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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4-03-12 21:31:10

《烟霞里》魏微

《烟霞里》魏微

如此,她就斗志昂扬地回家去了,一想到进局子,激动得 不行。但荒谬在于,她回到清浦就把这事忘了,北京的校友没 回老家,蒋明她也够不上,并且他回省城过年了。她闲来无 聊,就足不出户看《蜗居》,被宋思明迷得不行了,看得晨昏 不分,困了就关机睡觉。恰好陈丽雅几人按约打电话来,咦, 关机?进局子了?要不要报警?要不要上微博?几人轮着打, 又给王浪打电话。 临近中午,田庄被家里的座机给吵醒了,说: “是啊,天 亮才睡。啊?完了完了,我这就开机。你们玩得还好吧?哈尔 滨冷吗?宝宝呢?爷爷奶奶都还好?行行,那我不说了,我现 在给她们回电话。” 陈丽雅说: “老天!有你这么办事的吗?我们差点报警 了!” 米丽说: “你太不靠谱了吧?我正琢磨着是发微博呢,还 是代表南方系直接杀清浦去救你?” 万里红说: “我算看清你了!你家的事,怎么指望得上 你?你能不坏事,就算好的了!” 田庄说:“我还真坏了件事。” 万里红说:“嗯?”


原来,姨奶奶的孙子胡正义准备以三十万入股她家的工 厂,前面谈得差不多了,春节期间来家拜年,最后落定时,被 田庄给搅了。田庄也是犹豫好久,不忍下手,那是她爹妈的救 命钱!像久旱逢甘霖,就等着这三十万盘活工厂,以后挣大 钱。 田庄跟妹妹商量,说: “我出面吧,一定得搅黄,不能害 人家啊!我们得有良心!这些年,他们坑了多少人?什么时候 还过钱?多少亲戚恩断义绝!” 于是找到胡正义,这表弟还有点心不定,心想,这一家怎 么回事?儿女搅爹妈的局?田庄说: “这不是搅局啊。毕竟三 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还有老婆孩子呢。 你慎重考虑吧,外围再打听打听,我就告诉你,这些年他们一 直在赔。当然,你入股参与管理,没问题,但十有八九你说了 不算。前头张咏梅也进去管理了,整天吵,后来被赶走了。田 禾找个同学过去救场,也是投资入股,谈好的条件,让老两口 走人,不要在李庄指手画脚,偏不!结果不上半年也被气跑 了,几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了。那还用说,几十万算我跟田禾 的,这也是事先谈好的。其实她同学走的时候,工厂已经起色 了。你看着办吧。” 这事就彻底黄了。 孙月华得知后,气得哭倒在地上,骂田庄: “你这个不肖 子!拆爹妈的台、挖爹妈的墙脚!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哟!”


一边拍腿打地,说,“不怪这个家过塌了!五马分尸!” 田禾一旁看着,心说,败象丛生! 不过隔两天,一家人又好了。田庄临回广州前,老两口领 着田庄姐弟并孙子田野,回了趟李庄。先去了坟场,给爷爷奶 奶磕头。坟是早不在了,天寒地冻天,满目荒芜。 田庄说:“就这儿?” 田家明说: “就这儿。河沟边,离左数第三棵老柳树不 远。” 田庄蹲下,从塑料袋里取出纸钱,田地拿小树枝画了个 圈,一边引火,姐弟俩把纸钱扔进火里,一边拿小树枝拨弄拨 弄。一家人依次跪立、磕头。 田庄说: “爷爷奶奶,今天是大年初七,大孙女给你们送 钱来了。在那边别省着,现在日子好过了,家里不短钱。这个 是棉衣棉裤,天冷了,你们要多穿点,不要着凉。我们都挺好 的,身体健康,没什么烦心事,你们不用焦心!” 磕了头,难过得不能起立。她倒不是为爷爷奶奶难过,而 是她那讨神的爹妈,怎么那么不省心呢!其时正是上午十一点 光景,阳光灿烂,有风,天极冷。想起爷爷去世十八年了,奶 奶走了十年,都是她送回来的。恍惚间像是昨天的事,一打眼 已是半生。


