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说:“我没什么感想。” 记者启发道: “您看,这些年您的日子红红火火,这都是 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啊!” 老大爷说: “改革开放确实不错,我举双手赞成!至于说 我的日子红火,那也还谈不上。比以前好些。主要是儿女们自 立了。我现在挣多挣少没所谓,跟玩儿似的,消消停停,不焦 心。” 记者还想引导大爷往下说,大爷就只剩下笑了。 清浦电视台也有过类似的采访。他们把摄像机扛到田间地 头,把话筒递给一个老大娘。问题在于她听不懂记者在说什么 ——记者讲的是普通话。 记者把脸都红了,只好说回方言。 老大娘开怀大笑道: “这不该好嘛!共产党的恩情,不瞒 你说,我天天搁心里念叨,比菩萨还灵!” 大体而言,八九十年代之交,抱怨声虽多了些。但隔了几 十年回头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没有完美的社会,除非是乌 托邦。真在乌托邦里住久了,人也会烦闷,照样会抱怨。 因此,如果从良性角度来看待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一些负面 情绪也不难理解:改革遇上了困难,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一
个只听颂扬的社会是不健全的,一个能听到批评声、骂娘声的 社会反倒是是可爱的、人性的。 那时节,好像人人都在骂娘。在饭馆、茶楼,在办公室 里,夹三带四,含沙射影,骂者畅快,听者舒坦。骂得巧妙 的,还能博得阵阵掌声和欢笑。孙月华也骂,她主要是骂物价 飞涨。田庄刚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清浦发生抢购风潮,大家 跟疯了似的,见东西就买,买了就是赚。孙月华不能免俗,也 跑去商店凑了回热闹,囤了一麻袋毛巾、牙膏牙刷、底裤、汗 衫、拖鞋、卫生纸、花露水、痱子粉……为此她挤掉了一只鞋 跟,是跛着脚走进家门的。 她心里一团无名火,还有不骂的?骂谁去?太抽象了,没 个实体。先把虚空骂了一通: “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绝种! 剁头!”她蹲在院子里,从蛇皮袋里翻出战利品,骂道, “今 天倒了血霉了,把鞋都挤坏了!逃荒逃难也不过如此!” 及至田家明下班,实体出现了:他既在县政府上班,还是 党员。于是孙月华开骂: “你妈!你们大院里干什么吃的?整 天搞来搞去!再这么玩儿,下面没活路了,我现在都不敢去菜 场买菜,一张大团结刺啦没了!小老百姓哪禁得起你们这么玩 儿!” 田家明黑着脸,才进家门就遭当头棒喝,真他妈莫名其 妙。他支好自行车,怼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涨价 的?你没钱买菜,你跑去买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孙月华余怒未消道: “你不是党员吗?还口口声声老百 姓,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过老百姓?你们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 还老百姓!你们大院里有几个是干净的?认真查起来,少说一 半人得进局子!跟你们领导反映一下,当然你们领导也不是好 东西!告状信散得满城都是!” 田家明不知道她说的哪个领导,因为他的几个领导,上到 县委书记、县长,下到县委办主任,都有人在告。告状信确实 满城都是,街上有人发传单,连田庄都读过。什么买官卖官、 鱼肉百姓……指名道姓,也有实证。大家一笑了之,事不关 己,高高挂起。连田庄也见怪不怪,这类信太多了,还能怎 样?她心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吧?告不倒,那就搞臭! 田家明不怒反笑,向妻子道: “别整天十三点好不好?你 朝我发什么火呀?我又不是贪官污吏,我也没行贿受贿。我也 不想当官发财,我还好吧,没那么急吼吼吧!反而是你,最急 吼吼的是你!整天念着升官发财,还让我给领导送礼,这人是 你吧?” 孙月华笑道:“你放屁!” 后来田庄去江城读大学,发现爷爷也在骂。爷爷骂的什么 呢?这么说吧,什么都骂,即漫骂。他是什么都看不惯:官 倒、腐败、男盗女娼……这世界他早就不认识了,心里堵得 慌。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世界,全让这拨不肖子给糟践 了!很难过。真的,太难过了。很孤独。
他每天看报学习、听广播、看电视;老干部活动中心他也 会去坐坐,看人打牌、下棋,他扶着拐杖呆呆地坐着,常常走 神。他还住在原来的大院,换了几次房,现在是一个独立小 院,三间房,有一块小菜地,时不时他会摆弄摆弄,浇浇水, 施施肥,也是寄托。生活过得很规律。可是田庄很难过,常常 眼里就汪着泪水。 她是逢周末就回家去——这难道不是她的家吗?难道只有 清浦的家才是家吗?这里有她的一间房,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 西:连衣裙、高跟鞋、球鞋、羽毛球拍。磁带、报刊、零食堆 得到处都是。还有润肤露的清香,她自己闻不见,可是奶奶闻 得见。 常常的,奶奶会来孙女儿的房间坐坐,一个人嗅空气里的 清香,隐隐约约的,雪花膏的味道、药皂的味道、脂粉香…… 种种香味合在一起,是她孙女儿的味道,带着年轻人的气息, 朝气蓬勃的、舒展明亮的,奶奶自言自语道: “瞧这房间乱 的!”幸福的腔调。 这院子太需要年轻人了。田庄把它当成一种责任,一种 “舍我其谁”的责任。这责任在她八岁时就有了,那年姑姑出 嫁,她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可是她尽心尽 力。十年后,她又回归这个家庭,百感丛生,有时走在回家路 上,她都哽咽不止,为长大,为衰老。有时她会把身子背着马
路,假装观赏墙头的迎春花,实则是眼里汪着泪水,怕路人看 见。 她后来觉得这是天意。大学四年,她也没学到什么,瞎混 混,时常旷课,寝室里睡懒觉,读点闲书。而后就是周末回家 去,风雨无阻。正经是为了爷爷奶奶念的大学,陪他们走过生 命的最后一截。让他们看到她、念叨她,盼着周末,让他们有 个念想,看到生活在流动,行走于无垠的时间中,她是他们的 航标、参照物。生理意义上,他们并不需要人陪,身体尚好, 就是孤独。 十年来,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江城看看,爷爷奶奶一年比 一年衰老。他们会重复一句话: “今年就不如往年。”她接到 江大录取通知书时,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考上北大清华他 们都不会这样。电话里说: “回来吧,赶快回来!收拾一下, 今天就动身。” 隔了两天,又来电说: “什么时候过来啊?房间都给你收 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姑姑新买的。” 姑姑也是逢周末就回家。姑父来得少,太忙了,他官运亨 通,两年前就提了工商局副局长,是个肥缺。他本人也“肥” 了回去,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来家里就打哈哈,姑姑私下里 骂他“油腻” ,说: “脑满肠肥的,跟猪头肉一样!整天胡吃 海塞,没个正形,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年轻时不这样的!”
