 她把年轻夫妇抬成了父母、大人。他们无所适从,又新鲜,又 欣喜。在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的黎明,父亲把她抱在怀里, 端详良久。丑是丑了些,一团粉色的、皱巴巴的肉,有声音, 有体温,从此世上就多了这样一个活物。 父亲很感动。是他造出了她,当他想到“造物主”一词 时,身体轻轻抖了一下,一股热流涌在胸口。他抱着她往窗口 挪了挪,似乎想看清她。窗外正在落雪,清冷的晨光中,略微 能看清她的脸,那么一团小粉肉,嘴唇嚅动。 有人把她接过去。父亲木怵怵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弄,双 手交握,在屋子里团团转。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喉咙紧涩, 眼眶发热。在他帮忙绞热毛巾的时候,那孩子已传到母亲手 里,她躺在床上,疲惫而虚弱;此时她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托 着那孩子,静静在看,一抹微笑浮在嘴角。
此时,1970年12月27日,在清浦县李庄的一间农舍里,天 色将亮未亮,但落在父亲眼里的一切,显然也很明亮。床头一 盏煤油灯,将这一对母女照亮,影子打在墙上一晃一晃。一屋 子的人围着她们,观摩,感叹,轻轻说笑。 父亲掀开门帘,走出屋子。一夜大雪,至今没有停下的意 思,天地混沌,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他抬头看天,雪花绵密, 且柔且劲。雪花落在他的口唇里、眼镜上,口唇滋润,眼前模 糊成一片。 身后有脚步声,他急忙背过身去,掸掸身上的落雪,有人 在他的身上拍了两下,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说: “死样!瞧 你出息的!” 直到这时,父亲才恢复了他的孩子本色,尥蹶子似的,他 把肩膀抖了抖,那一刻他既委屈,又烦恼,又欢喜。在这清寒 的早晨,他却暖意十足,雪花飘落之时,喜悦正徐徐上升,幸 福和感激是那样紧紧地把他裹住,他不大理得清,脑子乱得 很,不自觉眼里注着泪水。 老太太站在他身旁,把眼看着前方。只一会儿,天色就亮 了一层,雪光映着,越发刺得人眼睛疼。她乍从暗处走出,一 时不大适应。不适应的还有她的身份。她那年五十出头,先是 年初,她成了一个女青年的婆婆,这女青年她不怎么熟,只见 过两次,一次订婚,一次结婚;照实说,初见面就不怎么满 意,但既然儿子相中,也就由他去了。
她是做惯母亲的,当婆婆却不大会,须得从头学起;也没 认真学,因为没有机会,她不与儿子一块住。年头儿子结婚, 她回来过一次,帮着张罗婚礼。新娘子是用手扶拖拉机接过来 的,从几十里外的向阳公社。一大清早,迎亲队伍就出发了, 傍晚时分才进的家门。新娘子很害羞,一直低着头。晚上闹洞 房的时候,她坐在床沿,像个木偶人。间或有人说了笑话,她 忍不住,待笑不笑的样子,把嘴角往上一扬,那意思就是笑 了。 这一笑,做婆婆的就看出来了,不大懂规矩,不是有家教 人家的姑娘。这一带有个风俗,新娘子是不带笑的,必须板着 脸,才能显出庄重。可是这个新娘子却不大理会,自从走下手 扶拖拉机的那一刻,她的笑意就有点绷不住,本来就长得喜气 洋洋,再加上高兴;因此一直低着头,把笑藏着掖着。 再看看儿子,一副傻乎乎样。从催妆那天,他就忙得脚不 沾地,实在他也忙不出什么来,越忙越乱,整个丧魂落魄。若 不是做父母的指挥得当,他这婚礼真不知弄成什么样! 及至正日,一大清早他就起床,开始迎来送往,给这个递 烟,给那个点火。他那一身新郎服,深蓝涤纶罩褂,怎么穿怎 么别扭。他一会儿扯扯衣袂,一会儿抚抚肩角,跑过来跟她 说: “妈,怎么回事?这衣裳你找谁做的?不是照着棉袄的尺 寸?真是!村里随便找个人也不会做成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心里无限悲凉。正午时分,日 头短促;晴冷的天气里,他兀自跑来跑去,额头上出汗了。他 拿手背在额头上轻轻一抹,便又跑开去,一边说: “烦得要 命!热得跟大夏天似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二十三岁了,头一回把他当成了一个青 年。眼下,这个青年就要成家了,她为他高兴,却也莫名失 落。想起很多年前,他从她的身体剥离时的痛苦;这一次也是 剥离,不疼,却五味杂陈。仿佛从此以后,她不再单纯拥有 他,从前他是她的儿子,现在他是男人、一个女人的丈夫。从 此,她那完整的五口之家将不复存在——虽然本来就流离四 散,但孩子一天不成家,她的家就是原来的形态,不会长出枝 枝蔓蔓。 她婆婆只做了一周,便匆匆离开。首先是不习惯,也怕碍 着人家,并且,自己的家也放心不下。谁想年底她又回来了, 这一趟升格成了奶奶。 此刻,她站在雪地里,轻轻吐一口气。还好,母女平安。 刚才一场虚惊,说起来真有点儿险,倘有个三长两短,儿子非 吃了她不可! 今年发生了多少事啊。自从老幺出生,十几年来她就没这 么忙过。离开李庄十八年了,她极少回来。并不是心冷,而是 几百里的山路,又是坐车,又得换船,她不识字,又是小脚, 一个人根本出不了门。这一趟,还是儿子接她来的。当然是来
侍候月子,但小两口没经验,头一次生娃,有长辈在,总能压 压阵。 回来了当然好。村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人却换了一茬。老 一辈多数不在了。和她同辈的,也有在的,也有不在的,这些 她都知道,但见了面,叙起旧来到底不一样,感情生出来,有 怆然之感。年轻人她都不认识,但儿子一介绍,她就想起来, 说: “呀,长变了,小时候是鼻涕虫。就记得腊月里,鼻子底 下拖着两行冻溜溜。”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她主要是受不了村子里的穷。有一句话,她是从老幺那里 听来的,成天挂在嘴边,问他什么意思,解释半天,她终于弄 明白了些。今年两次回村,她总想起这句话, “敢教日月换新 天”,换了吗?没换。实在说,不比她离开的时候好多少。 家家苦寒,吃了上顿没下顿。滴水成冰天,可怜连双棉鞋 都穿不上,多数穿毛窝窝、高木屐,或者直接趿双“解放 鞋”。单衣薄衫,外加一层夹袄。就有穿棉的,领口、袖口也 都蹭得油光发亮,破棉絮从衣缝里挤出来。一俟进屋来,个个 冷得缩头缩脑,搓手跺脚。 姑娘小伙儿按说是最要好的,但也不行,寒碜得很。补丁 层层摞,打在膝盖、手肘、衣襟处。隔壁二嫂来串门,见建国 媳妇也在,直夸对方补丁打得好,针脚细密,方方正正。她愣 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记忆。是她从前熟悉的生活。