远处山影连绵,阳光底下灰蒙蒙的,至多个把月吧,山色 就会变青翠;她的膝下,小虫子也会破土而出;还有不远处那 看不见的河流,也将欢快地奔流,当然现在是结了冰。 村庄照常会上雾,春天里更是水汽氤氲。常常她会错置, 在广州回望李庄时,总会看见一个在雾中穿行的小姑娘,那么 清晰;及至回到李庄,反而懵懵懂懂,哪怕是阳光灿烂天,也 像在上雾。待会还要回村里,去看看她爹妈的基业:厂房、别 墅,那一带她不熟,虽然每年都有回来,但是跟她童年的家不 在一个区域。 李庄她从来不逛,又不是没见过风景;最穷的时候都山青 水秀,更别提现在。李庄在于她,就是她爹妈的厂房、别墅, 爷爷奶奶的坟场,再没别的了。不复是从前那个小山村了,没 有整体性,也不是一切都连成一片,感情极淡,甚至憎恨,因 为她爹妈未被善待,总挨人欺,他们自己也胆小怕事。 这个李庄,早不是她出生时的李庄,也不是她爸上山下乡 的那个李庄,不是她爷爷十五岁离开的村庄,不是她太爷爷田 贵打长工的地方。这个李庄,连田家明夫妇都陌生了,当年的 老熟人多七零八落,有的去世了,有的跟儿女去了城里。青壮 年都去城里打工了,田家明夫妇却回到村里创业。四十年前的 那个春节,小丫刚满月,一家三口在放鞭炮,孙月华生出“创 世”豪情,四十年后她照样还有豪情,只是以田庄的眼光,他 们创也创了,败也败了。


她家现在是村里的穷户,虽然家业壮观,她爸人称“田老 板” ,她妈人称“老板娘” ,两人都应得挺自豪,可是内囊尽 了,尊严全无,小小村官都能压他们一头。每年她回李庄,必 会去看看她家厂房,办公室里坐坐,又去逛逛后面的小别墅, 也卖不出去;都是她爹妈一砖一瓦盖出来的,自己画图纸,搞 设计,跟工人一起抬泥、和沙,干得起劲儿……她很难过,有 时会鼻子发酸,至于哽咽,好像对这里又生出感情,因为这厂 区、别墅里有她爹妈的汗水、血泪,这片瓦之地里寄存着他们 的希望、痛苦、感情。 她给爷爷奶奶磕了头,站起身来,挪出位子让弟弟磕头; 一边袖着双手,跳蹿蹿,问她爹妈道:“你们不冷啊?” 她妈说:“还好。你在广州待久了,乍回来不适应。” 很多年后,她爹妈都记得2011年二月,他们的大女儿回来 过年,一家三代站在荒野里。风很大,像在哀号;阳光却灿烂 之至,看久了,眼睛会晃。周遭是荒野、山河、村庄。人影 子、枯枝的影子挤在一起。田庄把头巾裹裹紧,不时并脚取 暖,一边把双拳握到唇边吹气。她在阳光底下眯缝着眼睛,有 时会转身远眺,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她会回身跟父母 说些什么,话一出口,声音就被风吹跑,唇边的白哈气也随之 消散。 她妈大声说:“你说啥?”


