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里林泉

吃什么？她擦什么我擦什么？所以讲她长得漂亮抻展嘛！
她今年多大了我算算—— 哎呀，至少七十了—— 如果她还
在世的话。”说这话的时候我妈自己六十二。

我忽然记起她那一大盒子黑白相片，其中那一张，穿
棉袄裙子的小女孩。那似乎就是和服吧？我问她她就不肯
承认那小女孩是她自己，她还逗我。她身后跟她穿得一样
的女人应该就是她妈妈了。我大概是自己已经做了几年母
亲，不由得去想象那个母亲。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挂念远在
异国的女儿，不断地给她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玩儿的，
一切她认为女儿需要的，一趟趟往邮局跑，跑不动也要跑。

“……其实那个时候，她为什么不去日本呢？既然都
能跟她妈妈联系上？ ”

“啊？啊啊——不是，她呢，唉，她妈妈就是不要她
了啊。”

“不要她？不要她去日本？ ”
“……误。王慧全出生在成都，她妈妈带着她和她弟
弟——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他们就在成都生活了好些年。
我听那些老职工说啊，”我妈伸出胳膊往窗户指，“他们
住哪呢，嘿，离咱们家很近，就在玉沙那边那个育婴堂街，
走过去没多远。为什么会住在那边，也是这个日本女人说
的，说是孩子爸爸以前说过，孩子可以送到那里。”
育婴堂街是成都的一条老街，据说晚清时确有一间育
婴堂，养育弃婴的慈善机构，一直到民国也还有，后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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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
“但是不知道是孩子爸爸当时就没说清楚，还是这个

日本女人自己说不清楚，究竟是他们老家就在成都的这条
育婴堂街上，他说可以把孩子送回育婴堂街上的老家？还
是把孩子送到育婴堂街上的育婴堂？说不清楚。反正这娘
儿三个就在那边住了，兵荒马乱的。他们怎么生活，那个
妈靠什么养活孩子都不太清楚。后来仗打完了，日本人得
遣返嘛……”

“咦，他们的爸喃？那个爸上哪去了？ ”
“那个爸是个国民党军官，当官的，听说还是个校官，
就这儿成都人。他们两个在北方不晓得哪个小城，结的婚，
然后没多久，灶还没烧几回呢打仗就打散了。女的就找到
成都来了，在这边生了双胞胎，但是咋个弄，这个当爸的
在哪里啊？他们就一直找啊。”
“没找到吧？ ”
“这不是废话吗。你想嘛，他那种人有什么出路呢？
要么打仗打死了，要么就跑去台湾了，没死没跑的话，他
一个国民党的校官儿，后来肯定……就算活着，那肯定也
是隐姓埋名活着，还敢在城里老家生活？ —— 找不到了。”
“那那那咋办喃？ ”
“具体不知道，就晓得有一年是遣返，还是怎么回事，
听说她妈妈就是那次回的日本。也不知道是服从什么规定
呢还是她自己的选择，两个孩子她只带走了儿子，把女儿

巷里林泉

留在这边了。”
“留给谁呢？ ”
“留给谁？留给成都了呗。他们说街道后来收留她的

时候她米也吃完了面也吃完了，房子也到期被收回了，她
已经没出路了。那幸好街道来了，给她一点那种简单的活
计做嘛，给她搭了一个偏偏房子住，有她一口饭吃。她妈
说是把她留下，还不就是由她自生自灭啊，十六七岁的娃
儿，爸也失踪了妈也走了，一个亲戚也没有，孤女子嘛。”
我妈擦泪道，“后来赶上街道工厂招工，我们仪表厂最早
是个街道工厂，招工把她就招进去了。”

“那她就是那个时候，她妈妈弟弟走了之后……变
成……那个……就是……化了妆上街给人家鞠躬的？ ”

“误……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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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一棵木芙蓉，正值它花团锦簇。
我虽然稳稳站着，心里却踉跄扑地了，从尘埃里抻着
脖子仰望它。又有一股魂灵从肉身蹿到半空，围着它嗡嗡.
地绕圈儿。我既像只益鸟一样崇敬它、惜护它，又像只害
虫一样垂涎它、亵渎它。我不甘心就做一个路人甲。今天
在此地重逢有多快乐，之前在异乡有多思念，苦于物种之
隔，我没法告诉它。

我本来有事情闹心，急着赶路，但在树下一停，居然
散漫了，不仅觉得事情可以缓缓，连生活态度都发生了动
摇，意识到焦虑的本质并不是对人生抱有超强的责任心，
而是根本没有责任心，是一种急于解除与世人的关系、急
于脱逃、急于赶赴与自己厮守的愿望。焦虑的人虽然做事
情往往周密，心里的潜台词却是极其消极的——我干得这
么好，就让我赎身了吧？也许他并不那么反感自己为之焦
虑的那些事，甚至做起来也有意趣、也能看到美，但他终
究是要从生活里开溜的。

巷里林泉

站在树下，想到种种，忘乎所以，喜悲大概都在脸上
挂出来了。我本来没有意识，但忽然发现经过的人都看我,
又顺我视线看花，但马上又转回头来看我。那么美丽的花
树他们不看，只顾看我，我从他们眼里感觉到一种贪婪的
看痴人发痴癫人发癫的快感。

我决定无赖一点以回应他们的饥渴。我看向他们，两
个年纪稍长的妇女，一个小伙子，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
我深深地凝视着大家，一个一个看过去，眼里含着千言万
语语重心长。大概没人禁得起痴人癫人跟他来真的，来深
的，来捅破窗户纸，来一对一促膝谈心。

我很怕有人不解，诧异我这多愁善感，命名我为无病
呻吟。虽然不解也不关我事，但怕就怕高声来问：戏过了
吧？我只得承认：过了过了。实际根本连千一万一都表达
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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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朋友去山里玩，遇到一条河，很喜欢。我问他这河他
是怎么个玩法？他说什么怎么个玩法？下车站了七八分
钟，来回走了一二十步，临走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掏出
手机拍了照片，结束。他玩和描述都是流水账，我乏味得
再找不出敷衍的话。直到他说：

“山巅上有云看见吗？裹起裹起的好像在翻滚。”

言者无意，他却替我解开一个谜。
以前看王维《欹湖》：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
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前面好懂，末句“卷”字费解。
査过，注释都差不多，说是弥漫、飞散、消散。这不对啊，
卷本身是旋转，有“使集中”的意向，比如大葱卷饼，卷
头发，跟弥漫飞散是相反的运动。而朋友照片上的云，他
说“裹起裹起的好像在翻滚”，才像是卷字更贴切生动的
解释。