这话要是叫她哥听见了,准要发表意见: “他年轻时什么 样儿,你去哪儿知道?”别说现在当了工商局副局长,就是当 年在赣州当大队书记,他都油腻得不行。他只有落势时才清秀 些,像个人。一当官就不行。 姑姑回家,当然会带上女儿李想。李想小田庄十岁,是个 跳蹿蹿的小学三年级生。姑姑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每天接 送,课余时间还要带她去学舞蹈、练钢琴。 田庄考来江城,姑姑也挺高兴,说: “你来了最好,替我 陪陪老人!要不然我真能累死,上有老下有小,两边都得顾 着!人老了吧,有点黏人。看着孤苦伶仃的!就盼着家里来 人。我回去他们就高兴;一走,他们就那种眼神,哎呀,我学 不上。凄凄楚楚的。” 那个周末,难得姑父也回来了。于是爷爷开骂。平时他很 少骂,因为家里都是女的,没人接他的话,他兴致不大。姑父 一现身,爷爷来劲儿了,笑眯眯的。知道下面要扯淡,男人能 扯什么?无非是政治。有的骂了。 爷爷说:“哟,李勇来了?有一阵没见你了,挺忙?” 李勇笑道:“嗨,瞎忙!” 爷爷说: “我看也是瞎忙。个个都钻钱眼去了,不是瞎忙 是什么?我怎么听说省纪委来人了,要办张明军?”张明军是
市委书记。 李勇朝妻子、田庄笑笑,说: “老爷子,您真是通天啊!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假装不知道的吧?贪污几十万,够不够杀头 的?男女关系还不干净,七搞八搞,把市一招的女服务员给提 拔了,安插进了建行,去年才提的处长,有这事不?你们这都 什么玩意头!还改革开放!我看改革开放的名声都叫你们给糟 蹋了!” “罢了,罢了,老爷子!”李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笑 道, “您怎么把我给夹进去了?您的女婿是那种人吗?第一, 我没贪污;第二,我也没七搞八搞,我在外面都不跟女的讲 话,不信你问家凤。是吧,家凤?你得给我敲个证明,要不我 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院门?” 田家凤说: “我没法证明,我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 你。” 李想说: “我就不信你不跟女的讲话,讲话怎么了?我们 班男女生还讲话呢!你们工商局没女的?” 一家人都笑了。 田庄说: “喏,爷爷您消消气!时代不一样了,跟您当年 的艰苦朴素不是一回事儿。并且您也骂错了人。”她就说起前
年,她妈因为抢购风潮,夹三带四把她爸也骂了。 李勇说: “你说我们冤不冤,招谁惹谁了?党员干部就不 是人?就不是爹妈养的?就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哪个群体里没 坏人?别人贪污,我们挨骂!不分青红皂白,搁一锅煮了。” 田庄倒是挺高兴。她喜欢听爷爷骂人,带劲儿,整个人都 活了。声如洪钟,气壮山河。同时她又难过。爷爷以前不是这 样的,顶内向、顶得体的一个人,一般不臧否人物。太孤独 了。他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整个就是一外人。他不甘心。 这一年,田庄略有些消沉。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 么办。赴美留学看来要延宕,一辈子去不成美国都有可能。中 美关系再次恶化,以美国为首的二十多个国家制裁中国,也有 外资撤离,经济、人心都不太稳定。 去年1月1日,一向慎言的《人民日报》在《元旦献词》里 坦诚写道: “我们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严重问题。最突出的就是 经济生活中明显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幅度过大,党政机关和 社会上某些消极腐败现象也使人触目惊心。”这样的警示实属 罕见。 今年《元旦献词》,《人民日报》高昂起来。大抵因为被 制裁了,民族自尊心陡增,准备自力更生,勒紧裤腰带过日 子。题目叫作《满怀信心迎接九十年代》:
伴随着1990年代的第一记钟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来到 了。回顾过去十年的征程,展望未来十年的情景,我们满怀豪 情,充满信心。 在八十年代,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 则,坚持改革开放,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 就。国民经济继续增长,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已经上升到 世界第8位。教育、科学、文化事业和国防建设都取得了巨大成 就,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人民生活明显改善。…… 回望过去,大家有目共睹;展望未来,虽未必人人都“满 怀豪情,充满信心” ,恐怕未必。但大多数老百姓终归都是改 革开放的受益者。 北京人是怎么看的呢?他们离皇城根儿近,关心政治,他 们是这么说的,以前都说“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 ,现在 要反过来说了,“只有中国能救社会主义”。 这话说得漂亮,既幽默又悲壮,但更是自信。 去年12月27日,田庄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先回家吃 的寿面,又返校跟几个同学吃了生日蛋糕。 然而就在她过生日的前两天,12月25日,时任罗马尼亚总 统齐奥塞斯库被军事法庭处决了。差不太多的时间,11月9日,
柏林墙倒塌。不到一年后,分裂四十年的两德完全统一。这天 是1990年10月3日。 世界闹到这份上,田庄们那就瞄一眼,全当八卦看。看完 了,聊一聊,叹一叹,心里头略有些小动荡,然后就正常了。 该干吗,干吗去!一百多年前,外国人乍来到晚清中国,会吃 惊于中国人的脸:麻木的、平静的、冷漠的、忍耐的、好脾气 的、狡黠的、精明的、实利主义的……一百年后的1990年代, 那张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田庄未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刻意与父辈保持距离,自从念 大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或者说,她希望自己 做怎样一个人。旁观者、局外人,不是冷漠的,而是带一点温 情,游走于边际状态。很少为激情所驱使,也很少为时潮所 动,哪怕是改革开放,因为她父辈曾身陷“文革”的时潮。 去政治化,如果不能说是她这一代人的追求,至少是她个 人的追求,做一个生活中的人,保有日常化;简单说,就是做 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小人物。时代大潮在她面前翻飞起伏,她 一旁看着,偶尔会有点小激动,同时又偶尔会为自己的激动感 到害羞。 有人说,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中国人在精神上的分水岭,理 想主义丧失,享乐主义盛行。说这话的人,应当是非常失落。 几年后的1994年,似乎是在上海,有一场“人文精神”大讨 论,影响遍及全国;那时田庄已到了广州,她把文章找来读
了,心领神会,但也不以为意。人文精神确实丧失了,连教授 都去卖大饼,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所有的教授都去卖 大饼。 很多年后,那些为“人文精神”呼号呐喊的人,未知是否 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反对的人;反而是田庄这样的小市民 ——准确说,她也算不得小市民,虽自诩为小市民,其实做得 不够彻底;她后来择业不慎,误入“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后 悔不及;较之理想主义、人文精神,她宁愿自己是个毫不起眼 的小市民,那就是务实、不高蹈、不虚妄、不浮夸、不搏名、 不好利——末一点使得她把“小市民”也没做像。 东欧大厦剧烈摇晃之时,田庄这一代的中国青年也把身体 剧烈地摇晃,蹦迪去了。每个周末的晚上,学校食堂就张灯结 彩,迪斯科女王张蔷的声音充斥全场,是的,嗨起来吧,《别 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 打开录音机,打开唱片机,让音乐开始,让节奏不停,不 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咱们的约会,你不能迟到。每当迪斯 科音乐又响起,假装我们还是在一起,你能听到我的心在咚咚 跳,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迪斯科,怎么可能不知道?迪斯 科,你怎么可能都忘掉? 全场都疯了,人人躁得要命。彩灯闪烁不停,直能晃瞎人 的眼睛。男生中有“人来疯”的,跳着跳着突然双膝跪地,人