田庄说:“没啥没啥。” 很多年后,孙月华都记得她大女儿年轻的头脸,围着深灰 围巾,眼睛一眨一眨的,笑起来时一口细米牙齿,不显岁数。 她后来总念叨: “四十一岁。”常常哭。那是她大女儿最后一 次回老家,最后一次跟家里人团聚。当时没有人会预知这一 点。


终章 田庄卒于2011年12月24日,离她的四十一岁生日还有三 天。当然她也很少过生日,没那兴致,也没人记得她的生日; 倒是孙月华偶尔会想起,忙里偷闲给女儿打电话,说: “别忘 了吃寿面。” 那天是平安夜,周六,一家三口去文德路婆婆处吃中饭。 饭后,爷爷带王田田去了广图;王浪出去办事了;田庄稍事午 休,胸闷气短,她这一阵都不太舒服,醒来后好些了。两点左 右,她走出家门,跟婆婆说,她去单位赶篇小文章,五点半回 家带王田田去沙面,跟王浪约在圣心大教堂门口见面,一家三 口将在那里过平安夜、听唱《平安夜》,这曲子王田田很熟, 中英文都会唱,学了好一阵了。 婆婆住的是文研院宿舍楼,离单位很近,五分钟的路程。 走到楼下,她又返回,手机落家里了,婆婆说: “丢三落四 的!” 田庄笑道: “是哎,记性坏的!”这是婆媳俩的最后一次 对话。 电梯里遇上黄绍兴和他儿子,问她:“去哪儿?”


回说: “去办公室。”把眼看向孩子说, “老虎,圣诞爷 爷今晚要来家里噢,明天一早你就会收到圣诞礼物。” 走出电梯口,她跟黄绍兴父子告别,老虎朝她打个飞吻, 把田庄笑坏了,说:“好,好!虎父无犬子,将来不得了!” 黄绍兴后来懊恼道: “我要是去办公室就好了,我本来也 要去办公室的,我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总记得她的笑,简直 诡秘。他后来总想,她一定不会知道,那是她的最后一天,人 生中的最后两三小时。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她躺在办公室的地上,电 脑开着,文档没关,她的小文章还没写完。手机摔在地上,五 个未接电话,三个婆婆的,两个王浪的。婆婆打第三个电话 时,已经快六点了;王田田一边看动画片,一边急得不行, 说:“妈妈怎么回事?” 程素珍说: “我看看去。”她心生蹊跷,正好要下楼扔垃 圾。她赶到文研院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敞着,窗帘轻轻拂动。 田庄死于心梗。 《田庄志》编委会成立于2012年四月,撰稿者四人,但参 与此浩繁工程的人却数以百计。在此我们感谢田庄的家人、同 学、同事、亲戚朋友,感谢他们珍贵的回忆,为本篇的撰写提 供了海量素材。


我们尤为感谢王浪先生的信任,授权我们调取田庄日记、 札记、影像资料及云盘,使我们复活了过去时光里众多的人和 事,眉眼比现在年轻得多,人人都沉静自足、鲜活如生,哪怕 是在黑白照里。同时复活的还有田庄的心理,这也是本篇撰写 的最重要基础之一。 感谢广州诸位文友的鼎力相助,本篇从谋篇布局,到社会 生活和时代背景的宏阔铺陈,多得益于他们的建言,得益于他 们广阔的阅读视野,对社会生活精准、新鲜且不陈腐的洞察; 对人性的同情、体谅和嘲讽;既冷也热、既遥远也迫近的写作 间距,也来自他们的建议。可以说,他们的眼力决定了本篇的 景深和广度,笔者只是落笔而已。 每个人身上都有时代的光影,阳光落在人身上,无论英 雄、伟人、平凡人,脸膛一样亮堂,影子差不多短长。历史并 不专为英雄、伟人、成功者、阔人而写。以笔者的喜好,广州 街头摆地摊的、早晨挤地铁的、苍蝇馆的老板娘、快递小哥 等,委实比所谓的成功人士更可亲、更令人动容。田庄隶属于 另一群体,但某种程度上,她跟街头摆地摊的、送快递的、开 苍蝇馆的老板娘没什么两样,都是平凡人。 人生怎样映照社会、时代?本篇的回答是,互为映照。阳 光普照大地,可是人的眼里也会落进来星空;那远在天边的, 只要你念及,都有可能是你的,会跟你发生关系,哪怕是隐秘


