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出来,许多原来因自己是德国摇滚感到光荣 的人就开始不高兴了,心说这个说法太影响我们的个人发展了。他们 提议应该说得隐晦一些,于是后来泡菜摇滚就衍生出了一个同义不同 字的称呼:宇宙音乐(Kosm ische Musik)。 我个人也倾向于把这些在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产生的德国摇 滚乐叫作“宇宙音乐”。原因不是“泡菜摇滚”有歧义,而是因为这 个词是从英国人视角出发的词汇。同时,就像美国人从前把第三世界 国家的音乐统称为“世界音乐”一样,“泡菜摇滚”也带有歧视色 彩,不是什么好词。至于宇宙音乐,这是德国人对自己的描述,更接 近这个音乐发源地的真实场景。 宇宙音乐另外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乐队叫浮士德,他们写过一首12 分钟的歌,就叫“泡菜摇滚”。一开始人们以为他们是为了表明立 场,坚决站在泡菜摇滚这一边,后来才知道误会了,是因为他们觉得 英国人管他们叫泡菜摇滚非常可笑,于是带着嘲讽写了这么一首歌。 所以总结起来,Krautrock这种音乐风格可以有5种不同的翻译: 泡菜摇滚、酸菜摇滚、白菜摇滚、大麻摇滚、德国佬摇滚。哪个顺嘴 就用哪个吧。说泡菜摇滚交流起来最没障碍。说白菜摇滚,别人可能 会质疑你的专业。但这时候你把上面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也许会有效 地证明你的专业。
被误会的“激进摇滚” “激进摇滚”这个说法被错译了很多年。你才激进呢! 可能因为激进摇滚的英文叫“Progressive Rock”,而 progressive在英文中的确有激进的意思,于是就被某个不了解这种风 格来源的人翻译成了“激进摇滚”吧。 当然,也有人翻译成“进步摇滚”。这种翻译我认为还是比较绝 的,一般情况下,我们说翻译错了的东西顶多是偏离,但是“进步摇 滚“这个说法完全是背道而驰。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将其翻译成“递进摇滚”或者“渐进摇 滚”。为什么这么说?故事还是要从那个经常被混淆的概念,也就是 艺术摇滚说起。 如果说艺术摇滚是用基于艺术史的思路在思考问题,是想要打破 过去的音乐,通过不断地尝试开发出一种听起来和从前不一样的音 乐,那么,激进摇滚则是完全反向的一个产物,它探索的是过去,而 非未来。 这个过去在哪里呢?简单来说,就是古典音乐。 摇滚乐真正红火的年代只有十年,从“猫王”诞生的1955年到 1965年。在这里必须再强调一下,那时候的摇滚乐叫Rock and Roll。 在1965年之后,虽然摇滚乐也存在,但是在人家英文的世界里,已经 到了只摇不滚的岁月,人们不再提Rock and Roll,而是称为Rock。所 以说,今天你看到的“XX摇滚”的说法都是有问题的,应该叫“XX 摇”。我们这一节的主题递进摇滚,也应该叫“递进摇”。 为什么会这样呢? 用最最直白的说法就是,大家腻味了摇滚乐,觉得那种音乐太单 一了,不同的创作者写出来的歌基本上都一样,都摆脱不了蓝调音乐 的影子。于是有一批人觉得,应该用吉他、贝斯、鼓之类的乐器去演
奏古典音乐。而古典音乐的任何一个乐章,尤其是交响乐,都会有明 显的起承转合,一开始婉约,越演奏越激烈,一点点往前递进,于 是,他们就给这种音乐起名为“递进摇”。 过去摇滚乐的作用基本上是娱乐,你去看那些讲述20世纪60年代 的电影,几乎都会有这样的场景,就是一个摇滚乐队在那里演奏,台 下的人根本不看乐队表演,而是在舞池中央跳舞。于是一些有志青年 觉得不服气,觉得这些听音乐的人太不尊重音乐人了,乐队在那里表 演,台下的人都视而不见。他们心想,既然现场没有人关注他们,那 就在唱片里做文章。 与此同时,录音的技术进步了,可以录出双声道的音乐了。于是 搞音乐的人就想:以前戴上耳机听音乐,两个耳朵听到的是一样的, 现在有了双声道,是否可以让耳机左边和右边的声音不一样?当然可 以,而且这种想法在当时的现场演出中难以实现,倒是在唱片里比较 容易实现。所以说,在1965年这个时间点,摇滚乐是基于现场的音 乐,而“摇”就是基于唱片的音乐。 除了音乐上有了新的尝试,在歌词方面,也和原来不一样,用词 不再那么口语化,而是开始朝着文学化的方向前进。有些乐队甚至觉 得,仅仅是歌词取材于文学依然不够,连乐队的名字都得是从书中而 来。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大门乐队,这个乐队的英文名叫The Doors, 来源是赫胥黎的一本书《知觉之门》(The Doors of Perception), 是讲述迷幻药体验的一本书。这个叫赫胥黎的作家还有另外一本更有 名的作品,甚至在我上高中的那个年代,历史书上还介绍过这本书, 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美丽新世界》,后来被文学界视为最重要的反乌 托邦小说之一。 再有一点,就是一首歌曲的长度比从前的摇滚乐更长了。过去的 摇滚乐,一首歌基本上都是三四分钟,但是由于古典音乐交响曲一首 歌的时长都是十三四分钟,所以玩摇滚的乐队也希望能演奏一些更长 的歌。 三四分钟的时长和跳舞的体力有关,想象一下,如果一首歌好几 十分钟,那么跳舞的人不光会觉得累,脚底下也容易绊自己一个大跟 头。但是如果不作为舞曲出现,只是纯粹欣赏和聆听,那么歌曲时长