此刻,奶奶也顾不上那些了。她立在院子里,想起屋里的 小生命,家里添了人丁,她很高兴,那是一种只有当了奶奶才 有的正大庄严。说真的,儿子结婚时她没这么爽气,家里凭空 多出来一个外姓人,硌得慌。现在,这个外姓人给自家生了 娃,老田家的种,她很是感激! 她掸掸身上的落雪,准备回屋去。这雪下得,才一会儿, 身上就湿成一片了。她转过身去,待走不走的,柔声跟儿子 说:“放心吧,大雪是好兆,这孩子生来吉祥!” 父亲摘下眼镜来,拿手擦拭。都说大雪天出生的孩子有好 命,这话他信。那一刻,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突然降临, 这情感广大无边,在孩子还未成形时,它已生成;及至落地, 一照面他就有温柔缱绻,虽然那时他未有留意。 这情感就一个字。这个字在中国人,读和写没问题,说出 来却是不容易,羞死了个人。这个字,与他对妻子、对父母的 都不一样。具体他也说不上,好像是天生的,无条件,无目 的,具有单向性,不求回报。很多年后,每当父亲读到歌咏伟 大的父爱、母爱文章时,就会想起1970年12月的那个清晨,他 的大女儿出生,他站在雪地里,感动到哭泣。那天他真是稀 奇,或许是初为人父的原因,有一种紧张新鲜。 又或许,1970年的那场大雪,下得那样缠绵。雪地里站久 了,看天光雪光交相辉映,才知雪色称得上一个“艳” ,内里 的光芒,你称作神圣也好,圣洁也好,是那么个意思。或许对
于每一个年轻的家庭,新生儿的诞生都如同神迹。爱,从一开 始就抵达沸点,是饱满纯粹,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相 信,凡事盼望,是永不止息。 大雪又加剧了这神迹。雪片覆盖了人间的一切污迹,代之 以纯白洁净。父亲觉得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在爱还未及施 与、未得到回应时,他先把自己感动了一回。爱当然是伟大 的,但是很多年后,父亲自忖,那其实只是人的本能,动物也 做得出的事。 屋子里,那孩子已传到奶奶怀里,轻轻走,慢慢晃。母亲 睡着了,受了一夜的罪,疼得山崩地裂,想去死。生了足有四 五个小时呢,半夜开始叫唤,待要去请接生婆,哪里出得了 门?大雪封路,驴车不能上路;走路倒是可以,可是来回将近 二十里地,怕来不及。村里的妇道们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 很快得出一个意见:两手准备吧;接生婆自然要请的,倘来不 及,只好妇道们自己上了。 做父亲的慌里慌张,才要出门,只听身后的床上传来一声 嘶喊: “田家明!”他回过头去,看见妻子那痛苦而扭曲的 脸,她略微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眼睛里满是绝望。 那一刻,他全明白了。她是害怕。她怕自己会死掉;怕他 一离开,两人便阴阳两隔,都来不及告别;她更怕孩子已死在 肚子里,掉出来的不是骨肉,而是一摊污垢血水。满屋子济济
一堂的人,全不在她眼里。那一刻,他是她的天,能决定她的 命。有他在,她就是死,也觉得安心。 他正在犹豫,做妻子的再次被疼痛袭击,她把手抓着床 沿,龇牙咧嘴,呼吸急促,像濒死之人。她连喘气都不敢用 力,怕牵扯疼痛;她也须攒点力气,攒到她能微弱地发出声 音,再次唤声“家明” ,攒到她能再看他一眼,慢慢地朝他摇 摇头,示意他不要走。 做完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后,她突然把肚子一挺,发出惊 天动地的一声嚎叫,照实说,那嚎叫声能把屋脊盖都掀掉。 父亲脱下雨披,他决定不走了,与妻儿共死生。他不是不 知道他的这一决定所带来的风险,母子俩都有可能死掉。他把 雨披丢在地上,拨开人群,来到妻子身旁。他把手盖在她的手 上,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把嘴角往上扬一扬,有感激之意。两 人都面如死灰,一副听天由命样。不同在于,在她这是安慰, 一家人再也不分离;在他则是施与安慰的人。 门外有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说:“来了,来了。” 父亲掀开门帘,走到外间,见是本村的杨大夫。他一时愣 住了,怎么偏偏把他忘了?脑子里一直都是接生婆。 杨大夫并不是本村人,他是刚结束的公社“赤脚医生班” 领队,学员由各村推荐,学成归来后为社员服务。这一阵,杨
大夫奉命各村巡回指导,住在李庄大队部。 一旁五婶说: “是我做主请来的,懂一点接生,没干过, 手生。我知道不合适,以防万一吧。” 有人接话道: “当然不合适,哪有让外头男人钻自家女人 裤裆的!” 屋子里有人笑。 杨大夫黑着脸,跟五婶道: “你看!我本来就不想来的, 正睡得好好的!”掉头就走。被父亲一把拉住,满脸哀求的神 情。 身后传来咳嗽声。父亲回过头去,见奶奶铁青着脸,把头 摇得像拨浪鼓。 父亲急道: “妈!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会死人 的!” 奶奶仍在摇头,半晌才说: “晦不晦气?!你以后还怎么 做人?” 五婶抬腿就往外走,说:“我去叫海燕去!” 杨大夫叹道:“海燕也不行!她懂什么?一小毛丫头!”
