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當舖(05)思念物的港灣

⽗親抬起頭，少⾒地露出了開⼼的笑容，「出去玩啊？好啊……去公
園玩啊……」

第四章 真實的⺟親，爭吵

清晨的氣溫依舊有些冷，但因為已經出太陽，空氣中倒是帶了點沒什
麼太⼤⽤處的暖意。硬要說的話，也僅是暖在⼼裡⽽已。
我跟著⽗親在社區內的⼩公園裡亂⾛，看他要⾛進草坪或者做出⼀些
讓他⼈困擾的⾏為時，我就會過去拉⼀把，時不時地向⼀些⼈道聲抱
歉。
⽗親估計是很久沒有出來了，神情看起來有些興奮，但因為上了年
紀，舉⽌倒是沒有太瘋狂。
他已經不認得回家的路，所以每次出⾨，都必須有⼈跟著；以防萬
⼀，媽媽也會在他的脖⼦上掛個⼩牌⼦，上⾯寫著家庭住址跟聯絡電
話。
這樣即便⾛散了，也應該會有好⼼⼈將他送回來，或者聯繫我們。
不過有⼀點很奇怪，他明明已經忘了回家的路，卻依舊找得到公園。
在公園內亂⾛了⼤概⼆⼗分鐘，他開始有些累了，就想原地坐下。我
連忙把他扶住，連哄帶騙地說：「去涼亭那邊，那邊有⿃，有⿃。」
「啊？哦……看⿃，看⿃去。」⽗親不疑有他，點點頭，被我扶著⾛
向公園裡的涼亭。
踏著鵝卵⽯鋪成的⼩路，感受清晨空氣中還未散去的溼意，同時看到
⼀些草葉上晶瑩的露珠，我驀然發現——我竟然從未好好看過這個公
園。
⼩時候很喜歡來這，喜歡⼀個勁地在草叢裡打滾，讓草屑沾滿全⾝
後，被媽媽發現，喝斥、責怪，然後⼤⼿輕輕在⾝上拍打，將那些黏
在⾐服上的草屑彈落在地。
有抓過蛐蛐、七星瓢蟲、西⽠蟲等等的⼩蟲⼦，裝到撕去包裝紙的可
樂瓶裡，帶回去給家裡養的⿊⾊⼋哥吃。
⽐起那些乏味的⿃類飼料，牠更喜歡吃我抓的蟲⼦。
我扶著⽗親在涼亭裡坐下，⽗親拿出敲背棒，習慣性地開始敲⾃⼰的
腰背。涼亭裡已經有⼀些⽼⼈，其中⼀個⽼⼈提著⼀只⿃籠得意地站
在⼀邊，其他⽼⼈湊趣地逗弄裡⾯的⼋哥說話。

那⼋哥會說的不少，也不怕⼈，「早上好」、「⾝體健康」、「再
⾒」、「你好」之類的詞⼀個個從喙裡蹦出來，讓⽗親看得⽬不轉
睛。然後過了⼀會，他嘆⼝氣——
「為什麼教不會家裡那隻笨⿃呢？」
我聞⾔⼀愣，因為那隻⼋哥，好幾年前就死了。
我家那隻⼋哥活的時間雖然不算短，可⽗親根本沒有什麼耐性教牠說
話，也不太講究⽅法，硬要形容的話——
他對⿃吹⼝哨的次數，⽐對⿃說話的次數還要多。
最後的結果就是，⼈話⼋哥沒學會⼀句，可⿃語⽗親卻學了兩三分。
亭裡的⼈都認識爸爸，認識我的⼈卻不太多，因為我已經好多年沒有
來這裡了。倒是有幾個眼熟的⼈，但太久沒接觸，感官上反⽽⽐陌⽣
⼈更難以接近。
坐了⼀會，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我就扯了扯爸爸的袖⼦，「⾛吧，
該回去吃飯了。」
爸爸沒有理我，於是我拍拍他的肩，⼜催了他⼀次。
「沒看到⼈家不情願嗎！」兔⼦猛地跳到我的⾯前，懸空停住，⽑茸
茸的前肢怒指我的⿐尖，「你是不是看他這副樣⼦，覺得怎麼做都可
以啊？」
「呃，我不是這個意……」
「你這……誰……什麼意思啊？」
唔？為什麼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我剛想讓兔⼦再重複⼀遍，爸爸卻
開⼝了。
「我不要回去。」爸爸仰頭看向亭外的天空，似乎極為貪婪地吸了⼀
⼝氣，「我還要再待⼀會。」
他到底多久沒有出來了？
我驀然感覺到⼀股莫名的⼼酸，想起家裡養過的那條⽩⾊⼩貴賓。那
時候每天遛狗，主要原因是想讓狗在外⾯解決排泄問題；後來家裡⼈
開始忙了，往往等狗解決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帶牠回去。

