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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4-03-12 21:31:10

《烟霞里》魏微

《烟霞里》魏微

晓芸念到四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她妈被抽去当河工,清浦 话叫作“扒大河” ,那地方离家几十里,她妈没法照顾她,就 将她送去桑镇外婆家。她三舅章映琦那会儿已结婚,找了个邻 镇姑娘,也是大地主出身。两人挺般配,互不嫌弃,贫贱恩爱 过一生。 章映琦,从前的纨绔子弟,清浦第一公子,被兄长骂作 “败家子”的,现在温良恭俭让,因为没的败了,很本分。他 本质上是个良民,一辈子胆小怕事,倒也安生。正应验了那句 “到啥山头唱啥歌”。 章家三姊弟,就这样认领了自己的命运,不抱怨,不叫 屈。似乎他们也觉得,这是报应的结果。并不全是官家教育出 来的,而是从前大家庭里,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散了也好。 里头骨骨节节,太多闹心事,都说不出口。章家姻亲也多,环 环相扣,哪里保得了干净? 贫农斗地主的那套话术,她们听来虽觉过分,但歹人也是 有的,张冠李戴,有点乱。总之花无百日红,按理说,好日子 是得轮流过,也有说富不过三代,哪有让一家占便宜的理儿? 天都不容! 闲时,外婆也会告诉晓芸她的来处,戴罪之身,跟别的孩 子不一样。叫她感谢共产党讲慈悲,叫她有饭吃,有书念。外 婆说着说着就哭了: “可怜孩子,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福,尽受 罪!你那倒霉爹妈生下你做什么?又不能代你去受罪。”


晓芸也哭了。 外婆说: “你要悔过自新,在外面好好做人,凡事恭敬谦 让!以后只能靠自己了。第一,读书上你要用心,吃得苦中 苦,方为人上人;第二,将来找个好婆家,就能把自己的出身 洗干净。” 晓芸后来的路,基本是按外婆的意思来的。她读书不错, 在老家念小学时,年年拿奖状。四年级辍学来到舅舅家,顶有 眼色了,主动帮舅舅家干活,捡柴火、挖野菜,一出门就是大 半天。 就这么荒了两年学,在她却是无忧无虑。倘不是外婆说 起,她大凡想不起她的出身,桑镇好过安峰山,不歧视人,也 因为她是走亲戚,大家对她都挺客气。倘不是外婆说起,她也 不知道自己过的是苦日子,没享过福,无从比较,以为生活本 该这样。再说了,那时家家都一样,还有过得不如她的呢。 所谓苦难,是叙述出来的。晓芸还好。外婆哭,她也哭, 但明显她是陪哭,比不上外婆那么伤心。她的伤心是直到几十 年后台湾来信,这才想起从前遭的罪,自哀自怜好多年。 也因此,苦难其实也是回忆出来的,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自 知,必得抽身出来,静静端详,用心体会,那怜悯才会生出 来。


晓芸是穷孩子,那年头少不了挨饿,主要是没油水,吃了 就饿,有时会拿野菜充饥。这说的是1960年,景况越来越难 了。映璋改嫁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改嫁这件事,最先是小舅徐江淮的意思。映璋不同意,三 十好几的人了,早歇了那个心。当然也是念着徐志海,倘若他 还活着,倘若他就在台湾呢!倘若哪一天打起来了,不管是解 放台湾去,还是反攻大陆来,有一天要是见面了呢! 徐江淮说: “姐,不要等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也对 得起他了,守了十多年!现在只好看碟下菜,渡过眼前难关再 说。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芸儿着想吧,得给她换个好 出身,将来读书、考学、嫁人都用得上。我是你们两边的弟 弟,这事我来做主,好不好?倘若你们还有相见的一天,也只 好认命了。就算他活着,怎见得他未娶?这事就这样了,活命 要紧,一切都是为了芸儿打算。” 于是映璋就去相亲,男的是兴安镇七里村的孙开吉。见了 面她把心都灰了,没看上。拿他跟前夫比,哪里比得上?夜里 她就披衣坐起,一坐能坐一夜,默默地淌眼泪。要照她的意 思,她宁愿自己过,她能扛,还有力气,再苦再累也不怕,总 能养活女儿,没到非嫁不可的程度。可是一想到芸儿的出身, 她还要考学、嫁人,她就有点害怕,怕自己太自私,耽搁了芸 儿。


后来一咬牙还是嫁了。1961年,徐晓芸消失了,孙月华诞 生。这是一桩利益婚姻,条件是要供她女儿读书,读到她读不 下去为止。可是这样的利益婚姻,反而维系得不错,公正说, 那是外婆一生中最平静适意的二十年,在于她把自己埋葬了, 从章映璋变成了章一兰。 次年,她生下小女儿孙月亮。大女儿孙月华从小学四年级 开读,后来考上了兴安中学,很多年后她还记得她的作文得了 满分,题目叫《我戴上了红领巾》,写得情真意切,笔端摇曳 着幸福。她在学习上很拼命,情知母亲为她牺牲太多,她要报 答!只有考上中专,她才会成为“公家人” ,有城市户口,有 工资孝敬爹娘。 1966年她读初三,大家都闹革命去了。有时她会跑回教室 坐坐,有人骂她“读书做官论” ,她也不敢再学了,就回家挣 工分去了。 那两年,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田家明之前,她相过两回 亲,两个都是高中生,条件不推扳。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 长得好,动辄“我家老头子” ,以此自重,孙月华嫌他不上台 面,拒了。另一个是邻镇的,父亲是省农业厅的干部,但问题 在于,他父亲抛妻别子,在省城又娶了一房,乡下儿子还指着 沾他的光? 相对而言,田家明的条件是最好的了,她一眼就相中,性 情稳重,又不吹牛。相亲不久,田家明第一次上门,她跟爹娘


商量,老两口都有点心不定。男方条件呱呱叫,红二代出生, 比得自家太寒碜。关键是孙月华的身世,面子上是贫下中农, 里子却是国民党,七里村万一有人透给田家明,这门亲事准 黄。 她爹说:“要么我挨家走走,打个招呼?” 她娘说:“不妥。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下商议,就自家吃顿饭,也不请外人作陪了。务必不让 他跟村里人单独见面。 其实田家明压根没想到那一层。他初次登门,工地上有人 给他支招,说,找媳妇,关键是看丈母娘。闺女随娘,八九不 离十。 田家明傻乎乎就去了。到了七里村,眼见孙家收拾得清清 爽爽,虽说是穷人家,一点都不邋遢。孙月华爹娘也都面善, 尤其是她娘,有仪态,说话不卑不亢,神情舒舒展展,农村妇 女里难得有她这样的,直把城里人都比下去了。 他本来就对孙月华印象不错,又有这样的娘!那还用说, 喜上眉梢。及至娶进门才后悔不迭,也有闺女不随娘的!一家 人把他骗了,娶了个悍妇,他也只好自己消受去了。那天吃饭 时,老两口跟他拉呱。月华妈问:“听说你父亲是新四军?” 家明恭敬回答:“是,他参加过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月华妈笑了笑,给未来女婿搛菜道: “蛮好, 蛮好!” 孙月亮结婚了。她对象何冲,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帅哥,县 国棉厂的机修工。国棉厂那么多女工, “厂花级别”的就有十 几个,美得各有千秋,没一个能艳压群芳的,因而小青工聚在 一起,就不说厂花,只说厂花级别的。 当然了, “厂花级别”的也未必轮得上何冲,都叫厂部管 理岗、技术员,外面那些局、所的人给娶了。但另一方面,何 冲也没太上心,他家是清浦大族,真动了心,拿下个“厂花级 别”的也不是大问题。 清浦虽是小地方,家族观念却根深蒂固。小年轻谈恋爱, 大人就会问: “家里是干什么的?”最看重门当户对,所谓 “笆门对笆门,板门对板门” ,门第观念甚重。虽不乏势利, 其实也是秩序所在。像田家明娶孙月华,在老清浦人看来就是 乱了方寸,承平时代绝无可能发生;也只有上山下乡才能搞出 这一节来。 这一点上,田庄后来也承认,她家一直以来就没大没小, 无尊卑,少教养,要么“啵”来要么吵,少有中间状态;“蕴 藉”二字更是无从体会。想来这应归于门第混乱,板门娶了笆 门之故。有一次她跟她妈吵架,就把这层意思给说出来,被孙 月华骂了一句“放屁” ,说: “还笆门、板门!也不怕人笑掉