巷里林泉





朝
朝
暮
暮

忘醒
不后
掉

我不爱叙述梦境，也没啥兴趣听人叙述梦境，总觉得
又没真实发生过，想它做什么。这当然是一种偏见，无知
闹的。但昨晚我的梦实在是值得记下来，因为醒了之后的
情感是真实的，严重的，持久的。

我梦见在一条街巷里釆买过节这几天的菜蔬。一开场
心里就已经有点儿发急，怕好的都被人挑走了，但也许是
一种更深的意识，猜到是梦，知道好景不长。梦里时间也
含糊，晨昏不辨，也没有阴晴，总之就是这一季、这几天。

这条街巷不是纯粹的菜市场街，因为两边还有住家户,
门帘没遮严的地方能看见屋里家什的腿子。格局也不是现
在的青石桥，也不是草市街培根路，也不是上海老虬江路,
有点儿像十几年前的烟袋斜街，还没有变成旅游景点，还
有真正生活在那里的人家，卤煮糖耳朵都是过日子真吃的，
而不是为了证明到此一游假吃一口发朋友圈的。

但卖的又不是北方的菜。一个女菜贩捧了一包削好皮
的白生生的華莠给我，问：“慈姑儿要不要？ ”我们成都
才把華养叫慈姑儿，北京上海叫慈姑的是另一种水生蔬菜，

巷里林泉

也是吃球茎。我没要她的，因为看见卖螃蟹的了。螃蟹是
大闸蟹，被一个阿Q一样的农民拿草绳五花大绑，一长串
提在手上卖。我看不清楚他，只觉得就是严顺开，腿上泥
水淋淋的好像刚从水田里站起来，所以认定他的螃蟹准错
不了。

我问价，他谦卑地笑着侧过身，露出后面一个胖胖的
男人，刘金山式的，戴着扁扁的礼帽，手里夹着烟。我看
出来他掌握着蟹和蟹农的命运。他说了价，我正待还价，
他却转身进身后的家门了，表示没有商量。我看不见他，
只听见他沉重的身体倒在沙发上，他和弹簧都发出吃力的
呻吟。

街上窄，很挤，卖笋的老头蹲在地上徒手去壳子。旁
边蹲着卖藕的，也在飞快地削皮。新笋乳黄清香，藕也是
我想炖汤的红花藕，但我被矮小却强壮的太婆们挤来挤去，
近前不得。

迎头差点撞上一副羊的骷髅，粉嫩新鲜，中间是整条
曲线漂亮的脊椎，快到吃羊肉的季节了。卖羊蝎子的正在
喊：捡漏了捡漏了啊！用了古玩市场的术语，意思是他的
货好到让人买了就是幸运。他问我要不要，我想了下，我
妈不爱吃羊肉，连闻也不肯闻，只有一次吃了我用辣豆瓣
炖的羊肉，夸好，说：根本吃不出一点羊肉味呢。也就没
有买。

其实那人的羊蝎子不错，他剔得留情，肉留得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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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有人偏偏不爱吃肉多的。我一个闺蜜，爱吃我烧的腔
骨，每次一起釆买就再三警告，挑那种净骨头啊！有次卖
肉的问，是买给狗吃的吧？我窘住了，闺蜜端庄笑道，对
啊师傅，你猜着了。

还有卖毛豆的，卖折耳根的，卖白芹菜的，都好，我
只是停不下脚。

不知怎的走上一个高坡，惊喜发现整个一条菜市街都
尽收眼底，全景原来是一个“S”形,尽头有一片疏落的树林，
树冠黄到醇熟的地步。有妇女在树上牵线晾衣服，晾的是
棉衣棉裤。住家户门前的石台阶是水泥的，被踩踏打磨得
很光滑。两个闲人坐在那里打牌，隐约能看见几张方片梅花。

我拿手机拼命地找角度拍，心说这发个照片上微博，
粉丝都得赞哪，这么好的菜市街，这么美的风景，都羡慕
吧！但怎么找也找不到合适的角度。不是拍不到树林，就
是带不上人群。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个很宽的相机，宽银幕
那种，我想。

在睁眼前就醒了，还默默叹了 口气，这梦够长的。睁
眼时看见窗帘下投进的阳光，知道这才是真的一天，只得
跟那条街告了别。告别时的伤感非常真实，严重，持久。

人说“梦乡梦乡”，“乡”字真是用得绝了。

巷里林泉

心
里
有
爱

表外甥对钱没概念，胡花。毕业后方知挣钱难，发誓
要改。年初说今年开始攒，一年一万问题不大。家里都感
叹毕竟长大了。

我刚想起现在快年底，发信问他攒够没有。
“没有。”他说。

还算老实。我早料到了，真不要太了解他。
“差多少？ ”我已经决定给他补上，以资鼓励。几千

块钱表姨还是拿得出来的，关键得给孩子信心，这种时候
帮他一把对他的成长很重要，他心里有爱（表姨给他的），
他会特别温暖，他心里就有阳光，他将来就会对家庭、家
族甚至社会都充满信心，他就能成为一个大写的人。

“两万。”
“最近降温了，注意加衣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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惦我那
记们些
过 年
的 一
起
男

孩

朋友圈里看到同学提起二十几年前，我们高中时他们
理科班上，同时也是我们学校公认的几大帅哥，不禁笑逐
颜开、心跳加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一种甜蜜。虽然那时
我从没有荣幸得到他们的青眼，在他们的篮球赛上我从来
也没能前排就座，老实说我因为胆小，连看也没太敢看他
们到底长什么样，只是非常笼统地知道他们全部很帅，甚
至他们几个谁是谁我都分不大清楚，垂涎都垂涎不上，垂
涎他们比垂涎“四大天王”还不现实——可想起他们我就
是很甜蜜。

我暗恋的大概是这个英俊少年的整体，他们分别是谁,
鼻子眼睛怎么样，哪个腿长哪个头发黑，都不重要，重要
的是他们是一群，一伙，是一支别动队。我这心思大约跟
男生喜欢所谓“美女如云”很接近，心醉不针对个体，而
是针对一个美好的矩阵。我们可能根本就不急于，也不努
力挑出最好的，我们要的就是挑花眼的快乐的迷茫。

当然也不排除酸葡萄心理—— 我那时觉得攀上他们中

巷里林泉

的一个并不见得就好，这种具体化显出低级，土了吧唧，
而且也不划算，因为得到一棵树却失去了整个树林。

远远地看就很好了，从三楼阳台上往下看，从木香藤
架的缝隙里往外看，从操场外围的人群往里看。看他们一
起从车棚出来，嬉戏打闹；从考场出来，趾高气扬；从球
场出来，筋疲力尽。

我印象最深的反倒是平平常常的一天，晨光熹微，他
们不知是约好了还是赶巧了，五六个人一齐走在去教室的
路上。但见有人白衬衣一半塞在牛仔裤里，一半散着；有
人银灰色的防雨绸外套淋了微雨熠熠闪烁；有人一路走一
路带着个足球，进楼前忽然用胸部停了下球；有人用书包
带子勒着额头，一头秀发直立起来像奔马的黑鬃……