到最後，那條貴賓⽝學聰明了，就算出去散步，也不會在短時間內解
決⽣理需求。延⻑排泄的時間，也等於延⻑牠出去放⾵瘋玩的時間。
爸爸，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就和⾃⼰養過的那條狗⼀樣
呢？
我離開家的這四年，到底發⽣了什麼？家裡誕⽣了新的物靈，曾經怒
⽬對視、現在卻再也不認識⾃⼰的⽗親，和我距離越發疏遠的⺟親。
「你是阿樂嗎？」⼀個⽼⼈突然湊到我⾝前，瞇著⼀雙⽼花眼看了我
良久，然後猛地⼀拍⼤腿，「居然這麼⼤了！都好久沒看到你了！」
說到這裡，⽼⼈的⼿很誇張地往下⽐了⽐，感嘆著：「那時候看到
你，你才那麼點⾼呢……⽼了⽼了。」
「⾼伯？」我也想起了眼前這個⾯容隱隱帶著⼀點熟悉感的⽼⼈，他
⽐我們⼀家還要早搬到這裡，熟悉這裡的⼀草⼀⽊。我記得他還有個
兒⼦，現在好像在美國當醫⽣，收⼊可觀，「好久不⾒，新年快
樂。」
「哦哦，新年快樂、新年快樂。」⾼伯穿了⼀⾝深藍⾊的棉襖，臉上
的皺紋宛若⼀張從柳樹撕下的樹⽪，但隱隱泛著紅光，看起來氣⾊倒
是⽐我爸還要好⼀些。他略帶感慨地看了爸爸⼀眼，「你爸滿聰明的
⼀個⼈，沒想到倒⽐我先糊塗了，兒⼦來看也不怎麼⾼興的樣⼦。」
他的⼝氣中帶著⼀抹羨慕，隱隱帶著⼀種替我⽗親感到浪費的⼝吻。
「都要過年了，還是不說這個，⼈⽼了就喜歡亂說話。」似乎察覺到
⾃⼰失態，⾼伯舉起⼿輕輕拍了⼀下⾃⼰的額頭，「最近還好嗎？聽
說你接⼿了你爺爺留下的飯館？聽你媽媽說，你最近幾年賺得不
少？」
聽到這番話，我的⼼中微微⼀悶，我媽媽……果然還是個如此虛榮的
⼈，看來她到死都改不了。
不過話說回來……飯館？⼜⼀個被店名誤導的⼈。
於是我略帶無奈地說：「⾼伯，你記錯了，我爺爺開的是當舖。」
⾼伯微微⼀愣，很奇怪地看了我良久，才點點頭，「唔、唔，開什麼
都好，過⽇⼦開⼼就⾏。」