大牙!谁稀罕你们田家?放牛娃出身的穷八代,还跟我说这 些!你们姓田的才翻身几年,就张狂成这样!” 清浦城里,非但城乡之间少有通婚,就是城里人嫁娶,也 有算计的,干部子弟、工人阶级、小市民、待业青年……一层 一层,等级分明,不好乱来的。倘若寒门小户出了个大学生, 又另当别论,找对象可以往上够一层,还不算高攀,因为“大 学生”这个身份,已足够他脱离原来的阶层。 还有“家世”一说,这个词很难讲;底层人是无所谓家世 的,但是像田家明一家,虽然不在底层,也还称不上“家 世” ,历史纵深感不够,即便算上田庄爷爷,他家也才两世。 而且人丁不兴旺,兄弟姊妹分居两地,不聚气。论田家明一 家,至多说他家过得不错,条件不错,再没别的了。家世是谈 不上的。 家世必跟家族相关联。家世是纵深,家族是广度,枝繁叶 茂,多子多福。田家明一家也称不上家族,他家就没“族” , 小门小户,不开放,城里也没几门亲戚。不是大户。清浦有不 少“大户人家” ,几十、上百口的大家庭,虽分出去另过,但 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堂兄弟、表兄弟、姨姊妹、妯娌、连 襟……态势滔然,景象壮观。 何冲家就属于这样的“大户”。老清浦了,他爷爷辈兄弟 六个,三四十年代就在码头扛沙袋,到茶庄、钱庄当学徒伙 计,五十年代初都被收进了国营厂,成了响当当的工人老大


哥。他父亲是五十年代的技校生,兄弟中排行十四,人称“何 十四” ,可见何家的人多势众,多数人一生都在工厂里打转。 有好事者搞了个清浦“四大家族”名单,何家有时忝列其中。 有一回何冲听说了,就回家告诉父母去。他父母深为纳罕。他 家是大家族没错,但“四大家族”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 他妈说:“谁那么无聊?” 何十四呵呵笑道: “几十年前就有这一说,什么章米赵 徐,后来全端了,怎么现在又弄出来了!吓死了个人!我们不 当,晦气!” 他妈说: “有些人就喜欢搞四字头,什么四大才子、四大 美女,闲得没事干了。” 何冲那年十几岁,对“四大家族”很上心,多有面子的事 儿,这是给自己家脸上贴金呢。就说,我看也没什么。说明我 们家过得好,人多力量大。 他爸笑了笑,没说话。“四大家族”可不单是人多力量 大,还有一个必备条件,须跟“官商”二字沾边儿,有名望, 有地位,光是人多有什么用?他家无“商”可言,资本主义那 一套,批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蹚那浑水?官,倒是有的说一 说。从他叔叔辈开始,1949年以后,会记账、会读报的都当知 识分子用了,很受待见。先从车间做起,慢慢到管理岗,有的 升了厂长、经理。


及至他这一代,都是受过教育的,念到初中就差不多了, 高中也凑合吧,再念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了;考上大学最要 命,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留在东北,一个分配去了贵 阳,真正为国所用,于家无补。一年到头难得回清浦,慢慢就 远了,家里有事根本帮不上。 还有两个女孩儿,也算是有出息的。一个考了戏校,县剧 团唱青衣的;一个考了师范,当老师之余喜欢画画儿,算是 “文艺战线”的,蛮好蛮好,锦上添花的事儿,名头好听。每 逢有人跟他家开玩笑,说“你家是文曲星高照,有文化细胞, 读书的,唱戏的,画画的,都叫你家占全了。”他家听了就挺 高兴,脸上有光,像穿了件名贵衣裳。既是衣裳,就得有所附 丽,光挂在那儿可不行!后来这俩女孩儿,画画的嫁得好,很 多年后她男的当上了供销社主任,夫贵妻荣,上了官宦阶层, 何家的砝码更重了一层。那唱戏的没脑子,嫁给了剧团里写剧 本的,男的一辈子恃才傲物、落落寡欢,没当上团长,没才的 人反成了他的领导。夫妻俩感情也不好,成天吵。就算当上团 长又怎样,至多上新戏的时候送几张免费票。除此,他还有什 么用?帮不上家里任何忙。反而是他事多,还需何家出手相 助。 因之,何十四也是看透了。他不是文化人,却比文化人更 能理解“文化”二字,不是必需的事儿。有它不嫌多,没它不 嫌少,关键是看怎么兑现。何家这两个女孩,一个他堂姐,一


个他表妹,现在也都老了,一个兑成了显贵,尽享安富尊荣; 一个还是戏子,过得一个仓促糊涂。 就那么回事吧。他家最出息的子弟,都跟文化沾边儿,其 实也就是“外面光” ,没附上权贵,连外面都不光。他儿子回 来讲“四大家族” ,他觉得好笑,要那名头干吗?但是论实 力,何家却够得上,主要是家大业大,何家子弟走遍清浦都不 怕。这么说吧,清浦城里,就没有他家办不了的事儿。这靠的 什么?靠的文化?一边待着去! 靠的是像他这样的中流砥柱,少以父荫,初中毕业就去念 技校,有技能、有知识,先不说能力有多强,只要不是赖里吧 唧,就是混资历、熬年头都必出头;何况他家根深叶茂,触角 遍及清浦各个角落,子侄辈也都安置妥当,正是悠然岁月,咱 们工人有力量! 何冲提及“四大家族”那会儿,何十四已当上造纸厂厂 长,人称何厂。他老婆是针织厂车间主任。那是何家的盛世, 两代经营,光芒四射。孙月亮是八年后嫁过来的,盛世仍在延 续。 起头,孙月亮对何冲不大满意,嫌他是个小胖子,非但眼 睛大,脸上还不干净,青春痘没褪尽。孙月亮喜欢单眼皮的, 她单位供销科就有一个,姓许,个子不高,清癯样子,一笑眼 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而他又很爱笑,绰号“一线天”。


两人其实不甚熟,极少有机会碰面。孙月亮是站柜台的, 而小许在后院上班。他们跑供销的,平时难得来公司,就是来 了,大凡也不会到门店去。有一回办公室有人聊天,说门店来 了个小美女,引得顾客多了许多,有事没事就来柜台晃晃,次 数多了,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就顺便买些止疼片、胖大海之 类。 小许一听就笑了。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在他们那个年 纪,哪个单位出了美女全知道,耳朵灵得很;有空就约着一起 去看,也没什么目的,好玩儿。他说: “我一会儿也看看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得紧着本单位的人呐。” 说完也没去看,忘了。他那阵子谈了个对象,略微收了 心,得空就陪女朋友去。他是半年后才见到孙月亮的,在公司 门口,见她支了自行车,往门店走去,才想起同事说的。确实 好看。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问:“你是孙月亮?” 孙月亮疑惑地看着他。 小许笑道:“供销科的,得空来后院玩儿。” 后来他也来过门店几次,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孙月亮对 他印象很好,活泛,讨人喜,尤其是他的细长眼睛,虽然笑起 来看不见了,可是整张脸灿烂得要死。小许也在动心思,女朋 友动辄闹脾气,分分合合两回了,他也懒得哄了,要不算了


吧,等她提分手。他对孙月亮似乎有点把握,因此又多来了两 次。 门店的人看在眼里,打趣小许道: “最近有情况啊?快把 我们门槛踏破了!”小许不说话,拿眼看了看孙月亮,一边含 了眼睛笑。 就在这时,何冲来买胖大海,买得多了,孙月亮情知怎么 回事,她也落落大方,挺客气。何冲脸皮薄,每次不好意思自 己来,必得带个人过来,这次带的是他弟弟何海。 何海旁观者清,提醒他哥道: “事不宜迟,得赶快下手 了!” 何冲愕然。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或许,从来没想过要下 手。 何海跺脚道:“直接跟家里人说去,找人提亲吧。” 那年何海十七岁,对男女事新鲜有主见,某种程度上,是 他促成了兄嫂的婚事。这是孙月亮最引以为憾的事儿,没谈恋 爱就结婚了。结婚的人不是她的菜,虽然两人后来挺恩爱。 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常常哭。孙月华探得情况后,跟她妹 妹说: “你什么眼光?那小许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还没何冲 好呢!”