海燕姓张,村里的赤脚医生。她是南京知青,黑五类,属 于“可教子女”。去年初中毕业,今年就到了李庄,跟五保户 李大娘一起住。她略微懂一点儿医,简单说,就是会打针,会 消毒,会用酒精棉球。这一招,还是她父母进了牛棚,她因为 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从医生那里学来的。 有一次她房东发烧,她就去公社买了一支安痛定,用从前 给奶奶打针的针管,开水煮过,给李大娘打了一针。谁想李大 娘的病很快好了,这事就传出去了,越传越神,渐渐就有人来 找她看病。她顶不住,就去县城买了本《红医手册》,上面有 紫药水、红药水怎么用之类,开始给人看病。她在公社的“赤 脚医生班”学了点针灸,略微知道哪儿是经络,哪儿是穴位, 再有就是上山采草药。接生她没学过。 果然,一进门她就慌了,跟杨大夫说: “怎么办?我不会 啊!” 杨大夫苦笑道: “来都来了。”向里屋努了努嘴,示意她 进去。 海燕瑟缩在门口,又听得产妇一声声惨叫,越发不敢进 去,朝杨大夫哭丧着脸。 杨大夫说: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锅里先煮上一把剪子, 别的人家都准备了。”煮剪子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问,突然 想到一个问题,问杨大夫道:“孩子是从哪儿出来的?”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突然欢笑不止。 海燕一脸懵懂。从前,她拿这个问题问过父母,回说是肚 脐眼、耳朵眼,或者是天上掉的、树杈长的。她也知道是打发 她,不了了之。这一次,她不能不刨根究底,接生可不是玩儿 的。 有人逗她说:“屙出来的。” 海燕吓了一跳: “啊,屙出来的?那身上是不是沾了屎? 那可怎么洗?” 五婶把她拉进来,说:“来,姑娘,有我们在呢。” 海燕与产妇还算熟,都是村里的外来户,平时很少照面, 但遇上了,海燕就会“家明嫂”“小孙姐”地乱叫一通。两人 相差四五岁,但俨然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还是毛丫头,一个已 是妇道。认识的时候,小孙的肚子已经显了。海燕对她印象不 错,跟村里的小媳妇不大一样,长得甜,倒也未必是美,一张 干净的小圆脸,眼睛不顶大,看上去清清亮亮。 她是妇道里少有识字的,也因此,对海燕她是当自己人, 很亲。性格上,她说不上是内向还是外向,首先是害羞,不怎 么爱讲话,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格外爽朗。每年农闲,生产队照 例要办“扫盲班” ,那一回她被请去当先生,腆着肚子上了
台,小黑板上先写个“人”字,跟台下说: “两条腿走路,像 不像?” 底下嗡嗡声一片,搓麻绳的,纳鞋底的,烟锅磕在地上叭 叭响。她有些犯难了,犹豫一会儿,转身在“人”字上加了一 横,说:“这是什么?” 一个叫建军的小学生抢声道: “我知道,大字,大肚娘的 大字。” 下面有人笑。 有个男人问建军:“你还知道大肚娘是怎么弄出来的?” 建军说不上。 男人笑笑说: “问问她日字怎么写,要不然就让她在人字 下面加一点,田家明光凭两条腿,哪能搞大她的肚子?” 她顿时变色,把脸涨得通红,拿不准是不是要发作,兀自 在台上扭捏一会儿,突然摔了粉笔,双手叉腰,慢慢走出屋 去。 海燕也跟着出去,听不下去了。她送李大娘来擦呱,顺便 待了一会儿。来村子才半年,说是跟贫下中农相结合,别的没 学会,村言村语她全听懂了。小孙倒是消气了,她是妇道人家
的心态,既已做了妇女,就免不了要吃男人的言语,虽然刚才 有点窘。 她跟海燕说: “这种地方,你以后少来,我怕听脏你的耳 朵。” 她问海燕,家住南京哪里,离夫子庙可近? 海燕很好奇:“你去过南京?什么时候?” “上辈子的事了。”她笑道。 海燕家住南京三条巷,是个二进小院。她七八岁时,父亲 上下班还有专车接送。后来就不行了,院里挤进来好几户人 家。她一家过得胆战心惊,几同贱民。海燕这次下乡来,有意 避开同学,就怕人识得她的身份,她要到一个干净的地方,重 新开始。 到了李庄才知道,没人在乎她的出身,她是狗崽子有什么 要紧,贫下中农也不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这是海燕最感激李 庄的地方,世上还有这样淳朴的地儿,她有一种“天高任鸟 飞,海阔凭鱼跃”的自在感,看见谁她都不拘束,像是回到了 家里。 小孙说: “海燕,你才来,听我一句劝。第一,不要早早 处对象,王玲你总认识的,来了才两年,就嫁给了本村人,烂