可以无限延长。还是拿刚才提到的大门乐队举例,他们有一首歌《终 结》(The Ends),长度就是11分钟。 另外,他们还有一首歌叫《点燃我的火焰》(Light My Fire)。 汪峰昔日最喜欢的乐队就是大门乐队,他还写过一首致敬他们的歌, 取材自《点燃我的火焰》,出现在他早年的乐队鲍家街43号的第一张 专辑里,那首歌叫《点亮火焰》。
虽然今天“递进摇”依然存在,玩这种音乐的人不计其数,但是 不得不说,“递进摇”辉煌的时期早就已经过去了,基本上到20世纪 70年代中期,它就不再是香饽饽了。可见,随着科技的发展,信息传 递的加速,一种音乐真正红火的日子不会超过十年。和他们试图颠覆 的摇滚乐一样,“递进摇”从诞生到衰落也就是1965到1975年这十年 间的事。 也许“递进摇”没落了,但是它却诞生了许多分支,重金属音乐 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分支。 重金属音乐:为什么乐队的主唱和吉他手老打架? 所谓重金属(Heavy Metal),就是一种大男子主义音乐。 也许女权主义者看到这里会有些不高兴。虽然现在也有很多女孩 玩重金属,但是这种音乐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强调男子气概的。一方面 是因为这种音乐刚诞生的时候,很多人将其视为实验音乐,看演出的 人里男孩居多。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就是重金属音乐真的和钢铁等金 属有关,最早一批玩重金属的人,从前是钢铁厂的工人。 当然,这些关于“重金属”这个词来源的说法都是无据可查的, 现在准确的有据可查的来源是和文学作品相关,在“垮掉的一代”作 家威廉·巴勒斯(W illiam Burroughs)的小说当中。关于威廉·巴 勒斯,我们最熟悉的作品可能是《裸体午餐》(Naked Lunch)。在他 写完《裸体午餐》之后,又写了“新星三部曲”,其中第一部《软机 器》(The Soft Machine)就提到了重金属,这是他创造的一个词, 用来隐喻具有成瘾性的药物,重金属音乐也就是为那些被毒品蒙蔽的 头脑创作的夸张音乐。 顺便说一句,《软机器》这本小说的名字也影响了一个乐队,他 们给乐队起名叫“软机器”,是另外一种风格的爵士摇滚的代表。四 川成都有支乐队叫“声音玩具”,听他们的歌,总会让我想起那个叫 软机器的乐队。
说到乐队和文学的关系,还有一位作家值得一提,他叫赫尔曼· 黑塞(Hermann Hesse),写过一部小说《荒原狼》(Der Steppenwolf)。“荒原狼”后来也被一个乐队拿去变成了乐队名,而 第一首在歌词当中提及“重金属”的歌就出自这个荒原狼乐队。他们 有一首《与生俱来的野性》(Born to Be Wild),歌词是这么写的: “我喜欢烟和闪电,重金属雷声,随风奔跑,以及我在下面的感 觉。”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是从20世纪60年代那些嬉皮士的俚语 中得出的结论。“重”代表深刻,“金属”代表情绪,直白一点解 释,重金属就是一种注重情绪宣泄的音乐。 我觉得无论哪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是我给别人讲重金属的故事 时,更愿意用辞职钢铁厂工人组乐队的版本。钢铁工人和金属乐队, 有一种反差的萌。 最早的重金属乐队诞生在英国,最著名的三支乐队分别是齐柏林 飞艇(Led Zeppelin)、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深紫(Deep Purple)。 这三支英国乐队中,有两组人来过中国,深紫在2003年的时候曾 经来国内演出过,当时的暖场嘉宾是我们的“摇滚教父”崔健。
至于齐柏林飞艇,虽然没有以乐队的形式来过中国,但是吉他手 吉米·佩奇(Jimmy Page)曾经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北京奥运会闭幕式 的“伦敦八分钟”,如果你还能找到当年的视频,可以留意其中一个 扎着白色马尾辫的外国吉他手,这个人就是吉米·佩奇。 现在听这三支乐队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的作品,会发现其中还是 有蓝调音乐的感觉,和现在普遍认为的重金属乐队不太一样。国内公 认的第一张重金属专辑是超载乐队的同名专辑《超载》,如果你听那 张唱片,再对比刚才提到的三支英国乐队,会觉得十分不一样。为什 么会这样呢? 原因还是和技术相关,当时电吉他已经普及了,而电吉他想要出 声,除了需要音箱之外,还需要一个叫失真效果器的东西。早年间的 重金属其实就是在用失真效果器演奏蓝调音乐,后来发展到20世纪70 年代中期,一支名叫犹大圣徒(Judas Priest)的乐队出现了。今天 的重金属乐队不一定受到了这种音乐的直接影响,但是他们可能都间 接受到过犹大圣徒乐队潜移默化的影响。 虽然本着乐队成员之间互相不打架的原则,我们通常会说,无论 吉他手、贝斯手还是鼓手,都是乐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不得不 说,在重金属音乐当中,吉他手是最重要的,甚至比主唱更重要,几 乎所有的重金属音乐中都会有一段吉他独奏。 这种独奏的英文叫solo,是一首歌的高潮,通常会在主唱一段高 亢的演唱之后出现。如果你在现场听重金属,主唱偶尔还会高喊一句 “solo!”这时候你知道,这首歌的高潮到了,是吉他手炫技的时候 了。当然,这个时间也能让刚才歌声嘹亮的主唱缓一缓,换口气。 从歌词的角度来讲,不能说重金属不注重歌词,但是光听唱片的 话,你会发现歌词不像民谣或者乡村音乐的听得那么清楚。因为在重 金属的世界里,强调的是音高,通过音高让听众沉迷,而不是歌词的 文学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重金属音乐是一种荷尔蒙优先的音 乐。