孙月亮哭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孙月华说: “真是莫名其妙!这事你要想清楚,现在后悔 还来得及,别到时怪我身上来,我可没逼你!何冲哪点配不上 你了?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何冲家确实没看上孙月亮。除了模样,没一样合意的。农 村户口、合同工,娶进来有点跌份的。他家的这两个傻儿子, 小的起哄,大的当真了:不去提亲,绝食不起!倘不是看在她 姐姐家过得不错,他家都不好意思找人说媒去,图她什么呀? 光漂亮有什么用? 媒人多势利!清浦县的社会层级都在脑子里呢,眼珠子转 一转,几斤几两就估量得出。于是,媒人跟何十四夫妇说: “行!我跟孙月华说去,这事准成!孙月华多精明,小账算得 一个清!你家上门提亲,不是我说,她睡着了都会笑醒!姑娘 条件一般般,但这些年住在姐姐家,形同一家人。田家明去年 才提了县委办副主任,要不然我都不会应下来,替你家不 值!” 何十四说: “田家明当不当副主任,跟我们没关系。毕竟 是姐夫,不是亲家。” 媒人说:“结了婚,他跟何冲就是连襟了。”


何冲妈蓝主任说: “就这么着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自家儿子就是这么一货,由他去吧。” 何冲对孙月亮很迁就。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喜欢呢! 就是受她些脸色,也是该当的。脸色受多了,他就说: “你要 是对我不满意呢,就说一声,不处就是了。可能真未必合适 呢。” 他这样一说,孙月亮把心一软,对他的印象反而好些了。 其实,本来就印象不坏,或者说没什么印象。毛病在于她被人 挑了,而不是她挑选别人。人家孙月亮也是有主体性的人呢。 每次上班看见小许,下班后她对何冲就会撂脸色。 其实小许她很少见到,门店他基本不来了。孙月亮处对象 的事,他怅然若失。男方条件那么好,两家是过了明处的,还 能怎样?当然他也可以问问她,可是女朋友又找上门来了—— 被他晾了许久,也不去哄;这一来,人家反过来哄他了,还要 再处处。 后来当然没处好。拖了四五年,还是结婚了,因为女方年 纪大了。一辈子不合。他后来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也有私生 子,荒唐至极。生意也做砸了,中年以后就颓了。偶尔他也会 想到孙月亮,一念之差的事儿,可能也是火候没到,使他错过 了一个好姑娘。


那天下午,孙月亮看见小许推着自行车,和女朋友走出公 司门口。他看到她了,眼神躲了一下,也没介绍。孙月亮呆呆 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想,他要是回头,我明天就跟他说去。 他没有回头。 孙月亮转身去开自行车的锁,手有点抖。后来她直起身 来,对着梧桐树站了站,虽然眼里汪着泪水,可是莫名松了口 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那天傍晚,她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去 的,一步一步,很坚定地迎着夕阳走去。 田家明夫妇忙飞了。一边是改革开放,一边是台海关系, 更有各式鸡毛蒜皮,把小孩给忙忘了。 田庄成绩一落千丈。这年中考,倘不是临时抱佛脚,怕是 连县中都考不上。田地更不用说了,成绩没好过。田禾还在念 幼儿园,但是三岁看到老,唐诗记不牢,可是电视连续剧的主 题歌一听就会,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从幼儿园一路唱回家,引 得路人纷纷回头笑。 田家明跟妻子说: “仨小孩身上,你还能用点心思?不立 规矩,哪成方圆?不能这么信马由缰的!” 孙月华说:“还要怎么立规矩?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田家明说: “光打骂有什么用,不讲方法的?你就是没耐 心!要么娇纵,要么责骂!你看仨小孩的性格都成什么样儿 了?说话就像吵架,目无尊长,叽哩哇啦;一出门就都 了, 不敢跟人打招呼,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大方!这不是你的责任 吗?搁家里就窝里斗,出去没一点用!你不是最爱当家吗?你 怎么当的家?” 孙月华稀罕道: “你这人真是!怎么全赖我身上了?你干 什么去了?你不是家长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小孩?家里甚事 不问,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都不关心小孩,没时间,没精力,都要实现自我价 值。孙月华最看不惯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有一回她说, 那是大人自己没希望了,才会把宝押在小孩身上,好比抓了一 根救命稻草,让小孩帮自己实现理想。 田家明夫妇不当那样的父母。他们要自己奋斗,挣自己该 得的;人生灿若星辰,他们未必做成最亮的那一颗,但尽力就 好,总得发些微光,否则人生真就瞎了。其实他们也关心孩子 的,但田家的孩子须格外用力也是事实。太难带了,个个不省 心。 中考头两天,田家明帮女儿把时政捋了捋,说: “爸爸也 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个最在行。像南极考察站、农村经济十 条、科技体制改革,有可能会考到。你稍微准备一下。”


又递给她几张《人民日报》说: “回答论述题,就照党报 的调子。抓几个关键词汇,改革开放,繁荣富强,往上靠就行 了。” 田家明当然是忙,尤其是升了副主任以后,连走路都要带 小跑。应酬更多了,有的推都推不掉。他只有少年时代卓尔不 群,有理想,有朝气,攒足了一口气。后来结婚生子,他那口 气就泄了,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也不是颓,主要是陷于事务 里不能脱身。 在他的场域,按说官阶是他唯一的奔头;可是,就连这方 面他都没想法、没规划。可能对他而言,哪怕现在还在李庄, 他也心安理得,只要忙起来,动起来,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 地,累了倒头就睡,闲时找人聊聊天,一样也是充实人生。 孙月华也忙。她虽然是个女强人,却一生致力于家庭。无 论丈夫孩子,还是乡下亲戚,她都拢在身边,老母鸡一般护 着、罩着。她在外面没什么朋友,不爱交际,慢慢也不会交际 了。只有跟家人在一起,她才能做回本色的自己,舒服自在, 不用虚与委蛇。 她初中有几个同学,后来也迁来城里,闲时总约着聚聚, 她偶尔也去,不大好意思拒绝,实则没多大兴趣。吃饭、搓 麻,整个星期天都赔进去了,不值。主要是心思不在这一块, 尤其是两个女同学,过得不如她。她又太露声色,说到老公孩 子时,幸福满足全写脸上了。两个女同学常常会对眼色,很不


屑。孙月华莫名其妙,心里想,难道是嫉妒?至于么?我这都 压着呢,没敞开讲。 两个男生倒是很周到,把三个女生一视同仁。借着酒劲 儿,想起从前当学生时,谁暗恋谁、谁跟谁好过。又说,你们 三人都是冰美人,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孙月华再次莫名其 妙,心里想,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对这些还感兴趣? 她整个是踩不上点,跟不上节奏。又不会打麻将,好不容 易熬完饭局,就丢下他们,急匆匆赶回家去。谁都看出她的如 释重负,她也不掩饰,应酬本来就累!因之后来再聚会,人家 也不叫她了。这正合她的心意。宁愿在家发呆,都不愿出去交 际。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家庭,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亲人,心甘情 愿被他们占有,为他们所用。