群只好让开,让他单手撑地,把身体悬空转圈,还一边作抽搐 状。 众人起哄,一边把身体扭动。“人来疯”再次双膝跪地, 借助余力,把双膝滑出去,身子往后跌去。 田庄暗想,他的膝盖不疼吗?牛仔裤怕是会磨出破洞。需 要说明的是,八九十年代之交,田庄这代青年已经穿上了牛仔 裤、T恤,跟现在差不多。时髦些的青年,白T上还会印着标语 口号,像“别理我,烦着呢”“我是流氓我怕谁”等。 喇叭裤是早落伍了。后来有一度流行紧身西裤,也是把屁 股裹紧,男生一般没屁股,因此看上去倒也窈窕,效果比喇叭 裤美观。 女生也穿牛仔裤、T恤;也穿裙子、高跟鞋,偶尔是得扮扮 淑女。田庄学会了化妆,跟室友切磋技艺,那一套流程她顶 熟,宿舍里化妆,出门前洗去。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那年头 的审美是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是的,那年头田庄是按男生 的审美来塑造自己的,虽然这也是她的审美,但主要还是男生 的。她那时还没有自我。 大家在跳迪斯科的时候,田庄就在一旁扭扭,挺开心,也 挺躁的,但不好意思太投入。迪斯科一般是压轴,前边是慢 三、慢四,这个她顶怕,因为会有男生来邀舞;她跳得不好, 主要是紧张,身体有点僵,因为肢体在接触;当然她也不好意
思拒绝,太打人面子了;人家不来邀吧,自己又没面子。横竖 不自在。 其实男生也挺不好意思。跳舞这事吧,与其说是兴趣,毋 宁说是责任。很多人是咬牙在跳。有一回,一支舞曲结束了, 众人四散开去,田庄听到一个男生吁了口气,说: “终于跳完 了!”田庄看了他一眼,扑哧一笑,原来有同党。害羞在中国 普遍被视为一种美德,但是害羞对于当事人来说,是极痛苦的 体验。简单说,就是别扭、紧张、不舒展。刻薄一点说,就是 欠大方、小家子气。 既然说到张蔷,怎能不说崔健?一样都是躁,前者是身体 之躁,后者可说是心灵之躁。其实身体与心灵,有时没那么对 立,至少在“躁”这件事上,灵肉是合一的。1990年代是从 “躁”开始的。这年年初,崔健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再次“摇 滚”,为下半年的亚运会集资义演。 “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如同沸水之锅, ”一个记者写道, “发狂的歌迷点燃打火机和火柴,有的点燃节目单,在空中挥 舞。”那天大雪纷飞,气温零下15度,体育馆却热得要命,呐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和崔健一起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声 浪把崔健压下去了,比崔健还狂浪,仿佛崔健成了听众,没他 什么事儿似的。体育馆外也甚壮观,那些没有买到票的人,就 在雪地里站着,把自己弄成了个雪人,等待崔健出来给他们签 名。
开场曲便是那首著名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拱形棚顶产生巨大的回响,又兼万众合唱,声震数里。场 外的人也跟着呐喊摇晃,跟醉了似的。那夜大雪纷纷扬扬,北 京城苍苍茫茫。没人能说得清那晚的北京是怎样一种情绪, 1990年1月28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沉,有人亢 奋……而这一切,都在崔健的歌声里水乳交融,合成一片。 那晚激情四溢,不得不说,它也混杂着痛苦、压抑、宣 泄、迷茫;混杂着颓废、激昂、挣扎、反抗;交织着绝望与希 望。它整个是“四不像” ,却又包罗万象。说到底,可能还是 荷尔蒙在作祟。 写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想到1966年,十九岁的田家明率队 奔赴井冈山时,途经浙江省人民剧院,上台和观众大合唱的场 景,那天他们唱了《国际歌》《在北京的金山上》《我为祖国
献石油》;二十四年后的1990年,崔健们在首都工人体育馆, 和观众合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换了个形式而已。也可说是换汤不换 药。药还是那个药:崔健穿黄军裤,把裤腿卷起来,脑门上绑 一块红布,他就唱《一块红布》,他也唱《新长征路上的摇 滚》、唱《红旗下的蛋》;他还唱《南泥湾》。他把《南泥 湾》唱得怪腔怪调,调子、歌词还是从前的,听上去却不大对 味儿。老同志们不高兴了。其实他们没搞明白,也就是换了汤 水,是二和药,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新时代唱旧歌,是得换个 唱法,要不才叫怪呢! 要说有不同,可能是田家明那代人只承认自己有理想,不 好意思承认荷尔蒙;崔健,抑或说听崔健长大的田庄一代则正 好相反,首先承认是荷尔蒙,简言之就是“躁” ,再由“躁” 生出别的,比如理想。 抱歉抱歉,这么说并不容易。我们作为田庄的同龄人,年 轻时也不会承认;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年过半百,这才意 识到:人生没什么不同;未知能否称作旧瓶装新酒。 今年是田庄辞世十周年,在统稿的过程中,我们百感交 集,恍若跟她一起活回去了。1990年的田庄,当然不可能跑去 北京听崔健的演唱会。她主要是听磁带,早年听崔健,后来听 黑豹。全懂,全懂。张楚的歌词写得好,何勇得去看现场,贼 带劲儿,嗨得要命。
她去看过何勇的现场?当然没有,这不合她的性格。就看 看录像,知道她的同龄人已经玩儿到这份上,挺骄傲。知道自 己正年轻,连呼吸都顺畅,一听摇滚她就躁。她的躁法很别 致,面上看不出,搁心里躁。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男生走在食 堂路上,唱起了《一无所有》,那样苍凉、孤独的腔调:我要 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他不是在唱,而是仰天长 啸。 田庄驻足,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两颊麻酥酥的,身上起了 鸡皮疙瘩。她微笑,放眼远方,简直想飞上天去。在她辞世前 一年,她在网上偶遇了一段视频,红磡1994,那场著名的演 出,年轻的魔岩三杰,嫩得不像话。她愣了好长时间,这才想 起自己也曾年轻过。
1991年 二十一岁 是时候说说田庄的恋爱了。田大小姐读大三了,想象中的 自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特别高冷,跩跩的,对男生 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自己魅力无穷,男生要对她“飞蛾扑 火”;想象中的自己安静且害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最 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有时热烈,像带刺的野玫瑰,冷不防扎你 一下,叫你欲罢不能……哎哟喂,做个女青年怎么那么难?田 庄也学不来!成天跟男青年一起瞎混,又混不出名堂来。隔壁 宿舍有个女生,大一才开学,就有男生送花来,田庄跟女生们 窃窃私语,这跟魅力没多大关系,这叫手腕。很不屑了。唉, 焉知她们不是在嫉妒? 田庄这一代的女青年,简直了,什么款式的都有,堪称百 花齐放。今天,您若是在大街上遇上某个老阿姨,干巴巴,或 者肥嘟嘟的,买菜时翻翻拣拣、大声嚷嚷;或者她们就是卖 菜、摆地摊的;或者她们坐在主席台上,一副得意、昂扬的嘴 脸,一副真理在握的马列老太太的口吻,脸上放出那一种俯瞰 众生的神情——哪怕她们没有俯瞰,只要坐上主席台,本身就 是俯瞰。 或者您在某商场、某个饭局上,遇上个把俗不可耐的中年 阔太,或粗声大气,或扭捏作态,上万的衣服叫她们穿成了地
摊货,几十万的珠宝叫她们戴得黯然无光……不要鄙视她们, 也不必同情她们,也不要被她们的虚张声势所吓倒。 她们是田庄的同龄人。田庄经历的,她们都曾经历过。至 于后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不要小瞧她 们,在1990年代,她们还是女青年那会儿,估摸着也曾单纯 过、可爱过,哪怕是装可爱,只要装得像,蒙过男青年,也等 于可爱了。 嗯,估摸她们中都不乏“理想主义者”。 或者蹦过迪、玩过时尚,胸前别着格瓦拉像。穿迷彩裤、 马丁靴,那样子酷毙了!大踏步地走路,跟男青年七搅八搅, 搞得人神魂颠倒。诸位,今天的时尚,是你们妈妈辈玩剩下 的,玩上那么几年,乏了,也尽兴了,就收了心,回家生下了 你们。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女青年中也不乏功名之 徒,一门心思往上爬;也有巴结奉承的;也有品性不端、爱打 小报告的;也有拨弄是非的;也有浅薄、庸俗之辈;也有心计 深的——今天叫“绿茶” ,简称“茶” ,俗称“茶里茶气”。 这个“茶”字,男青年是辨不出的,他们就好这一口,诓他们 简直一诓一个准。傻乎乎的。 诸位,请不要小瞧你们的妈妈辈。今天大街上走着的中老 年妇人,今天窝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的那一堆腐肉……噢,天!