重金属是一种诞生在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的音乐,真正发展是在 20世纪70年代,而后到了80年代,这种音乐又被听腻了,或者说重金 属这个词大家听腻了,从而又衍生出了听起来更加铿锵有力的敲击金 属(Thrash Metal)。每个金属乐迷都知道的乐队“金属” (Metallica)就是敲击金属音乐的代表。再有就是更加极端的一种音 乐,死亡金属。 死亡金属饮食 说到“死亡金属”,我十几岁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十分害怕 的,因为当时国内有一本专门介绍这类音乐的杂志叫《极端音乐》, 我由此得知了许多乐队的名字。比如附身、死神、讣告、尸检等,反 正都不太吉利。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丧葬音乐。 再到后来,又听说了许多关于死亡金属乐队的段子,比如吉他手 因为爱主唱,就把主唱杀死了,并且吸干了主唱的血,把主唱的骨头 做成了项链戴在身上,在监狱里待了几年之后重新演出,万众欢呼。 我当年读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以为是杜撰的,是吓唬小孩的东西。 后来有一次去挪威,并且在行前教育的时候了解到挪威的法律,才明 白不到万不得已,挪威是没有“杀人偿命”这个说法的。当时我看到 一个例子,是一个人开枪杀死了21个人,才判了7年有期徒刑。至于偷 个东西什么的,更不用坐牢,只会被要求宅在家里不许出门而已。
于是,我不再对那些北欧死亡金属的传说感到诧异了。但是随着 越来越多的死亡金属乐队来中国演出,我又开始诧异了,原来这帮人 都是外强中干。 故事要从罗永浩讲起。 小时候没有现在认识的英语单词多,所以大部分死亡金属乐的歌 词我是看不懂的,只能从音乐上判断,听上去和重金属几乎没有显著 的差别,只是主唱的嗓音没有那么高亢和嘹亮,而是像垂死挣扎的人 就着呼吸机说话一样,甚至能听到嗓子眼深处的黏痰声。后来,罗永 浩做了一个广告,让我对死亡金属的歌词开始略微有些着迷。 当时的罗永浩更像一个网红,每年会做一个卖票的讲座,同时开 着老罗英语培训学校。老罗喜欢摇滚乐,喜欢迷笛音乐节,因此,他 想和迷笛搞一次合作,就在迷笛音乐节现场的大屏幕上设计了一个短 视频广告,广告的背景音乐是各种外国死亡金属乐队的唱段。 那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死亡金属乐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宣泄, 至于他们唱的什么,我好像从来没关注过。那时候我们能买到的死亡 金属乐唱片,几乎都是不印歌词的。我当时以为不印歌词就是没有歌 词,死亡金属乐队主唱的那些嘶吼,也不是有意在唱什么内容,就是 纯粹无意义的嘶吼。后来互联网上开始能找到一些歌词,我搜了搜才 明白为什么不印歌词。不是没有歌词,而是歌词太过极端。他们经常 会在歌词里谈到一些有关残害、解剖、酷刑之类的内容,很多都是来 自欧洲中世纪的神秘主义学说以及相关的传说。 后来一切关于死亡金属乐很可怕的想象,都随着中国和北欧乐队 文化交流的开始而破灭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以死亡金属或者黑金属为代表的极端金属音乐 在国内蔚然成风,有一批号称小众,实则数量不少的人群专门听这种 音乐,于是有的演出商看到了这方面的市场,把很多国外死亡金属乐 队请到了中国。演出商为了更加体贴地招待这些死亡金属乐队,没有 带他们吃烤鸭,而是带他们去吃了卤煮。结果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关 于他们的那些可怕传说都是PS(Photoshop,一款图像处理软件)出来
的,因为他们见了卤煮并且知道这是动物内脏之后,有的瞬间就吐 了,有些人甚至当即解散了乐队。那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组建了 这么多年的死亡金属乐队,以为自己特别“死亡”特别极端,结果这 里的老百姓才是最“死亡金属”的,食用内脏是家常便饭。 面对国外死亡金属乐队这样的反应,国内演出商也是没有想到, 为此在辞别他们的时候,特意送了几张DVD(数字激光视盘)作为礼 物,其中一张DVD是电影《满清十大酷刑》,结果进一步加深了那些外 国乐队对中国死亡金属情结的崇拜,乃至很多乐队来中国演出,都不 再怀揣赚钱的目的,而是以膜拜的心态来我们的卤煮店和DVD店朝圣。 扯了许多闲篇儿,接下来说说死亡金属到底是怎么来的。 事情要从1981年开始说起,当时英国新任首相撒切尔夫人上任不 久,实行了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新政,于是那时候英国刮起了一股新浪 潮之风,许多乐队都被归纳到新浪潮的领域当中。虽然后来人们总结 这股新浪潮的时候,经常会说他们用键盘合成器替代了吉他,营造出 了一种有着电子音乐感觉的全新摇滚乐。但事实上,新浪潮这个说法 和音乐的直观感受关系不大,而且新浪潮也不仅仅是那些使用合成器 的乐队。在重金属音乐领域当中,也出现了许多新浪潮乐队,其中一 支乐队叫“毒液”(Venom),他们算是最早把代表撒旦的五角星印在 唱片封面上的乐队。 几乎是同时,美国有一支乐队叫“杀手”(Slayer),他们的封 面也有代表撒旦的五角星,同时还有大量骷髅出现。虽然传统上他们 的音乐风格都被归在重金属或者重金属的其他分支下,但是当年同属 重金属乐队的金属、大死(Megadeth)、灰疽(Anthrax)在他们面前 基本上算是小清新,只会强调音乐的强烈以及口号一样的歌词。 杀手乐队的第三张专辑《血腥之治》(Reign in Blood)被认为 是启发了死亡金属的一张专辑,前面提到的讣告等乐队在日后接受采 访,被问及哪张专辑给他们最大启发的时候,都回答说是这张《血腥 之治》。 然而这张专辑仅仅是死亡金属的一个启示,真正公认的第一张死 亡金属乐专辑叫《七座教堂》(Seven Churches),来自一个叫“附 身”(Possessed)的乐队。