1986年 十六岁 孙月华脾气急,在这个以母系为主的家庭里,她的性格决 定了家庭的基调。她高兴,家里便一团和气;她生气,小孩子 都小心翼翼。有时她非常的情绪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 斥责。当然她也未必是真生气,半真半假,跟玩儿似的。 比如早上叫起,她大凡没好声气,吆三喝四,小孩子就都 瑟瑟。有时田庄正在酣睡,被她掀开被子,朝屁股上就是一巴 掌。这一巴掌真是惊魂!并不是真的打,有点不三不四,把十 六岁的大姑娘田庄打回去至少十年,成了稚童。 田庄气得一骨碌坐起来,朝她哇哇乱叫,在床上掼脚。 早上他们家最热闹,各个房间都在鬼哭狼嚎。一边嚎,一 边下床洗漱去,抽抽啼啼吃早餐,而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 班。 早餐一般田家明做,烧个粥、煮个面什么的,或者外面去 买烧饼油条,不费什么事儿。可是田庄不高兴,家庭主妇干什 么去了?这种事还要男的做? 嗯,家庭主妇正在赖床。那会儿妹妹还小,孙月华正在床 上给小女儿穿衣服,田庄张了一眼,她有事做就好。倘若家庭


主妇闲着,男的却在忙家务,田庄就要发表意见了。有一回她 冲进厨房,跟她爸说: “以后你不要做饭!让她做去!她不 做,我们就饿着!一家子全饿着!” 她说话又急又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田家明莫名其妙,这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孙月华却看得明白。有一回她跟田家明说: “心疼你呢! 她就是见不得我闲着,我稍微享点清福,她就剜心割肉!” 田家明便笑了。 孙月华跟丈夫说: “你笑什么?称心如意了?”一边把眼 睛横向女儿,装作生气的样子。其实也还好,没真的生气。但 女儿令人不快也是事实,浑身是刺,神情太硬,走起路来梗梗 的,烦人! 有一度女儿像是长变了,没小时候好看。孙月华又是个直 肠子,一天吃饭时脱口而出:“怎么越长越丑了?” 田庄把筷子朝桌上一放,低下头哭了。 孙月华向田家明说: “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她这死样 子!” 田家明呵斥女儿道:“什么态度!”


田庄把心都伤透了。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自己百无一 是,不死干吗呢?我这种人还有什么价值?万人嫌,她自己都 嫌。心里动辄一团无名火,不能自控,总得找个出口,她妈是 最好的出口。 母女俩的战争并不始自现在,或许娘肚里就暗戳戳,但是 这几年尤其尖锐。成长是件难言的事,带着新鲜、鲁莽、混 乱、毛里毛躁;力量横冲直撞,陷于混沌里,只能自我消耗。 从混沌走向光明,一般需要几年,有人用了几十年,有人一生 未长成。 刚接到台湾来信那会儿,孙月华顾不上别的,首先是焦 心。她跟她妈、她小姨说,我无所谓的,受罪也是应当的,谁 让我是他亲生的呢?可是田家明怎么办啊,有公职的人呢!还 有三个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受连累吧? 当时形势不明,两口子确实有压力。有时夜里,她也会把 田家明摇醒,千头万绪,也无从说起。田家明“嗯”了一声, 懵懵懂懂中只听她长吁短叹,他侧了个身,又睡去了。才睡 着,就听她发声了,说: “这事怎么弄呢?要不要回信呢?怎 么回呢?” 见田家明半天不说话,她气道: “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 你倒是不急不躁,天塌了你都不管!不睡觉你会死吗?” 田家明就很上火。


两口子那阵子常吵架。常常的,田庄深更半夜会被他们吵 醒。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她妈的性格真要命!霸 道,不讲理,说话做事全不留余地,直把人逼进死角,引得他 们家整天吵吵嚷嚷。她爸娶了这么个人真是不幸! 她跟自己说,你可不能像她啊,你将来一定要做个贤妻良 母。 有时田庄也是很有耐心的,黑暗中静静听他们吵,等他们 停下来!等了半天,那边还恶声恶气呢,她就不耐烦了,大喊 一声道:“还让不让人睡觉?” 那边才算熄火。 有时田庄更过火,直接跳下床去,一脚踢开房门,道: “你们还有完没完?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虽然嘴上说的“你们” ,但是她的踹门,主要是踹给她妈 看的!为她爸抱不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家里女强男弱,逼得 她只好奋起反抗,为她爸出头。 孙月华也是怪了,女儿这等忤逆,她跟没事人似的,说: “行了行了,不说了。”她虽然暴脾气,却是一阵阵的,视心 情而定。 后来,两口子吵架少了。大抵是田家明改变了策略,一发 火反而无助于睡眠,不如听她唠叨,他“嗯嗯啊啊”应付着,


中间还能打打盹。孙月华讲累了,自己也会睡去。床上夜话, 是田家明夫妇保持一生的习惯。其模式,主要是孙月华在说, 田家明在听。跟他小时候对待父母一样,听完自行其是,等于 没听。 田家明是凡事不上心,饱饱睡一觉,次日醒来,天光大 亮。他才是个有耐心的人,时间会解决一切难题。孙月华正好 相反,极敏感脆弱,屁大的事她都会伤脑筋。当然她的说,主 要在于“说”本身,男人听不听,她也未必在意;他只要做出 听的样子就好。否则就得吵。 后来田庄长大成人,每年回家就听鸡声鹅斗,夫妻吵、母 子吵、母女吵……常常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有时桌子都掀 了,有时摔门而去。田庄一般不参与,她是远道而来,身份比 较超脱,隔岸观火一般。等一家人都散去,她独自一人坐在桌 旁,看残羹冷炙,心里想,这家人真有本事,能把年夜饭吃成 这样!她起来收拾碗筷。母亲心疼大女儿,说: “外面看电视 去,我来搞。” 田庄才要转身,母亲说: “你爸呢?”一边扬声道: “田 家明啊,过来把碗洗了。” 田庄又回到洗碗池旁,跟她妈说: “我来洗。多大的事 儿,一家人推来让去的!你以后别把我爸支使得团团转,他又 不是你儿子,他就是你儿子,你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洗个碗怎么了?” 田庄说:“洗个碗是没什么。我是说你的态度!” 正说着,田家明进来了,说:“你俩都出去,我来洗。” 母女俩来到客厅,说起吵架因由。起头是弟弟两口子因钱 生事,孙月华帮腔,田家明劝和,夹三带四,四面开火,吵成 了一窝粥。 孙月华叹道: “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家里触霉头 了,样样不顺!一家子不齐心!人人有主见,谁都不服谁,没 个一言九鼎的人!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老来会过成这样,全是 一地鸡毛。” 田庄不吱声。心里想,怪谁呢?你们是做惯家长的,现在 家里塌成这样,你们不当负责任?要民主没民主,要威权没威 权。事实上,威权在她家就没真正存在过。有一度她寄希望于 父亲,他本来有这能力,可是却自动缺位,夫权、父权一概不 行使,现在正乐颠颠地跑去厨房洗碗呢! 母亲呢,当然问题更大。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凡事独断专 行,又没威信,只好狐假虎威,拿田家明当说辞,小孩子只好 听命。稍一反抗,她就施以呵斥、打骂。同时她又忍辱负重, 为家庭竭心尽力,想起来也挺疼人。六十多岁了,还要当家作 主,一味争强好胜,滥用权力,又没有制衡。


其实早该退了,让下一代当家作主;但问题在于,多年来 打压式教育,孩子们也未必有担纲领衔的能力。田家的孩子, 在外面都装得人模狗样,可是一回到家里就都变成了小孩子, 撒娇撒痴,挑三拣四,不成熟是真的。就是说,家庭结构出现 了问题,系统已经崩坏,开关样样不灵,好运气玩完了,厄运 已经来临。 田庄因为离家早,受父母影响较小;并且客观上说,三个 孩子里她是最有出息的,理应当起家长,责无旁贷去抢班夺 权。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回到家里,碍于积习,沉浸在几 十年来形成的家庭氛围里,包括父母关系、姐弟关系、兄妹关 系……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说话的口吻腔调,包括旧家具里散 发出的那一种陈年气息,包括昏暗的灯光,都让她伤感之至。 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她十几岁时,她那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 娘,深感无力。 有一度她倒是想振作,也试着去做了。她是难得回清浦, 一回来就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否则三个孩子永无宁日,须不 停地替老两口收拾烂摊子。根子么,当然是在母亲,绰号慈禧 太后,大权独揽,固执贪婪。总怂恿父亲外出做事,两人退而 不休,脑子明显不够用,想一出是一出,凭一股蛮劲儿,把家 庭带向万丈深渊。 两口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而无力,可是合在一起,又 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弹得他们自己都疼,常常互相指