在这里了。第二,有机会赶早回去,你别犯傻,存着什么扎根 的心。”听得海燕一愣愣的,她都没想到那一层呢。 这天凌晨,海燕踅进产房去,见小孙下身赤裸,她吓得急 忙转过身去。天,怎么会是这样!生小孩这么丑的?很多年 后,当海燕从广东省人民医院妇产科光荣退休,一生接生的小 孩不计其数,最难忘的还是1970年12月,李庄的那一个。她常 常想,那孩子也不知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那年她十七岁,她不能忘记自己的窘、各式心惊肉跳。先 是看到人体之丑,简直心都灰了。姿势也不雅,小孙自己当然 顾不上,海燕却有羞耻感。小孙在大喊大叫,几个妇道按住 她,一边叫唤: “海燕,海燕!”她不知道怎么办。小孙哭, 她也哭,接生虽然算在她的名下,实在她也没做什么,只记得 被妇道们支使得团团转。妇道们比她懂,但是有她在,妇道们 就觉得安全。 毋宁说,孩子是自己跑出来的。先是头,跟着是小手小 脚。海燕看得头发都支棱起来了,那一刻她已忘了羞耻,感动 得眼里汪着泪水。造物是如此神奇,这样一个小东西,出自她 母亲的胯下,生时带着污血,看上去却是清明洁净,尤其是把 她洗了,用小被子裹起,从一人手里传到另一人手里。 海燕有样学样,把孩子托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终其 一生,她都觉得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妙不可言的存在。
奶奶说:“海燕给起个名字吧。” “啊?”海燕很不安,“这怎么行?” “起一个吧,”奶奶笑道,“是你接生的,讨个彩头!” 海燕把眼看着窗外。雪仍在下,刚才来的路上,就深一脚 浅一脚,听得脚下吱吱呀呀响。现在,总也有几尺深了吧?窗 外是白茫茫的世界,院门大敞,院墙挡住了她的视线。然而她 看得见,大雪正覆盖着整个村庄,在方圆几十里地,在清浦县 的各个村镇,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田野、山头、树梢、屋顶、 草垛、猪圈……天地苍苍,人间茫茫。 她想了想,说:“要么叫田庄吧。” 这一年,中国新生人口2710万,平均每天7.5万。无论按年 计、论天计,田庄都是这庞大数字中的一个。 这一年,《人民日报》《红旗》《解放军报》发表元旦社 论,题目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 元旦社论发表的这一天,清浦县青年田家明、孙月华结为 夫妇,似乎是,他们以一场婚礼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的到来。 对于他们来说,六十年代真的过去了,那火热的、迷茫的、快 乐的青春年代。这一天,他们长大成人,婚礼是他们的成人 礼。
七十年代的伟大,或许还需验证,毕竟这才第一天。但他 们心潮澎湃是真的,年底,他们便生出了小孩。 新的世界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1971年 一岁 田庄乳名小丫。像绝大多数小孩,她三月翻身、六月能 坐、九月开始满地爬,李庄人所谓的“三翻六坐九爬爬”。十 月她能站立了,摇摇晃晃,动辄在床上摔个“狗啃屎”。大人 笑,她也笑。 十一月,她开始学走路,很不稳当。大人蹲在地上,拍拍 手说:“小丫,来,走两步!”她便迈开步子,一试一探。 大人说: “来,不怕的,小乖!”她终于鼓足勇气,连走 两步,眼看就要跌倒,被大人一把搂在怀里,把脸贴着,亲来 亲去。她皮肤柔软,有奶香,真是,怎么都亲不够。 有时,她也会被弄哭。半岁的时候,她会发出简单的音 节:爸爸、妈妈、丫丫;在她或许是无意识,却把父母乐坏 了。那天,当她坐在床上,双手上下拍打,喊出“PaPa”的音 节时,做父亲的一把举起她,往上一扔,再接住;把脸凑上 去,狠狠亲她。 母亲嗔道: “喏,哭了!你怎么回事?跟你说过无数遍, 轻点,轻点!你弄疼她了!”
自从小丫出生,家里的中心便发生位移,父母自觉退让, 心甘情愿做她的陪衬。他们当然是忙坏了,但也开心,每一天 都充满新鲜惊奇。每一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㞎㞎,第一次 笑……这些后来都忘了,但唯有当时带给他们的感动,值得铭 记。 当然最忙的还是母亲,简直累死。首先不得好睡,一夜醒 好几次,被小丫给哭醒。懵懵懂懂中她把衣裳掀起,先拿奶头 堵孩子的嘴,一边轻轻拍打,拍着拍着,母女俩或能都睡了。 她那阵子蓬头垢面,月子里不能洗澡,身上痒,头发也痒,总 抓来抓去,疑心有虱子。 吃得也不如意,尽生气,为一碗老母鸡汤跟婆婆有了芥 蒂。实在说,芥蒂天生有,地老天荒一直在着,无关老母鸡的 事。订婚之日,婆媳俩算是第一次照面,彼此都生分客气,婆 婆威严板正,儿媳妇则低眉顺目。公正讲,两人演得不错,照 心目中理想的形象,虽然理想中的婆媳是怎样的形象,她们自 己也不知道。 私下里,她问未婚夫:“你妈是不是很难侍候?” “没有的事,”未婚夫说,“街坊邻居都叫她大菩萨。”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看她苦大仇深样,撂脸色给谁看 呢?”她怯怯的,低头蹭自己的鞋尖。“或者是对我不满 意?”