不过到了这时候,死亡金属的概念还没有被提出,真正提出这个 概念的乐队就叫“死亡”(Death)。这支乐队来自美国佛罗里达,最 开始成长于地下,他们最初在酒吧演出的时候,会卖一张自己私录的 专辑,名叫《因金属而死》(Death by Metal),第一次提出了“死 亡金属”的概念。 到了1992年,死亡金属的发展达到巅峰。但这个巅峰只是标榜这 种风格的音乐自己的巅峰,如果把死亡金属放进整个音乐市场里看, 依然是小众。同样也是在1992年,另外一种金属乐开始兴起,叫作 “新金属”,许多时候,新金属还有另外一个更容易理解的名字—说 唱金属。 着装嘻哈范儿的新金属 对于新金属不用做过多的解释,因为这股潮流曾经风靡大江南 北,而且有一个外国乐队曾成功成为主流乐队,为无数人熟知以及哀 悼,这个乐队就是林肯公园(Linkin Park)。 在正式讲新金属的由来之前,先讲一个林肯公园的段子。差不多 是2007年,林肯公园计划来北京演出,当时海报什么的都贴出去了, 海报上印有票价。有一天,北京的物价局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有一 个公园在门票上乱收费,物价局听了很是重视,因为在此之前,北京 刚刚颁布了一条规定,公园不让收门票,一听说有人“顶风作案”, 这还了得。于是物价局工作人员赶紧问是哪个公园,电话那头答道: 林肯公园…… 如果论辈分,林肯公园是新金属里的晚辈。所谓新金属,就是新 时代的金属乐,或者说是和许多音乐融合之后的金属乐。
其实音乐和比萨很像,一开始就两个必要的组成部分,一个是面 饼,一个是芝士,上面的菜都是后来加进去的。但是随着时代的演 变,文化之间的碰撞,越来越多不同的东西融汇到一起,新金属就是 这样一种音乐。 既然有新金属,那么必然有旧金属。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新旧之 分,那么可能主要是有没有so lo的问题。写重金属的那个篇章里提 到,吉他是重金属乐队最主要的乐器,甚至可以和主唱抗衡,每首歌 里几乎都有一段吉他手的炫技独奏。但是到了新金属这里,就没有这 个规律了。虽然没有一个绝对意义上取而代之的东西,但是当你听过 大量在那个年代被定义为新金属的音乐之后,或者是观察过他们乐队 的阵容之后会发现,似乎每个乐队都多了一位DJ。 这位DJ,在旧的金属音乐里扮演的可能是键盘手的角色。但是到 了新的时代,有了新的技术,许多原来只能通过键盘合成器弹奏出来 的音色,现在直接让DJ播放就可以了。 另外,在歌词方面,新金属也几乎是放弃了重金属和死亡金属音 乐的歌词里写的那些内容,没有神秘主义,没有那么多涉及叛逆的歌 词,它更像是流行音乐的一个分支,而不是金属音乐的一个分支,毕 竟流行音乐主要的载体不是音乐,人们听的主要是歌词。所以说,新 金属更像是用失真吉他的声音包装出来的流行歌。这一点在国内的新 金属乐队当中也能体现得非常明显,最典型的是痛仰乐队,他们刚出 道的时候是一支新金属乐队,但是如今,他们的音乐基本上和流行音 乐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某些流行音乐那么软绵绵,更像是带有男性 荷尔蒙气息的流行音乐。 新金属在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的六七年时间里,真的成了 一股风潮,不光是音乐很潮,同时也带来了相应的着装潮流。过去玩 重金属的人可能喜欢穿紧身皮裤,到了新金属这里,潮流变成了松松 垮垮,T恤要穿大两个码的,裤子尽可能像面粉口袋一样,看不出双腿 的肥瘦粗细。另外,棒球帽也是他们必不可少的装备。总而言之,他 们穿得很不金属,反倒有些嘻哈。
许多潮牌就此诞生,最著名的是JNCO,“Judge None Choose One”的缩写,翻译过来大概是“谁也别说选哪一个”。此外,阿迪达 斯的田径服也在新金属圈特别流行,这个领域当中的代表性乐队科恩 (Korn)还专门给阿迪达斯写过一首歌,名字就叫A.D.I.D.A.S。他们 给这个品牌的名字赋予了一层新含义:All Day I Dream About Sex, 即“我整天都想着性”。 说到第一首说唱金属,还得感谢一个老金属乐队炭疽 (Anthrax),他们在1987年发表过一张迷你专辑《我就是那个人》 (I’m the Man)。他们当时写这首歌,是因为听到了一个白人说唱 团体的歌,这个团体就是野兽男孩。在野兽男孩出现之前,玩说唱的 基本上都是黑人面孔,直到野兽男孩出现,人们才发现,原来白人也 是可以玩说唱的。所以说,野兽男孩的意义有点儿像摇滚乐领域的 “猫王”,在“猫王”之前,玩摇滚乐的几乎都是黑人,只不过野兽 男孩站在了一个更开放的年代,他们玩说唱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有白 人批判他们玩黑人的音乐了。 说到这里,多提一句,我十几岁的时候,正好埃米纳姆出道,当 时不知道是哪个不了解历史的人,把埃米纳姆当作第一个玩说唱的白 人。后来以讹传讹,相信的人越来越多。我猜测埃米纳姆可能也终于 看不下去了,在2018年他的专辑《神风特攻队》(Kamikaze)发行的 时候,找人设计了一个和野兽男孩1986年首张专辑封面十分相像的封 面,他说自己受到野兽男孩极大的影响,但是人们记住了自己,却忘 了影响过他的人,于是做了这个封面,唤起大家对野兽男孩的记忆。