责。田庄说,要么你们离婚吧,别在一起过了,我看着都难 受。 一家人都笑了,这是他们家常玩的梗。在孩子们还小的时 候,夫妇俩就常玩“离婚”游戏,主要是为了“分孩子”。先 问孩子,想跟爸爸过,还是跟妈妈过?姐姐弟弟都不说话,懒 得搭理。姐姐虽然更爱父亲,却宁愿跟母亲过,为什么呢?因 为母亲温暖,她胖乎乎坐在沙发上的形象,很稳,整个能把家 充满。母亲在,家就在。父亲么,本来就是个形式,可有可无 的存在。 孙月华最喜欢玩“分孩子”的游戏,一玩就掂得出轻重。 轻的是丈夫,重的是孩子。三个孩子她个个舍不得。于是跟丈 夫说: “你一个人净身出户!工资全部上交!胆敢外面有小老 婆,我带三个孩子闹上门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以前是说着玩儿的,如今,她倒真想分开过。跟田庄说: “离就离!我也受够了,多一天都不想跟他在一起!” 田庄把眼睛看向父亲,问:“你呢?” 田家明倒是识大体、明大义,笑道: “你搞得跟真的似 的!哪有你这样逼父母离婚的?你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


田庄说: “我有什么好计较的?我是为了你!你们可是天 天在一起!都不知你这些年怎么受得了她的?一说话就呛人, 蛮不讲理!” 田家明说: “嗨!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吧。总要有 人忍让些,凡事多包容、多担待。” 公正讲,成年后的田庄和母亲处得不错,有时还能聊聊, 在于孙月华有见解,具备一定的思考力;有决断,虽然固执得 要死。她说话接地气,有基本的沟通能力,倘若心情好的话。 田家明呢,大凡嗯嗯啊啊,说话有理论高度,用词抽象, 口吻是老干部式的,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很和蔼、很驯服,凡 事他能理解,人人他都包容。但是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观 点,没态度,可能他自己都一团糨糊。田庄听他讲话,常常会 走神。孙月华更绝了,直接走开,把眉头一皱道: “烦死 了!”一边抵抵田庄,示意她也走人。 田庄不好意思走,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田家明看着妻子 的背影,稍微说两句,就自动收了尾。 根子的问题,当然是权力分配出了问题。有一回,田庄找 弟弟妹妹商量,想发动“家庭政变” ,把西太后给搞下台,不 叫她当家。奇怪的是,他们在商讨政变的时候,孙月华就在一 旁听着,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出一点意见。这也是田家独有 之怪现象。


孙月华说: “我巴不得啊!谁爱当家谁当去!我都快累死 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我何尝享过一天福?你们赶快选出一个 当家的,我跟你爸也享享清福!谁来当家?”看了看儿子, “你来当?” 田地摇了摇头。 孙月华又问大女儿:“要么你来?” 田庄忍不住笑了: “你也不用来这套!我过两天就回广 州,我怎么当家?电话遥控?” 孙月华问田禾道:“你呢?” 田禾皱眉道: “净说些没用的!我劝你们早点歇手,别拖 累儿女!害了自己还不够,还要害第二代、第三代!良心哪儿 去了?” 这话说的!孙月华把脸一冷,才要发作;田庄把大手一 挥,止住了母亲,转头跟妹妹说: “要么你试试,把这个家撑 起来!我顶你!” 田禾看了一眼姐姐,笑了。大姐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 还那么幼稚?都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混的! 孙月华说: “喏,这不能怪我吧?是你们自己不担当,不 作为!儿女但凡有料,当爹妈的就不会累成这样!动辄说我独


断专权,我想这样吗?我没法子!我的儿女不顶用,我只好自 己上!我还能怎样呢?我巴不得你们个个争气,个个顶天立 地,当省长、市长、县长,你们是那材料吗?” 田家明一旁帮腔道: “过过小日子,也未必要当什么省 长、县长。就是家里投资失败,又不想拖累你们,才想着去外 面做点事儿。” 田庄心想,投资失败也就罢了,还去外面借高利贷!利滚 利,现在少说也有上千万!还不算借亲戚朋友的钱。你让我们 怎么还?又怎怪家里鸡飞狗跳、个个没好声气!当然,做儿女 的确实不顶用,她妈说得没错。田庄很早就外出了,如今离家 十万八千里,帮不上家里。弟弟妹妹倒是留在清浦,过得还不 如她,主要是没混上一官半职。如此,老两口越发要争气,为 田家挣个脸面! 私下里,田禾劝姐姐道: “你难得回来,最好别吱声。就 当自己是瞎子、哑巴,是木偶人。心里有气,也只好吞下,咽 肚里。陪他们吃个饭,说些不相干的,大家呵呵一笑,承个 欢,就算尽了你的责任,过完年赶快离开,你就算完成任务 了。” 田庄说:“这个家没救了?” 田禾摇摇头:“烂到底了!”


田庄说:“西太后太强势,我爸的日子不好过!” 田禾说: “我劝你看开点,他们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一 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意活受罪,他就受去,你操什么闲心 呢?你管得了吗?一个爸,一个妈,你站哪头?我知道你心疼 爸,可人家是两口子呀,天天在一起,吵了几十年,关键时刻 从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我们才是外人呀,姐,你要搞搞清 楚!” 沉吟一会,田禾又说: “你是只见西太后凶悍、不讲理, 她这人就吃亏在这一点,嘴巴能杀人,实则是个没用的人,心 又软,又没心眼。你怎么就不想想光绪,能把人气得死过去! 你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的那些邋遢事!我妈还不是照样忍着, 替他擦屁股!她擦得着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外面没任 何关系,还不得指着我们去擦!这个家落成这样,仅仅是她的 责任吗?你总怪她!是不是太偏心了?” 田庄不说话。她父亲的问题,多年前她就意识到了,高中 学“二战”史,什么希特勒、张伯伦、绥靖政策,她不懂什么 叫绥靖,特意查了字典,原来是她爸!对她妈一味迁就,姑息 容忍,惯得她一身毛病。可是,你若把这层意思跟父亲讲,田 家明就会说,唉,你也别上纲上线,家事不同于国事,哪有那 么多是非、原则? 家事确实不同于国事,但性质类似。有一回两口子拌嘴, 田庄给父亲支招,说: “不能惯得太狠了啊!该出手时就出


手!拳头是干什么用的?” 这话说在1986年,把两口子都说笑了。孙月华作势打女 儿,道: “你还挑拨离间!你让他打看看?男人打女人,还要 脸吗?” 1986年,田家明夫妇仍是恩爱夫妻,家里顺风顺水,两口 子都还年轻,脑子拎得清,未到昏庸时。两人又都勤勉,孩子 们正在长成,同时改革开放也开足马力,一路狂飙,好比进入 夏令时。 时代突然热了,高温持续了两三年,一直到1989年戛然为 止。城里新换了一批有钱人,孙月华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家住 哪里,但县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传说。孙月华笑笑,也没太上 心。那一节,家里事情太多,她顾不上。还有比改革开放更重 要的事?有。台湾来信。 另有各式鸡零狗碎,生活开始横冲直撞,不受控制。盛年 已经来临,而她一事无成。春天的午后,她坐在院子里,身边 一小团影子,很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时间里。才吃完午饭,脑子 不大清爽,犯困。下午一两点,日头最高点,恍惚中她觉得这 一刻很像自己,不消一会儿就得往下坠,像抛物线。 姐姐弟弟都愁死人,没一个懂事的。大女儿尤其讨嫌,动 辄顶嘴,你说一句,她回三句,从小没少挨打。谁愿意打她? 三两句话就说得你上火!好话坏话也听不懂,你有时跟她开个