我想我那时是暗恋他们的，那天早上我意识到他们的
美，这美是超过他们具体的英俊、健康、可爱，是取自这
一切又高于这一切的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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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呀

有次去校医院看牙，坐在那里排长队。因为患者大都
是学校的退休教职工，七十岁居多，有的是时间，大家倒
也不急不躁。只是非常乏味。排在我前面那位老先生已经
睡了三四场，每次醒来都没轮到他。坐我对面的老先生一
直在看我头顶的空调，他脸上无意识的微笑像个猫，因为
缺了一对儿门牙。我左边的老太太再三凑过来蹭我视频看,
我还没笑呢她先嘎嘎笑不停，我气得把手机揣起来。我右
边的老先生总有八十多，拄了一根老式弯头木杖，弯头油
光锂亮。他精神很好，居然独自不用人陪，端端正正坐着，
庄严得像尊泥佛。

太乏味了。
“嗨呀！嗨呀嗨呀嗨呀嗨呀……”从外面进来一个患

者，一边收伞一边大声叫喊，非常惊喜。大家都望向他，
连睡着的老先生都被吵醒了。这叫喊是冲着我右边的老先
生，只见来人把伞草草立在墙根儿，翻身就冲过来握住老
先生的手：“嗨呀嗨呀嗨呀嗨呀嗨呀……”他激动不已，“嗨
呀嗨呀嗨呀……”

巷里林泉

这人也有点岁数了，六十往上，带着塑胶框眼镜，镜
片好像不止一层而有一摞儿。他紧紧握住老先生手不放，
还左右摇摆，老先生的拐杖都被碰倒了他不去捡也不让老
先生去捡，我只好去捡。这人大概是太喜悦了，他站着老
先生坐着，老先生的胳膊被他吊着，脊背被他抻着，他都
不管，只管嗨呀。

老先生也笑，“啊啊啊啊” O泥佛的声音温和嘶哑，
.但好像有一点发呆，我把拐杖放进他另一只手里他也不看
我，他被倾泻而下的嗨呀完全笼罩了。

我感觉到四周强烈的众望所归，只得站起来给嗨呀让
了座。他一边敷衍谢我一边坐下，手像抹了胶一样和老先
生死死黏在一起。老先生被他拽得侧过来，上身和腿拧着
了，他也不管，只管嗨呀。

“我七八届的啊！七八化工的啊冯老师！张新元儿！
张新元儿！张，新，元儿！ —— 记不到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没事冯老师，你记不到我很正常！很正常！但是我！
我不可能记不到冯老师！哈哈哈嗨呀嗨呀嗨呀……”

“哦七八的嗦……”四周的人都感叹，边感叹边心算，
“……硬是六十多了得哇。”

嗨呀一直嗨呀，镜片后面肯定有泪。他的冯老师一直
微笑望着他，张着嘴却插不上话，终于等张新元儿同学拠
气儿，才颤颤巍巍道：“同志啊我不是啊，我不姓冯啊，
我姓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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噸……嗯！”四周人发出各式喉音，表示大失所望,
格外同情嗨呀。对老先生好像还有一点责怪，好好的不姓
冯偏要姓罗。我不敢朝嗨呀看，怕自己笑喷出来，余光感
觉他终于撒了老先生的手，在他轻声说“对嘛对嘛对嘛对
嘛”的时候。

巷里林泉

主她
人自

己
的

我因为惧怕形式主义，惧怕得过了头，所以对一切传
统节日包括生日都不留意，除了春节我愿意欢度，其余中
秋、清明、元宵一般能忘就忘了。唯有端午，我会在心里
轻声说一句：外婆你在那边还好吗？我想你。外婆已经去
世十四年，我已经过了十四个她没能出席的端午节。其实
端午既不是她的诞辰也不是祭日，只是在我这儿，端午是
她的节，她是端午节的主角，主人。

外婆在世时对中秋、清明和元宵的态度几乎就是“不
作为” o既不张罗做菜吃饭，也不弄什么仪式。后来她年
纪大了，儿女子孙为了哄她开心，才兴起来要在家里大排
筵席，或者出去吃，又给她买礼物，献祝福等等各种花头,
她虽然也说“很好很好”,但口气不是主人翁的口气，倒
像是来做客的，情感上疏离。她不是不爱我们，而是从来
都为人服务惯了，当不了主角，觉得自己坐不了那头把交
椅。另外我也猜想，关于团圆，她心里是有伤口的，尽管
她很少很少提——她和她的父母姊妹是早早地、永远地不
可能团圆了。因为青年去乡，等几十年后再回去，她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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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辈们早已不在人世，而且历经战祸离乱，连人葬在哪
里也都不清楚，扫墓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所以中秋元宵
她都三心二意，清明节她就更不理会了。

相比而言端午节她可谓大有作为。除了赛龙舟她不参
赛，包粽子、缠彩粽、泡咸鸭蛋、喝酒、煮艾草，桩桩件件，
把她能的呀。每年刚入夏,她就会点头道：“马上要端阳了。”
临近时更是领先好几天就进入状态，过节的吃食、玩意儿，
必须提前准备妥当，严防节日当天缺东少西情况失控。

她打发她的五姑娘也就是我五孃孃去粮店称“酒米”
（即糯米），她自己跑去菜场挑新鲜的粽叶。五孃孃把酒
米买回来向她交差，她照例先盘问“新的陈的？ ”同时抓
一把在手里再张开五指，米粒淅淅沥沥从指缝漏下去时，
她深皱眉头狠狠地观察，不管五孃孃说啥，她最终的结论
一向都是一句“他们和在一块儿卖。”意思是粮店无良，
把新的陈的掺起来卖，难逃她法眼。她相当警惕，对国营
的粮店尚且信不过，对卖粽叶的农民更疑神疑鬼。嫌人家
粽叶不是新摘的，要么太小，要么有不明不白的折痕，或
者头天夜里泡过颜色水。直到粽叶农民被她拷问得奄奄一
息了，她才攥着一把“菜场上最好的”粽叶离开。

我见过很多次她走去菜场的样子，很别扭。因为她是
半大脚，幼年严格地缠过，做姑娘时赶上放开，但破坏已
经形成，不能跑不能跳，即使再普通不过的行走，也终生
残留了艰难。砂石路刚下过雨，别人踩着都咯吱咯吱，外

巷里林泉

婆脚下却没什么声响，因为她不是踩上去，而是左一下右
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轮番把脚底轻轻地放到砂石上去，每
步都有一个由虚到实的过程，声音在这过程中消弭了。她
走得并不快却总是流露出焦虑，好像始终在悬崖峭壁上摸
索。我小时候觉得她做很多事都有“千辛万苦”的意味，
还写在作文里，念给她听，她笑得流眼泪，表示实际当然
'不至于，我被她一笑也承认自己为博老师表扬而夸张了。