新金属来源于老金属的情况,在我们国家也有类似的例子,国内 第一首新金属歌曲也是一个老金属乐队贡献的,就是面孔乐队的《我 需要》。这首歌随着该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发表于1995年,早于后来夜 叉、扭曲的机器、痛仰等乐队开启的新金属风潮好几年。这首歌和愤 怒机器乐队(Rage Against the Machine)的作品结构非常像,估计 是听了他们的作品之后受到启发写出来的。 在国外,新金属也是乐队听了大量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嘻哈 音乐之后照猫画虎搞出来的音乐。科恩乐队算是新金属鼻祖级的乐 队,他们的吉他手就说过,当时听到了歌手Dr. Dre在1992年的专辑 《慢性》(The Chronic)之后,试着用吉他去演奏那里面的声音,呈 现出来的就是科恩乐队第一张专辑里的那些歌曲。 综观历史,新金属开始于20世纪90年代初,兴盛于2000年,到21 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之后就逐渐衰落了,虽然现在那些新金属乐队依然 存在,依然还有专辑在发表,但是气势已经不再,尤其是林肯公园主 唱查斯特·本宁顿(Chester Bennington)2017年7月20日自杀之后。
金属核:朋克和金属到底是不是死对头? 国内有个扭曲的机器乐队,他们的贝斯手名叫老道,能说会道。 他们组建于20世纪90年代末期,因为和痛仰、夜叉之类的乐队都是同 时期出现的,所以很多人也把他们归为“新金属”,只不过老道不那 么看,他总是强调:我们是一支重型乐队。他所强调的这个“重 型”,其实就是“金属核”。 金属核和新金属都是20世纪80年代末期开始出现的,只不过新金 属更偏向于嘻哈,而金属核更偏向于金属。还是拿“扭机”乐队举 例,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就是新金属,风格偏向嘻哈,代表作是《没人 给你面子》。出完第一张专辑之后,前任主唱就被劝退了,据说真的 是因为音乐理念不一样,乐队里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没人给你面子》 那样的歌不够“躁”,于是换了一个嗓音更浑厚也更有穿透力的主 唱,一直保持到现在。 这就是金属核和新金属在听觉上的不同之处。 故事还是要从20世纪70年代末期讲起,当时朋克摇特别红,但是 红了没几年,许多玩朋克的人就有了其他想法,比如一个叫“黑旗” (Black Flag)的乐队,还有一个叫“坏脑”(Bad Brains)的乐 队,他们都喜欢20世纪60年代末期的重金属代表乐队黑色安息日 (Black Sabbath)。于是他们把朋克和金属结合在一起,发展出“硬 核朋克”(Hardcore Punk)。 硬核朋克诞生之初,金属刚好也在转型。玩硬核朋克的穿着T恤和 牛仔裤,玩金属的则是长发、皮裤、皮衣,玩硬核朋克的瞧不上玩金 属的,觉得他们打扮得有些花里胡哨,修饰得有些过分,经常会讲段 子嘲笑金属乐队。段子的主人公在不同硬核朋克乐队眼里是不一样 的,但是故事都是同一个,就是某金属乐队的主唱因为走红了,吃得 好了,所以胖了,皮裤穿不上了,只能往里硬塞,后来有一次演出的 时候,见到台下观众比较热情,于是忘乎所以,做了下蹲动作,谁承 想裤子破了,屁股蛋子露出来了。当然,故事传到了玩重金属的乐队 的耳朵里,玩金属的人很不高兴,再加上他们大多数人有着发达的肌
肉,见到玩硬核朋克的人就要打,于是泛朋克文化和泛金属文化就成 了两股不共戴天的势力,相互之间天天挑事儿。 有喜欢挑事儿的,就有不喜欢的,就像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 种人相信这世界上真的只有两种人,一种人不信。不信的那些人,觉 得硬核朋克与重金属能够和谐相处,因此,一种将重金属和硬核朋克 结合的音乐就诞生了,也就是我们这节的主题—金属核。 1986年,有一个叫“不可知论阵线”(Agnostic Front)的乐队 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警报的原因》(Cause for Alarm),这张 专辑被认为是第一张金属核专辑。的确,在里面能听到硬核朋克唱歌 时的那种生猛有力的碎碎念,间奏部分能明显感受到重金属乐队才有 的吉他独奏。
这张专辑发行后,一时间,许多乐队纷纷标榜自己是金属核,似 乎金属核马上就要形成气候了。但是事与愿违,许多风格从兴起到盛 行,最多也就用了5年时间,但是金属核等了三四个5年,一直到2000 年之后,等到新金属的热度慢慢凉了,他们才算有了出头之日。 在衡量金属核是否成功这件事上,有一个判断标准,就是美国的 公告牌音乐排行榜(Billboard)。公告牌排行榜有一个前200名的统 计,你进入了前200名,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个营业执照一样,在商业上 基本上就有希望了。转折出现在2007年,当时有几个金属核乐队都取 得了不错的成绩。橘子郡男孩乐队(Atreyu)的《铅帆纸锚》(Lead Sails Paper Anchor)在专辑排行榜上拿到了第8名,“在我弥留之 际”乐队(As I Lay Dying)的《一无所有》(Nothing Left)在单 曲榜上拿到了第8名。