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他们终于走过去,丹叔叔才又显露出来,原来他
弓下腰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地上的东西被他的车結辘挡
得严严实实,我啥也看不见,只看见是一家卖瓜子花生的
小铺子,门口堆着好些竹筐麻袋。他又掏出手机来回比画
了一下,好像拍了照片。
车一多人一挤我在路边就待不住了,心里跟丹叔叔说
了声“拜拜,,然后往右一拐骑进了大院儿。刚停好车微信
就响了,是丹叔叔的,两条。第一条是张照片,一只橘猫
在吃饭,猫脸长啥样、吃的啥饭统统看不见,因为是个大
俯拍。橘猫很瘦小,在构图不讲究的画面中只占有中间的
一小块,四周的竹筐麻袋显得又高又壮。照片之后还有几
行字:“学校门口的铺子头养的。正如塔塔小时候说的——
把别个拴到喂,太坏了! ! ”我再去看照片,果然发现在
橘猫的颈项上拴着一条破布带子,拖出一大截在地上,另
一头不知拴去哪里。再回去看信,看见在这句话的最后,
是一个流泪的表情,继笑脸、鼓掌和红心之后,丹叔叔又
学会了使用“流泪”。我记起来这话的确是我表弟五六岁
的时候说的,那次他也是看见人家养的猫在吃饭,颈项上
的绳子绷得紧紧的,猫吃得相当费力。他当然不懂,这种
猫是工作猫,人家养着是为驱鼠,不拴绳子它立刻就抛家
舍业再也不回来了。塔塔很心疼,但他才没哭,他火冒三
丈骂骂咧咧。
丹叔叔哭了,在表情符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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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复我可真是很费思量。只想到几句安慰的话,
我说:“可能它太小了还不省事,人家只能这样强制它
认门,可能过几天养家了就不得拴了哦?不然咋个逮耗
子喃?肯定要松绑嚏—— 不松的话我就喊塔塔一起去抗
议!”刚发过去就收到回信了,五个“哈哈大笑”的表
情。丹叔叔生活里似乎很少见他这样豪爽,没想到微信
里能见到,还五倍量。其实他怎么会想不到我说的那些,
我难道还能比他更有阅历了?所以终究还是情感上太陷
入的缘故。
五
我们就此重新联系上了,但他不提石宝弟我也不提,
而且《猫报》没有再恢复。元旦我给他发了信,就是极简
短地问候了一下,知道他不会回复。果然没有回复。除夕
再发时却收到了回复,是一个奶牛猫的大脸,奶牛猫嫌恶
地看着我,字幕是“恭贺新禧”。仔细看时又发现底下还
有一行小字,“张雄平祝您阖家团圆万事如意 ”。张雄
平是谁?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肯定是转发别人发给他的
呗—— 因为这个对他而言必然是“最佳”贺岁微信。我收
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二手祝福,非但不气,还很开心,
知道这才是丹叔叔的一片真心。另外,总觉得《猫报》似
•巷里林泉
乎又有复刊的苗头了。
那年过完元宵节我就要去北京工作,而且计划又有好
几年不会再回成都久住。其实年初定下来后,整年都闷闷
不乐的,只要一想起离别。走之前我决定把该请的人请一
圈,心里好像能舒服点。丹叔叔是其中最后一位。他居然
接到邀请后没有谢绝。
我找了家离他很近的饭馆,点菜时绞尽脑汁琢磨他的
口味。记得原先他与我姨父做邻居时他们经常去大门口的
卤菜店买卤牛肉,百吃不厌。但因为青年教师薪水低,他
们只能称个二两三两,回来下一大碗面,每一片都弥足珍
贵,所以从来也没真正吃痛快过。有次我问他,假如完全
不管不顾,到底能吃多少牛肉? 一斤?三斤?我还记得他
瞪着眼,好像非常诧异我怎么能问出这种荒谬的问题,“一
斤?三斤? ——我论头! 一梗头!”说完翻个白眼耸耸肩。
一梗头牛我还是买不起,但点了一个灯影牛头皮,一
个烟笋烧牛尾,一头一尾算凑上了。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这
桩旧事。
丹叔叔坐下时已经开始上菜,他并没有迟到,是我太
早,对他我总有一种格外的恭敬,所以总是用力过猛。他
肯定也知道我这个昔日差生格外恭敬的心理,他会不由自
主流露出不落忍,会格外地安抚我,表示过去的事情就让
它过去吧,所以他也总是用力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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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抱歉地通知你,你精心为我准备的这些—— ”
他还专门用普通话说,为了就和我,同时也是尽量显得郑
重。但他一开口我就乐了。
“啊咋了咋了? ”他被打断了很不安。
“没事没事您说——我还以为到机场了——您请接着
说。”
“哦哦—— 我是说啊,我很抱歉,我现在一口都吃不
了,这些好东西。”
“啊为啥喃? ”我急了就自然切换回乡音。
,,我一不吃馆子一已经很多年了。”他微笑道,“算
是我给我自己的一个死命令吧。“
“嗖?死命令?……完全不吃吗? ”
“几乎不吃……呵呵当然当然,你主观上也可以把这
一点看成是我的一个怪癖。”
什么叫我“主观上也可以”?你这明明从客观上就是
一个怪癖呀!说得好像很体谅我没有客观判断力似的。我
有点儿气。我十四五岁认识丹叔叔至今,本以为对他的各
种怪癬早已经熟练掌握,没有我应付不了的,万万没想到
他还有新招儿。但是,唉,算了,这是我的问题。
“我来付账哈,你不要跟我争——你放开好生吃,吃
不完打包就是了。”他说话的时候竖着一只手掌,隔在我
们中间,像门板一样把我的抗议挡在外面,同时又闭上了
眼睛,连我的目光也不接收,双保险。我看他是早都想好了。
巷里林泉
我心里苦笑一下,好好好,你买单,早知道点个东星斑。
我们说着话,菜已经上齐了,店伙报菜名道:“灯影
牛头皮——“ “烟笋烧牛尾一”
烟笋烧牛尾倒没什么特别,半透明的灯影牛头皮浸在
清亮的芝麻红油里,真是相当漂亮。
“现在你还爱吃牛肉吗? ”我笑问,伸筷子去撩那尖
上裹满芝麻的一片。
“哈哈哈哈我记得有一次你问我最多能吃好多,我说
我要吃一梗头,你吓得眼珠都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我嘴被占了笑不出来,拼命点头。红油配牛头皮的美
味匪夷所思,既糯却韧,对立统一。幸好丹叔叔不吃,这
一碟全归我。老实说全归我我还未必够呢。
“……你肯定吃不完对不对? ”他盯了一下碟子,又
看我。我咯噎一下,什么意思。
“这样,我们干脆,把你肯定吃不完的那一部分打包,
你看怎么样,行不行? ”他边说边又瞟了一眼碟子。“你
吃剩的,我说的是,我也打包一点,拿回去明天吃,这下
我们两个都很巴适!——你不得反对嘛嘎? “他微笑看我。
他很明显惦记上牛头皮了。打包我吃剩的?谁信啊,
我听了这话我还好意思继续吃?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另
外你不是不吃馆子吗,还“很多年”,还“死命令”,你
这死命令还真灵活呢。居然问我会不会反对?请问我要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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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反对。我还给他一个微笑道:“好啊这样最好,你把我
想的都说出来了。”
他很开心,马上请服务员送来餐盒。我一直记得他是
那种动作把稳甚至有一点迟缓的人,没想到折算他动作倒
快,哗的一下把牛头皮连油带料全部倾进餐盒,碟子里立
刻只剩一个红圈。而且我就垂头去喝口茶而已,一抬头他
轰的一下把烟笋牛尾也装盒了。“哎?哎哎?……”我叫道。
“不要慌,”他忍着笑,“我不要你的烟笋牛尾,我
只是帮你把它打包,我料定你吃不下。”
桌上还剩一碗酸菜鱼片汤,和一碟清炒豌豆颠,我自
己吃的话……确实好像也够吃了,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不