她们年轻时极有可能是卓越之辈。哪怕资质平庸,年轻时长得 不怎么样,只要有那么点“茶”味,就能把你们的父辈耍得团 团转。没爱情时,她们享受青春;有爱情时,她们就把自己砸 进去!请相信她们谈恋爱时的天真、单纯。1990年代在她们可 说是“百花齐放”。 田庄呢?啥情况? 嗯,她的情况有点特殊。爱情这回事,她没怎么搞清楚, 这不是她的长项。倘若有哪个男青年喜欢上了她,那可真是瞎 了眼,有一种空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跟她谈恋爱,简直没 法谈,颇具喜感,时不时就会笑场。笑了几场以后,就不了了 之,变成了哥们儿,因为她不性感。身上少那么点儿“雌” 味。当然她也没有“雄”味。雌雄跟她都没关系,脑子处于一 种混沌、蒙昧状态,像是被门夹过似的。 这里说明一下,我们以这种腔调来描述故友的爱情史,似 乎有失恭敬。但我们有把握,田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满意。 她活着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腔调,尤其是回望爱情时,充满 了戏谑反讽。我们相信,这也是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腔调。这 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前,当然不是这种话风,应当纯情许多; 这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后,我们七老八十之际,没准还会抒 情。 田庄自从高中毕业,简直忙飞了,奔波于清浦、江城间, 一个字:耍。两个字:好玩。其实她也没玩出什么名堂来,都
是瞎玩。她那时性情未定,她妈希望她做淑女、走甜美路线, 教她要“笑不露齿” ,她对着镜子练过几回,太别扭了。笑点 又低,一笑就忘乎所以、前仰后合,肢体语言很丰富、很投 入;正投入着呢,突然想起“笑不露齿”来,急忙收住,就有 点不三不四。 她自己的理想是做个帅女孩,酷酷的,很洒脱,很倜傥。 照样也没做好,因为不是真洒脱。她对男生普遍有点紧张,心 理上不占优势,所以没法倜傥。对年纪小的男生,比如弟弟的 同学,她稍微放松些。拿他们当小屁孩。有一回她在街上遇见 几个小痞子,十六七岁样,趴在护栏上看姑娘。看到她时,突 然来劲儿了,大声嚷嚷: “姑娘姑娘,手枪手枪!停下停下, 寂寞啊寂寞!” 她笑了笑,就想拿他们来练练手。她刹了车,一脚支地, 身子稳稳地坐在车座上,先把表情整理好,很洒脱地那么一回 头,把他们瞪了一眼。因为她妈说了,她的眼睛虽然大而无 当,瞪起人来却挺吓人。可是那天,男孩们没被她吓倒,反兴 奋地发出“哦哦”声,还挺有节奏。她就不好意思再瞪下去 了,怕自己绷不住要笑。于是回身,拿脚钩了一下脚踏,竟然 没钩住,又钩了一下——倜傥大打折扣——这才蹬车而去。 后来,渐至于对弟弟的同学也开始紧张。田地的同学也都 十八九了,妥妥的大小伙子。看见她都有些生涩,于是她也跟
着生涩,简直了,没法弄。她就自动躲起来,把自己关进房间 里,照弟弟的吩咐,不要在他的同学面前绕。 弟弟说:“我这是为你好。” 她就笑,顺手给了弟弟一拳,开心得不得了。 弟弟的同学一走,她就摇出来,跟弟弟说说笑笑。那些 年,姐姐弟弟对“爱情”都挺新鲜,又没经验,常常一起探 讨。一聊就聊到深更半夜,笑得不像样子。有时妹妹寻声而 来,朝床上一跃,夹在哥哥姐姐中间,三人贴墙坐着,高兴起 来就会玩“挤干饭” ,挤得妹妹开心坏了,尖叫声能掀掉屋 顶,这样就把母亲给吵醒了,起来上厕所。 如厕后,来房间张了张,见三个“剁头的”神采奕奕,脸 上放光,骂了句“神经病!还不死去挺尸呢!” ,就径自回房 睡了,留下姐弟仨继续探讨。弟弟就说起他一个同学,因为回 头看姑娘,把自行车骑到电线杆上了。他学得很像,一边回 头,一边双手扶着车龙头,突然把脸弹了一下,又疼又懵懂。 妹妹笑得跌倒在姐姐怀里,都快岔气了,还嫌不尽兴,说: “再来一遍!” 弟弟哪会听她的?他的笑话多着呢。又说起男孩们上街勾 搭美女,也不知人家姓什么,他问: “你们猜猜看,他们是怎 么勾搭的?”
“怎么勾搭的?” “他们就走上前去,装作很熟的样子,说,哟,这不是小 她吗?” 姊妹俩都笑了,妹妹笑得尤其响亮。 弟弟又学了一遍,流里流气的腔调,把下巴颏抬了抬,挤 眉弄眼道:“哟,这不是小她吗?” 这一次,妹妹笑得跌倒在哥哥怀里,一边揉肚子,笑道: “小她,哎哟,小她。怎么想起来的?” 哥哥姐姐止了笑,把妹妹看上半天:犯神经了!怎么她那 么亢奋?这里有她什么事儿? 妹妹当然要亢奋!这年她十二岁,新鲜坏了,简直等不及 要长大。姐姐的高跟鞋她偷偷穿过,虽然不合脚,扭来扭去, 还崴了脚!粉底、口红她也试过,下手不知轻重,脸上涂得红 红白白,幌子还未及洗去,被姐姐发现了,心疼得直跳脚, 骂: “你这个猪头!不要钱是吧?我自己都舍不得用!被你挖 去一大半!你赔我、赔我!” “猪头”是姐弟仨的绰号,按顺序排列:大猪头、二猪 头、三猪头!有时会用简称:大猪、二猪、三猪。
这天夜里,三个猪头开心坏了。最小的猪头尤其不像话, 发出的笑声很奇怪,非但尖利,还带拐弯、岔气、呻吟,欢脱 得跟个鬼一样。哥哥姐姐看不下去了,说: “你回屋挺尸去! 这儿是你待的么?这些话是你听的么?” 哼,才不!妹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更稳当地倚在墙上, 一边拿身子撞了撞哥哥姐姐,讨好的样子。 姐姐说:“那你消停点,不要发出猪叫声。” 有那么一会儿,姐弟仨挺安静,并排坐着,都在微笑。弟 弟很会搞气氛,说:“要不要来点音乐?” 来嘛,来嘛。齐秦?王杰?童安格?随便随便。那就罗大 佑吧。《恋曲1990》响起……啊,那样苍凉不羁的唱腔,伤感 又深情。 弟弟把台灯扭来扭去,明一点,暗一点,好了好了,刚好 “柔和”。一边回头看了看姊妹俩,陶醉得跟个傻子似的,撩 道: “两只猪!”又顺势在她们的大腿上拍了两下。一时,屋 里只听“噼噼啪啪”声,三人笑成一片。 田庄后来的恋爱,差不多就是这种形态,跟她和弟弟妹妹 在一起没什么两样。要说有区别,就是起头有点紧张,熟了以 后,就形同跟弟弟妹妹在一起,也就落个说说笑笑、打打闹 闹。
那些年,田庄对男生确实犯怵。她这人虽无关雌雄, “异 性”的感觉却又明显。为了掩饰这一点,她会装作满不在乎 样,对男女她都一视同仁,无差别对待。她妈都快急死了, 骂:“你这个大眼无珠的东西!” 田庄说:“怎么了?” 孙月华说:“你看人怎么没一点内容?” 田庄都蒙了。看人还得有内容?这个怎么有内容?直勾勾 的?或者做出那一种迷离眼神?娇羞的、黏搭搭的、欲说还休 状?或者跺个脚、扭个身子?或者天生一双电眼?啥话都不用 说,一抬眼就能把人给撂倒? 这些都非田庄所长,她一抬眼就是迷茫。她是真迷茫,实 在不知怎么弄,心里紧张,有时还空洞,常常走神。她又是近 视眼,且不戴眼镜,看起人来须凝神聚气,那样子就是直愣 愣。 孙月华骂:“你妈!白长了一双大眼睛,乱眨!” 田庄对自己的眼睛当然也不满意,她的理想是做个单眼皮 女生。她从二十岁开始就想去整容——那时已经有了整形医院 ——先把眼睛给做小,五官全换掉,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模 样,具体说,就是修道院气息,今天称作“禁欲系”的。
其实,她的长相本来就挺“禁欲” ,另有眼神加持,越发 跟欲望扯不上边。试想,男青年找这么个人当女朋友,不是瞎 了眼是什么?当然,瞎了眼的男青年不在少数,也可说,人在 年轻的时候都瞎过,找了这一个,就错过那一个。而错过的那 个永远是更好的。 田庄后来没去整容,嚷了几十年,懒得动。说到底,她对 自己的容貌未必有多在乎。人家田大小姐就不是“以色事人 者”!她以什么“事人”?这么说吧,她是什么人都不想 “事”。她那会儿一根筋全在自己身上,并且,她对自己也不 满意,总想成为另一个人,成为她这辈子不可能成为的人。后 来,有一个说法叫“生活在别处” ,套在她身上倒是挺合适。 也就是说,她是身在此岸、眼观彼岸的人;一个丧失了现实感 的人,一个整天晕头转向的人。 女儿脑子不顶用,孙月华挺着急,决定越俎代庖,亲自干 预。每逢寒暑假,家里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一屋子欢声笑 语。 清浦城里,田家的客厅最有魅力。首先,客厅大,能容纳 十几个人,蓝丝绒窗帘美丽至极。茶几上摆着水果、点心,随 便吃;边柜上几束小野花,白瓷花瓶亭亭玉立。硬件不错,够 得上沙龙的水准。 软件也好,家里有两个年轻人,都爱玩儿。弟弟的同学, 姐姐别想沾边;可是姐姐的同学,弟弟介入颇深,慢慢就玩成