這敷衍⼀般的附和⼝吻，看來他對這種事並不上⼼。
「我的餓了袖，⼦我突然要吃被扯飯。了」扯，轉過頭，看到爸爸略微愁眉苦臉地看著我，
⽗「親好好，好然後，對回家⾼吃伯飯抱歉，回地笑家吃了笑飯，。「」不我連好聲意撫思，慰已下經次⾒開，始焦⾼伯躁。不安」的
我「啊們離，哦開。，哦哦！再⾒哦，路上⼩⼼。」⾼伯點頭⽰意，讓開了路讓
我到出，他了最亭覺⼦，得⽿可中惜的還，隱隱還聽是他到⾼⾃伯⼰不。斷地在說可惜。但我能感覺得
等我回到家，家裡的玻璃餐桌上已經放滿了⼀道道菜肴——⿈⾖燉蹄
膀、滷⾖腐⽪、炒⾖芽、尖椒⽜柳、⼿撕包⼼菜、菌菇燉雞煲……
這算是我家的⾵格了，因為⺟親最近幾年痴迷養⽣的關係，她會早起
將早餐弄得無⽐豐盛，⽽與此相對，晚餐通常會寒酸不少。⽽且對已
經退休的⼈來說，早餐做得豐盛，⼀般也都吃不完，中午也就不⽤特
地開伙做了，甚⾄晚上的量也會⾜夠。
⾄於她為什麼不買外賣，很簡單，她不放⼼外⾯的伙⾷。
但即便如此，我相信她平常⼀定不會做得那麼豐盛。
我家的飯廳和廚房連在⼀塊，所以我看到滿桌菜肴的同時，也看到⺟
親微微冒汗的臉龐。
「回來了？先來兩杯蔬果汁吧。」媽媽露出⼀抹促狹的笑容，指了指
餐桌上的兩杯蔬果汁說道。
蔬果汁，顧名思義就是蔬菜加⽔果榨成汁後的產物，但和市⾯上的蔬
果汁飲料產品不同，有⼀位痴迷養⽣的⺟親，導致蔬果汁真的很「原
汁原味」。漂浮在汁⽔上的雜質泡沫根本不會被媽媽丟掉，因為她說
那是最精華的纖維部分，很利便，可以清腸胃。

我看了那⼀杯顏⾊不知道是灰⾊還是綠⾊的蔬果汁，⼼裡發緊，討價
還價道：「喝⼀杯⾏不⾏？」
「不⾏，喝完它。」⺟親的語氣聽起來沒得商量，「你看看你爸
爸……」
我聞⾔⼀愣，發現爸爸已經坐在椅⼦上，放下⼀個空的杯⼦後，打了
個⻑⻑的嗝，再拿起第⼆杯繼續。
「放了些⼭楂粉，沒原來那麼難喝了。」似乎是看到我還在猶豫，⺟
親補充了⼀句，「⼀定要喝完哦。」
「書書，妳如果能幫我搞定就好了……」我喃喃⾃語⼀聲，便坐了下
來，拿起杯⼦的瞬間卻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
書書沒有回話，胖次也沒有吐槽和嘲諷。
我轉頭四顧，眨了眨眼，想起我帶⽗親出去散步，卻把書書忘在了那
本《挪威的森林》，她不會⽣氣了吧？
我有點擔⼼，這的確是少⾒的疏忽。
我忍著抗拒，閉著眼睛將黏稠的蔬果汁喝下，卻意外地發現的確⽐原
來的要好喝多了——雖然依舊不討⼈喜歡。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喝⽩開⽔。
我喝完了兩杯蔬果汁，卻⼀下⼦失去了⾷欲，肚⼦已經半飽了，完全
感覺不到飢餓，蔬果汁的味道還在⼝腔和⿐腔裡瀰漫。變得沒有⼒氣
動筷⼦，我決定休息⼀下再吃，「嗯？昨天為什麼不⽤這個碗，這個
碗看起來挺⼤的。」
「啊？哦……」媽媽⼀愣，然後⽤筷⼦在菜盤裡夾了⼀塊⾖⽪，塞進
嘴裡，邊吃邊說：「這個碗是今天才翻出來的，因為放得很裡⾯，拿
出來有點累嘛，今天是沒辦法了。」
不對……
總感覺哪裡不對，我總覺得隱隱有⼀種違和感存在於空氣的每⼀⼨⾓
落，但我偏偏察覺不出問題到底在哪裡。
我聞著⾷物的香氣，⾷欲依舊沒有被激發出來，但我仍然拿起桌上的
筷⼦。⼤腦開始漸漸放空，周圍的時間流動似乎慢了下來，我突然覺