大对劲。
“你慢慢吃你的,根本不要着急,完全不要着急,我
们随便摆龙门阵嘛。”说着他跷起一个二郎腿,同时把手
里一直握着的一串自行车钥匙,一个不智能手机和一个充
电宝都放在桌上,还有一个透明塑料袋他放在旁边空椅子
上,里面是四五根萬笋尖和一个白萝卜,“是我的晚饭哈
哈哈。”他道,“等会儿回去弄个汤。”在仰身往后靠的
时候他把背后背的小包转到前面,但并没取下来。“慢慢
吃你的哈!”又微笑叮嘱我。
我忽然想起来姨妈讲过一件事,当笑话讲的,说丹叔
叔逃避社交到什么程度呢,研究生的谢师宴,一桌大席请
巷里林泉
他去,他躲不掉只得去,但从来熬不到散席。而且他也总
有一些办法缩短一个酒席的时间。
他不吃。他看着我吃。但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他腰背
胳膊腿儿就不是什么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姿态。“吃啊,
你吃囈!你看我做啥? ”丹叔叔笑着帮我把酸菜鱼推到我
下巴底下。我心一横,干脆连公勺公筷和骨碟全不用了,
直接舀汤送进嘴里。我嘴就是这样被烫伤的。
丹叔叔被我的惨叫吓得够呛:“嗖嗖—— 哎呀遭遭遭
遭……”他结巴,“哦豁这下咋咋咋咋办……”又哭丧着
脸直叹气:“你咋跟塔塔小时候一样哦,硬是两姐弟嗦L
他又四下翻找想找到一点能拯救我的东西,钥匙、充电宝
好像都不合适,扒开塑料袋时他眼睛一亮:“要不然吃几
口萝卜?这萝卜冰巴冷的!”我苦笑摇头,等这一阵儿疼
痛熬过去后我说:“没事,我自己太着急忙慌。”可我为
什么着急啊,还不是被你丹叔叔逼的……后面这句我悄悄
咽了回去。
我这下是真的吃不快了。不过我被烫伤以后他忽然消
停了,眼神里是歉疚和认命。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高峰,所有桌子都满满当当,透过
窗玻璃能看见外面还有好多等位子的食客,领位的服务员
别了耳麦才能应对这么大场面。店堂里像我们这样只有两
个人的很少,基本都是一大桌子一大桌子,非常喧闹。被
邻桌的喧闹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阵。
0 1 ? •■- u 4 3
“哦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我说。
“没有找到。”他答。脸上有一种像是笑的表情,不
能叫假笑,却也不是真笑。
“石宝弟……”
“还是没找到,到这会儿都有三个多月了。”
“嗯……不过喃,”我说,有句话我早就想好的,“石
宝弟这种不得吃亏,随便哪个把它捡回去,还不是当亲生
幺儿养起啊。”
“……这个,那简直是百分之百的。”他似乎在脑子
里推演了一下,迟缓地,但终于笑了。是笃定的真笑,而
且似乎有种愉快的自责:我咋个就没想到喃。
“哈哈简直百分之万嘛!”我很得意。
“噢不不,就是百分之百,没有百分之万,我知道你
的学科可能常有这种……算是一种修辞,但实际上从数学
的角度看——比较可笑。”他耸耸肩。很好很好,虽然又
遭他打击,但我很高兴他恢复了元气。
“你为啥自己不养个猫儿喃? ”我趁机问,装作随机,
实际早在伺机。
就这一瞬间,他的真笑消失了,虽然是无缝连接,但
我一看就知道,后面的笑是贋品。他边笑边弓下腰,埋头
扯了几下裤管,不知是想把裤脚扯高还是扯低,“我不得
再养猫儿了,再也不得养猫儿了。”他说。
“我小时候养过一根,黑白的,现在喊奶牛猫,叫'煤
巷里林泉
块儿',精灵得不得了。”等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有点僵,
黑帽檐的阴影显得他特别苍白。
“哈我就说嘛!“我笑道,“我看你那么喜欢白嘴。“
“是,煤块儿跟白嘴很相像,只是煤块儿眼睛以下基
本是白的,像戴了一个佐罗的眼罩。”他拿手指在自己脸
上画了一条线表示分界。“但是下巴,注意,下巴这儿,”
他点住自己下巴,“又黑了一小块。”真的,我都不知道
猫还有下巴。
“相当滑稽,相当地滑稽。”他渐渐微笑起来,“它
不喜欢在屋头缩起,除非天太冷冷得遭不住。我从来不拴
它,它自己晓得回来。那个时候,我们家后面那片地方不
是在现在的宿舍楼,是我爸他们的试验田,种的水稻。很
大的一片,非常有趣。
“春天家,生物系的那些学生老师在田里劳动,插秧
子,中间工歇的时候坐在田坎上,就听见他们一阵一阵哄
笑,拍巴巴掌,他们在看啥? —— 看我煤块儿。'快看煤
块儿逮到田鼠咯!''快看煤块儿逮到麻雀咯!'他们惊叫,
马上你就能看到煤块儿,果然,嘴巴头叼起一只田鼠或者
啥子鸟,好得意!
“煤块儿很能干,他们有的人就看起它了,打它的主
意,想把它逮起走,去他们实验室要么家头帮他们逮耗子
嘛。哪晓得,煤块儿狡猾得很,一看那些人没对一下就跑
来没影儿了哈哈哈——只有我喊它,它才出来,只有我。
044 / 045
“我跟煤块儿两个还有一个保留节目咧。我那个时候
有一门绝技,弹绷子,就是弹弓。这个我可以说是—— 不
是我提虚劲哈,是真实的哈—— 弹无虚发。我们那儿都晓
得。秋天家,学生老师他们又来打稻子,工歇的时候坐在
田坎上,都扯起喉咙喊我们哦,'那个神枪手娃儿喃?来
耍嘛!'我们就负责表演给他们看嚷,我就拿弹绷子打麻
雀,稻田上麻雀很多,我随手一打就有麻雀掉下来,就在
麻雀掉下来的一瞬间,煤块儿就不晓得从那个喀喀角角头
钻出来,一伙跳到半空上一口咬住。哦我的天哪太精彩了
太精彩了! ——观众些都佩服惨了—— 佩服我们两个。演
出了几十上百场,我们只有一次失败,可能就是因为太得
意,太骄傲自满。那次煤块儿落地以后,以为自己已经把
麻雀咬得死死的,就有点松劲,结果突然之间麻雀从它嘴
边边上飞起来,冲天炮儿一样,煤块儿眼睁睁看到哦,一
点办法没有。观众些起哄嘲笑我们,煤块儿当时很痛苦,
可以说瞬间跌入痛苦的深渊,我发誓,它眼泪花儿都包起
了我亲眼看到的。有些观众确实比较无情。
“我们两个还有过更大型的狩猎行动。我们去物理系
旁边那片树林逮野鸽子,在小河头逮鱼。野鸽子好大对不
对?煤块儿叼起拖起就走,拖到草丛头去,它喜欢藏在什
么地方吃,可能是不是也晓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比较疯狂,
不想别个看到。它很懂得体面,吃完把自己打整得干干净
净才出来。但小河里头的鱼它不敢抓,流起口水在河边坐
巷里林泉
起,眼巴巴看我喊我,命令我下河,催我逮了甩给它,我
还是有点可以的哦,基本上总还是能逮个一条两条,那种
四到五公分的小鱼。那个时候校园哪里有现在这种规划得
整整齐齐的,都是野地,没有围墙也没有几幢楼,有一大
片芭蕉林,我小学那边是一大片草地,春天夏天都开野花,
煤块儿忙得哦,忙到扑蝴蝶,扑蜻蜓—— 那时比现在不晓
得好耍到哪儿去了。我们两个硬是把校园所有的角落耍焦
T,就跟探险一样。我跟煤块儿两个。”
晚饭的下半程完全是丹叔叔一个人的演讲,我除了点
头嗯嗯没有插嘴。插不进。而且惊讶也使我想不到该说啥,
丹叔叔几时有过这样的滔滔不绝。当然也是因为对我,我
这样一个在数学和器乐领域里的聋哑人,他能有什么可滔
滔不绝的。只有谈猫他话多一些。至于谈过去,谈他的儿时,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那是他的避讳。姨妈姨父早在
我和弟弟小时候就告诫过我们不许去打听。但实际上他们
自己偶然忍不住聊起,对我们又忘了防范,点点滴滴地我
也拼凑出不少丹叔叔的旧事。
“他们那种家庭条件么,如果没有遭,现在他绝对,
不晓得好可以。”姨父说。
“算了——妈老汉儿都莫得了,咋说的,家破人亡,
他那会儿好大?才比大女子大两岁。”姨妈苦笑道。“大
女子”指我,我那时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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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丹叔叔家。他父亲是教
授,家里经济条件一直很好,丹叔叔学钢琴学足球,有自
己的房间,常被带出去吃奶油面包,也常被逼着洗头洗澡,
家里的教育理念跟随的是那个圈子的主流,就是仿照西式。
按照父母的规划,丹叔叔应该是十七八岁远赴欧美名校,