了自己的朋友,一个个拉拢,全成了他的铁哥们。有时,姐姐 的同学来家里,进门就问: “你弟弟不在家?”抱歉地跟姐姐 笑笑, “不是来找你的噢!”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弟弟只是借 口;一个人跑来看姐姐,又说不出口,只好跟弟弟玩儿。心不 甘情不愿。 有时客厅坐不下,弟弟就带走几个人,去他房间搓麻、摔 扑克。孙月华下班回家,未语声先笑,先来客厅张一张,和年 轻人一起说说笑笑,说笑间就把男青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倘 若有条件不错的男青年,比如名牌大学、干部子弟、长得顺 眼、性情温和,她就热情得不得了,笑声也格外响,还一定要 留饭。 因此,这才是关键所在:田家的客厅之所以著名,原是女 主人极好客。又没有家长架子,顶开朗,顶有眼色。当然,她 也不是每次都留饭:弟弟的同学,她就不留饭!姐姐的同学, 倘若是女生,她就虚让一下;男生呢,也得看人——必得她看 得上的,对人家有企图的,想替女儿钓个金龟婿。 真情和假意之间,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谓炉火纯青,小 青年们都看不大出,可是田庄看得出。她最烦她妈的势利眼、 肉麻样,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她妈说:“我怎么样了?” “太露骨了!简直是赤裸裸!”
孙月华开心大笑,打了一下女儿,道: “你懂个屁!这个 年纪的小青年最好钓,傻得不得了,你不表示一下,他就不知 道。遇上个好的,得赶快拿下,要不就被人抢了去!” 她算是有眼色的,年轻人聚会时,她一般不参与;但年轻 人中倘有她看得上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准上前去凑个 热闹,助女儿一臂之力。女儿坐在沙发边上,她就一旁歪着, 坐沙发扶手上,一边说些闲话,一边挨个挨个端详,委实比女 儿还心花怒放。 年轻人的好处,她只有比年轻人更懂,只可惜他们自己懵 懵懂懂,全不知道呢。眼神毛茸茸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新鲜得像春天的水蜜桃汁;小动作、小眼神全逃不过她眼睛, 她的脸上就会泛出微笑。 当然,年轻人的好处,原是留给外人看的,抑或很多年后 靠自己去回忆,当事人断无可能搞得清。孙月华作为过来人, 又有经验——其实她谈恋爱的经验也不足,主要还是靠天分, 当年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田家明就是明证。只可惜女儿不像她, 比她爸还傻。 有时,她会拿手肘抵抵女儿,示意她跟男生多说两句,不 要冷落人家;可是她的二百五女儿,只顾跟女同学聊得起劲, 一边哈哈大笑,全不顾仪态。 她再次暗戳戳地抵抵女儿,说:“小杨问你话呢!”
田庄把肩膀躲了躲,都快被她妈烦死了。家里一来男同 学,她就瞎掺和,皇帝不急太监急!一屋子人呢,叫人看了算 什么?也不怕人笑话的!有一次,她跟她妈说: “我的事不用 你管!又不是你谈恋爱!整天瞎起劲!你喜欢他,你跟他谈 去!” 孙月华骂:“绝种!剁头!死了才好!” 田庄气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恨不得叫我扑上前去!恨 不得叫我整天放电、放电!” 孙月华笑道: “我是这意思吗?你要是会放电,我就谢天 谢地了!” 这天,她既提醒女儿“小杨在问你话呢” ,田庄只好收住 话头,把眼看向小杨,说: “嗯?”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 他。 孙月华气得一骨碌站起身来,说: “你们聊着!”你妈, 教都教不会!鼓着一双死鱼眼,还有什么戏! 田庄到底恋爱了。一家人都说不上,她自己也提不起劲 儿。主要是太熟了,整天混在一起,跟自家人一样。他有时还 住在家里,比如弟弟约他来搓麻,搓得不分昼夜,困了倒头就 睡。有一天午后,田庄看见他睡眼惺忪地从洗手间走出来,吓 了一跳,问:“你怎么在这儿?你昨晚睡这儿了?”
他“嘁”了一声,都懒得搭理她,又摇回房里睡去了。 也因此,当田地得知姐姐在跟他的麻友交往,神情很怪 异,仿佛姐姐抢走了他的人似的。其实他搞错了,那正经不是 他的人,是姐姐的同学,先被他抢了去。现在,姐姐又把他抢 回来了。 此人名叫王少聪,田庄的初中同学,一块参加过文学社。 高中他读了理科,彼此忘了个干净。贪玩,成绩或上或下,中 学他是大名人,主要是脑瓜子好使,但不认真,被老师视为天 才,又常常挨骂的那类学生。高考他报的武大,差了两分。主 要是被一个女生忽悠了,两人眉来眼去大半年,他心猿意马; 反而是女生考得不错,上了武汉的华中大,接到录取通知书 后,对他就不大热情。 他哭了一回。有同学把他的情况告诉了华中大女生,那女 生说:“他误会了吧?我跟他有什么呀!” 他后来叹道:“乖,女的都是狠角色!” 谁知后来他遇上个更狠的:田庄。主要是死活不开窍,还 打人! 他后来上了江城大学,跟田庄又做回了同学。有这么一层 关系,等于是整天泡在一起,熟到没法谈恋爱。纯属于瞎谈。
两人自从高中毕业就串上了。他是田家的熟客,起头是来 找姐姐,后来发现跟弟弟更对脾气,玩得一个昏天黑地,两人 常一起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会儿田地已到公安局上班了, 正在学坏。夜里巡警,到录像厅里一坐就是大半夜,花里胡哨 的片子没少看。姐姐的男同学,几乎都跟田地去看过片子。哪 怕田地不在,只需报上他的大名,老板也会行方便,不收费。 但是田地第一回看片子,却是由王少聪引路的。有一回他 来家里找田地,发现弟弟不在,就跟姐姐聊了两句,一不小心 说漏了嘴,收不回来了。 田庄惊讶地问:“什么片子?” 王少聪笑道:“没什么片子。你听错了。”掉头就走。 田庄蹿上前去,挡住了他的去路,说: “你今天非给我说 清楚不可!” 王少聪说: “好了呀,田大小姐,我怕你还不行吗?”田 大小姐这个称呼,就是他叫起来的。 田庄说:“你刚才说什么?黄色录像?” 王少聪惊讶道:“这个你都知道?你看过?” 田庄把脸都气红了。第一,他带弟弟看过黄色录像,第 二,他还倒打一耙,跟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由分说,上前搡
了一把,手脚并上,说: “我怎么不知道有黄色录像?我还用 看?送我看,我都不看!恶心!”她趿着拖鞋,踹起来不得 力,就捡起拖鞋来,朝他身上连着打。一边打,一边哭,一边 骂: “我让你教他学坏!好好的小孩,全让你给带坏了!要不 要脸,啊?你们这拨下流坯子!下流、流坯子!”都结巴了。 正打着,孙月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一看这阵势,大喝 一声,扔了车子,奔过来拉架,说: “这不要命嘛!怎么打起 来了?”一边也照田庄身上打,骂: “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凭 什么打人,啊?” 王少聪趁机抽出身来,抬脚就走,田庄跟在他身后大喊大 叫:“以后不准进这个家门!你再来,你就不是人!” 孙月华一边打女儿,一边把她往屋里拖,回头跟王少聪 说:“你等着!不准走!” 到了屋里,见女儿激动得浑身颤抖,盘问半天,才知是这 么个事,孙月华笑道: “多大的事儿?我说,天塌了吗?你也 是多管闲事多吃屁!这事也值得你打人?你还打人!一点家教 都没有!真是气死我了!你出去给人赔个不是!” 田庄见她妈不上路子,跟她不在一个节奏上,朝床上一 扑,放声大哭。
孙月华转身来到院里,王少聪早没了人影。她心里惴惴, 把女儿恨得牙痒痒的。不懂事的货!要命啊,什么时候能开 窍? 晚上田地回家,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喜道: “最近看黄色 录像了?” 田地一听奓毛了,跳起来道: “怎么可能?什么黄色录 像?” 孙月华说:“哎哟,装得还挺像!” 田地问:“怎么回事?” 孙月华朝田庄屋努了努嘴,把王少聪的事说了。母子俩都 觉得这事很严重,田地说: “太不识好歹了!竟然把我朋友给 打了!这事不得了局!我以后还怎么跟人相处?” 当下母子俩商议,明晚搁家里请顿饭,罚姐姐做饭。道歉 就算了,这事也不必说透,免得王少聪没面子。父母作陪,再 叫上姐姐的几个同学,大家喝顿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次日家里请客,却是田地做的饭。田庄一大早就溜出去 了,当晚都不敢回家。她的同学来家里,问田地: “你姐 呢?”