得⾃⼰離某個答案更近了⼀些。
當我在⺟親的笑容裡，將⼀⼤塊雞⾁放到碗裡時，我知道問題出在哪
了。
我家⼀向都是⽤兩雙筷⼦的，⼀雙筷⼦將菜夾到⾃⼰的碗中，⽽另⼀
雙筷⼦則⽤來進⾷。這樣⼀桌⼈吃飯時，就不會有沾著⼝⽔的筷⼦伸
進盤裡，保證衛⽣。
我和爸爸有時候會忘記，可媽媽不會，⾄少我沒⾒過，因為這項提案
是她提出來的……⽽剛才，她將那塊⾖⽪從盤裡夾起直接塞⼊⾃⼰的
嘴巴。
這也許真的只是疏忽⽽已。
我很想這麼告訴⾃⼰，但就像之前所說的那樣，我們⺟⼦間的關係說
不上親密，更多的是⼀種疏離感。
⽽這種疏離感，是因為我對她有⼀種本能的不信任。
絕對不要相信這個⼥⼈，哪怕她是⺟親。
停！
怎麼回事？是因為這兩天待在這裡不⾃在，神經太緊張了嗎？放鬆，
必須要放鬆……這是我的家，沒有必要如此警戒。
「阿樂……」媽媽說話的聲⾳有些奇怪，我不由得抬頭看向她，只⾒
她咬了咬下脣，「要不要，以後就⼀起住？那家店⽣意不好對吧？⼯
作的話，媽媽可以託⼈介紹，不會給你太累的⼯作。」
我愣住了，我當然不可能答應回來住，這些年我早就已經在當舖裡深
深地扎根了。但讓我直接回絕，⼀下⼦也開不了⼝。
似乎是知道我的顧慮，媽媽急忙⼜加了⼀句：「當然，如果你不願意
的話，我們也可以住到你的店裡幫忙。這間屋⼦可以租出去，你爸爸
現在這樣，也不會整天和你吵了，⼀家⼈，⼀起⽣活⽐較好不是
嗎？」
她說得很誠懇，姿態甚⾄近乎哀求。
我必須承認，我真的動搖了，我幾乎想要答應她，但終歸還是差了那
麼⼀點。我張了張嘴，憋出⼀句，「唔，妳說這個，有點突然，我沒

⼼理準備……」
「當、當然不是讓你⾺上給答覆！你可以慢慢考慮！」沒有被我⼀⼝
回絕，⺟親顯得很⾼興，⼝氣進⼀步變得⼩⼼翼翼起來，「我不急
的。來，吃東西，先吃東西吧。」
雖然早餐很豐盛，但不知道是早上沒胃⼝的關係，還是餐桌上的談話
影響，⼜或者說……是那⼀點點疑慮所致——總之這頓飯我有點⾷不
知味。
我甚⾄不知道我是怎麼吃完這頓飯的，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在⾃⼰
的房間裡，打開了那⼀本《挪威的森林》。
書中，還夾著那枚⽩⾊的書籤，我輕聲說道：「對不起，別⽣氣啦，
我今天的確疏忽了。」
「……」
書書沒有回答我，甚⾄連現⾝的打算都沒有。
不對，按照書書的性格，她不可能⼀點反應都沒有，就算她沒有，胖
次為什麼也不說話？
違和感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強烈到讓我感覺到⼀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書書？書書 」我叫了兩聲，書書依舊沒有反應，我發覺⾃⼰⼼跳
得厲害，深吸兩⼝氣，強迫⾃⼰冷靜下來，「胖次，胖次，你在
嗎？」
依舊沒有回應。
冷靜。
冷靜點……
冷……冷什麼靜啊！
我狠狠⼀拳砸在桌⼦上，發出了⼀聲巨響——
「阿樂，怎麼啦？是撞到什麼東西嗎？」隔壁傳來⺟親的詢問，聲⾳
中充滿關切，且越來越近。
「這到底怎麼回事？」我低聲嘶吼著疑問，胸腔中的⽕焰幾乎要燒斷
我的神經，灼熱的焦躁感讓我忍不住⼤⼝⼤⼝地喘著氣。我感覺到呼
吸困難，好像不管吸進多少氧氣都不夠，「兔⼦！你在嗎？」