二十五六学成归来,而立之前报效祖国,功成名就恰逢不
惑。但他还没满十一呢,一天下午家里来了一泼(四川方言,
一群)人,拳打脚踢翻箱倒柜之后,家里的一切条件全没了,
之后很长时间连吃饭都成问题。在他十七岁上父母相继去
世,没给他留下任何财产,家里的存粮也只够半个月。
大概这类故事这么概括起来也就几句话,像他这样踏
入过阴惨绝境的人也不是少数,同样经历过的人觉得平平
无奇,没经历过的人又很难体会。外人能看到的反正你也
活过来了,活得还不赖。虽然你家的一切都没有还给你,
但那个动荡年代又不是你一人如此,别人也没比你好到哪
里去,能活下来已经是得到了关照,再说后来几次加工资
你不也都赶上了吗。
但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每一天每一刻,只有他自己
知道。我记得20世纪80年代末,我高二那会儿常在姨妈
家混着,有次听丹叔叔跟我姨父聊起某个共同认识的一位
老教授,丹叔叔说这老太太人很好,是父亲生前的同事。
父亲死后他见过她一次,那次是他当背水工,背了两桶水
巷里林泉
送去她们办公室,也就是父亲生前的办公室。他走的时候
.她追出来,喊他小名,叫他一定要考大学,再苦也要考大学,
“二天要像你们父亲一样。“她还塞了_斤粮票给他。
“一斤哦,二哥! 一斤!”他瞪着眼朝我姨父说。
“不得了,一斤,啥子概念,现在的娃儿些懂不起。”
姨父拿手背朝我挥了一下,摇头叹息。
“丹叔叔你为啥要去给别个背水喃? ”我抓住的重点
是这个。
“嗖?为啥?为啥? ——活命啊我要!”他惊讶道。
他后来果然考上了大学,多年后果然像父亲一样做了
教授,生活挺不错也的确赶上了几次加工资。但是,有件
事真是非常令我费解,他曾有过很多机会去更大的城市更
著名的院校,出国也完全不难,他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出
生的大学校园,明明能够远走高飞却偏不。虽然随着他职
级的变化他搬了好几次家,从东头搬到西头从南边搬到北
边,但始终还是在他从小长大的校园里打转转。我原先以
为他家老屋早就没在了,这么多年了都,光我亲眼见着的
校园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他家的老屋还在呢,在一幢
老旧阴暗的楼里,门前是一片香樟树林。前不久姨妈姨父
带我们散步时经过过,专门绕到楼前瞻仰一下。说那里曾
经是学校顶尖级教授们的宿舍,好些著名学者的故居集中
于此。现在这楼里里外外有很多地方都残破了,学校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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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没有要拆的意思,或者未来是要做什么用处吧。
不过楼后的水稻实验田,丹叔叔和煤块儿赢得欢呼喝
彩的舞台,没有了,那片地盖了宿舍楼。物理系旁边的树
林还在,煤块儿爱吃的野鸽子也还有很多,不知它们已经
繁衍到几世几代。四到五公分的小鱼没有了,因为小河没
有了,那边整个填平变成了一个小广场。芭蕉只剩几棵,
病病歪歪,称不上丹叔叔说的“芭蕉林”。他小学母校那
边的草地还在,煤块儿心爱的玩具蝴蝶蜻蜓都还偶有出现,
但丹叔叔说的“春天夏天都开野花”,我却从没见到过。
如果是我,我早就离开了,大概也没愿望再回来。丹
叔叔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他偏偏记忆力还那么好,他
滔滔不绝时,花鸟鱼虫好像纷纷扬扬都到眼前来。
“我们两个硬是把校园所有的角落耍焦了,就跟探险
一样。”他说着往椅背上一仰,把身上一直背着的包取下来,
“我跟煤块儿两个。“
我已经捞完了酸菜汤里的鱼,就着酸菜和豌豆颠吃了
一大碗米饭。忍着舌头的烫伤。我不敢剩,我记得丹叔叔
从来最不高兴人家剩饭。“后来喃?煤块儿喃? ”我问。
“掉了嘛,煤块儿就掉了囈。”他微笑,“我爸不是
后来突然就得病了吗,住院,我妈照顾不过来,就喊我跟
到我外婆回老家,我们老家在重庆,我在重庆住了一段时
间。当然也是因为那段时间可能实在太困难了,家头的生
巷里林泉
活,非常困难。等我从重庆回来的时候他们给我说,煤块
儿掉了。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没找到。”
“你在重庆待了好久喃? ”
“应该有半个多月吧……煤块儿它肯定搞不清楚是咋
回事囈,肯定觉得我是不是不要它了,哦豁,它肯定等了
我的,紧等紧等,紧等也等不回来,我想它可能也是太失
望了,莫法了。
“我找它找惨了,这儿校园里头,稻田树林草地河边,
任何喀喀角角都找遍了,莫得。喊也喊不答应。我不是给
你说过吗,只要我喊它,随便它在哪儿,只要听到我的声音,
它都'水儿一'的一下就跑出来。找了好久哦都没找到,
还不是只好就算了。“
“它会不会回来过?——你不是后来很久都在老屋头
住的嗖? ”
“对,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们两个还是就——
没有再打过照面。我确实,也还是等它回来的,我也等了
好久。后来上面来人喊我一定要搬家了嘛,莫法了……我
还是等了它好久哦。而且就算我后来搬起走了,我还是偶
尔要回来溜一眼,我怕万一,万一喃嘎?哈哈。”他笑道。
他笑,笑声就两声,笑声还没完呢笑容先已经没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走他的钥匙串儿,套在拇指上晃了晃,又
取下来放回去。两手空了之后交叠起来搁在膝上,按住膝
盖前后摇了两三个来回,停下时他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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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拏几下,我看得出他想背包,但又没背,像克制住了。
脸转过来的一瞬间他瞄了我一眼,然后垂下头笑着叮嘱我:
“慢慢吃哈。”
我不知道他等了它多久,到哪一天算停,但反正早就
超过了一只家猫的寿命。
六
“北京的流浪猫比成都普遍胖一圈。”有天我在我家
楼下的池塘边坐着,非常幸运地拍到一只黑脚麻猫的背影,
马上献宝一样给丹叔叔发过去。但他没回。过了三四天,
他回了,一连七八张图片,全是同一只白色波斯猫。它躺
在一个老式的秤盘上,肚子朝天,两条后腿岔着,两只前
爪举手投降,眼睛没闭紧露出一丝眼白,胸腹扁得像张毯
子,正是睡到昏天黑地的程度。当然可爱极了。可也不能
七八张都一模一样啊!只有一点点角度一点点景别有难以
察觉的变化。
“我在菜场看到的。它叫小咪,一个相当于没有名字
的名字。”
“它很爱睡觉。”
“它太爱睡觉了。"
巷里林泉
“人类在婴儿期的睡眠是大脑发育的关键时刻,我想
小咪二天一定很聪明。”
《猫报》算是再次复刊。此后至少两个礼拜,全是小
咪的各种照片,还是在秤盘里,还是在睡觉,看一张等于
看了三十张。我猜它醒时他根本就没拍到过。一开始他还
配上解说词,后来文思大概也枯竭了,只有图片。有天终
于又收到他一条文字信息:
“你好久喊塔塔方便时到我这儿刹一脚,我要给他两
大包卤料,买得太多堆不下了。我不卤东西的,你喊他拿
回去给二哥,他爱卤。”
“好的。可你不卤你买那么多卤料干啥? ”
“小咪家卖的。”
052 / 053
不处
顺处
眼
木兰科植物开花了,江风拂来浓香。傍晚时很多人流
连在江边疏林里。
云南含笑是灌木,矮,缀满黄花的枝丫一伸手就能攀
下来。老太婆们可恶,说着笑着就想掐,嘴脸贪婪下流,
气得我猛咳嗽,喉咙都咳哑了。
乐昌含笑是乔木,花开在高处,老太婆们够不着,只好
捡地上落英,捡起来其实也没奈何,我看她们过会儿也哋
手扔在草地上,那种无力而惫懒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就冷笑。
玉兰和深山含笑不高也不矮,但也许对白花总是忌惮,
老太婆们不掐也不捡,就远远地看,但那种不得不压抑着
的强烈渴欲,使她们更显出猥琐可怜。
—— 我看老太婆们处处不顺眼,大概是与她们处处想
到一起、深切共情、内心高度一致的缘故?