田地笑笑: “去江城了,明后天回来。她在家,我都不好 意思请你们,碍手碍脚的!” 那会儿,王少聪只是田庄的一个男同学,虽然常来家里走 动,主要还是田地的朋友。若说他对姐姐没意思吧,也不是; 若说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吧,也谈不上。他那时还是玩心太 重,顾不上,一上麻台就下不来,能搓三天三夜不合眼;得闲 也会想想女同学,看看眼风,试探一下;探不出眉目来,又跑 去搓麻了。奔波于麻将和女生之间,实在也是忙死。 那会儿,田家对王少聪印象都挺好,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 精神,除了贪玩没什么毛病,聪明,有眼色,是个明白人。及 至他成了田庄的男朋友,就有点怪怪的。首先是田地不自在, 一起干坏事的好朋友,陡然成了姐姐的男朋友,没准将来还得 叫他姐夫,你说他什么滋味? 孙月华是另一种滋味。略有点遗憾,那个劲儿上不来。女 儿值得更好的,虽然眼前的这个也不坏。江城大学一般化,家 境也推扳——少聪父亲在建筑二公司做后勤,不是当官的。 田庄说:“江大怎么了?我不也是江大的?” 孙月华说: “你废话!能一样吗?找对象,女方要高攀 的!女高中生得找男大学生,女大学生得找名牌大学生!懂不 懂?”
田地撩酸拨咸道: “像她这样的,能有人看上就不错了。 我都发愁,怕她嫁不出去!” 田庄上前给了他一拳。 孙月华把儿子拉到一旁,耳语道:“看紧了!” 田地笑眯眯的,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孙月华朝儿子拍了一拳,笑道:“你懂的!” 其实田庄也懂,很不屑地看着母子俩。不就是怕她和王少 聪突破“男女之大防”吗?纯属多虑!她都生气了,把她当什 么了?她是那种人吗?并且,典型的双标!去年父母出差,田 地趁机带女孩回来住宿,被妹妹抓了个现行,告诉了父母。田 家明未及反应,孙月华喜得似嗔似笑,把双手一拍,道: “这 不要命嘛!以后别这样!”意思是,以后还可以这样。她觉得 儿子是占了便宜的。女儿不行!毫厘不让! 因之王少聪自从跟田庄谈了恋爱,反而家里住不得了。麻 将可以打,三天三夜都没人管。这中间他但凡出来上个厕所, 都有人跟着,尤以妹妹跟得紧。 王少聪说: “田禾,你回避一下嘛。你是大姑娘了,好意 思的?” 田禾守在洗手间外,说:“我又不看你!”
王少聪说:“有声音的。” 田禾“咯咯”笑个不停,拿双手塞住了耳朵,说: “现在 你可以撒尿了,我听不见!” 王少聪私下里跟同学抱怨道:“这个恋爱谈瞎了!” 他跟田庄说的是: “你们家怎么回事?个个掺和进来!除 了跟你谈恋爱,我感觉我跟你爸、你妈、你弟、你妹都在谈。 江城那边也一样,我跟你爷爷、奶奶也在谈,还有你姑姑一 家!” 田庄笑道: “算了吧。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们家 没那么多人关心你。男的还好,女的有点无聊,闲的呗!” 王少聪提出单独相处,田庄翻了个白眼,说: “你想干什 么?你一看过黄色录像的人,还要跟我单独相处?” 王少聪跺足道:“我靠,你想多了吧?” 田庄忍不住笑了,挥拳给了他一下。 两人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姑姑也不看好这一对。男孩玩心太重,女孩太不成熟。她 跟侄女说: “你先谈着吧。结婚前总要谈一次的,要不太吃亏 了。谈完拉倒,就算给自己有了交代。恋爱这事儿,切记不要 搞复杂了!”她看得出,她这侄女儿,心思浅,野心大,总想
搞一把大的,又害怕,又向往,能力又不行。她得好好看护才 行。 田庄信任姑姑,凡事都愿跟姑姑说,跟她对母亲的忤逆正 好相反。大学四年,侄女儿那么点小破事,田家凤全知道。有 一回在图书馆,有个胖胖的男生走到她面前,说: “同学,请 出来说句话。” 田庄就跟他出来了。小胖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哪个系、 哪一级,而后开门见山地说: “我注意你好几天了!我决定为 中华崛起而奋斗终生!我会成为孙中山的,你愿意做宋庆龄 吗?” “什么?”田庄吓了一跳。 小胖镇定地说:“我正在组建政党,做我的助手吧!” 田庄想了想,说:“算了吧,我做不来。” “宋庆龄哦?”小胖很吃惊, “你们俩有点神似,真是天 赐我也!你肯定行!” 田庄忍不住笑了。心里想,我肯定不行。你恐怕也未必 行。 姑姑得知此事后,也快笑死,说: “你们这代人是这么玩 儿的?”