紧接着,到了2008年,致命情人乐队(Bullet for My Valentine)的《尖叫瞄准射击》(Scream Aim Fire)再攀新 高,登上了专辑销量排行的第4名。自此之后,这种曾经被认为是没有 希望的音乐风格占领了荷尔蒙音乐的市场,同时发展出来了许多更有 想象力的分支,其中一个不那么纯器乐的分支叫作“电子核” (Electronicore),简言之,就是金属核与电子音乐的结合,基本上 是在前奏或者间奏融入一段电子合成器的旋律演奏。 音乐就是这样,一直在不断地融合,今天的音乐更是如此。许多 人说,新的音乐风格已经很难诞生了,其实并非如此,新的音乐风格 一直在诞生。之所以人们会有过去的音乐风格不断更迭的错觉,是因 为没有处在那个时代,看历史和身在历史当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而 且今天的人们在为这些风格命名的时候有些缺乏想象力而已。 工业音乐:文学爱好者搞出来的音乐风格 所谓的工业音乐,不是一个音乐类型。在当时,就是有一批喜欢 玩实验音乐的人成立了一个唱片公司,本来想给自己出唱片,名字叫 “工业”,结果后来签了好多也喜欢玩实验音乐的人,再后来听起来 差不多也是这种声音的实验音乐就变成了一种有名字的风格,这种风 格就叫“工业音乐”。
工业音乐里最有名的乐队叫“悸动软骨”(Throbbing Gristle),工业唱片公司也是他们开的。他们出版第一张正式专辑 《第二份年度报告》(The Second Annual Report)的时候打出过一 个口号:“工业音乐为工业人民。” 按流派承袭来说,他们是艺术摇滚的一个延伸,热衷于当代艺 术,音乐上都崇拜约翰·凯奇(John Cage),文学上读威廉·巴勒 斯,哲学上读尼采。
工业唱片公司是英国的公司,他们在美国有一个崇拜者,名叫W ax Trax!,比偶像本身更传奇。本来W ax Trax!是一个唱片店,后来 因为老板太喜欢偶像出的东西了,就把唱片店卖了,搬到芝加哥,又 开了一个唱片店,店铺所在街道的名字很霸气—林肯路。 后来这家唱片店开始办演出,又签约了演出当中比较不错的乐 队,开了一家唱片公司。他们发行了一些比英国实验音乐更有节奏感 的音乐,同时也更加强调音乐当中的演唱,且唱得挺酷,结果就成功 了。后来唱片公司被出让给别人,然后停业。最近听说创始人的女儿 又把Wax Trax!的品牌拿过来重启经营,复兴家业。 工业音乐里,KMFDM和“牧师之职”(Ministry)是我们这一代乐 迷最熟悉的两个名字。 KMFDM是德国汉堡的乐队,虽说是汉堡的乐队,但乐队名字是在巴 黎想出来的。有一天早上,乐队成员吃早饭,看见桌子上有一份德文 报纸,就把报纸上的一些单词撕下来放进帽子里,随便抽了五个词, 放到一起刚好是德文的Kein Mehrheit Für Die Mitleid,翻译过来是 “对大多数人没有怜悯之心”。后来他们觉得这个读起来容易大舌 头,于是就简写了。 后来他们不在德国待着了,跑到了美国,投奔了传奇厂牌Wax Trax!。因为他们加强了音乐的节奏,让音乐有了跳舞的功能性,于是 也有人说他们的音乐是“工业舞曲”。近些年听说主要成员又回到德 国了,估计是美国生活成本太高,德国相对便宜些。 这么多年来,虽然KMFDM乐队宣布过解散,但是没过两年就会重 组,专辑也不断,就是乐手老换。鼓手是最早的成员之一,同时也是 离队次数最多的成员之一,不过他每次离队之后都会重新归队。 牧师之职是美国芝加哥的乐队,最早是玩舞曲的,后来才玩的工 业。这个乐队善于把其他乐队的乐手变成自己的乐手,也善于把其他 乐队的经纪人变成自己的老婆。
之所以改玩工业,是因为他们和一个比利时工业乐队一起巡演, 然后被洗脑了,之后大公司也不签了,摇滚明星也不当了,就要踏踏 实实玩工业音乐。主唱曾经解散过乐队并且发毒誓不重组,结果后来 毒效没起作用,乐队还是重组了。 至今,这个乐队六次被提名格莱美,没有一次获奖。 到了20世纪90年代,牧师之职乐队最畅销的一张专辑出现了。与 此同时,整个20世纪90年代,甚至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工业音乐都 是最火的音乐,受欢迎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流行音乐。 其中最有名的是“九寸钉”(Nine Inch Nails),他们也来国内 演出过,那次演出的主办者之一就是后来北京SCHOOL酒吧的老板之一 —刘非。 九寸钉乐队背后的创作者就是主唱自己。最早,主唱在一个录音 棚的录音室工作,每当录音棚没有乐队录音的时候,他就录一点儿自 己的歌。同时因为请不起乐手,于是自己学会了各种乐器,录制了当 时那批作品的所有器乐,结果这张“贫困”中制作出来的专辑,卖得 超乎想象地好,在销量排行榜上待了两年多。 后来这批录音成了九寸钉第一张专辑里的大部分歌曲,他们当年 出第一张专辑时拍MV(音乐短片),因为贫困,没有钱航拍,只能把 摄像机绑在气球上,结果气球绳子断了,摄像机随着气球飞走了。
摄像机拍摄了MV当中一段主唱扮演死人的视频,后来掉在了郊外 的农田里,被农民捡到。农民以为是警察为了检查他们有没有在田埂 中间种大麻的监察摄像机,后来发现画面不对,于是赶紧交给了警 察。警察认定这是一场帮派屠杀,还曾经立案侦查,幸亏后来在调查 中发现,这个死人竟然还活着,才宣告结案。 此外,九寸钉主唱特伦特·雷兹诺(Trent Reznor)也以他个人 的名义做一些配乐的工作,比如讲述脸谱网(Facebook)创始故事的 电影《社交网络》的配乐,就是他做的,还拿了奥斯卡最佳配乐奖。 后来特伦特·雷兹诺还跟别人合伙开了一个唱片公司—“没有唱 片”(Nothing Records),培养出了下一代主唱玛丽莲·曼森 (Marilyn Manson)。 这哥们儿原来的名字特俗,叫布莱恩·休·华纳(Brian Hugh W arner),出道时他自己也觉得名字俗,于是借用了好莱坞明星玛丽莲 ·梦露和杀人魔王查理·曼森的名字,给自己起了个艺名,玛丽莲· 曼森。 玛丽莲·曼森的歌词里经常出现谋杀的情节,所以每逢美国有校 园枪击案,美国媒体都会发出一条新闻:“在凶手家发现了玛丽莲· 曼森的专辑……”玛丽莲·曼森每次的回应也都一样:“美国军队在 中东的新闻可比我专辑的曝光率高多了,请问到底是谁影响了凶 手?” 在玛丽莲·曼森身上,除了工业音乐或者工业金属的标签,还因 为他总是打扮得不男不女,因此也被贴上了另一个风格标签—华丽摇 滚,或者叫作“化装的摇滚乐”。