巷里林泉
露
台
常常经过一家肛肠专科医院,等红灯时不由自主就要
去看那楼侧的露天楼梯和露台,因为总有些吸引人的情形。
有个年轻的男医生,喜欢在四楼露台抽烟,吐出的烟
子直直地升上去,正正熏着晾在他头顶的背心裤衩上,他
也不管。背心裤衩一红一白,红的殷红白的雪白,年轻、
鲜丽、傻乎乎,也许是病人的,病人家属的,但也许就是
他自己的,因为他一身就穿了一件白大褂,从领口伸出一
片光溜溜的胸膛,下摆里叉出光溜溜的两只腿,总令人有
种猜想,以为白大褂遮住的也是完全的光溜溜。
他很享受这根烟,因为一旦站定就没有一丝动摇,愣
愣地吸,茫茫地吐,我隔着几十米地对空的距离都能看出
他脑袋里什么也没有。也能看出来累。他两只袖子卷得很
高,右边露出胳膊肘,刚才,甚至可能头天整夜都很忙很
辛苦,病人看了一个又一个看了一个又一个,同样的情况
要处置无数遍,同样的话要重复无数次,他一定发现自己
这行应该是最早被人工智能取代的,上一次感觉到创造的
054 / 055
快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太久了记不得。
忽然他抬起一只脚眦在铁栏杆上,运动鞋,没穿袜子,
光溜溜的脚脖子。我不禁更疑,又在他头上晾的衣服里搜
索,果然发现里面影影绰绰吊着两条袜子。这下坐实了,
白大褂里。忽然想到一句唱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赤
条条,来去,无牵挂,形容此刻一个疲惫已极的医生,真
是叫人感伤同情的贴切。不知道他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
年方几何?哪里人士?曾否婚配?双亲尚健?工资多少?
车房可备?职称级别?等等等等,我替他想了好多。可我
又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因为他手里那一缕大漠孤烟直,让
我感觉到他有他的诗和远方。
以前看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他讲那些上班族的办公室
生活,其中常常有、好像躲不开的一个场景是大楼天台。
职员们在本公司大楼的天台上三三两两凭栏聊天,时间大
概总是中午吃完便当之后。因为中午工歇的时间短,既不
够睡踏实,也来不及溜出去逛街,想透口气活动活动只能
上天台。虽然主观镜头不多,但越过这些人的肩背我们能
看到他们俯瞰的街市。阳光很好,战败后闷头发展经济的
日本逐渐显露出欣欣向荣的风貌。主人公往往是背影苗条
的女子,穿西式的衬衣,半身裙把小腰掐得盈盈一握。干
净,利索,走哪都眼里有活儿。但她们的生活一样有问题,
悲伤的问题,解决不了的问题。
巷里林泉
以前看到上班族在天台聊天的段落,瞎看,以为是一
处闲笔,以为这个场景的功能是盛放一场对话。当然谈话
也是有信息量的,但为什么选在天台?餐厅、走廊、上下
班路、酒吧、车站、公司门口,就那么几句话上哪不能说?
非得上天台。这番意义是多重的,既然刻画这些人的真实
内心,就要充分呈现他们的生活场景。我猜小津从发现到
利用天台的过程一定非常愉快得意,天台是神赐的一笔。
他把他们送往城市上空,让他们具体微小的生活和广阔的
世界同框,他得让观众知道主人公的生活里有这个视角,
也要请观众心里有这个视角,他把需要上百字才能描述到
位的意向交给了一个天台,中午工歇时的天台,这是小津
浩渺才华中的一滴。
我此刻也跟着白大褂的眼睛,看他正俯瞰的风景。一
个大十字路口,横的是高架桥和桥下匝道,竖的是老一环
路。路口一隅围起来在挖什么管道,钻地机通通通通震得
人太阳穴疼。他对面的大楼外墙上张贴了巨幅的广告画,
兜售一种专门办公用的电脑,这画在那里很久了,色彩已
经败褪,那种电脑也早都过气,不知道广告为啥还不拆除。
他眼皮底下是高架桥,桥下虽堵,桥上可是呼呼地过车,
按说上坡不能开得飞快,谁知道坡下看不到的地方是什么
路况,可这些车听着都没减速,像是要逃出城去。红灯的
时间久了,路口聚集的自行车越来越多,贴着汽车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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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两辆摩的想东钻西钻挤到前面去,被一个汽车司机伸
头出来骂死,说后视镜被他们的车把手刖掉漆了。摩的埋
头不回嘴,硬生生接下那些愤怒讨伐的脏话。整个路口又
喧闹,又尘土飞扬,可白大褂看上去好像并不反感,不知
是不是听见了高声叫骂,他甚至弯腰俯下身子,两个胳膊
拐支在栏杆上细细看,饶有兴味分辨是谁跟谁吵。
他们那个露台尽管不大,但两边都敞着,另一边要我
说,风景肯定比大路口这边好,因为冲着四川大学北门进
来后那花园一般的校园。一棵香樟树的三层树冠靠着他们
露台次第展开,在阴畿裝的雾霾里,漫天嫩绿的树叶多么
救命啊。地面的风景更不用说了,老川大那个位置遍种海
棠山茶蜡梅七里香,从他们露台稍一伸脖子,恐怕还能看
到著名的荷塘呢,现在六月,正值菌苔初开。这是我最喜
欢的风最,草木,水,花鸟鱼虫和青空。我搜集了大量的
风景照片,我攒了一柜子风景画册,我老办公室墙上挂着
风景海报,我手机桌面是风景高清大图,iPad也是电脑也
是,离了这个我感觉我活不了。
可他偏偏给它们一个大后背。
他选择了十字路口。他那么疲惫辛劳,工歇的时候却
要对着十字路口。脏,乱,吵闹,繁忙,消耗,危险,他
也要。他像个高台跳水运动员,伸伸胳膊伸伸腿儿,随时
就能以优美的身姿飞身下来,一猛子扎进生活。我被这个
巷里林泉
想象安慰到了,那些对生活有欲望有耐心的人,我有点儿
服他们。
他忽然转回头向走廊里看,大概里面有人喊他进去。
在右手掐烟的同时他左手去够头上的背心裤衩,捏了捏似
乎在测试干湿,果然是他的啊!看样子是没干,他没收,
赤条条一路跑进去O
我的红灯很长,但也没等到他再出来。等来了雨。他
的背心裤衩是干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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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早
八
早
早上天还没亮透,小区外沿江边的公路上已经很喧闹,
并没有鸣喇叭或者冲撞,就是来往车辆的轮胎碾过地面、
车体穿过空气以及它们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喘息。这时我
们老楼楼群里还很安静,半天了就几声尖锐的鸟叫。楼和
楼像山和山,楼间路像山间谷,斜对面的一户人家灯亮了,
黄光透过素色布帘散发出山寺里青灯的孤荒——不是我不
吉利,谁叫他们星期天还起那么早。
天亮了,沿江公路上逐渐安静,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大
货车这时已经不让进城。楼群里开始有声音。不是说话,
也不是做早饭的动静,我在五楼听见的,清清楚楚的是一
楼后院里有人嗑瓜子。嗑的葵花籽。
一楼住着一对中年夫妇。我猜是那个丈夫在那里嗑瓜
子,还没洗漱,更没吃早饭。因为我们中年女人很少有这
么匪夷所思的举动。但我又怀疑瓜子真正的主人是妻子,
因为听响儿很干燥很脆生,一定密封保存得很好。我们这
里潮,干货容易疲软,昨前又连日阴雨,即使头天买的搁
一宿也得回锅了。丈夫应该是没有这份警觉的,无论经过
巷里林泉
多少次教训。
他嗑得慢,那节奏可以想象出他手上迟缓,眼睛里发
着愣,可能靠着卧室通往后院的门框,不太可能坐着,能
听出来他采取的是一个暂时稳定却不会长久的姿态。
清早八早的嗑瓜子?嗑得这么慢显然不为享受滋味,
是出了什么状况?是刚刚听说了什么消息一时间六神无
主,还是昨晚就听说了以至于一夜没睡?