但现在想想，怎么不至于？哪里夸张了？小孩子心里没杂
念，眼睛因此有种毒毒的敏锐，她可不就是千辛万苦么。

外婆带我从出生到三岁，吃喝拉撒全包。她烹饪不太
灵，反正那时我牙口也不太灵。这一点她完全不像一个旧
时代的江苏女人。然而她包粽子却妙极了。煮出来模样俊
俏，气味清芬，一咬质感也好，不松不紧，不经三次咀嚼
绝不会垮掉，我小小年纪一口气可以吃三个。虽然就是雪
白晶莹的清水粽。我不知道她不包馅儿是为什么，是我们
家吃不起馅儿，还是她不喜欢馅儿，还是她压根儿不会包
馅儿，反正没馅儿我并不遗憾，即使后来我吃过各种馅儿，
其中不乏一些豪华超豪华的，吹得神乎其神，我这么爱肉
荤的家伙，也不过轻藐笑笑，它们比外婆的差远了。

她自己却不能吃，因为20世纪80年代安装的假牙就
那个质量水平，没有一颗真正胜任的，很多好吃的东西都
给耽误了。她喜欢看我们吃，我蘸白糖，粗栃的蔗糖，一
进嘴像嚼玻璃暗子似的发出可怕的 “夸叉夸叉”声，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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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直皱眉咧嘴，好像假牙都快脱落了，表情是非常不赞成。
大概她认为白糖的滋味和质感都是破坏性的，酒米的醇厚
和粽叶的清香已经是最好了呀。这么一想，难怪她不包馅
儿，连蘸糖都不以为然，她必视馅儿为一种打扰吧，冒失
的不速之客会令主人家非常难做。

现在我想起她的粽子，耳边倒不是她鼓励我吃，而是
她发愁苦笑按住我不叫我“切”（吃）。“不能再切喽，
不能再切喽！切了两个喽！ ”又转头叫我妈他们来喝止我：

“你们看你们这大女啊—— ”然而她很狡猾，她包的粽子
是分大小号的，大人们吃的是XL,而专有一批mini版是
为我们小孩准备的，方便他们用数目字儿来糊弄我们。她
强调“切了两个”，实际上我连大半个XL的量都没吃到，
还是中了她的奸计。

她不光包粽子包得好，像丝线缠彩粽这种女红她也很
精湛。我七八岁时她眼睛已经不行了，做不成，但眼光还
很毒。邻居家大姐姐做了一副门帘叫我们去看，六七百个
细巧的丝线彩粽串在一起又铺开，像帝冕上的垂旎，小破
房间登时金碧辉煌的。我们都惊羡赞叹，外婆回来却瘪瘪
嘴说：“颜色缺得多了，乱配。”我牙尖十怪拿这话去问
人家，大姐姐果然说丝线蓝色只买到两种，黄色也两种，
不得不反反复复用红、紫和绿。

对我爸妈泡的咸鸭蛋，她也吃，但边吃总得边说些话，

巷里林泉

回忆早年在老家泡的咸鸭蛋，说刚一敲破蛋壳，“油出来
了油出来了！ ”还配合着做出滴滴答答流了满手的狼狈样。
好像她要不说这些她的粥就吃不下去，真正替她把粥送下
去的是那枚不存在的咸鸭蛋。“妈，其实我家的不是也出
油吗？ ”我爸不服争辩，但外婆不搭话，意思你们那也配
叫出油。我爸转头跟我讥讽道：“她说出油是科威特那种
吧。”

外婆还讲很多端午节的民间故事，我稍大一点就嫌她
陈词滥调没意思，她气道：“那你讲！你讲白娘娘许仙！”
以为我讲不出。然而我一边讲一边添了很多即兴创作，白
蛇穿什么裙子梳什么头，兵器多么先进，还交了孙悟空二
郎神这种高档朋友，最后法海惨死在白娘娘喷出的蛇毒下，
等等。她听着听着听进去了，眉毛抬得很高，眉心拧着，
眼睛傻傻地瞪老大，稀疏灰白的睫毛会轻轻地颤，嘴巴也
忘情张开，听见我说法海浑身沾满蛇毒在地上打滚挣扎，
她又“啧啧啧”不忍，连惩恶扬善的立场都动摇了。她脸
上的情感和求知欲完全不像心里已经握有八十年的人生经
验，那些经验这会儿都归了零。明明听得津津有味，但听
完她也还是笑骂我：“又乱说了又乱说了。”表示一种对
端午正统的捍卫。

她在菜场买了艾蒿回来煮水，给我弟弟洗澡，一边把
他按在盆子里，一边代表端午节的主事神明向我弟弟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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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下好了，不得生病。”还想给他额头上写一个“王”
字，好牵他到外面出出风头，找死也没找到雄黄才算了。

泌卜婆喜她端午节可能不够，她g该算忠诚，好像
怀着神圣感庆祝的狂欢节。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
然也从来没企图去弄明白，实际上我是在她去世以后才忽然
想到，想明白。那是她去世的当年，我正怀孕。过头七那天
晚上妹妹们都雌那里烧纸祭奠，我咻下去。她们那时都
没有结婚，按夕《的讲法是“大姑娘“ o我看着她们被戏
闪耀的脸庞，年堀美，嘴里7喃喃说着对外婆的追思，
T也向外婆报喜：“姐姐要生娃娃了时哭一时笑的，
觉得她们可爱极了。我忽然想到外婆做姑娘的时候，我平生
第一次想到外婆也有做姑娘的时候，外婆也有青春，也曾娇
美可爱。我闭眼想象，她在闺房里做什么？不知为什么竟然
马上就出现很具体的情形，是两只灵巧的手缠丝线彩粽，包
粽子，理艾蒿，一个“大姑娘“兢兢业业进行着端午节的全
套流S—那是她的一大乐事吧？

外婆娘家是南京一个兴隆的大家族中萧条的一支，她
早早就依靠大伯伯和堂哥生活，寄亲人篱下。堂哥有个秘
书人才很好，许多文案撰录的工作堂哥是离不得他的，因
此堂哥就做主，无限风光地嫁了妹，20世纪20年代末，
我外婆外公就是这么着结的婚。本来外婆外公以为生活前

巷里林泉

途只会更好，谁知道开始打仗。南京老家炸得七零八落，
人侥幸没死，但活得就艰辛了。“我婚纱放在箱子里，我
结婚穿的婚纱”—— 炸成灰烟。她恨死日本人。停战后追
随我外公迁去重庆，解放不久来了成都，然而孩子多家累
重,又接连赶上运动,他们家族那样的背景，苦头没完没了。