的关系;那边蝴蝶拍翅膀,这边会刮起龙卷风。世间万物均为 一体、均有关联。 感谢挚友林有朋先生的慷慨,他发起创立的“田庄基 金” ,为本篇的采访、调研提供了有力的资金支持。十年间, 我们奔赴全国各地,以江城、清浦、李庄去得最多,约有十余 次。 李庄是个富丽的小山村,盛产竹子和芦苇,春秋两季,美 得像梦,有不少摄影家会来到此地,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 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据说上了《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这 里离高速公路不远,家家住小楼,有汽车出入。田家明夫妇现 长住李庄,身体健康;他家的工厂早已停产,厂房仍未回收, 别墅抵给了放贷人。老两口住在厂房里,门口开一块小菜地。 田家明隔天就往镇上跑,权当散步,镇上领导都怕他了。身背 巨债,可是两人活得比年轻人带劲儿,不怠惰。信念、希望是 多么奇妙的事啊,他们靠这个活,从困苦中来,到困苦中去, 富贵使人昏沉,唯困苦逼人奋斗,有活着的感觉。 田地仍未复婚,他家在县城没房子了,跟张咏梅的关系扯 不清;他儿子田野大专毕业回到清浦,进了电厂,谈了个女朋 友,把张咏梅愁得不行,结婚可怎么办呢?要房没房,要钱没 钱。张咏梅说: “房子好办,跟我挤一挤就是了,关键是彩礼 就要十几万!”她拿不出。


田禾的生活还算整齐,体制内的,没阔过,也没穷过。她 有一阵被父母压榨得狠了,过得鸡飞狗跳,后来做了切割,其 实还是割不断,她姐死后,她成了田家的隐形顶梁柱,她说: “我不能倒,上有老,下有小,是吧?我不会替他们还债的, 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是吧,你们懂?我得担着,基本的责任 得尽到!”说这话时,她也四十多了,比她姐还年长。 她又说:“过日子嘛,都是瞎过。好活赖活都是活。” 她很庆幸她家衰而不落,或者说落而没坍,她爹妈太坚强 了,韧性十足,如同生活本身。受过穷的人都不易折。家庭的 盛衰更替也是常理,但坍塌却没那么容易,在于生活太广阔 了,你就是跌到底了,它都会兜住你,更何况它没底。 江城那边,田家凤夫妇去了美国,替女儿带外孙去了。王 浪三个姊妹还在,过得一言难尽,各家自有各家难。王浪很少 回来,有一年出差江城,请他姊妹三家聚个餐,就回广州了。 他跟清浦没什么联系,田庄死后,田家明还跟他的前女婿借过 钱,王浪找个理由推了。孙月华偶尔会念叨王田田,田家明 说: “你就歇了那个心吧,女儿走了,王家跟你还有什么关 系?”孙月华就会发怔,随之眼泪汪出来。 王浪是个有料的人,老的小的他都安排得很妥当,但是田 庄之死对他影响至深,生活破碎了,又当爹又当妈;她死在不 当死的年纪,如雷轰顶;如果是花甲、耳顺之年,他都认了。 他五十出头当上了城规院副院长,做事稳当,中规中矩,略有


些官腔,但毕竟是专业官员,又是个聪明人,嘴脸没那么难 看。 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这代人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 纪,习惯性会回头看,诚实地再现亡友的生命史,使得我们也 活了一回,听惊涛拍岸、看八月流火,那是我们这代人的童 年、青少年时代,恢宏是恢宏,灿烂也灿烂,但时过境迁,很 多事忘了。本篇是书写是复活的过程。她之死,我们得以活。 本篇卷一(1970年—1979年)由陈丽雅撰写,卷二(1980 年—1989年)由欧阳佳撰写,卷三(1990年—1994年)由米丽 撰写,卷四(1995年—2008年)由万里红撰写,卷五(2009年 —2011年)由米丽撰写。 再次感谢小说家魏微为全书统稿、润色! 《田庄志》编委会 2012年4月—202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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