我听见那细小坚果发出爆裂的脆响,薄薄的果壳一瞬
间全面失守,城墙堡垒飞沙走石分崩离析,露出了籽仁。
籽仁饱满圆肥,躺在层层膜衣里像一个胖子躺在纱帐里、
锦被里、绢绡袍禰里。不知道誓死守卫他的兵士们在牺牲
前最后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不值。
守卫得太久太坚定,好像也往往容易忘了守卫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守卫。
瓜子壳被吐在地上,我听见那嘴唇的力量,是能支持
一大段射程的,一算,刚好就该在他们桂花树脚下。他们
自己的院子爱怎么糟蹋别人管不着——我装作替他们辩
护,其实很不赞成,很嫌恶,这要平时我是一定要给他们
家的操行减分的,但今天看在人家心事重重的分儿上。
天大亮,就此应该算作上午。嗑瓜子的声音停了。总
共嗑了六七钱。再有动静就是他的笑声,还说了一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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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比我还睡得嗦? ”(你小子比我还能睡吗?)他声音很大。
这我就不懂了,他是走到院子里朝院子里说的。谁睡在院
子里啊?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爬起来探头出去看,果然看见那
个丈夫,他俯着身。再细看,他面前桂花树下的草丛里有
只麻花猫,一向在附近浪的,睡着一动不动,装没听见他
的话。
巷里林泉
路
霸
去年春天我在成都。我住的老楼下面,有一条很短很
细的柏油路,一边是居民楼后园,一边是公共绿地。公共
绿地很凌乱,乔木灌木虽种得齐全,但平常打理少。居民
后园家家都精心收拾过,冬天还不觉得,春天花一开才知
道厉害。
第一家种了一棵木芙蓉,书上说木芙蓉是夏秋花,可
这家春天就能零零星星开出来,它不看书的。第二家有梅、
垂丝海棠、黄月季。第三家显然没人长住,一株花木也没,
只有满园的野草,但古怪的是,满园野草俱是阔叶凤尾蕨,
杂草极其稀少,我怀疑他们家经常夜里偷偷回来拔除。初
夏雨后,这些后园里最美的,我讨嫌品评一句啊,不是匠
心独运的各家,而是野草家,站在园外只见碧粼粼咿呀呀
的一片,像凌空鸟瞰竹海。这是初夏。
春天最美的,不迟疑,就是第四家。其实也没有什么
特别的缘故,就是因为他们家的花能凑在一起开,扁竹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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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兰和红花酢浆草的花期刚好一致,橘红、浅紫和桃粉
刚好同日而语。去年春天我路过时,站在篱下,也不经提
醒,自然就唱歌:“人间有天堂,天堂在陋巷。春光无偏私,
布满了温暖网。”献给它们。
那天还有一桩小事,一个不期而遇。我沿着小道往前,
过了扁竹兰花篱就快到尽头了,尽头有几条缀着大花蔷薇
的藤蔓,我早就预约,今天就要去细看。但还没靠近呢,
忽然从倒数第二家后门走出来一个老太太,走了几步就把
手里拎的一个小板凳搁在地上,然后坐下去读一本书了。
边坐下去时边溜了我一眼。
她坐的位置很不妥,竟然就在路正中间,一夫当关的
坐法。她眼睛溜着我却根本不耽误她坐下,可见眼里并没
有我。我牛高马大一个活人,虽然不算疾行,肢体却有明
确的动势,她突然就在我面前坐下了,一动不动读起书来,
我要想细看蔷薇要么得请她起开让路,要么就得咔咔咔咔
从她头上碾过去。
我气得就想碾过去。
威风凛凛地站了一会儿,我没敢。
蔷薇花蔓三四条绞在一起,不知是人故意编结还是它
们自己纠缠,在她头上盘了一个往返,玫红粉紫的花簇零
零落落。因为春雨下过,青苔逐渐从泥地蔓延到路上阶上
和她脚边。灌木决明长得半人高了,在她身后像勾着她肩
巷里林泉
搭着她背。
这么好的春日,她不沾不惹不分花拂柳不香径徘徊,
偏坐在这儿读书,呆子一样。我在心里操了她两句。
但她不知道吗?头上蔷薇脚边青苔背后决明?她不知
道?她会不知道? —— 她不知道才怪了,我意识到。她就
冲这个来的,她做剪径大盗要劫的不是路人我,而是春光
春色。假如没有我,牛高马大一个活人,她的视野还要更好:
前面第一层是扁竹兰君子兰和红花酢浆草花境,第二层是
垂丝海棠枝和溢出园外的阔叶凤尾蕨,第三层远点,木芙
蓉是扶疏大意。
假如没有我。
她当然知道我不是这里住户,顶多算个客人,甚至已
经识破我就是一个闲人,闲人免进的闲人。她读书不抬头,
执行着一种优雅的霸占,优雅的驱逐。我越站越虚弱,终
于在对峙中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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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
头
临时要出门见人,不得不单洗一颗头。盥洗池局促,
只能蹲在喷头下面哗哗冲。这姿势很吃力。把身体折成三
段,压实了摞起来,像个草写的绞丝旁。重心尽力往前却
又得防着一头栽过去。最后洗完站直的一刹那头晕眼花耳
鸣鼻塞,肚子叽里咕噜的还有点岔气儿。而且千小心万小
心前胸后背还是打得透湿,多的事都来了。正在懊恼,忽
然想起一个人,那天他也是以我这绞丝旁的姿势,也是前
仰后合,最后也弄得落汤鸡一样,洗了一颗头。我呢,我
就全程在边上看着他洗了这么一颗头。看的过程可以说是
非常享受,现在再想起来,更觉得滋味无穷。
这人我并不认识,平生也就见了那一回,可他洗头,
这种说不私密又有私密,似私密而非私密的活动我痛痛快
快看了整场,却不能怪我孟浪,因为他洗在光天化日之下
朗朗乾坤之中,洗在2014年仲春一个晴朗的午后,洗在
北京市朝阳区广渠门桥东,马圈正北,广渠门外大街的大
街上。
现在这地点已经是非机动车道了,每天都有万千车牯
巷里林泉
辘喇喇地过。但六年前,这片地面上是人住的房子,是依
着老起重机厂的外墙搭建的棚屋,外面乱糟糟灰扑扑,里
面黑洞洞住着人。我上下班几乎天天路过那里,有个笼统
的印象,棚屋里住的都是“来京务工人员”。
2014年仲春一个晴朗的午后,我歇班,走去桥东那家
云南土产店买豆皮。本来买豆皮就完了,结果听店伙吹滇
菜吹得天花乱坠,稀里糊涂就买了一个最大号的汽锅。拎
着锅出来刚走了没几步胳膊就发酸,感觉我也累锅也累。
顾不得体面,我把锅搁在地上,站旁边陪着它。这儿离家
还有一段路呢。那天天已经热了,棉衣有点穿不住。街沿
上的槐树刚绿不久,仰头从枝叶稀疏的树冠里看蓝天,想
起刚刚熬过了一个寒冬,虽然苦尽甘来可生命又消逝了一
段时光,既庆幸又感伤,很矛盾。
“I believe你还在那里等待,爱的路,噜噜噜噜噜噜
噜。” 一条瓮沙沙的嗓子在唱。这是首好听的歌,我很喜
欢的,但这条嗓子不像样。我往前一找,果然是个糙小伙子。
他一边唱一边拎着个烧水壶从棚屋往外走,朝街沿走,春
风得意的样子。走得急了一点水从壶嘴里漾出来泼在地上,
他立刻停下不唱了,看着地上的水很心疼,好像很想掬起
来。街沿上立了一把木椅子,样式和材质都是20世纪70
年代的,与我同龄,但它保养得比我差远了,水壶搁上去