我替她把一生算了算，单纯快乐的时光大概不太多，
能自己做主的日子更少，合计下来大概最好的日子就是做
大姑娘时的端午节吧？端午节本就是年轻人的节，那样的
形式和流程，她一身本事有用武之地，飞针走线姥紫嫣红，
谁还能比一个灵巧的大姑娘更权威？更禁不起人家客套两
句赞两声，她越发要掏心掏肺过这节了。唯有端午节，她
能做她自己的主人。

160 / 161-



两
口
锅

置了两口炒锅，一不粘锅，一大铁锅。不粘锅小，配
用木铲，轻轻翻翻搅搅，声音是啄木鸟的笃笃笃噪噪噪。
因为锅嫩，用来炒做那类性格绵软、温數、忠厚甚至有点
懦弱的菜，比如番茄鸡蛋、海米冬瓜、油菜蘑菇，等等，
不怕它出水，就要它有些发自内心的汤汁才好。大铁锅大,
配不锈钢铲，“枯掐夸差”发出刀枪剑戟的喊杀声，炮制
辣椒洋葱这类顽硬不驯的烈士。不粘锅炒菜可以不穿围裙,
整个过程都是轻柔和缓的，油不爆烟不熏，如“十七八女
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用大铁锅就得
围裙浴帽全副披挂起来了，油辣下菜时大喊一声壮胆，狼
烟里杀得辣椒洋葱丢盔卸甲，气概是“关西大汉，铜琵琶，
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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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授

前两年一直借住在大学的教工宿舍，虽然居家过日子
非常便利，生活气氛也算现代，但还是忍不住怨一句，房
子也太那什么了。

20世纪末叶的老楼，历经三四十年风雨剥啄，平常维
护也相当马虎，楼梯栅栏锈迹斑斑，楼下草木藤萝那简直
更目中无人了，雨露好时我们这几幢楼像坐落在山林里。
总之整个小区破败得叫人呜咽流泪。但也许当年使用的基
础建材并不坏，所以即使又老又荒，这些楼也保持了刚健，
绝没有一丝骨质疏松。早先的宿舍楼是没有外装修这一说
的，墙砖泥灰就那么光着，大家都赤裸裸坦荡荡。我们这
楼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修饰，就是阳台的立面抹了一层
碎石，似乎是雪白晶莹的大理石的碎渣渣，点缀着乌灰的
楼墙，以示活泼。然而碎石渣渣也是有生命的，三四十年
过去，它们早已不再活泼，天光下看到的闪烁像一部花白
胡子里的白胡楂儿，只觉顽硬粗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些楼也是一个生态环境，养出

巷里林泉



来的人，我这种临时寄居的不算，说的是那些年深日久的
住户们，尤其各家的老头——这些楼里真是盛产老头——
都高古玉似的，沁糖包浆，有特别的风貌风骨，特别到什
么程度呢，归纳下来就一个，意外。

但哪里归纳得了？他们肯叫你归纳才意外了。

比如最前面那楼有个老头，戴一顶礼帽，帽腰里系缎
带。西装上衣和西装裤子虽不是原配却也翩然凑成一身。
戴着银丝边眼镜，耳边有细细的镜链。手里那根不能叫拐
棍儿得叫文明杖，因为总看他悬空拿着，随时就要指点江
山，可见并不靠它辅助平衡。他整个人像从北洋政府退下
来的。我就猜他是文史类的老教授，体面是文史类的体面，
有些寒磅也合理，毕竟退休太早没赶上后面的高校涨薪。
只是他具体从事语言文学还是史哲的研究，遗憾从没有机
会攀谈过，这我就看不出来了。

后来证明，我全看错了。气度是文史教授的这位，是
我们小区的拾荒大爷。我怎么发现的呢，其实能有啥悬念
啊，我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他蹬着三轮车往外走，
车上满载着旧书报旧家具，他正跟门房老头说笑。人家叫
他下车推着出去，他说“你娃不落教。”意思是你这孩子
混不懂事。我看门房老头比他还老几岁，而且从行政等级
上论只怕还可以铁面无私地管理他呢,他却叫人家“你娃”,

巷里林泉

可见熟到什么地步。
他西装也还穿的是那身西装，只是为了要干活做了些

微妙的处理，袖口和裤脚都卷起来了。裤脚露出宽宽一道
玫瑰红，是里面的棉毛裤。袖口却有点怪，脖颈上明明是
件白衬衣的大方领，袖子卷上去露出来的却是宽宽一道灰
黄色的棉毛衫袖子，白衬衣的袖子上哪去了。也许是假领？
这是多么久违的时尚啊。

之后进一步发现他专管小区尾部我们这十几栋楼。从
旧书报、旧衣裳到家具电器他全都收的。有次傍晚，冬天
天短黑得早，我听见楼下有一股苍老的声音幽幽地说：“收
头发——收长头发。收头发——收长头发。”并没有声嘶
力竭，音量却大，几个短句穿透了老楼的层层墙板，钻进
我耳朵里，头发都给吓套了。一想，不是他是谁？又说他
的文明棍，难怪他走道不拄着而是提在手上，它不是老年
用品，也不负责文明，它真正的用途是到处扎一扎,戳一戳，
一翻一挡回手再一挑，它是十八般里的长枪，是件趁手的
兵器，在十几栋楼的江湖上行走没它怎么行。

至于我跟他的交道，还有一点小故事。一日我与姨妈
在家，说起要卖旧书报，就打了贴在门洞上的电话，结果
一开门看见是他，一手拎棍，一手拎秤，非常娴熟。我虽
然已经知道他不教授文史，却仍旧莫名其妙地把他划归为
教授级拾荒大爷，因为最初误解太深的缘故。而他近在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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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一开口是一种很刁歪的口气，“有啥子嘛？只有报纸
嗦？有没得电器？旧手机旧电脑？ ”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
就是一个优秀的生意人。当然现在教授中也有很多优秀的
生意人，但究竟不一样的，他不装。

我转头看姨妈，姨妈没反应，只叫他一件件算钱报数。
他称了旧书报，眼睛瞪着天花板，一面心算一面念念有词。

“35。”末了他说。
我还在迷茫中，还没有太适应他真实的身份，但看他
那么麻利，力气又大，三下两下就把几堆很重的旧书报挨
个儿称完并且靠墙摞成一摞儿，实在相当专业，绝不可能
是一个文史教授的业余兼职。正琢磨呢，听见他说“35”
才回过神来。35,这些书报怎么也有几十斤重,我家住五楼，
我自己扛下去得累死。这么一想35应该算便宜啦，而且
看他那样儿，我又还有点怜贫惜老的，也就没杀价，低头
就从裤兜里掏钱。掏出来刚要数给他，姨妈从旁边走近，
惊呼一声“啥子？！ ”我吓一跳，姨妈叫：
“是哪个给哪个钱啊？你搞啥子？！—— 是他给你
啊！你这脑壳—— “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当然应该是他给我！是他买
我的旧书报嘛！唉唉，想我儿时也是卖旧书报的老油条，
为多赚几个钱很会跟人吵嘴，看秤杆子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技艺全都忘了，竟然以为他把旧书报
替我扛走我得按斤两付给他辛苦钱。跟个白痴一样，我尴