这种华丽摇滚到了日本,发展成了以X-Japan乐队为代表的视觉 系。到了中国,视觉系也被模仿过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形成了我们 的特色,并且集中表现在一支名为二手玫瑰的乐队身上。
这不是错觉,几乎所有音乐都是电子乐,包括摇滚乐。至少我敢 保证,你听到的大部分摇滚乐都是电子乐。这个部分就把这件事讲清 楚,同时讲讲电子乐是如何发展到今天的。
5 所有音乐皆电音 致那些讨厌电音的摇滚青年 我知道很多摇滚青年是拒绝蹦迪的,因为他们不喜欢电子音乐。 但严格来讲,摇滚乐就是电子乐,在最初电吉他和电贝斯出现的时候 就曾有过这样的讨论。虽然它们长相和吉他贝斯很像,但是从发音原 理来讲,主要是基于电路,理应属于电子音乐。 在摇滚青年排斥电子音乐的诸多理由中,最常出现的一条是这样 的:电子音乐太冰冷。 有一次我采访张有待,他就是这么说的,当然,那是在他看到电 影《猜火车》之前。这部电影的原声里有电子乐,也有特摇滚的摇滚 乐,但是“地下世界”(Underworld)给张有待的刺激远远超过伊基 ·波普(Iggy Pop)。这里的地下世界乐队就是电子乐,伊基·波普 就是摇滚。 如果我们只把音乐分成古典音乐和现代音乐,那么在通过电路板 出声的乐器出现之前,所有音乐都是古典音乐。 所谓古典,很多人纠结于英文“classic”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应 该翻译成“经典”,而非“古典”,因此我们俗称“古典音乐”的那 个东西,应该叫“经典音乐”才对。 好吧,算他们是对的。但是我去区分这两个概念的时候,更愿意 从扩声原理的角度去理解。我假设看这本书的人至少都听过一次古典 音乐会,也至少都看过一次摇滚乐现场。你有没有留意到这样一个细 节:古典音乐会台上的人数和乐器明显比摇滚乐现场多。摇滚乐队通 常四五个人,古典乐队至少十四五个人,但是人少的那一方分贝明显 高于人多的那一方。
古典乐队之所以那么多人,是因为沿袭了传统。这个传统在没有 音箱的年代就有了,人多是为了让大家听得清楚。但是对于现代音 乐,不用那么多人大家反倒听得更清楚。通常,这种人多才能听清的 音乐,是古典音乐,人少的叫现代音乐,而现代音乐的开端也恰恰就 是电子音乐时代的到来。所以喜欢电子音乐的人千万不要以为电子音 乐时髦或高科技,所谓的电子音乐早就有了,粗算起来得有100多年 了,不是时髦,而是老字号。 当然,在我们的时代已经没有这么严格了,或者说,人们早就忘 了电吉他也是电子乐器这件事了。现在我们通常会说合成器 (synthesizer)是电子乐器,特雷门琴(theremin)是电子乐器,电 脑也是电子乐器。 第一批电子乐器是在19世纪末开发出来的,不久之后,意大利未 来主义者就通过这些电子乐器探索出了不被认为是音乐的声音。
到了20世纪20年代的时候,第一个用电子乐器创作的音乐作品才 出现。 又过了20年,到了20世纪40年代,磁带出现了,大家的声音可以 被录下来了。有一些音乐家就把磁带和播放器当作乐器,通过快进、 慢放、拼贴、改变磁带播放方向之类的方式制作音乐,由此发展出了 一种叫作“磁带音乐”的风格。这种风格当时在埃及和法国特别流 行,被称为“混凝土音乐”(Musique Concrète),就是搅拌搅拌, 就和原本的东西不一样了。所以当你听到磁带音乐的时候,如果作者 不说,你基本上不会知道这盘磁带里面原来是什么。 20世纪60年代,电子乐开始在世界各地发展了,不过当时很小 众,根本没有卖钱的可能。倒是后来的人为了向前辈致敬,把那时候 的录音挖了出来,重新发行。 20世纪70年代,一切就开始不一样了,小型的合成器出现了,日 本鼓机也出现了。在这些东西出现之前,电子音乐是一种理科音乐, 要有编程基础才能玩,但是这些乐器出现之后,电子乐开放给了更多 的人,每个会乐器或者完全不会乐器的人都可以做音乐了。 到20世纪80年代,电子音乐终于开始在流行音乐当中有些话语权 了,尤其是迪斯科在上一个十年快结束时出现了,这让电子乐和跳舞 这两件事之间有了巨大的供需关系。跳舞需要音乐,过去的鼓在音色 上太单一,穿透力也不够,所以需要一种更强调节奏的音乐,这就是 对于电子乐最早的商业需求。 除了这方面,当时还有一种更加多功能的合成器出现了,它传输 的不再是模拟信号,而是数字信号,这个东西就是MIDI(乐器数字接 口)。这个词现在挺落后的,但是当人们在20世纪80年代刚听说这个 词的时候,人人都觉得倍儿洋气。在音乐制作行业里,它曾经时髦过 一段时间。