的瞬间它一哆嗦差点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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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又返身回屋,再出来时肩上搭了条毛巾,手里
左一个盆子右一个瓶子。瓶子一看就是飘柔。他这是要洗头。
照说他的头是该洗了,乌烟瘴气的看着像被爆竹炸过
一样,晃眼还有些柴草煤渣。但他要露天洗,当街洗,我
还是吃一惊。
其实我一个从20世纪70年代走过来的人什么没见
过?四十年前的街头巷尾,当众洗头洗脚洗脸刷牙,都不
是什么稀罕事儿,现在成了隐私了。那时别说洗这些零部
件,那些家里条件不具备、襟怀又格外开阔的男的,就是
站在院角洗个澡,也不算荒唐—— 当然一条花布灯笼内裤
他是穿的。我就见过一个人守着他的同事从头到尾洗了一
个澡,因为有不得不谈的公事。那是夏天天快黑的时候,
这两人站在院角,一个衣冠楚楚支着耳朵使劲听、拿着本
子使劲记,旁边洗澡那个一边解答他的问题,侃侃而谈,
一边上上下下把灯笼内裤之外所有地方都涂满肥皂,最后
还提醒说:“你站远点我要冲了。”我打边上一来一回经
过两趟,非常礼貌地叫了 “陶叔叔好”。现在想起来当然
觉得不可思议,当时还不是就那样,大家都坦坦荡荡的。
知道害臊,知道在澡堂子之外不能公开洗身体,别说
整体,连局部乃至绝大部分零部件都不能公开洗,那是很
后来很后来,有条件之后的事了。
巷里林泉
这小伙子说话儿就已经拉开架势,他把毛巾拽下来往
椅背上啪地一搭,面向着车水马龙的大街伸了一个懒腰,
“我刺——”他喊。不知道是一时太舒服了说不出话,还
是突然意识到不合适,他只发了那个字的声母。胳膊收回
来的时候不小心挂了一下椅背,他吓一跳,却不及照看自
己手而是立刻去扶椅子,还是心疼它风烛残年。然而椅子
竟然没倒也没散架,大概睡死过去了。小伙子一边蹲下一
边解开上衣扣子,又把衣领子从前到后一整圈都窝到里面
去。就这点工夫他也还是乐呵呵东张西望的,看远处从广
渠门桥奔流而来的汽车,看身后熙熙攘攘走过的人,看头
上响晴薄日的蓝天,看天上飞过去的群鸟,目不暇接啊那
叫一个。
他转头看向我之前我已经紧急侧转身,假装低头想事,
他的目光溜过我并没有停留,我真是多虑。他看所有那一
切,眼里有种遍抚江山的豪情,对车、人、天、鸟,以及
我的无差别的钟爱。
趁他转回去,我拎着锅往前蹿了一段,我也站到了街
沿上,和他遥遥地并排。站到这个位置我才发现,他蹲临
着一个下水道口,真是有讲究。
只见他把头凑到壶嘴,右手把壶稍稍倾了一下,只流
出来很少一点水就马上刹住。左手又去够飘柔,可瓶子搁
得太远,无论胳膊怎么抻也够不到,他只得站起来去够。
等手心里挤好一摊香波再蹲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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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湿的那一块地方。太阳大,又有点风,那块地方肯定都
干了吧我猜。香波糊上去没有水是揉不开也起不了泡沫的,
果然,他只得又倾了一点水出来,然而这次没控制好,哗
的一下倾多了,更糟糕的是水流一急全都被他蓬乱的头发
支开去,前面分成几股直接落进下水道,后面一股灌进了
脖领子,长驱直入后背后腰。
“我刺——”他喊。大概水温不合适,不知是凉了还
是烫了,他蹲着原地蹦了两下,很遭罪的样子。即便如此
他也决不肯念出那个字的韵母。
“奥——“我苦笑着心里替他补道。
广渠路上开始有点堵,喇叭声此起彼伏,听着好烦。
离我们最近的一辆车叫得最响最急,我恨不得冲上去捂住
它的嘴。它后面那辆大公共快要进站,售票员探出来使劲
地拍车身,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靠边儿了都靠边儿了嘿!“
就这句话她重复了四五遍。都这么拥挤了,一个蹦蹦儿还
炫技似的钻来钻去,终于唯的一声追了前面那个蹦蹦儿的
尾,前面那人马上跳下来査看,后面肇事这位笑道:“没事儿,
没啥事儿—— ”他说,但对方一走过来就抓住了他的车把
骂了一句脏的,两人马上开始争执,而且马上就白热化了。
噪音灰尘和恶毒的人类言语,一瞬间就强拆了岁月静好。
这种环境,你还叫人家怎么洗头啊?没法洗了啊!我
懊恼。
巷里林泉
然而回眼再看那小伙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处理好了水、
头和香波的三边关系,此刻已经进入状态,正舒舒服服地挠
着呢,顶着满头白花花的泡沫,两只手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
奔波,一会儿横着挠一会儿竖着挠,一会儿同时挠一会儿轮
流挠,一会儿并起指头小心翼翼挠一会儿叉开指头大刀阔斧
挠,一会儿又变指甲为指肚儿,东撼掘西掘掘东抠抠西抠抠,
还发出弹性十足的“歎麴次’声。整个动作又全面又丰富又
有节奏,轻拢慢捻抹复挑,完全是标准的发廊手法。因为情
况尽在掌握,他相当松弛,完全抬起了头,再次面朝大街。
有种人天生就一副笑模样儿,眼睛、嘴都是弯的,啥表情没
有也像是兴高釆烈。我总觉得他这情最非常眼熟,也是阳光
明媚,也是一个年轻人兴高釆烈,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这会儿正享受蹦蹦儿司机们的角斗呢,距离之近,
有好几个回合拳风已经扫到他鼻尖上,他们几乎是专场为
他表演。他细小的眼睛里泛出热烈痴狂的光,怎么会这样
交运气的啦?买票也买不到这么好的位置呀。他双手忙,
颈项也没闲着,左转右转忠实地追随着那场拉锯战,他既
贪婪地观看他们肢体的暴风骤雨,倾听他们语言的撕心裂
肺,同时也沉醉于代入他们进行理性思维的快感。
他套着一件灰绿色的外套,有扣子有兜,领子窝进去
看不出来形状,总体样式无法归类,只能说是一件外套。
裤子反正也就是一条裤子。鞋很出挑,因为天还没正式暖
和呢他已经光脚穿了一双人字拖,肥大的脚丫子被体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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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没了血色,青白青白的溢出“人”字。
他身后是他的家,一溜棚屋的最后一间。我正好还能
看到这间屋子的侧立面,平常从来不留意,现在留意才发
现,原来这屋子这么薄,这么扁,从门进去,顶多五步,
连两米都不到。他大门敞开着,但强光下我看不清里面,
好像是有几根家具的腿子立在黑暗中,肯定不是床腿就是
桌腿,因为里面顶多搁得下一张床带一张微型桌子。椅子
是一定没地方搁了,他现在那把椅子我看就是长期只得驻
守在屋外。几十年风餐露宿谁能不老。
然而他竟然蒔养了两株花卉,在门外墙根儿,黑胶皮花
碗里是蜀葵,此时蜀葵尚矮小。木片钉成的箱子里是天竺葵,
天竺葵却是很大的一棵,不光高,横向也伸出去老远,而且
已经打了一簇簇的花苞,花苞边缘隐隐约约冒出一点火红的
结边。花枝挡着一堆五彩斑斓的东西,使点劲才看出来,竟
然是高矮胖瘦七八个酒瓶子。这可真叫我吃了_惊,没想到