玩笑,她就大哭大闹,跟疯了似的。田家明那么好的脾气,有 一次也差点动手,忍了半天,拿手敲女儿的脑门,说,你哪来 那么大的气性,啊?我就问你,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你走 上社会,将来还不知怎么死呢! 你猜她什么反应?头昂得高高的,一脸桀骜不驯,很应景 的,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壮烈神情。 孙月华把双臂交叠,冷笑一声。 田家明喝道:“回屋去,自己面壁思过去!” 田庄掉头就走,走到她妈跟前,丢下一句话: “你得胜了 是吧?” 孙月华把双手一拍,朝田家明说: “这不要命嘛!她这跟 谁说话呢?”上前一步,照头就是两巴掌,又拽住她的头发, 朝地上按,又是踢来又是踹。田庄倒地,双手护头,任由她妈 打骂: “反天了你!你把老娘当什么了?敢跟我这样说话!我 今天不治死你,我也不配当你妈了!” 田家明说:“行了,行了。” 孙月华打得兴起,哪里止得住?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 满嘴脏话。她这些脏话也不知哪学来的,张口就来,粪水般泼 向女儿,着实比拳头有力量,尤其是女儿才十几岁。都说言语 杀人,这就算杀人了。


有时田庄被骂急了,就拿头撞墙。还能怎样,遇上这样的 母亲。她又不敢哭出声来,母亲那边还没消气,一俟听她号 啕,肯定会过来打。因之她只好咬紧牙关,小声呜咽。有时她 会给爷爷奶奶写信,还没落笔,眼泪就落下来。她一边写,一 边哭,眼泪墨水糊成一片。她告诉爷爷奶奶,她很想念他们。 她很难过,想离家出走。 有一回,姑姑来清浦出差,顺道来家里看看。发现一家子 欢声笑语,侄儿侄女都很明朗,并不像田庄在信里说的。 姑姑就觉得很奇怪。把田庄拉到一边,问: “怎么回事 儿?” 田庄也说不大上。她那阵子和母亲又好上了,忘性大,恩 怨情仇全抹掉,跟没事人似的。 姑姑说: “喏,奶奶让我捎个话给你,说离家出走不在这 一时。让你再忍忍,忍到十八岁,你就可以结婚嫁人了。这不 是我的意思啊,我只是传话。” 田庄突然想起来了,跟姑姑说:“你猜她怎么骂我的?” “怎么骂你的?” “她叫我去养野男人!”田庄哭了, “我才十六岁,她就 叫我养野男人!她的嘴就是粪坑!我们学校男女生都不讲话 的。我跟男生都不讲话的!”


姑姑说:“有这回事?也太离谱了吧。” 田庄说: “她自己没威信,管不住小孩,就拉上我爸!两 人一块打小孩。我爸要是不打,他们俩就得干架!” 姑姑沉吟一会,道: “可是庄庄,难道你不用反省自己 吗?怎么会弄出这个局面来?我不是为你妈讲话,她有她的毛 病。谁没毛病呢?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那就先做好自己,将 心比心,换位思考。先从反思开始,你说呢?长大不是件容易 的事,谁是一帆风顺的?反思是一种能力,很多人不具备,姑 姑希望你有!” 是的,反思是一种能力;虽然反思也不是万能的,无效反 思居多。无论如何,这是对田庄影响至深的一次谈话,她像大 人一样被对待。姑姑的话,她愿意去听懂;父母的话她则充耳 不闻,听来就皱眉头。那时她心里有兽,她本身也是一头小母 兽,只跟父母发作,精力全部耗尽,因而忘了早恋那回事儿。 未知田家明夫妇是否感到庆幸。 姑姑才走,母女俩又干架了,那一回田家明不在家,孙月 华少了依傍,田庄则越发放肆。起头是孙月华叫女儿擦窗户, 女儿不乐意,孙月华就过来打,偏叫擦。田庄只好去擦,怎么 擦的呢?她端来一盆水,二月天,她把手浸在冷水里自残。春 水如刀,一片片在削,肉体的痛苦可以换来精神的愉悦。她疼 得眼泪都下来了,心里却是愉悦。


她这边正在自残,孙月华那边仍在骂骂咧咧。田庄结束自 残,一脚踢开水盆,回她妈道: “下流话你收回去,都是骂你 自己的!” 这还了得?孙月华抄起鸡毛掸就打,田庄挣脱了,掉头就 跑。孙月华追了两步,跑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此时田庄已跑出 大门口,两人相距十几米,眼看追不上了,孙月华扬手将刀向 女儿扔去。 田庄回头看刀,落在她身后四五米的地方;她停下来,把 眼看着她妈。孙月华也止了步。两人都觉得这一幕很恐怖。 这事是怎么收场的并不重要。这成为田庄一生中最惊恐的 记忆,成年后她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母亲在追她,而她 身陷泥淖里,双腿迈不动,醒来后发现腿是蜷着的。 后来田庄问过外婆:“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外婆也很稀奇,说: “她小时候不这样的。顶害羞的一个 人,谁知结了婚会躁成这样?” 姨奶奶说:“没爹的孩子,性格上有缺陷,少管教。” 田家明说: “你别跟你妈计较,她就那样,骂完就忘。你 想,初中都没读完的人,小学老师出身,素质能好到哪儿 去?”


很多年后台湾外公徐志海呵呵一笑,告诉田庄: “你妈 呀,典型的红卫兵性格,无法无天,没教养是真的。但她这人 不装,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肠子,这一点好过你外婆。” 弟弟也常挨打。他主要是偷钱的毛病,一直到初中都不能 改。既偷钱,就派生出撒谎。就打他这俩毛病。田家明夫妇绝 望至极。道理是讲不通的,温言软语,批评教育,所有的方法 都试过,每月按时给零花钱……可是田地照偷不误。不是钱的 问题,他手痒,不偷就难受。 有一回他被吊起来打,拿皮带抽。门窗紧闭,怕邻居听 见。那晚田庄已躺下,就听隔壁弟弟哀号,一下一下都像抽在 自己身上。她跳下床去,拍门打窗道: “开门啊,让我进 去。” 孙月华开了门,田庄冲进来抱住父亲的大腿,替弟弟求 情。跟弟弟说:“就说你以后不偷了,再不偷了!” 田家明气得浑身瘫软,皮带都抽断了。孙月华又气又疼, 又见儿子身上一道道血印子,她索性坐到地上号啕大哭。 妹妹的挨打,还要再等些年。妹妹更犟,说话就像放机关 枪,不分青红皂白,乱扫一通。她念初中那会儿,有一回挨 打,气得在纸上写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卧薪 尝胆!”字写得力透纸背,一家人都快笑死。哥哥姐姐也笑,


那时他们已长大成人,全然一副大人心态,见妹妹整天嘴巴 欠,别说父母,他们都想动手。 仨孩子是在暴力中长大的。但这种事,也别太较真。一代 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机制所致。大人是天,小孩子必须绝对服 从,温良恭俭让非但是行为举止上的,亦是道德。但问题在 于,田家明夫妇的青春期是这样度过的:群魔乱舞,以革命起 家,如今当了家长,却要求孩子温良恭俭让,这怎么可能? 几乎每一代中国孩子都是在反抗父权中长大的,然而父权 屹立不倒,因为父亲源远流长。田家因为父权不昌,母权旺 盛,因而母女间的冲突尤其激烈。同时,田家的母权又不够独 立,必得依靠父权才能运行,孙月华动辄说,你爸说了。这也 是你爸的意思。回头我告诉你爸去!“挟天子以令诸侯” ,小 孩子只好认 。 就是说,父权还是有的,只是田家明不作为,常为母权所 用。打小孩,向来是夫妇联手,哪怕田家明不动手,只一旁站 着,不怒自威,小孩子也有顾忌,不敢太放肆。 这年暑假,田庄跟母亲大闹一场后离家出走,跟一个同学 下乡去,到她同学爷爷奶奶家住了几天。一家人都快找疯了, 后来还是田地给的消息,原来这中间,田地给姐姐捎去换洗衣 裳。田地很高兴能下乡来,出来换换气,说: “你差不多就行 了。他们已经怀疑我了,我怕自己顶不住,哪天就说了。”


姐姐问:“打你了没?” “打了。我坚贞不屈!” 姐弟俩都笑了。弟弟说: “我看这一招好用,把他们急得 什么样!” 是父亲下乡来接田庄的,一句责备话没说。在农家小院里 坐了坐,向人家致歉、致谢,田庄坐在一旁抹眼泪,把眼看着 父亲,心疼不已。也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就觉得一切太难 了,人人都不容易。父女俩走上田埂,父亲推自行车的背影略 显疲惫,他把身子稍稍弓着,在黄昏里。父亲叹道: “你什么 时候能长大啊?” 父亲又说: “回去给你妈认个错,再怎么着也是你妈。你 弟弟正在家写检讨呢。两人合起伙来对付大人!” 进了家门,孙月华看了一眼女儿,啐道: “你给我跪 下!” 田庄看了一眼父亲,就哭了。 父亲说:“跪下吧。” 于是田庄就跪下了,屈辱之至。然而这屈辱也是看在父亲 的面上。孙月华“哼”了一声,道: “还跟我斗!你斗得过 么?”