田庄说:“我遇上了个神经病!” 姑姑说:“对,鬼扯!希望你遇上个正常人!” 遇上个正常的也不行,因为她侄女就不大正常。王少聪之 前有个仲生,来过家里几次——和三五个同学一道,受邀来家 里吃饭。姑姑说:“这个男孩可以谈。稳当!” 田庄苦恼道:“我紧张。” 姑姑说:“紧张就对了。” 紧张虽然是对的,但太紧张也不行,恋爱照样谈不成。两 人暧昧了好长时间,有一度仲生鞍前马后,每天来宿舍楼接 送,两人也常出去散步,说些闲话,田庄装作没那回事似的, 落落大方样。有时并肩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人的 衣袂会擦在一起,眼角会落进对方的肩膀、手肘;都在微笑。 有时田庄会抬头看天,心里想: “不能再好了!时间你定 格吧!定住,定住,不要再往前走!”这么想着的时候,仲生 会迅速地扭头看她,两人把微笑绽放了一下。田庄攒足力气, 决定回望过去,却见仲生已收回了眼神,两人再次微笑了一 下。 这不是已经谈上了吗?没呢。还差一个拉手。
这个拉手太难了。田庄就栽在这个动作上,没迈过去。常 常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快窒息了,连空气都在颤抖,就差 一句话。然而那句话很难出口。有一回仲生决定说了,为郑重 起见,还预备了鲜花,约她晚上八点在食堂门口会合。 田庄紧张道:“干什么?” 仲生说:“有事要说。” “噢。”田庄扭头就走,腿肚子有千斤重,迈不出去。 那晚见了吗?没见。很不地道地,田庄做了回孙子,躲回 奶奶家去了,一个晚上心神不定。仲生被人放了鸽子,气得把 鲜花扔了,有好一截子没理她。后来气消了,决定不表达了, 直接上手。这层窗户纸一定得捅破,否则整天磨洋工,白忙 活。 有时,眼看就要上手了。两人走在路上,田庄把她的小肉 拳攥着,手心全是汗,微微在颤抖;仲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心里想,再等等,不要轻举妄动,等坐到阶梯教室门口再说。 及至坐到阶梯教室门口,剧本变了。她的手不在合适的位 置,需要去够,这样就不自然,太生硬。他学着田庄的样子, 把手肘压着膝盖,把半截身子再压手肘,他把手腾出来,悬空 搁着,端详自己的手。他咳嗽一声。田庄扭头看他,顺着他的 眼势看他的手。
他心里想,你也像我这样,把手伸出来,悬空搁着,我就 去拉。 田庄没有。她突然抬起身子,把双手撑在阶梯上。 仲生大喜,心里想,这样也好,更方便。 于是他也抬起身子,把双手撑在阶梯上。两人的眼角都见 得对方的手,有一只在挪动。仲生想,你少安毋躁,等我,等 我。 可是,田大小姐是“少安”之人吗?天生躁脾气。那会儿 她浑身僵硬,手指抖个没完,实在受不了啦;在仲生的手快够 上她的一瞬间,她突然把手一扬,弯腰捡起脚下的一片梧桐 叶,夹在手指间摇,同时轻轻吁了口气。 这一招她自己也没料到,仲生更没料到,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魂魄再没回来。他后来真是懒得烦了,没什么意思。小年 轻脸皮薄;自己已经做到位了,女方没诚意,止于玩暧昧,那 就算了。他后来冷淡许多,田庄若有所失,又不好意思去找 他,及至有一天听说他有女朋友了,她也看见两人手牵手,田 庄哭了。当晚跑去姑姑家,说:“我要不要把他抢回来?” 姑姑想了半天,说: “你自己拿主意。换我就不会。错过 就错过啰,好的又不止他一个。你们俩太别扭,把事情搞复杂 了!”
田庄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一周,还未及恋爱,她就失恋了。 她从此认清了自己,跟伟大曲折的爱情没多大关系,谈不起, 也不配。甚至连“爱情”她都不配,她不配享有恋爱的自由, 她这种人,只合父母给她指配,说: “就这个人吧。”这是她 最好的结局。 仲生之后,她就跟王少聪好上了。那么容易好上吗?容 易!两人是发小,她不紧张。拳打脚踢好多回了,也算是一种 肌肤相亲,拉手就容易些。她确实常常打王少聪,几个同学坐 在草坪上聊天,一高兴,她的拳头就对准王少聪抡一下。王少 聪有点发蒙,搞不清她的拳头里是有特殊信息呢,还是纯粹瞎 抡。 他后来搞明白了,纯粹是瞎抡。他那一阵子也三心二意, 不恒定。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世上所有的女子任我爱 哟” ,正合他的心意。跟华中大的女生还在扯,还有本系的两 个女生也在给他递眼色,一边又跟田庄形影不离,常去她家蹭 饭。 田庄说: “以后不要你来接我。爷爷奶奶都怀疑了,还以 为我们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呢?” 田庄气道: “我到现在还没男朋友!都是你害的!有意的 吧?”
“切!”王少聪说, “是你黏我好不好!动不动就来宿舍 找我!我都不爱搭理你!” 他跟仲生不熟,田庄家里见过两回。就见两人眉来眼去 的,看不入眼,烦人!田庄一看不妙:不会打架吧?太难看 了!后来约同学来家吃饭,她就把两人分开叫,或者都不叫。 姑姑笑道: “你还会玩这一手?我劝你别搞,太拙劣了! 不玩,你还落个本分;一玩就漏洞百出。”田庄扭头别脸,笑 个没完。 好在王少聪也有别的女生要应酬,一时脱不开身。一年 后,两人把手里的人都玩完了,一天校园里遇上,就坐下来说 说心得体会。说不上两句田庄就哭了。王少聪笑眯眯地看着 她,拿起她的手去拭泪,说:“喏,自己的泪,自己擦!” 田庄甩掉他的手,蹲在地上号啕。 王少聪说: “你太惨了!被人欺侮成这样!要不是看在你 可怜巴巴的分上,我真不会收留你。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人心 软,跟你家也不是一般关系。” 田庄一边哭来一边笑,擤了鼻涕,拿他的裤腿揩了揩手。
1992年 二十二岁 这一年,举国上下被激情、狂热、躁动点燃。有论者认 为,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史上,这一年堪比1911年、1945年、 1949年、1978年。 这一年发生的故事,后来俗称“春天故事” ,其实邓小平 南方视察的时间——1992年1月19日,农历腊月十五——离春天 还远着呢;节气上这一天是“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哪 怕是在广东,也得穿毛衣、大衣。 去年,在田庄过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两天,即1991年12月25 日,苏联也宣告解体。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 “我将要终 止我担任苏联总统这一职位所履行的一切行为。”与此同时, 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徐徐上升。 事实上,苏联覆亡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怎么渲染都不为 过。这是二十世纪最惊人的变故之一。 大家都有点慌,难免七想八想。哪怕像田庄这样的女学 生,也常生出一种错愕感。那边连着大地震,山呼海啸,然而 这里却尚安好;不是现世安好,而是略有些心不定,是疑虑、 茫然,一瞬息里也有地久天长的那种安好。
常常她走在路上,像夹在某种缝隙里,又像来到十字路 口,这种感觉很奇妙,具体说,它跟一些抽象的词汇有关系, 比如时间、历史、荒野之类。只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会 明白这种感受,我们国家正处在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并 且,一步都不能错,生死攸关。 某种角度讲,1990年代是从这一年始出发的;“改开四十 年”是从这一年再出发的,中间有小顿挫,很难言。如今,一 晃三十年过去了,田庄也辞世十年,我们这一代人也已经老 去,也因此,我们愿意不吝篇幅来回顾1992年邓小平南方视 察:它构成了我们这个波澜壮阔时代的背景,确切说,它就是 波澜壮阔本身。 那些年,经济上是“治理整顿” ,政治上是“反和平演 变” ,可是在他眼里,中国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和平演变” , 而是经济搞不上去;社会主义最危险的敌人不是资本主义,而 是自己的事办不好。 1992年,邓小平来广东过春节了。此时,距离他第一次南 方视察已经过去八年了。八年前的1984年春节,他来到深圳, 使得清浦县初中生田庄都关心起深圳来,知道这里原是个小渔 村,却天天在起高楼;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 命”,她激动得要命,因为新鲜。 八年前他来深圳,只看不说,不表态;这一次,他一反八 年前的沉默,开始滔滔不绝: “有些理论家、政治家,拿大帽