这小子还要喝酒的,而且喝的好像还很不赖,从空隙里能清
清楚楚看见一个“茅”字。正发愣呢一转念忽然想到,恐怕
不是他喝的,是他捡的吧,听说这东西能卖些钱呢。
忽然就想起来了,我说怎么哪哪儿都这么眼熟,原来
是像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失业工人査理在河边破木
屋里安了家,早晨阳光明媚,他来到河边,挺胸抬头伸腰
踢腿,兴高采烈一个猛子扎进齐膝深的小河沟里。
巷里林泉
“我刺—— ”他又喊,这回刺字喊了好久,像被人给
扎漏了。猜都能猜出来是泡沫进去眼睛把他杀着疼,就他
那种五迷三道的洗法不杀眼睛才怪呢。果然他也顾不上看
角斗,慌手慌脚就去拽水壶把儿,结果一下子毗出来一股
激流浇得他从头到脸到脖子到前胸全都湿透,白泡沫在头
顶上呼地坍塌掉,也顺着四面八方地流淌,他跟个冰激凌
似的融化了。
我觉得他至此已溃不成军,这回洗头可以宣告失败。
但他忽然定住不动,一颗头垂着,手捂在两边太阳穴上,
身体折成三段,压实了摞起来,像个草写的绞丝旁。他不
动,任流水在身体各处流淌,不去干涉阻拦也不扭动躲闪,
他似乎在等水流流尽,等一个时机。
等他再次去够水壶时他好像不那么急了,够着以后也
不慌着倒水,而是从从容容握住壶把儿,还停顿了一下,
调整了一下脚的站位和身子的角度,再把脑袋凑去壶嘴,
跟壶嘴联系好接上轨,把关系理顺办妥,才缓缓倾出水流。
这回这水流再也不劈头盖脸,非常理性非常平和,正像诗
歌里说的涓涓,潺潺,滔滔汩汩,绵绵不绝。右手控水,
他左手也没闲着,在头上拼命地胡噜,水到手到,指哪打哪。
“漂亮。”我赞叹,这方有个局面了。
“呦呦,怎么跟这儿洗啊?”从后面单元门里走出来
一个大妈,边走边问。我乍听以为她数落他,再看发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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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你这耳朵后边一大块儿泡沫儿呢!”她撩撩自己
的耳朵。
小伙子仰脸看她一眼叫了声什么奶奶,依言摸索到耳
朵后面去冲洗。忽然又从天上传来一声暴喝:“还在那儿
呢没冲掉!往东点儿往东点儿!”我吓一大跳,抬头一看,
二楼阳台有个老头趴在窗沿儿上,俩胳膊支着,手里还夹
着烟卷,看那烟卷已经快抽到头了,大概趴了一根烟的工
夫吧。他高瞻远瞩道:“再往东一点儿—— 哎好—— 得呦,
冲干净了。”
我还以为普天之下就我这么一个观众在看风景,没想
到楼上包厢里还有一双眼睛,而且毫无疑问,他眼里的风
景一定包括我,因为他指挥完了之后吸了口烟,吐烟的一
刹那他看了我一眼,烟雾弥漫,我没看清他是不是还朝我
乐了一下。
够了。我拎起锅往前走。瞟了一眼小伙子那边,只见
他一颗头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好像不太会使用毛巾,
乱七八糟地擦了一通,擦完还在滴滴答答。我最见不得这
副拖泥带水的死样子,回头生了病得多讨人嫌。想一把扯
过毛巾往他脑袋上狠狠地胡噜,并且恶声恶气催他换衣服。
“你这是找感冒哪?赶紧回屋一一叫人笑话!”天上
那位又喊。这会儿我正跟小伙子擦肩而过,他茫然地仰着
头,“啥,我使的热水,不凉—— ”他傻笑回答。
巷里林泉
芳
草
如
蓬
有件很好笑的事,啊不止一件,在我这儿几乎是个现
象了—— 我的男生朋友们,他们爱过的、暗恋过的女子,
很多年以后他们都记不清了,我还能如数家珍。
“蓬子姐怎么样了? ”
“谁? ”
“蓬子,施如蓬啊。”
“谁? ”
“施如蓬啊!蓬子姐啊!你的蓬子姐姐啊我天,你爸
的主治医生!你不是迷死她了吗?你还说她救了你爸的命
却要了你的命? ”
“噢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施大夫啊!好家伙我
爸生病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
我能忘吗我心说,你当初迷得三魂没了七魄,把我当
树洞,没事就长篇大论:“蓬子姐的眼睫毛真长啊” “蓬
子姐的手特白特纤细” “蓬子姐声音特像一个配音演员——
配简•爱那个“ “昨天她值夜班,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
巷里林泉
她太温柔了,就是不怎么说话” “太有才华了,真的,我
都不知道我国医学已经这么发达了,取得了多少进步啊,
尤其这五年!”等等等等。我那个老摩托罗拉上一条都没
删,所有关于“蓬子姐”的短信都还在,真想再给他转发
回去。现在竟然叫人家施大夫。
“咳,我们后来也就不怎么联系了,她好像去援藏了
吧? ”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哈那会儿我是哈,癞蛤蟆。”
我这朋友这点最好,真诚。其实我完全可以体谅他的,
十年前他爸差点就过去了,夜里送到医院是施大夫给抢救
回来的。那天我忘不了,离过年还有一星期,北京最冷的
时候。夜里起的风,我租的老房子窗户密闭很差,寒气像
冰水一样哗哗地灌进来,窗外槐树枝子也作怪,唯里啪啦
抽在玻璃上,仿佛成心要人凄惶不安。我两点过睡下,三
点过又被短信吵醒,是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手术成功,
我爸情况稳定”。啥前因后果也没提,我都不知道他爸怎
么了,他好像仅仅是要跟我分享这个捷报。我后来才听说
那天的情形,之前的困厄都不用提了,最后在手术室外面
的几个小时他几乎要崩溃。他是独子,跟我一样也是来北
京先上学之后谋生。他妈早就去世,他爸跟他来了北京,
平常爷俩倒也安稳,一旦出了紧急状况就得靠他独自承担,
他们在北京也没有亲戚旁人相帮,他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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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在茫茫北京的穷街小巷,跟他一样在这个大都市里既没
关系又没车,紧急时刻毫无用处。他说他就是那晚上,他
爸从手术室被推回病房之后,大夫过来简单叮嘱了几句,
在大夫摘下口罩的一刹那,他爱上了她。或者说他的精神
他的魂儿,完全地依附上去,连接上去,肉眼都能看见,
他飘飘忽忽彗尾似的,在她身后拖出老长老长。
施大夫那时不过四十出头,他们老家的长辈们一开始
还觉得她太年轻,怕业务上靠不住,托关系辗转问内部的
人,传回来的都是好话,说她是骨干,业务专精,才放心。
明明人家施大夫是因为业务专精才救他爸脱离危险,
才扶他于危难,可后来到他嘴里,变了味。
“蓬子姐的眼睫毛真长啊。”
“蓬子姐的手特白特纤细。”
好像亏了施大夫的睫毛长和手白才救了他爸一命,全
靠蓬子姐眼睫毛长手也白,他才渐渐地恢复了意志力。
“蓬子姐声音特像一个配音演员——配简・爱那
个。”
“昨天她值夜班,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 她太温柔
了,就是不怎么说话。”
“太有才华了,真的,我都木知道我国医学已经这么
发达了,取得了多少进步啊,尤其这五年!”