田庄想,是,斗不过!每回必输。可是那又怎样呢?赢得 过孩子算本事吗?不过是让我们顺服,当你的奴才!你的话就 是圣旨,怎见得圣旨就全是对的呢?怎见得我一定要服从呢? 田家明夫妇作为过来人,哪怕是为了维持家庭秩序,也得 把孩子们锻造成螺丝。他们如愿以偿,三个孩子后来都挺本 分,没给社会添乱。问题是太本分了,混得也不好。真成了螺 丝,做父母的也挺失望。 人变成螺丝何其之难,这中间必得浴火重生,历经苦痛、 煎熬、绝望、怨恨……这一过程,田家的孩子走了许多年。田 庄是很多年后才体谅父母,深以为生下三个忤逆的孩子,原是 父母的大不幸。 弟弟妹妹也牢记从前的皮肉之苦,主要是恐惧,精神上太 受挫。然而小孩真的打不得吗?也未必。有的打好了,有的打 坏了;田家的孩子是打变了。 有一回,弟弟跟母亲“秋后算账” ,说起小时候因偷钱挨 打,就不是他偷的,也赖他。有好几次都是屈打成招。说着说 着他就眼眶发热,委屈之至;又想起姐姐因为顶嘴,不知受了 多少罪!他跟母亲说: “你知道你多狠吗?就因为她顶嘴,你 拿火钳子吓她!烧得红红的火钳子,你作势要烫她,非逼她保 证,以后再也不顶嘴了!” 孙月华都蒙了,说:“有这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田地说: “她吓得尖叫!你逼她说,以后再也不顶嘴了, 她就说了。然后你就笑。你怎么笑得出来?你还是妈吗?你虐 待她!” 孙月华眼眶一热,气得眼泪都下来了,哽咽道: “依你的 意思,就不能管你们了?就由着你们?你们小时候有多气人, 不记得了?脑子全糊掉了,软硬不吃,就知道跟大人作对!” 弟弟把心一软,擦了眼泪。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账算得 清吗?暴力之余,也还有爱、温暖、包容、欢声笑语……在一 点点消解这个家庭的怨恨。他们自己就没毛病吗?整个1980年 代,姐弟仨处于一种野蛮生成的状态,反抗是他们唯一的姿 态。 当家庭处于和平、温馨状态,不具备反抗条件时,他们仨 就内部生事,尤其到了寒暑假,闲来无聊,他们自己也会瞎搞 搞。那时田禾还小,免不了要当受气包。哥哥姐姐不拘谁欺负 她,她就会扑向另一个的怀抱,寻求保护;二对一,以道义的 名义,如此弱小的田禾就得以自救。 道义是真的有。有一回家里只有姐弟仨,田庄不由分说当 了家长,把不听话的妹妹抱到雪地里罚站,画地为牢。大雪纷 纷扬扬,田禾几次跑出牢圈,想进屋不得,姐姐当门站着,四 肢叉开,左右移动,像足球场上的守门员,妹妹休想破门而 入。


田地看不下去了,跑出屋搂住妹妹,冲姐姐喊叫: “她冻 成这样,你眼睛瞎了?” 田庄如雷轰顶,把脑子给轰明白了,怜悯生出来,对人有 同情。她哭了。弟弟教训了她,委实比父母的打骂更有效。这 年她十二岁,身上有蛮力,忽而蒙昧,忽而清明。 姐弟俩更是常怄气。他们的关系也是女强男弱,身量上就 不对等。弟弟有点怕姐姐,动辄生气,蛮不讲理。每回田庄挨 母亲打,回头就朝弟弟撒气,弟弟稍不服气,两人就打。孙月 华下班回家,见儿子挨了欺,心疼不过,就打姐姐。恶性循 环。 弟弟虽然打不过姐姐,但他有一绝,卡着母亲快下班了, 就开始哭哭啼啼——本来已经哭过了,中间自己还玩了一会 儿,现在重新开哭,就是为了报复姐姐,借母亲之手打她。田 庄吓坏了,也不敢凶神恶煞了,反过来求弟弟,谈条件,给许 诺;弟弟边听边哭,主动权在他手里,他要视心情而定。 姐弟俩磨牙,一直磨到田庄十五六岁,从此就太平了。因 为弟弟开始长个子了,与姐姐齐肩高。起头,田庄也没太留 心,直到有一天两人开战,弟弟本能地还手,把胳膊一抬,稍 微带点儿力,就把姐姐推搡在地。两人都吓了一跳,弟弟想不 到姐姐竟如此弱,整天凶巴巴,原来是纸片人。


姐姐坐在地上,把头抵着桌腿,伤心地哭了。弟弟竟然敢 还手!他以前从不这样的,他以前都是畏畏缩缩。她再次感到 如雷轰顶,看到力量在生成,在变化,在此消彼长。她甚至看 到了自己的弱小,父母强大也就罢了,现在弟弟也强大了。她 眼前一黑。 三个孩子虽然反抗强权,同时也服膺强权,也利用强权。 如果有条件的话,他们未尝不想成为强权。父母不在家,哥哥 姐姐是大王,两人轮流当家,把妹妹使唤得团团转。可是妹妹 也不在怕的,两边传传话,稍一离间,两个大王就开战,如此 她也能保一己平安。 哥哥姐姐搞团结,是妹妹最不愿看到的。两强联手,她还 有好日子过?不怕,妹妹有她的撒手锏,哥哥姐姐都说过父母 的坏话,她牢记在心,时不时拿出来用用,威胁说,她要告诉 父母去! 哥哥姐姐对了对眼色,都有点怕。 当然,妹妹也说过父母的坏话,哥哥姐姐也用这招,把妹 妹拿捏得死死的,像小奴仆一样使唤她,随叫随到,把他们侍 候得很周到。 1980年代中前期,田家的三个孩子像身处野生动物园,耍 的是丛林法则,欺软怕硬、弱肉强食,文明时醒时寐, “本


能”凸显。可是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法则在笼罩他们,那便 是对于强权的敬畏,并以此互相制衡,抵达某种平衡。


1987年 十七岁 这一年,是台湾来信的第五个年头,改革开放在田家明显 让位于台海关系。本来,改革开放在这里就是口头上的,孙月 华有心无力,现在,她连心都淡了。以她的意思,只要跟台湾 搞好关系,自然等于改革开放。此话怎讲?台湾寄钱来了,都 是美钞,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因之整个1980年代,田家虽一时忘了改革开放,却通过致 力于“台海关系” ,间接在进行改革开放。他家是闷声大发 财,很逍遥的,每日上上班,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美钞寄到。起 头,孙月华还挺不好意思,两口子致信表示感谢,说,家里不 缺钱,请勿再寄;我们正当年,足以自食其力;请爸爸保重身 体,存钱以备不时之需。 那边回信说,芸儿、家明,这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孑 然一身,几无家累。现在老了,更无须花钱,治病也是包免。 我心有愧疚,一生未尽养育之责,就当是花钱赎罪,在我亦是 安慰。 孙月华也就由他去了。挺高兴。 她对生父徐志海,本来并无印象,也谈不上多少感情。可 是自从有了书信往来,又看了照片,自己简直就是他的复刻