“哎呀,”未婚夫不耐烦了,“你想多了,她就那样。” 另一边,婆婆把儿子叫来一旁,从头到尾问了个遍,说: “你俩到什么程度了?” 儿子反问: “你说到什么程度了?这都订婚了,还问这 个!今天带过来,也就是通知你们一声罢了。” 她一时气结,半晌才道: “你可要想清楚,婚姻非同儿 戏,两人要过一辈子呢。”沉吟一会,嘴里“啧啧”有声, 道, “这姑娘,真有点说不上,长得太机灵了!心眼儿全搁脸 上了。我怕你将来要受罪!” 儿子懒得听她啰嗦,掉头就走,被她喝住: “我话还没讲 完呢。” 实在她也讲不出什么来,横竖不如意、不踏实。那么多女 同学,个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找哪一个不好,偏偏找这 个!前一阵李贞还来过家里,问他可有回家,什么时候回家。 说有个同学才从北大荒回来,想着大家一块聚聚,得凑他的时 间。 她跟儿子说: “你就是不听话!她有哪点好,把你鬼迷心 窍的!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乡下的日子你怎么 过得?一家人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了,一切又 得从头来过!”
儿子烦不胜烦。订个婚怎么那么复杂!个个婆婆妈妈,横 挑鼻子竖挑眼,就没一个省心的!把他连结婚的心都淡了去。 老母鸡事件是这样的。为伺候月子,婆婆巴巴从江城的家 里抱了只老母鸡回来,临到头,儿媳舍不得杀,说留着下蛋, 鸡蛋一样可以补身子。婆婆同意了。隔了两天,儿子突然跟她 开口借钱,说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月华补身子。 她把眼瞪着儿子,问: “谁的主意?你说!是不是她的意 思?” 儿子急了: “你还能小声点?只是借好不好,又不是不还 你!犯得着这样吗?” 她厉声道: “没钱,就是有也不借!该给的都给了,我这 婆婆做得坦坦荡荡,哪一样摆不到桌面上!跟我玩这套!一看 就小家子气,爱贪小便宜的,怎让人瞧得上!” 老母鸡算是泡汤了。她生产时受了些罪,孩子落地后,胎 盘迟迟下不来,导致大出血,身体有亏空,精神也不济。她后 来落了些毛病,跟了她一辈子,不能受寒,不能吹风,一到阴 雨天关节就隐隐作痛……凡此种种,她都归结于老母鸡汤,把 婆婆记恨许多年。 对丈夫也不满意,动辄说: “我也不馋那一口。是你妈太 让人寒心。我月子里吃的什么?天天鸡蛋——红糖鸡蛋、挂面
鸡蛋……我都快吐了!” 丈夫不作声。婚后不久他就学乖了。第一,妇道都一个 样,说话如同放屁,不必当真。第二,婆媳之间最怕传话、搬 嘴,听着就行了,全当耳旁风;或者能逃则逃,省得烦心。两 人都是戏精,面和心不和,只把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一天,他听妻子数落,照样不吱声。心里想,你也别不 知足,有鸡蛋吃就不错了,村里的产妇你又不是没见过,顿顿 喝稀粥,别说挂面,面条都是稀罕物,孩子一落地就下地干活 的也不是没有。也就你,月子里养得白白胖胖。 妻子像是他肚里的蛔虫,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冷笑 道: “我也不是不知足,两码事儿。你看看这家前屋后的,还 有比老母鸡更值钱的?我当然得留下,还指着它下蛋卖钱呢。 结婚时还得过他们一分钱?老头子一个月七八十的工资都哪儿 去了,嗯?买只老母鸡能花她几个钱,嗯?” 丈夫最听不得她一口一个老头子,烦人!他们父子关系冷 淡,两年前离开江城时吵过一架,他发誓,从此自力更生,再 不要家里的钱。订婚时,母亲偷偷塞了他一笔钱,说: “你爹 的意思!”被他拒了。一是念着弟弟妹妹出门在外,急需用 钱;二则也还是为争一口气。 结果,这笔钱变着法子还是花在他们身上:婚床、箱子、 桌椅、锅碗瓢盆,四季换洗衣裳——单的、棉的……还要怎
样! 他忍气道:“老母鸡有什么要紧?鲫鱼汤还不是一样!” 这一来,她是真生气了。他不提,她都忘了那回事了,怒 道: “鲫鱼汤是催奶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吗?她 是为田家的种!队里分的那几条鱼,我才吃几条?奶水下来 了,就不叫吃了,有哇?就省给儿子吃了,有哇?”一边泪如 雨下。 顿了顿,又说: “我不是跟你争,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太 不把人当人了,当真我就是你家的生育工具?哪怕我是老母猪 呢,下了猪仔,也得喂我一顿糠吧?你说,你凭良心说,儿子 儿媳她可一样对待过?她偏心偏得厉害!” 丈夫瞥了一眼妻子,心里说:你废话!能一样吗?你又不 是她肚里出的。 屋外有人声。两人都止了声,侧耳静听。院子里,婆婆与 五婶正一递一声,婆婆叹道: “他五婶,要么说人心不知足 呢!天天好吃好喝侍候着,到头来倒落了一身不是!生了个丫 头,还有脸乔张做致!有本事生个带把的出来,再给我撂脸 子!”声音不大,正够屋里听见。 屋里,夫妇俩怒目相对,一个是要扬声,怼给屋外听;一 个是你给我闭嘴,你今天敢吱一声,死定!两人瞪了好一会