巷里林泉

尬得脸嘴发麻。姨妈笑呀，腰弯下去很深，胳膊别在身后,
手跟铁爪似的抠着门框，门框都要给她抠垮了，起身又跑
去里屋给姨父他们打电话，报告这个天大的喜讯。

我讪讪一笑转过来，准备向文史教授，啊不，拾荒大
爷收钱，35O就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点点微
妙的细节。我想起来刚才我掏钱给他的那个瞬间，在姨妈
走近大叫之前，我递给他时，他伸出了一只摊开的手，他
准备从我手上接过去那几张票子。他是打算不吭不哈地收
钱的。为什么不收一个白痴的智商税呢。直到我姨妈大喊
一声，他才嗖地把手缩回去，逮住钟摆一样晃荡的秤钩子
停在身前，迅速地塌下肩膀，微微现出一个憨笑，好像一
个从来就老实巴交任人欺负的拾荒大爷。就那么几秒钟的
事，就那一丝幅度极小的肢体动作，静电似的啪地一闪。

闪得我又一阵犯晕乎。从文史教授到拾荒大爷的陡转，
已经是我一时难以承受之轻，竟然还是一个内心复杂的拾
荒大爷……

结果他趁我惊异懊恼时糊里糊涂，用很低很低的价格
从我手上买走了两个旧空调，一套旧烟机灶台，一张老书
桌和一张老床架子。姨妈打完电话出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已经收了钱认了账。她的笑容消失得那样快，马上就被
一开始那种惊骇代替，而且直到她那天走出门也没有再恢
复，她没想到这个喜剧怎么会有一个令人悲愤的结局。

后来邻居看我的眼神也不对了，笑里带着刺。有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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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鲁莽的老太太在楼道里堵着追问我，说他们说你几
十块钱就出手了空调是不是真的？我承认了，我以为这关
他们什么事呢，但老太太当场发作：“瓜的嗦？你这个女？ ”
瞪我足有五秒钟才拂袖离开。不是我多心，有好长一段时
间我都能感觉到来自全小区的讨厌，“瓜婆娘遭豁惨了”，
他们背后肯定这么嘀咕。至于这个价钱和我的愚行是怎么
流传到小区里的，我自己当然不会说，姨妈既受了伤害又
嫌丢脸也绝不会去说，所以想吧，究竟是谁散布的呢？谁
能从散布这个消息中获利？谁能借此重新定价？谁有这样
的智计？文史教授有吗？能有吗？ —— 自此我终于接受他
是一个拾荒大爷，心悦诚服。

而那个我一向认为他是拾荒大爷的，倒是一个教授。
听说学校20世纪50年代早期，还有理学院化学系的时代
他就在那里了。可这能怪我吗，就算老派的，尤其理工领域，
扫地僧一样的教授并不离奇，奇形怪状的天才我们现在见
识的也多了，但扫地僧终究是僧，是僧就有僧的神秘高深，
情态岂是扫地两字所能掩盖。而我们小区这位教授，我看
“教授”这两个字却怎么也压不住他扫地拾荒的气质。他
的那件假羔领子的破皮袄，领子秃了皮子也裂了，不是拾
来的难道还是买来的？我常见他穿着，准确地说是披挂着，
在楼间阔步奔走。

从上到下，他风尘仆仆，虽然走得飞快，但脚下章法

巷里林泉

是乱的，忽高忽低，一会儿外八字一会儿内八字，一个人
能走出三四个人的脚印。经过低矮的桂树树冠，他既不伸
手格挡也不知道欠腰缩脖子躲躲，任凭枝叶抽在额头上，
疼不疼不知道，脏灰肯定又添一层。遇到倒伏的滴水观音,
大叶子狂妄地横在路中间，叶子上的雨水流下来积成一摊,
人家都绕着跳一两步避过去，他不，他踢。叶子叶梗都是
软的，踢开了马上就弹回来，他一脚踩进水里紧接着就被
绊得一个趙起。不用看，闭着眼光听就能听出来他鞋和裤
脚肯定都湿了。再睁眼看，他却根本没有停下来擦拭，早
就走了，一点悔意没有。

他在小区里反反复复地转，既不买菜也不倒垃圾，也
不跟人聊天，花红柳绿吸引不了他，阿猫阿狗吸引不了他,
麻将棚里的欢声笑语也吸引不了他，他一味快走，仿佛停
下来就有性命之忧。他让我想起老电影《红菱艳》，讲一
个姑娘不幸穿上一双魔鞋，被魔鞋控制，不停地舞蹈不停
地舞蹈直到累死。再一看他的鞋，天，跟他的皮袄一样，
又秃又裂，不是拾来的难道还能是买来的？

我是问丹叔叔才正式知道他不是拾荒大爷。前年过年
请丹叔叔吃饭，下楼接他时远远看见他从自行车上下来，
双脚还没站稳就向一个人问好，很恭敬的样子。那人背朝
我，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秃毛领子破皮袄。结果丹叔叔
半个躬都没鞠下去呢人家擦肩就走了，想是也就草草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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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相当于爱答不理他吧。丹叔叔平常也疏于跟人打招
呼，我路上遇见叫他，他也大都只是敷衍了事地嗯嗯两下
就跑了，车都懒得下。想到这个我毒毒一乐，你也有今天
啊老丹头儿。

“嗖嗖？ ”丹叔叔惊呆了，“他？他你都认不到啊？
天哪天哪！”

“我又不是这儿的学生我怎么会认得到他？他很出名
嗖？ ”

“当然当然……江先生啊！他是这边相当知名的一
位X X X X学家啊，在X X X X领域很有贡献啊，研究
X X X X的人差不多都晓得——全国哦。” X X X X代
表的是几个中文字，我实在不记得是哪几个字了，其实当
时也没怎么闹明白是哪几个字，反正就是那种单个我都认
识但连起来就完全不明白的字。

丹叔叔本身是这间大学的子弟，父亲是理工教授，早
年间教师珍稀，大约他父亲跟这位江先生认识。丹叔叔的
尊敬显然还并不止于幼时习惯，他后来自己也做了同样的
工作，挣得了同样名分，尝尽了同样的甘苦，他对他们那
一类，他肯定是这样归类的，有种对同行业中父辈的尊重。