任何年代的新科技刚出现时都挺贵的,但基本上没几年就渐渐便 宜了。20世纪90年代就是一个渐渐便宜的年代,买得起鼓机合成器的 人越来越多,把流行音乐领域的东西用到电子音乐领域的人也越来越 多。 如今电子音乐不再单纯是电子音乐范畴内的事情了,连今天的摇 滚或者民谣都要有一些电子音乐的声音—我这里说的不再是电吉他— 摇滚乐也就不再像摇滚乐,而是听起来就像是有真人器乐的电子音 乐。 磁带音乐:胡说八道的一本正经 音乐不光可以用乐器演奏,也可以用一些并不是乐器的东西演 奏,或者是在已经成形的音乐的基础上再演奏一遍,变成新的作品。 你对披头士的印象是什么样的?认为他们的风格是流行,摇滚, 迷幻,还是别的?如果我说披头士玩过磁带音乐,你会不会感到惊 讶?或许你听过这首歌,甚至琢磨过这首歌用的是什么乐器,能发出 那么奇怪的声音。那个奇怪的声音就是磁带音乐,而这首歌的名字叫 《明天永远未知》(Tomorrow Never Knows)。 胡说八道的一本正经。 这种音乐是怎么出现的呢?或者换一个问题,披头士为什么要做 一首磁带音乐呢?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一天约翰·列侬在家闲极无聊,就去逛 书店。他本来想买一本《尼采选集》,结果逛书店的时候看到了一本 关于通灵的书,这本书更让他感兴趣,因为它声称能指导你在活着的 时候看到自己死后的样子。 约翰·列侬把那本“通灵”书买回家一看,书上第一页就写了这 么一句话:“如果你有条件的话,先贴一张邮票再看这本书。”列侬 那时候刚好有条件,就贴了一张邮票,然后似乎慢慢进入了自己死后
的世界。他觉得这个感觉很妙,于是从书里引用了几句话作为歌词, 写了这首《明天永远未知》。 在录音的时候,约翰·列侬和制作人说:“因为我这首歌是受到 一本生死书的影响,所以我想要这首歌有一种百人念经的感觉。”制 作人就通过磁带倒放之类的技术达到了列侬想要的这个效果。 这首歌录完之后,保罗·麦卡特尼特意拿着这首歌去给许多音乐 圈里的朋友听,想看看他们的反应。结果是,给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和何许人乐队(the Who)的成员听,他们都觉得特 牛。但是鲍勃·迪伦听的时候,他那个表情用今天的话说,就叫“不 明觉厉”,然后迪伦说了一句:“嗯,我好像应该明白你们为什么这 么做了。”说得很模棱两可。 后来用倒放的方式制作音乐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包括新加坡的一 个披头士女歌迷。女歌迷的名字叫孙燕姿,她2003年发行的专辑《未 完成》中的第一首歌《神奇》的前奏,就用了倒放的技术,同时还采 样了印度音乐。而披头士乐队在录制《明天永远未知》的那段时间, 正好是他们受到印度音乐影响的时期。孙燕姿在录制这首歌的时候, 十有八九也对制作人说过和披头士当年说的类似的话,只不过不是要 百人念经,而是想要有一种披头士《明天永远未知》的感觉。 虽然是披头士第一次把磁带音乐的技术用到了流行音乐里,但是 这方法还真不是他们首创的。这个方法是“二战”后出现的。 在有关“二战”的电影里,除了真刀真枪打仗的,还有搞地下工 作的,他们用电报传送信号,这些电报需要被录制下来,以便之后分 析,于是磁带就成了那个年代很重要的军需品。后来“二战”结束 了,战争的结束往往伴随着一场科技革命的结束,当时许多在战争时 期发展成熟的技术,在和平年代没有军事目的之时就会被用于发展生 产,转为民用。于是磁带艺术家出现了,他们把各种声音录到磁带 上,再想方设法地折腾磁带,播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究其历史,简言之,这是一个埃及哥们儿琢磨出来的,后来通过 法国传播到了全世界。我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对这种音乐感到深深怀 疑,怀疑它不是音乐。后来读了西方艺术史才明白,人类的艺术创作 是朝着一个越来越开放的方向发展的。现成的东西就是当年的颜料,
用几个桌椅板凳摆出来的装置,就相当于曾经的抽象绘画。如果你觉 得这个类比不像,是因为今天人们普遍能接受抽象绘画的存在了,但 是在抽象绘画刚出现的年代,人们对于抽象绘画,就像现在看到那种 桌椅板凳摆出来的艺术品,有过同样的不解。 前文已经说过,音乐不光可以用乐器演奏,也可以用一些并不是 乐器的东西演奏,或者是在已经成形的音乐的基础上再演奏一遍,变 成新作品。杜尚可以在《蒙娜丽莎》的海报上画几撇小胡子,然后说 这是新作,凭什么做音乐的人不能将磁带里本来有的声音做一些处 理,让它变成一种新的声音?这就是磁带音乐诞生的艺术合理性。 虽然这个说法有争议,但是也有很多人同意,其中一个人叫约翰 ·凯奇,后人将其称为先锋派作曲家。他为了证明磁带音乐是音乐, 专门写了一个磁带音乐的乐谱,并且按照这个乐谱演奏出来一首作 品,叫《威廉姆斯的混音》(Williams Mix)。为了这首曲子,他找 来了几百种声音,把它们快放或者倒放,制造出一些新的声音。他还 为此写了乐谱,乐谱长达193页。 电音鼻祖不跳舞 很抱歉,我没法给“Moog”这个词找到一个合适的中文翻译,因 为“Moog”就是一个叫罗伯特·穆格(Robert Moog)的美国工程师的 名字。他发明出来的一个合成器,在最早期的电子乐的世界当中功不 可没。最开始做电子音乐的那些人用的都是这种Moog合成器,现在还 有人为了显得有范儿,也要购置一台20世纪70年代的Moog,出门拿着 演出。不过这样的乐队不会说自己是为了显得有范儿,而是坚持说这 个声音比较正,你玩复古,光有几件古着衣服是不行的。 我们不提Moog的历史,只说用Moog做音乐的人,其中有一个是因 为“二战”而从德国跑到美国的犹太人。 这人叫格森·金斯利(Gershon Kingsley),法国电子乐大师让 ·米歇尔·雅尔(Jean Michel Jarre)(也是影星巩俐的现男友)刚 出道的时候就是格森·金斯利的粉丝。这个让·米歇尔·雅尔真不是 一般人,20世纪70年代末,他在巴黎协和广场办了一场音乐会,有100 万人来。虽然是免费的,但还是以人多的优势被写进了世界纪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