儿,那想怼人的,终于把话咽进肚里去,一边拿手打褥子,用 力打,用力打。 丈夫转身来到屋外。五婶已经离开了,他母亲冷着一张 脸,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讪讪地走上前,说: “干什 么?凶巴巴的!” 母亲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 “我今天撂一句话 给你,老天作证!两口子就是相互降的事,你降不住她,她就 降你!你们才开始,第一,有些事不能让,让成了习惯,就会 一边倒,让她事事得逞,骑到你头上;第二,一个家庭,男人 掌舵好过女人掌舵,我知道你不同意,什么男女平等,没有的 事!要么男压女,要么女压男。你一男子汉大丈夫,屋里头都 摆不平,外头你还能成什么事!”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戳儿子 的脑门,狠狠戳,狠狠戳,说: “听到没?不能让她当家,凡 是女人当家的,日子就理不顺!不信你走着瞧!” 还没满月,婆婆找个由头就离开了。母子、婆媳都松了口 气。是儿子送她走的,先到的县城,再转托县城运输公司的朋 友,顺带将她捎回江城。临走的那天,婆媳俩都依依不舍,婆 婆跟小两口说: “今年也是不巧,大妹小弟回家过年,你爹又 感冒,我恨不能一身掰开十八瓣用!” 儿媳抱着小丫,将婆婆送出老远。婆婆也是一步一回头, 撵她娘儿俩,道: “赶快回去!不是一家人的样子!”一边塞
紧小丫的小包被,又把儿媳的头巾往下拉一拉,说, “别受 风,别着凉。坐月子可不是玩儿的!” 儿子一旁冷眼看着,明显不耐烦,心里想:都是戏精! 婆婆一走,夫妇俩恩爱如初,欢得像两只小跳蚤。那做妻 子的,压抑了许多天,心字头上一把刀,一直在忍。如今,连 吸口寒凉的空气都觉得新鲜。平时碍着婆婆,时不时她就要下 地走一走,帮着打打下手,搭讪着说些闲话;现在不必了,一 切都可省去。这才是她的家,不拘束,想怎样就怎样。 那做丈夫的,也觉得像去了掣肘。平时他都不怎么敢跟妻 子说笑,虽然两口子说说笑笑,他母亲也未必会怎样。这也不 知什么心理。 小丫满月的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一,虽然是赶巧,也预示 着一种新气象。春联、炮仗、汤圆、饺子……样样备齐;家前 屋后扫了一遭,简朴的桌椅也擦得泛清光。两人守岁一直守到 天亮。堂屋里蹲着一口大破锅,锯屑燃起,大门关上,身上暖 和和的。 说起来,这算是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新年了。去年新婚,春 节是去江城过的,与公公婆婆一起,别手别脚。今年就不一样 了,一家三口,团圆美满。此刻,小丫正躺在母亲怀里,痴睡 不已。两口子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傻笑。两人似乎 不大能相信,这样一个小东西,她来到人世已一个月。
屋外听得见狗吠、几声爆竹,更显得长夜寂静。那当是他 们一生中最悠长的大年夜了,可以把一切从容去体会。后来家 里又陆续添了人丁,各式鸡零狗碎,渐渐麻痹了,年年岁岁, 过年也就那么回事了。 丈夫说: “我平时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了。” 她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说这些个! 她那时确实不知带孩子的辛苦。没有帮手,一个人根本对 付不来。主要是小丫难带,夜夜闹,时时哭,难得有安静的时 候。她有时气不过,顺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两下,小丫便放声 大哭,一直哭到她迁就为止。都说三岁看到老,小丫在一岁的 时候,天性已展露无遗:爱哭,任性,不开朗,怕见人。 除了父母,任是谁她都不让抱。有人向她张手,说: “来,三娘抱抱。”小丫便把头转过去,磕在她母亲的肩膀 上,撇着嘴,想哭。倘若人家再张手,她就不客气了,放声大 哭。她的哭声单调且响亮,堪称号啕,做母亲的烦躁之至,转 身进屋,将她扔到床上,说: “哭,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 你!” 还真治不了。小丫会一直哭到她讨饶,将奶头塞进她嘴 里,方才罢休。小丫三四岁的时候与母亲斗狠,在斗不过母亲 的情况下,她来了个绝活——绝食。她三天不吃不喝,把母亲
吓得半死,把她抱在怀里,哭道: “大乖乖,小丫丫,妈妈的 心肝肉,我的小甜甜、小庄庄……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啊?妈 妈赌咒!” 母女俩的战争,这一对绝不是孤例。对此,我们的理解 是,这或许是人类情感的基本形态,其性质,相当于父子战 争。具体讲,都呈现一种相爱相杀的关系,可视为一个人对他 自己的反动、背叛,是自己与自己开战,是互为一体,又彼此 对立,像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相形之下,母子、父女之间则和谐多了,凡事包容,凡事 体谅,是舍己、利他,不计较,不争斗。是真正融为一体,是 一枚钱币只有一面,是自己爱自己。目前,我们并不清楚这种 情感形态是如何形成的,只能说,造化弄人,抑或是上帝的一 个促狭设计。 小丫确实是个讨嫌的孩子,活泼可爱在她身上是没有的; 这么说当然有失公允。心情好的时候,她也活泼可爱的,在她 母亲怀里一耸一耸的,一边把头东张西望。天上飞的,地上走 的,都能吸引她的目光,勾着头看很久,眼睛扑闪扑闪的,从 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一边嘴里发出“噢噢”的欢快声。 可是,倘若家里来了人,情形就全变了。小丫开始哭,哭 得人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并且,她的哭声很响,几乎是大吵 大闹,如此,大人便没法说话了。这种情况下,来人就会笑 道: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小丫怕生,不