版,才知生养、再造之意,血缘多么神秘。她把心一疼,又感 念,又委屈,又幸福,父亲死而复生,似乎她也复活了,徐晓 芸还魂,与孙月华合二为一。她自己都觉得错乱至极。 信是寄到桑镇,上写“章映琦先生收转” ,三舅公接了 信,就送来城里,有时外婆和姨奶奶也会过来,大家一起读 信、看照片,一边说些前尘往事。孙月华坐在旁边听,一副小 女孩的神情,大人讲话,她不吱声,不时把眼睛眨一眨。祖上 人来人往,一条街的繁华,住精舍,着锦衣,好个烟火华灯。 她巴巴地看着她妈、她小姨、她三舅,这几个都是上了年岁的 人,衣装寒素,风霜、劳苦全刻在额头、眼角、神情里。然而 那边却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孙月华偶尔会打断大人,问些细节,照样还是小女孩式的 口吻,得到回答后,她点点头,很满足。当小女孩多么好,坐 在大人身旁,地久天长。祖上的繁华她没经历过,可是听听也 好,不胜向往。 每次接到台湾来信,家里就鬼鬼祟祟。田庄得知此事是 1985年,彼时空气晴明,街上都出现了外国人,有传是法新社 记者,走四川、上湖广,这一天来到清浦县,由县委宣传部派 人跟着,拍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小县城。 田庄有个初中同学,前一阵随父母移居香港,她爷爷奶奶 在那边,一家人过去奉养。田庄羡慕得不得了,回来说: “香 港噢,翁美玲待的地方。她以后穿衣不知有多洋气!”


孙月华搞不大清翁美玲是谁,心里说,那也没什么,你外 公还在台湾呢! 田庄说:“她去香港就不念书了,听说工厂都找好了。” 孙月华心上说,不怕!我们不去香港,我们将来去美国! 我们也不当工人,我们是去留学!——原来,台湾来信说了, 只要孩子们考上大学,就出资供他们赴美留学。 可是那年中考,田庄发挥失常,差点连县中都没考上。孙 月华急了,看来美国梦要泡汤。这才找女儿谈了谈,又拿出一 摞信来,说: “自己看去,只别告诉弟弟妹妹去,免得他们出 去吹牛。海外关系以前是大忌,现在又颠了个儿,成了香饽 饽。你外公说了,中国人好攀比,最仇富,要我们一家勤俭度 日,低调做人。” 田庄想,这话主要是说给你听的! 孙月华又说: “美国,可不是开玩笑的,上天的节奏!这 一步跨出去,可就大发了,把人甩出去十万八千里!你再看赵 小红,考砸了吧?跟她妈去白云市场摆小摊了,常熟、绍兴去 过好几回,为省几块钱住宿费,她娘儿俩睡在汽车站里,容易 吗?哪个挣的不是辛苦钱!” 说完叹了口气,沉吟道: “你们这个年纪,一步错,步步 错,真不是玩儿的。隔个十年二十年你再回头看,差别大


了!” 隔个十年二十年,田庄确实回头看了,似乎并不像她妈说 的,一步错,步步错。话是没错,但说错了时候。在她长大成 人的过程中,学习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考上大学也未见 得就是出路。那时,条条大路通罗马,人群蜂拥而至,从四面 八方赶来,都在往罗马奔去。 这中间倘或走错了路,不碍事,折回来就是。哪怕一条路 走到黑,突然峰回路转亦有可能。你可以错,一错再错,没有 指路明灯,大家都在幽暗中横冲直撞,而后,路就撞出来了, 啊,那是一条通往罗马的路。 甚至,那些只想过过小日子的人,那些没理想、没朝气, 那些平庸、守成的人……在往后的三十年间,不自觉都身陷其 中,随着波浪汹涌,潮起潮落,从来就没停过。只要合上节 奏,守株也能待兔。很多人稀里糊涂就暴富了,自己也搞不大 清楚。 遍地都是机会,错过这一拨,还有下一拨。然而成功者只 是少数,概率并不比任何时代更多。都说“有志者,事竟 成” ,错!也有成的,也有未成的,很多一败涂地的人,破产 的、自杀的、入狱的……至老一声叹息,至死不能瞑目。无关 志向、眼光、勇气、魄力;也无关胸怀、意志、诚信、道德。


田庄这几十年,她不知道成功者长什么模样,甚至,她都 不知道什么叫成功。有钱人吗?身居高位者?名人、名流?名 字见诸报端,人人仰羡,然而不消几年,名字就会被遗忘,荣 光也随之泯然无迹。 一时荣显,不过是命运青睐,时代的陨石砸下来,总会落 在一些人身上,没有必然性的。给你的,你接了就是;甚至你 接了都不算数,有一天倘若收回去,你就什么都不是。 譬如“河西王” ,1987年他出事了。以贪污罪、行贿受贿 罪被判五年,不久因病取保候审,后来是死在医院里,还不到 四十岁。人都说,他是窝囊死的。作为清浦县“五金大王”、 市优秀农民企业家、省劳模,他是早期改革开放的标杆人物。 家里奖状、证书一大摞,他老婆都收进柜子里。还特意做了剪 报,厚厚一本,上面有他的头像、名字、光荣事迹等,诸如 “优秀村支书,致富带头人——记河西村支书王显荣”之类。 “河西王”跟他老婆说: “你弄这些干什么?闲得蛋疼 了!” 他老婆小李说: “好歹也是荣誉,归归类,将来或许用得 上呢。” 后来当然没用上。他死后,小李本想把证书、锦旗、剪报 烧了,随他一起去;又念及丈夫不是好名之人,生前对这些就


不在意。另则她自己也舍不得,想丈夫的时候,她就会把剪报 拿出来看看,跟两个女儿抱头痛哭。 “河西王”确实不好名。他后来把厂子做起来了,全身心 扑进去,连轴转。十年前那个只有六七人的村镇小作坊,经他 之手,成长为清浦县的参天大树,光工人就两三百口,取名 “浦江万向节厂” ,占有相当的市场份额,是清浦县的纳税大 户。 他做企业把脑子做活了,非但看淡荣誉,还避之不及。无 奈上面要拿他做典型,他有什么办法?之所以看淡荣誉,一是 无意于仕途,虽然村官也谈不上什么仕途,主要是精力顾不 上,视产品为至上,一心想把企业做大做强;二则他没儿子, 本来想偷生一个,当了村官,还怎么生?计划生育是硬指标, 他自己不带头,还怎么抓人结扎? 因此,上面提他当村支书时(他原来是小队长),他是拒 绝的。推辞再三,没推掉,糊里糊涂就上了。谁知就栽在这 里。出事的时候他正忙着呢。到处被请去做报告,介绍改革开 放的成功经验,来工厂参观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他还要酌情接 待。跟人握手、拍照,或者领着去参观工厂……人怕出名猪怕 壮,他隐隐感到不妙。 后来,高地人替他抱屈,图什么呢?辛辛苦苦,造福一 方,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早知道就辞了村支书,自己做民营


去,挣多挣少全是自己的,谁敢说半个不字?何至于落一个贪 污!还行贿受贿! 有知情人说,他是被人做了局。上面没侍候到位,自己又 站错了队;他对下面苛刻也是有的,内应外合,先拿下再说。 下面等着看好戏吧,清浦会有大地震,肯定扒拉出一大堆贪官 污吏,有的斗了!几家欢乐几家愁。说到底,谁是干净的?不 过是分赃不均罢了。 有人想起几年前,算命先生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西” ,这还不到十年,就倒了一个“河西王”。然而有什么关 系呢?铁打的河西、流水的王,河西不久就有了继任者,继续 搞改革开放,虽然搞得不怎么样。他倒了,厂子自然也倒了, 换了两任厂长都不能救。 时代大潮滚滚向前,把一切裹挟其中,藏污纳垢,德才与 私欲齐飞,能人共奸邪一色,总有人要做出牺牲,作为淤泥烂 在河底,而苟活者将继续前行,欢快且动荡地,随着大潮奔向 远方。 外婆再婚的事瞒下来了,直到1987年还没爆雷。这事当然 不妥,无奈外婆坚持。第一次撒谎时,孙月华就说: “我妈, 我明天寄信去,这事你再想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谎须用十 谎圆,您这是何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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