子吓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左带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 越革命。左的东西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好可怕呀!一个好好的东 西,一下子被它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会主义,左也可葬送社 会主义。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左。” 伟人之所以能够影响历史进程,乃是因为他的身后有着广 泛的社会情绪。邓小平南方视察的第40天,中南海行动了,将 邓小平的讲话整理成册,下发各级党委机关,要求“认真学 习,深刻领会”。 人们把“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送给他。在四川 广安县他的旧居,这句话作为楹联被刻在正门两侧的立柱上。 没有人愿意看到大厦倾、狂澜倒,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 “家 国”从来是一体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今天我们熟悉的一切,或者记忆中熟悉的一切,都兴于 1992年。政府机关再次兴起“下海热” ,铁饭碗不要了,官也 不当了。那年头,谁在乎当官呀?据《中华工商时报》统计, 这一年全国至少有10万党政干部下海经商,俗称“92派”。 我们并不清楚,当年“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 望”——那么多“下海”的人,有多少上了岸?多少人被海水 淹死?多少人半死半活,至今还在苟且? 1992年,十亿人民看不到这些,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他们 身上汗涔涔的,有一股蛮力,火烧火燎,那确乎是春夏之交的
气息、七月的气息,鼻孔简直要流血。今天,我们把它称之为 “活力” ,人人都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像回到了青春期。都 有激情,都充满希望,大咧咧走在大街上,突然朝树桩来一个 飞腿,或者跃起来去够空中的一片叶子。就是那种自由感、解 脱感、年轻旺盛感,想去创造,想去犯规,想张开四肢往虚空 扑去,或者大喊大叫,朝虚空“啊”两声。 1992年,十亿人民的荷尔蒙集体爆发。嗯,连空气都潮乎 乎的,躁。当然,最躁的是知识分子这个群体,或称知识界、 读书界、文化界,反正你懂的,我们也说不清是什么界。此界 中人,一般给人安闲、淡漠的错觉,其实不是。他们最躁,几 乎时时刻刻在躁,不是这拨人躁,就是那拨人躁。此起彼伏。 1992年夏天,田庄大学毕业,进了江城日报社。上半年, 她就来这里实习,姑父托的关系。那些年,大学生很金贵,虽 然江城大学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毕竟也是学校。这一年,56万 大学生走向社会,全中国有90万岗位在等着他们。这并不是说 他们就有选择的自由;自由只有像田庄这样的学生才配享有, 父母有关系,家里也有阔亲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这一年她确实挺自由,要么留江城,要么回清浦,倘若想 去省城,努努力也未尝不可。好单位多得很,她反而没所谓 了。就在她的大多数同学被分配到乡下当中学老师时,她成了 《江城日报》的一名记者。田庄因为家庭关系,毕业分配上占 尽了便宜,如此,平民出身的孩子就没希望了?也未必。考研
不失为一条出路,王少聪就考上了武大,此时距离两人分手尚 有两月。 田庄是直到南方视察后才想起要考研,她想考中山大学, 直接杀到广东去;讲真,《江城日报》人家还没看上呢。慢, 她的美国梦呢?哎呀,还真忘了,早丢爪哇国去了!再说此一 时彼一时,家里的态度也不太积极。孙月华说: “跑那么远干 吗?我这闺女白养了?费了那么多心血!养了二十多年!”她 要捞本。 田家明笑道: “你妈乱讲,撒娇撒痴呢!我的意思是先放 一放。一则千里迢迢,我们也不放心;二则也没到那程度,不 是说国内就活不下去了。” 田家凤说: “哪儿都别去,就留江城!清浦也别回了,小 县城!我发现一个现象,你在江城还算正常,一回到清浦就说 不上!奶嘎嘎,乱怄气!” 李勇说: “看来好时候到了。也是怪,南方视察才几天? 办营业执照的就多起来了,工商局门口都排起了长队!明显躁 了!” 其实,最先躁起来的是报社。春江水暖鸭先知,报社的鸭 子们叫得最欢,兼听则明,京媒、沪媒、粤媒几十份呢,小鸭 子田庄没有说话的份,就埋头读报,那篇《东方风来满眼春》 她读了好几遍,学会了写新闻,五“W”什么的摸得透熟。
可是这一来,她反而不想当记者了。突然心浮气躁,连胸 腔都在鼓荡。她那时对“左右”搞不大清爽,可是很明显,报 纸上的腔调开始和风煦煦,一副柳暗花明景象;不再满纸正 义、充满杀伐之气——“左”为什么会给人留下这么个印象, 亦是奇妙;其实“右”也常有过激时,但是若论斗狠,压根不 是“左”的对手,似乎“正义”的话语权不在他们手中,自由 民主叫起来也不像爱国那么有声势,有时,他们自己也难免小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田庄做实习生的那个春天,自觉已和春天沆瀣一气,主要 是报社大院不消停,总编室、要闻部动辄拍桌打板,激动的! 她不能清静!她,她想去深圳!想站在深圳河边,望一眼对岸 的香港;想去中英街看看,哪怕买个力士香皂;想走在熙熙攘 攘的人群中,看看街两旁的繁体字招牌,什么“泰利金饰” “澳门茶餐厅”……这些,都是她读报读来的。啊,受不了 啦!血液沸腾! 咦,她不是要做个旁观者么?她不是说过,她将不为任何 激情所驱使,也不介入任何时潮,哪怕是改革开放的时潮?呵 呵,她的话你也信?也就这么说说而已。她不是常为自己的激 动感到害羞?呵呵,她一边害羞,一边激动,不行么? 她是七月正式入职,朝秦暮楚,心不在焉:江城已经盛不 下她了。不久姑姑拿走了她的身份证,和几十张身份证一起装
进包裹,寄往深圳,由一个叫王浪的小青年收取,这个人后来 成了她的丈夫。
1993年 二十三岁 三月里,爷爷去世,虚八十。他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肝 癌晚期,死得很痛苦,浑身疼,常常他会叫唤。但是倘若身边 有人,他就忍住,一声不吱。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头,肚子 却鼓得大大的,田庄后来知道那叫“腹水”。 刚查出病因时,医生就说: “也就半年时间。”姑侄俩抱 头痛哭。奶奶也哭。两个儿子第一时间赶到,当下商议,还是 告诉他实情。爷爷听了很平静。他后来跟奶奶说,他希望过完 整寿再走。 其实病发前,他才过了整寿,江城的习俗是七十九当八十 过。他贪恋这世界,不想走。后来他就不说这话了。太痛苦 了,死亡对他未尝不是解脱,他想早点离世。 他确实没有等来下一个生日。但这年春节,一大家子聚在 一起,团团圆圆过了年,其实是在告别。叔叔一家是从济南赶 过来的,堂妹田苗十五岁了,和田禾、李想立在爷爷的床边, 爷爷把眼看着她们,一个个端详,眼睛“吧嗒吧嗒”的。 田庄也顺着爷爷的眼光,把三个少女来打量。她心里想, 爷爷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自己的十五岁?那个叫田伢子 的少年,到镇上报名参军,从此天地陡地一变;是不是也会想
到他的放牛娃时代,十二三岁模样,躺在山坡上,双臂当枕, 把眼看着蓝天白云,觉得天地很大,而自己太小。 她不知道十五岁的爷爷长什么样,想来当年的田伢子也和 这三个少女一样,粉嫩嫩,懵懂懂,只知道好玩,不知道死是 怎么回事。二十年后的1949年,已改名田英俊的他去解放上 海,在照相馆里照了半身像,名如其人,真的称得上英俊,气 宇轩昂的一个革命者形象。 田庄转身来到院子里,把眼看着菜园。爷爷病了,菜园子 也荒了,塑料布底下,埋着几棵香菜、小葱。那年春节阴冷阴 冷的,爷爷将不久于人世了。田庄静静地淌眼泪。医生的意思 是,病人不宜太折腾,就留在病房里过年好了。 姑姑哭道: “最后一个春节,他想回家过。过完年三十、 年初一,我们就送他回来。” 爷爷的最后半年,就数姑姑和田庄最忙。某种程度上,也 是她俩最动情,宁愿代爷爷去疼、去死。因为姑侄俩还年轻, 有心力,可以承受生老病死。爷爷吃不下饭,奶奶就在家里熬 粥:南瓜粥、红枣粥、山药粥……姑侄俩轮流送饭、陪护。有 时,田庄会跟爷爷说: “爷爷,你别忍着,要是疼,你就大声 叫唤!”说着说着,她就会哭。 姑姑夸田庄道: “好孩子,爷爷奶奶没白疼你!小孩跟谁 长大,就跟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