欢迎客人,我知道了。下次不来了就是了。”说着,便往外 走。 也是蹊跷,人家一走,小丫便止了哭。把她母亲恨得,狠 狠地在她的屁股上揪了两下,照例她还是哭,只是哭两声也就 算了。 做母亲的很犯愁,有一次跟父亲说: “怎么办啊,她这么 个性格,又臭又硬,整天闹得要死。” 父亲说:“不是很像你吗?” 母亲踢了他一脚,笑道:“去死!” 小丫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体质柔弱,头疼脑热是常有的 事。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哭是她唯一的表达方式。起头,母亲 没理她,以为又是在胡搅,晾了她半天。后来,听得孩子没声 了,进屋一看,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拿手一试,吓死,发高烧 呢。 母亲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大队部跑,一边跑,一边哭: “小丫,妈妈该死!妈妈不当不理你!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妈 妈也没得活了。小丫,你再坚持一会儿,啊?妈妈求你了!妈 妈求你了!” 路上见到个骑脚踏车的,母亲伸手一拦,也不管人同意不 同意,先跳上后座,说: “去大队部!”这时,她身上果断、
泼辣的一面就出来了,不复是李庄人心目中的那个动辄害羞红 脸、低眉顺目的小媳妇。也不装了。女人一旦不装,她就真是 个妈妈了。 到了大队部,抱着孩子一头冲进医务室,见海燕正在坐 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先把孩子搁床上,然后弯着腰,手扶 膝盖,在她这是喘一口气,在海燕却是以为她要下跪,因而吓 了一跳。 初时,海燕还在李庄,不久因为业务能力强被抽调到公 社,一时又没有接替她的人。而小丫是三天两头就生病,于是 娘儿俩便奔波于李庄、公社间,二三十里地呢,都是母亲抱着 她一步步用脚量出来的。受了老罪了。 后来,每当小丫与她拌嘴、怄气,忤逆她的意愿,做母亲 的总会想起这一节,先是生育之疼,再是养育之苦……一点一 滴全浮上心头。为了小丫,她还落了一身的病!每到这时,做 母亲的就会感到心酸,悲凉至于落泪。她就会想,作孽啊,生 下这东西干什么呢?讨债来的吗?上辈子欠她的吗? 然而1971年春节,小丫才满月,这一切还没发生。也就是 说,爱还没有破碎,也没有伤心,实在说,爱还未及开始,未 有交流、感应、互动。小丫一直在痴睡。她无知无觉地、静悄 悄地被爱着。因此,爱就显得格外圆满,格外动人。
十点半了,父亲伸手就火时看了一下手表。夫妇俩有个约 定,午夜十二点准时放鞭炮。后来,这个约定成了家规。很多 年后,当这个家庭已经老去,这条家规便由孩子们继承,带往 一个个新的家庭。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大年夜十二点,是他 们最期盼、最紧张的时刻。期盼在于放鞭炮,紧张在于必须卡 着点,不能早一分钟,也不能晚一分钟,否则新年就不向好, “辞旧迎新”成了泡影。 母亲看着铁锅里的锯屑,慢慢燃成了灰白。突然想起两年 前,她和丈夫还不认识,今日已是一家三口。大年夜深沉漫 长,微火在烛照,人的脸上有光。她觉得很好。因而笑道: “你还记得那次相亲?” “什么?”丈夫也笑了。 “看上我什么了呀?” 丈夫笑:“看上了吗?” “讨厌!”妻子伸手一挥,给了他一个棉花拳。 真的,看上她什么了?父亲也搞不大清爽。是在媒人家见 的面。媒人是爷爷的老同事,下放到向阳公社,与她家走得 近。媒人说: “姑娘长得好,又机灵,又爱笑。能干得不得 了,是过日子的人。初中毕业,方圆几十里地,就数她出挑。 成分也好,划的贫下农,但家底不错,她爹活络。再有,她家
是军属,她叔在武汉的部队里,已做得不小的官了。你既已落 户农村,一时半会也难回去,不如先见个面,再作打算。” 他盛情难却,迷瞪瞪就去了。他那时对男女事不大上心, 也不能说不懂,有点犯迷糊,属于开窍晚的那种。谁知见了 面,一眼就相中了,简直惊艳。不大像村姑,清清素素。春天 里,她穿月白小褂、蓝裤子、黑布鞋。扎两根麻花辫,一搭在 前、一搭在后。身体轻盈,走起路来,就见两根辫子在肩上一 跃跃。 五官未必有多俊,但合在一起,就觉得清甜甜的。她主要 是白,屋子里坐着,很容易就把人比下去了,独有她一个人在 发亮。父亲不大好意思看她,只和媒人说些闲话。余光中,见 她窘得很,把手指卷着衣角,慢慢卷,慢慢松。翻来覆去。 很多年后,父亲但凡想起这一幕就觉好笑,跟田庄说: “那天被你妈给骗了,装得呐!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他这话 半真不假,骗是骗了,他有时悔,有时喜。在田庄长大成人的 过程中,她早已习惯了父母的言谈方式,毫无尊者相,在小孩 子面前也不避讳的。 实在说,母亲那天是装了些,但也未尝不是真情流露。她 那年二十一岁,相亲相到了如意郎君,怎能不害羞?没有恋爱 经验,与男同学玩暧昧总不能算的,都不曾单独约会过。
初中毕业头两年,玩得最疯,成天往镇上跑,有时好几天 不归家,住镇上同学家。后来搞大串联,她夹杂其中,耍过一 阵。也曾出演过《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在公社大礼堂,下面 全是人。她心里慌,把油彩打多了,天又热,一登场脸全花 了,底下哄堂大笑。公社书记正在喝茶,笑得把茶水喷了一 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脸颊跟个猴屁股似的!” 这么耍到二十岁,慢慢也就收了心,只等嫁人。以她的年 纪,在村里可说是老姑娘,但她与普通村姑又不大一样。她是 初中生,七乡八里难得一个识字的女青年。因之,衡量村姑的 那一套行为准则,就套不牢她。她大约要开放一些、现代一 些,村里人对她也网开一面,拿她当个知书达礼的人。 自然,这样的人找对象最蘑菇,只能在男同学里踅摸。心 里圈了个范围,一时拿不定主意,总觉得平庸了些。也相过 亲,她不如意。就在这时,未来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出现了。 相亲当天,她起了个大早,去镇上澡堂洗了澡。知道男方 是城里人,革命干部家庭出身,两年前落户顺河公社,当了回 乡知青。本来按政策,他是可以留城的,但自己却执意回乡当 农民,有扎根的意思。条件是不用说了,打着灯笼也难找,她 一听就动心了。 最动心的还是他现在的身份,县水利局的一名临时工,平 时四乡八野走遍,测水文,做勘察,画图纸,建大坝,修路 桥……不是挣工分的,而是拿工资的。及至见了面,不承望他