巷里林泉
唉唉,简直不像话了,他痴迷得像一个刚刚得救、欢
天喜地的病人—— 他爸相比倒平静得多。
他还短信告诉我,以及另外两个朋友,我国医学医疗
在那个阶段究竟具体取得了哪些突出进步,哪些疾病已经
完全可以治愈,哪些疾病只要预防措施到位就能很大概率
地控制,哪些疾病在研究领域已经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哪
些病……当然都是他“蓬子姐”告诉他的,但经他说出来,
好像这一切成就都是他“蓬子姐”取得的,而他骄傲地在
她身边见证。“蓬子姐”又说现在医疗发达叫他别瞎担心,
他活得就更带劲了。以至于就怀了癞蛤蟆的心。
“我至少三次提醒他把下一阶段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伯
父身上。” 一个去看望过他们的小弟说,“我感觉他已经
忘了他待在医院是为啥了。”说一共去了一小时,但跟伯
父就聊了五分钟,之后伯父就被推去做一个什么常规治疗,
剩下他们俩,五十多分钟话题全围绕着“蓬子姐”。我们
问小弟蓬子姐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他吹得那么美,小弟
说没见着,“就算见着了我能像他那样盯着人家看吗?我
也不要脸了? ”小弟都知道要脸。
最初我朋友的短信里一般会先报告他爸恢复的情况,
逐渐提他爸越来越少。我们后来也被他带糊涂了,短信第
一句话竟然问他“最近蓬子姐怎么样? ”幸好伯父恢复得
相当好,不然我们该多么内疚。但是恢复得好也有相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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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的一方面,对我朋友相当不利,两个星期一到,他们就
得出院了。
伯父出院的那天我去的医院,帮忙收拾。结果到医院
时他们早已经收拾好了,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爷俩干坐在
床边,赔笑着听邻床那位大爷发牢骚,像是已经听了一阵
儿。那位大爷比伯父年轻一点,肝火很旺的样子。我来了
他也不停,我也只好坐下来听。
“都一样,没心,没有那个心。一个坐不够五分钟就
要上外边抽根烟,抽根烟要抽一个钟头。一个去打水,去
打水呢就不回来了—— 他是去长江黄河打水了。“
我朋友悄悄告诉我说老头在骂他的两个儿子,陪床的
这段时间里他们不好好看护他,既不给他凉温水喝,也不
陪他聊天,连水果也不知道削一个,甚至手术刚完两天就
试图敦促他早点出院,说已经耽误得太久。昨天晚上老头
都哭了。
“你们这个好!”老头指着我朋友,“有孝心! ”老
头又看向我,怕我新来的有些情况不了解,“他都去问医生,
问他爸爸能不能过几天再出院,说还想他爸爸再稳定几天
观察几天——我们家这两个催我啊!“老头说着要哭。
我使劲憋着笑,卑鄙地。
伯父终于等到话缝儿插嘴,温言劝慰道:“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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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年轻人呢也有很多辛苦,是咱们看不见的……”我趁
机站起来,推推操操督着我朋友去办手续。刚出门我就质
问他:“你凭什么不让你爸出院?你这是什么险恶用心? ”
他被识破,嘿嘿直乐。我们走到住院部的中庭,也就
是被四面高楼围起来的深井,井底是一片狭窄的绿地。几
棵槐树秃枝光杆枯站着,冬青虽然有叶子那叶子也像是塑
料的,脚边灌木全都用防冻的苫布严严实实打了包,整个
中庭没有一丝生气。也没人。怎么会有人?四九寒天的人
跑这儿来干吗呀。但我稀里糊涂地就叫他给带这儿来了,
“坐会儿坐会儿。”他说,拿张餐巾纸在长凳上胡乱拂了
尘土。“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我说,“能赖一阵儿赖一
阵儿。”他不回嘴,一边先坐下去,一边脸上已经微笑了。
我有点儿惊讶,虽然很熟,但他这痴相我没见过。
“说吧,离开蓬子姐后还能活吗? ”我笑。我大他两
岁,常常揶揄他取乐。他一向也不饶我的,今天却不说话,
就光抱着胳膊微笑,像蒙娜丽莎坐在那儿。我心疼浅色的
羽绒大衣断不肯坐下去,就站着,俯视他。他过会儿微微
仰起头,却并不看我,也不看树啊楼啊,我知道他眼里暂
时没有这个世界。
好冷啊,我刚站一会儿就有点哆嗦了。使劲儿蹦了几
下免得脚僵。又哈气搓手。又蹦。但整那么大动静儿也没
能干扰他。天空发暗,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下雪。下雪的
话肯定要堵车,我们还得快点儿,他家和我家都在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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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南一北,送完他们我再回去得几点了。我想催他,又
不忍心。
“今年过年你们肯定不回老家了吧? ”我找话说。
“蓬子老家是聊城。“
“哦山东人。”
“聊城人。”
“行行,是聊城人,不是山东人。”
他的微笑一直保持在颊上,好像“是聊城人”这个信
息有高浓的甜蜜。“我妈家那边是临沂的嘛,基本挨着。”
他说。其实没有,但我不好说,毕竟聊城都不算山东了。
“她口音特别好听。我姨我舅我姥都那口音。”他总
算看了我一眼,表示口音的事非常有分量,希望我能意识
到,能珍惜。我趁机使劲看了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这家伙
眼睛是棕色的,眼仁儿还挺大,像牛和马那样的水汪汪的
大眼。他的温柔也像牛和马,有点可怜,懦弱,简直没出
息,但辈,拧,劲儿大。奇怪的是,这眼里似乎没有情欲,
不像那些长年荷尔蒙高位运行的男生,眼里是对肉、对神
经、对液体的焦渴,他这眼里偃旗息鼓。但我又不解,“蓬
子姐的眼睫毛真长啊” “蓬子姐的手特白特纤细”,这怎
么不是情欲了,这绝不是正常人之间的一臂之距,这么高
的分辨率,这么清晰的色彩和质感还原,这是微距啊。那
些荷尔蒙念头究竟是压根儿没产生,还是被他强自克制,
我捉摸不透。他如此矛盾复杂,我不敢揶揄了,甚至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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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一点敬意。
“我想跟她说。”他平静地说。我半天没回话,嬉皮
笑脸惯了,突然被他这样推心置腹,我感到一阵苦涩的温
暖,还有心疼。
他曾经有过一个不太正式的女友,人家大概是始终感
觉不到他的真情,半年都不到就提分手了。我们觉得活该,
报应。也从此留了一个印象,他没心没肺。没想到他竟然有。
“你都……想好啦? ”我说。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她应该多少也知道一点吧……我是说,你之前,这
段时间,应该也挺明显了哈,那意思。”
“啥?我啥意思? ”
“啥意思?你啥意思?你要跟她说啥啊? ”
“就是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了,我跟她,聊城跟临沂,
算挨着吧。“
“哎呀——啥啊这都什么呀—— 乱七八糟的!”我气
得坐下了。
“你什么意思? ”他乐。
“我还以为你要表白呢。”
“那不能!那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呢你!”他压低
声音呵斥我。其实根本没必要压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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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才来这儿挨冻。
“那怎么了,你这相思病都害了那么久,现在不说回
头不也得说吗? ”
“那不可能不可能,你别那么一惊一乍的行吗? ”嫌
我一惊一乍了,天哪,这两个星期以来难道是我创作了几
百字的短信吗,还常常在凌晨发送。
“为什么不可能?我都从来没见你这样过。”
他做出一种鄙视的笑,大意是笑我愚蠢幼稚浅薄鲁莽,
等等。但几秒钟后他的笑发生了变化,像是忽然没有了嘲
讽的目标,笑里的鄙视,他只得转而留给自己。
“那不可能,永远不可能。……人家有家,人老公挺
好的,孩子都上初中了。而且最关键的,她太好了,真的,
完美你懂吗?就我这样儿的,”他胳膊朝胸口卷着,三根
手指头向自己甩了甩“这辈子能碰上人家,能跟人家认识、
说上话儿,那就已经到头儿了……居然真的有她这么一个
人,我觉得我吧,也就可以了。”他转脸看我,也让我看
看他,看看他这个愚蠢幼稚浅薄鲁莽的家伙,看看他有多
荒唐。但我只看到凄凉。想跟他抱头痛哭。
“其实吧,这就挺好的哈,做朋友也挺好的,你回头
肯定还能找着更合适的,天涯何处无芳……”我那时也年
轻,一张嘴全是屁话。
“得了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无芳草呢,得
了吧你。”他一瞬间恢复了没心没肺。我问他我今天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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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蓬子姐吗,他说见不到了,今天人家一大早来査过房,
下午应该还有手术,过不来。早上那次,“就算是告别了吧。”
他笑笑。
我们办完出院手续往病房走,看见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有点发红,真是要下雪。还商量着得动作快点,最好喊里
咔嚓背起伯父扛上行李就出发,结果一进门,看见一个大
夫穿白大褂的后背,伯父正在聆听大夫教诲。我瞥了一眼
我朋友,他看着那背影愣了,一点笑意都没有,连常驻在
他脸上的淡傻气也没有,他脸上只有空白。大夫转过身来,
是一个瘦高的、戴眼镜的女子,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根本
看不出来具体长什么样儿。她正跟伯父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见我们回来了就转向我们继续说。我朋友不断嗫嚅:“误误,
误误,误误,啊您……啊啊,啊啊,好的好的,我这儿都
记住了,嗯嗯……”他痴痴地看着她。
“这是你家属? ”她忽然向他问起我,不等他回答又
跟我说:“家里最近半年都得多留意,老人这种情况的话,
不排除反复的可能,也没什么办法预防,家里人就得警惕
着点儿吧。”
“不是不是!”他等到话缝儿马上冲进来,“她不是
我家属,不是不是,她哪儿是……”他苦笑,急得呀。至
于吗,我心里怪叫道。
她听了他的申辩并没什么反应,“反正你们做儿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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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这方面的意识。”她说,说完拔脚就走,因为外边已
经有护士在叫她。我朋友好像在喉咙里答了句什么,瓮瓮
的听不清,但我看见他手一直抓着床栏,怕自己栽倒似的。
因为使劲儿,那手背很刺眼,没血色的白皮上静脉岔出去
两股,一股发绿,一股蓝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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