“他不得了的啊！你应该听说过囈，不管从哪里。不
晓得他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丹叔叔继续对
我弹琴。

多问一句才知道，原来江先生并不住在我们这边，他

巷里林泉

家在另一个更老、同时规格也高一些的教工小区，靠近学
校东门，住在那里的基本是泰斗。江先生恐怕是他们中最
年轻的，所以还能健步如飞。其实江先生前些年退休时，
楼里泰斗大多已经仙逝，长期居住的是他们的子女后人，
或者房子根本就空着，长年关门闭户，铁栅栏满积灰尘，
阳台上只剩下不吃不喝的芦荟野蛮生长，其余花草都凋零
了。左邻右舍不是没人就是完全陌生的人，丹叔叔说江先
生对这种状况“—— 很不安逸“ O

我想象一个学术成果卓著、在专业上青史留名的学者，
一旦退出教学和研究会怎样落寞，听说抑郁的也不少。但
丹叔叔说我“思维太教条了，甚至可以说很死板“ O

“江先生是一种，一种，你根本想不到的那种。”丹
叔叔骄傲地笑着，一再摇头确保江先生的神秘。

“早先他退休的时候，有件事我们理工这边的都听说
To说他最后那几次给学生的课，快要下课的时候他发表
了几句演讲，讲他自己、他私人的事情—— 这是极其少见
的哦，或者根本就没有过。他说---- 我这下就再也不得来
上课了，教务处那边三番五次喊我一定要回来上课，哪怕
就是稍微指导一下，坐一下，摆两句，我没有张视他们的。
为啥？因为我就是不想来上课了。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那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
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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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举座皆默，一是学生们还没有从江先生首度谈起
私生活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二是，大家惊愕之中又陷入另
一团迷雾，江先生终于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什么意思？
有大企业聘他了？他要去变现赚大钱了？他要去更牛的地
方搞更牛的科研了？或者他要出国，去国际名校任教了？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江先生愿意，他完全可以实现、成为
以上任何一种，甚至以上全部同时都实现。

但江先生退休以后并没有重量级消息传来，而且简直
就没有消息传来，也有人在学校行政楼里碰见他老伴儿，
说是要办签证需要回来开什么证明材料，结果后来就是他
老伴儿独自出国，去给女儿带孩子，江先生则压根儿没有
出现。唯一靠谱的消息是他人应该还在国内。但他好像消
失在茫茫的国内。他曾经说过的“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T,我有我自己的事情，那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
的事情了”，到底啥事情？

“结果，”丹叔叔说，“他要做的他的事情……”
“啊是啥啊？ ”我已经猜出江先生成了国安局的人。
丹叔叔做了一个苦笑，表示一言难尽。“有天我经过
春风楼，你知道的那个最老的教工宿舍，我去那边修车，
我车有点没对。”他说的是他骑了十几年的这辆破山地车。
那天下雨，附近几个修车的都没有出摊，丹叔叔只得
往春风楼那边碰碰运气。据说那边的一家修车摊规模较大，
有个长期固定的“偏偏”,也就是棚户式小违建，拆了很

巷里林泉

多年都没有拆掉，好像是因为确实极其便民，缺它不可，
而且人气很旺，是一个居民闲人的据点。丹叔叔果然老远
就看到这个修车摊，老板正在摊上等生意。

“我把车子丢给他。”丹叔叔做了一个撒手的动作，
“然后我就去旁边看人家下棋。一堆人围到一个象棋盘，
都盯到棋盘不咋说话。春风楼是学校最老的宿舍楼，其实
这儿真正是教职工的没剩几家，房子太破旧都租给打工的
人了。”

观棋的人一看大多是这些打工的人，有蹬三轮的，卖
菜的，修锁修表的，扫地的收垃圾的，还有……

“啊！我的天哪！”丹叔叔见鬼一样压低声音叫喊，
“江先生！”

他在人堆里看见了江先生。绝不可能认错。江先生站
在最里一层，最靠近棋盘的地方，位子好还不是因为来得
早。后面那人个子矮，一颗头几乎是搁在江先生的肩膀上，
紧贴江先生腮帮子的胖脸油乎乎脏兮兮，想必不会吹气如
兰。但江先生根本不嫌他，或者似乎还很享受棋友间的亲
密友好。

尽管丹叔叔压低了惊呼，但江先生还是听见了，他抬
眼看了下，看见丹叔叔，发现丹叔叔打算继续呼唤他并且
这就要挤过来，他马上喷起了嘴，摇了摇头，制止丹叔叔
采取任何行动，同时右手伸出来，食指朝下面棋盘点了点，
用耳语的音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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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要过河了。”
这一瞬间，丹叔叔的双手和眼神乱了一小下，他说他
有点惊慌，甚至可能还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表示痛悔不该
打扰。但他马上安静下来，严肃凝重地接下了江先生的旨
意。他站在原地等，等着马过河，等着这一局终了。但他
没有等到，局势胶着了很久，最后老板使劲在外面喊“谁
的车子修好了！”而江先生始终没有再抬头。
“江先生不住春风楼，春风楼离他们家还有点远，走
还要走上个七八分钟。"丹叔叔琢磨，“他未必然专门跑
去看人家下棋的啊？——结果怎么样，硬是的哇。”
丹叔叔从不是好事的人，但为了江先生竟然专程又去
春风楼那边两趟，果然又见到江先生站在人堆里观棋。后
一趟赶上棋局散了，各回各家吃饭，丹叔叔才跟江先生走
了几步说上几句。原来江先生退休以后哪里都没有去，就
是天天天天地，风雨无阻地，来观棋。说是早就想来了，
想了好多年。

“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那
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巷里林泉

叶安
子倍
烟和

无论原先在成都还是现在在北京，我接孩子放学都是
混在一群爷爷奶奶堆里。本来也可以站到圈外远一点的地
方，不必跟他们挤着，但我愿意，因为喜欢偷听。怕他们
提防我，我常是空洞呆滞的嘴脸，但耳朵硬得像铁勺儿。
长期偷听下来有了相当的积累。发现成都老头儿和北京老
头儿谈的东西不太一样。

成都老头儿：
—— 你吃的这杆是啥子烟喃？
——叶子烟囈。
——巴适。几十年没看到过吃叶子烟的。
——乡坝头拿起来的，我们老幺自己栽的。你吃的啥
烟喃?
——我们大娃娃甩给我的，中华硬壳壳，晓得真的吗
假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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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中
应
有