还长得好!小方脸,戴眼镜,斯斯文文,一看就是有知识、有 内涵的。她心上欢喜,很注意不露声色。卷衣角的那会儿,她 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条件,样貌再推扳些我都答应。 见面不久,媒人向双方传达了彼此中意之情。那天,父亲 正在清浦闸上工,心里想,作为男方,他是不是得有所表示。 怎么表示呢?写信?去她家里?或者托媒人捎话,约她出来见 个面?一时主意不定。正在这时,听得工友向他喊话: “田家 明,有人找。” 他抬眼望去,见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开始也不能确 定,定睛再看时,果然是她,他就笑了。他静静笑了好久,这 才想起要迎上前去,接她手里的网兜,里头塞了新瓷盆、牙 膏、毛巾等什物,他说: “买这些干什么?都有。”把她往工 棚领去。 她从头上摘下草帽,说: “这个也给你。”他接过草帽, 见她头上还戴一个,正在疑惑。 她笑道: “你的是新买的,拿手里碍事儿。”他把嘴唇咬 了咬,心里想,倒是个机灵俏皮人。 工棚里简直坐不住。大门敞着,不时有人张头探脑,或者 踅进来打声招呼。所有人都在笑,把他俩看来看去。他只好领 着她出来,到河边走走。其时已近傍晚,夕照下的河面,光影 荡漾,一浪一浪向前涌去。两人坐在河边,父亲很不合时宜地
想到一句唐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而身旁的她正 屈膝抱腿,此刻她多么年轻。 两人是真正恋爱过的,从认识到结婚也就半年,半年里总 有十几次约会。他带她到他以前的工地,用公家的破脚踏车, 把清浦县的城乡逛了个遍。当然她最喜欢去的还是县城,逛个 公园、看场电影,出来以后就很满足,接连叹气道: “这才是 人的生活!” 县城的大百货、二百货,每个柜台她都流连,站着看,蹲 着看,侧身看,眼里的光,看了让人心疼。到了布匹柜台更是 挪不动脚步,把布捏来捏去,窝手心搓搓,迎光看看,挂身上 比试一下。待要给她扯几尺,她又不同意了,掉头就走,说: “不花那个瞎钱!” 有一天走在街上,她突然来了一句: “将来我们把家搬来 这里。” “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她笑了笑,“还早着呢,将来的事。” 进城的念想,她一直有,模模糊糊的,不知从何入手,直 到遇上父亲,突然像被闪电击中。也许,她是先有了这念想, 才会遇上父亲。无论如何,从那以后,成为城里人一直是她的 梦想,她愿意为此而奋斗,她常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
人。”直到十年后,一家人搬来县城,她才算了却这桩心事, 跟田庄姊弟说: “好了,我把你们带到这里,下面就靠你们自 己了。” 她又说: “倘不是我坚持,你们现在还在乡下喝西北风 呢!是不是文盲都说不定。” 很多年后,当田庄离开县城,到大城市读书生活,发现县 城根本不是城,顶多就是一城乡接合部。可是对于母亲而言, 那是真正的城:定量粮,户口簿,有单位,拿工资,旱涝保 收,还每周一休。对于母亲而言,县城是她够得上的城。 譬如江城,自然是比县城更高一级的城,公园更大,楼层 更高,街道敞亮,也少有灰尘。订婚之前,她随家明去玩过, 但没进家门。她隐约知道他们父子关系淡得很。她识趣地想, 这地方就别指望了,怕是难回来!这方面,她是个彻底的现实 主义者。 家明带她去了他的母校,江城一中。这学校她知道,如雷 贯耳的省重点,不知出了多少人杰。两人在操场上走了走,她 很好奇他的经历,怎么忍心回乡当知青!他本来不是必须走 的。但是她没问,因为两人不甚熟,她得顾及体面。 熟了以后,她就不拘礼了。有一次,两人回到李庄,照样 不敢进家门,怕邻居撞见,介绍起来不方便。两人鬼鬼祟祟爬
上后山,简直像偷情。家明指着一个小院,说: “那个是家, 看到没?黄泥土坯墙,三间茅草屋。” 她辨不出,因为家家都是黄泥土坯墙,几间茅草屋。 “喏,”家明说,“左数第七家,稻草人旁边那一家。” 她点点头,就是它了。比左邻右舍还要寒碜,也是没人住 的缘故,荒了近二十年,松松垮垮,像只老黄狗趴在那儿。一 年前家明回来,在这里住过大半年,睡觉都不脱衣服的,差不 多把它当狗窝了。比较起来,还是现在住工棚更舒服些。 家明把他的家眺望很久,才说: “这就是我家祖屋了,好 几代人都生在这里,我是到了五岁才离开。”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 “这也是你的家,你要好好建设 它!” 她想了想,笑道:“建设好以后呢?” “嗯?”这个家明倒没想到。 “离开它,到更好的地方去!” 家明疑惑地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低下眼睑,认真地说: “我会好好顾家的,你放心,我 做你的坚强后盾,将来我们搬到城里去!”她似乎有点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