太讨厌知了。
凌晨两点还在叫，绝不是一句两句吃语，就是夜夜笙
歌醉生梦死。虽然被这种糜烂的生活淘坏了身子，也就一
年的活头，它们却进化出一种流氓生活态度，支持着流氓
胆魄。刚才一个炸雷，连我都一哆嗦，以为它们这下该吓
哑了吧？可雷声还没落尽，它们叫声又起来了，根本唬不
住。像看着谱子上的渐强符一样，叫声从极细弱响起，逐
渐尖锐、洪亮、膨胀、癫狂。
我听出了它们的花花肠子。一开始它们绕开雷声，礼
貌地、怯懦地、不与争锋似的，但阴阴地，它们哼唱着，
叠着雷声，贴着雷声，知道雷声再大再猛也是要结束的。
它们像等待一个暴怒的人发火，或者一个婴儿的起床气，
由他尽他发个够，因为深知蠢货没理性，而它们是有的。
我甚至意识到它们利用了雷声，把雷声编入了整个乐
章，这里和那里的雷声题中应有，情绪托起来到不可开交
之时，需要来自上天的频响以期震撼。它们非常了解雷声
的性能，就像作曲家了解乐器的性能——这里四个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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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音鼓——总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云和云相撞是随机的，
但对知了交响曲来说却是确定的，因为演奏了千万年，什
么概率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你那点儿变数逃不出它们的手
掌心。

巷里林泉



经天
过天
它<

里

十几年前去武汉出差，当地的朋友一定要先带我们去
黄鹤楼游览。白天顶着大太阳进了楼，被人群挤得头昏，
被小贩缠得眼花。朋友扯着嗓子背完崔颛背李白，希望我
们抓住机会实地感受诗文的优美，可谓仁至义尽。我只想
快点离开。想想也绝没欲望再来。当天夜里突然降温，我
们哆里哆嗦从郊区赶回武汉取衣服，进城时正刮风下雨。
路上满是落叶，悬铃木一下午就半秃了。本来已经很困，
倚着车窗迷迷糊糊。朋友叹口气，没想到你不喜欢黄鹤楼,
跟它说拜拜吧。我顺他手指看见不远处山上的黄鹤楼，一
刹那睡意全消。寒雨里的黄鹤楼，华丽叫黑夜卸去了，好
像比白天晴空下也驼了一些，卷翘的飞檐也有点育拉，被
脚边日夜奔流的江水搅扰了一世一生，它非常累。

“谁说我不喜欢？ “
“啊你喜欢呐？那么我们改天再去L
“哦不不，不去了，但我愿意天天夜里经过它。"

巷里林泉

方
子

我喜欢水,没水的风景我看不懂。对奇峰异岭大漠孤烟,
我嘴上也能跟着起哄叫好，心里却是蒙的。大海见过很少
几次，这么浩瀚的水对我这样一个内陆人来说理解起来并
不容易，老实说还有点儿廖得慌。所以算起来我以为最好
的风最，第一是湖，第二江河，再往下溪流、池塘也都好。

人当然都是亲水的吧，羊水里浸了那么久。我在这个平
均水平上可能还要高出去一点，因为我这喜欢不是平静的面
带微笑的一句“喜欢”，而是紧张的，没有表情但眼睛瞪着，
声带较劲能听出心率加快的一句“喜欢“ o我的喜欢也没有
什么条件环境，不是与什么什么相比更喜欢水，不需要在什
么前提下才喜欢水，我这喜欢就是最高级的喜欢，最后的喜
欢，没有备份没有退路。我这喜欢是“全赖”的意思。

因为我内心狭窄，浑浊，停滞，常常感到淤积的焦虑，
由来已久，没法自救，及到目前好像也无人能救，水虽然
也不能，但有相当的缓解之功效。茫茫的，清透冰凉的，
波光粼粼的烟波，涓流，是老天开给我的方子，得了这个
方子一生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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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并不知道，少女时代非常迟钝。

那时的苦恼都不具体，或者也许是很多具体叠加而成
的泛泛的凄惶。但家里全都归纳到升学。家里假装不给什
么压力，“不上学的话，未来能干什么你自己去想，想好
就行。”都这样开解我。我骑车出去，借口 “去想” O骑
了好远，沿着府青路骑到万年场，转到水碾河，转到大慈
寺，转到春熙路，又转回双林，一直没有停，实在累劈了，
才在一座桥的桥心停下。我把车子抬到人行道上贴着桥栏,
架子架好，坐在后座上，脸朝江水背向街市，从形式上把
一切抛到脑后。那时成都仍然很破旧，偏一点的地方还有
蛮荒的气息，路上的车多是卡车，疯狂是它们的天职，路
人也都是憨人，光顾着劳碌奔忙。

江水更蛮荒。1990年城里的锦江水水质和水位都不稳
定，有时泥沙俱下，有时清凉碧透，水大的时候能漫过桥
墩的膝盖，水小时桥墩露出了脚踝，像一个人尴尬地站在
脚盆里。我后来才想到这大概跟季节有关，我刚好是在夏
秋之交常去。

水很大，水声却小，被桥上呼啸的卡车压住了。盯着
桥墩边的波浪看，才会看出水的情绪。水清净的时候波浪
都有窄窄的镶边，纯白色，层层叠叠，如织如绣，像内衣
的花边一样细巧娇美。人说“浪花嬉笑”是贴切的，专指

巷里林泉



这类清欢，水和桥墩相遇，两下都是温柔寒暄，笑逐颜开,
继而依依惜别。水浑急的时候可是两样了，镶边变宽了，
泛着昏黄污灰的泡沫，横七竖八，像肮脏枕套上的荷叶边,
粗针大麻线草草缝就。遇到桥墩像是在集屯上一头撞个满
怀，两边都是暴脾气，上来就动手，好不容易被拉开，也
是边走边回头骂骂咧咧。要到很远的地方才安静，大概江
心还是很深的，深流吞没了情绪。

桥下右岸有一处突出的菜地，伸向江心。岸上站着一
棵巨树，我现在想来肯定还是黄榆树，我们这边就它能这
样独当一面。依着渐高的地势倚着巨树，修了一座木头屋
子，屋子当然粗陋，但我觉得相当浪漫了。从桥上望去，
它脚下是水头上是树，水边杂草深茂，树上雀鸟栖息，出
门与岸边土路相连，既在尘世，却又出世离尘，它独自就
包含了一首诗，那时我们已经学到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
.鸦……“诗里最末说“断肠人在天涯“,不是说我又说谁。

那时空气不坏,能看到很远。可由近到远两岸都是菜地,
没有什么建筑，没能建立清晰的透视线，一条江流着流着就
被青雾接走了，没了，江的远处不是合流，不是迂回更不是
入海，是没有。漫漫青雾写出来是雾，实际上也还是f没
有。我趴在栏杆上，胳膊隔着衣服也被水泥里掺的粗砂略得
厉害，我觉得很好，疼痛和苦难正相配。那时对未来我没有
想象力，没啥希望也就谈不到绝望，我只有与我同等体积的
空洞。而且没过多大会儿，我的空洞也被青雾接走了。

巷里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