「阿樂你在叫誰啊？」媽媽的⾝影出現在我的⾨前，滿臉緊張和擔
憂，「你……你怎麼了？」
絕對不要相信這個⼥⼈。
我的腦中再次響起這句話，空氣中的違和感變得越來越明顯，昨天到
今天的事開始⼀件件在腦海中重新演繹起來。
消失的⼤碗……
兩份熱炒……
過鹹的⼝味……
從未喝過的燕窩……
堅持讓我喝下去的蔬果汁……
提到⼤碗時，⺟親沒⽤公筷的失態……
我將這些東西聯繫在⼀塊，連帶著不想回憶起的過去也跟著復甦，我
越看越覺得眼前的⼥⼈⾯⽬可憎……
我⾛出⾃⼰的房⾨，在經過⺟親的⾝邊時，我轉過頭，看著她的臉，
很認真地說了⼀句：「我每次懷疑妳的時候，每次都希望是我想錯
了……希望這次，我真的錯了。」
然後我看到⺟親的臉⾊變得無⽐難看。
我⼼中猛地⼀沉，⾛向廚房，看到⾓落裡的垃圾桶，直接將它整個翻
了過來，讓垃圾掉落⼀地。
「阿樂你幹什麼！」⺟親驚怒交加的聲⾳響了起來，⼝不擇⾔地說：
「你⼜瘋了 」
你⼜瘋了……
這句話彷彿⼀道閃電般從頭頂垂直打落，將我整個⼈劈成了兩半，⼀
半在哭，另⼀半卻在笑。
我⼀邊翻找著垃圾桶，⼀邊呵呵地笑了出來，笑得我⾃⼰都有點⽑⾻
悚然，但我怎麼也停不下來。
沒有，沒有……
都沒有……

就算沒有，也不代表她是清⽩的，家裡並不是沒有抽⽔⾺桶，但⾄少
不在這裡……想到這裡，我向⽗⺟的主臥室⾛去。
「你幹什麼？」⺟親憤怒地攔在我⾯前，她滿⾯怒容，氣得渾⾝發
抖，⼀雙眼睛燃燒著⽕焰。
我仔細看著她的雙眼，嗯，看上去沒有什麼破綻……但那⼜怎麼樣？
反正我本來就不相信她。
注視著她的雙眼良久，我漸漸感覺到那雙眼中的⽕焰，混雜著些許的
慌亂，於是輕聲說道：「如果我猜錯了，我們以後就⼀起⽣活吧。」
⺟親的⾝體僵住了，我從她⾝邊經過。
打開主臥的⾨，我徑直⾛向⺟親的床頭櫃。床頭櫃分兩層，上⾯⼀層
放雜物，下⾯⼀層放⾐物，我翻了⼀下，依舊沒有找到我要找的東
西。
「你到底在翻什麼！說清楚！我替你找！」⺟親在臥室⾨⼝對我⽣氣
地喊，「我是你媽！你這樣翻太過分……了……」
她說到後半句時，語速降了下來，開始變得⼼虛——因為我把她睡覺
的枕頭翻開了。
枕頭下⾯，有⼀盒已經拆封的藥，和劉阿姨配給我的是同⼀種。
「我想把妳當媽看，盡量不去懷疑妳。我每次懷疑妳都很有罪惡感，
我每次都告訴⾃⼰，這麼想妳是不對的，做⼈不應該連這點信任都沒
有，但每次……最後的結果都讓我沒有辦法繼續相信妳。」
我拿起那個藥盒，將裡⾯的藥板抽出來彈了彈，「妳有什麼想說
的？」
「……哪有什麼想說的，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媽媽的眼神開始飄
忽，她狀似不耐，實則⼼虛地撇過頭去，滿臉的厭煩，「……你今天
太過分了。」
「妳在給我下藥，對吧？」
「……」⺟親的神情冰冷，⼀⾔不發。
「從第⼀天開始，妳就給我下藥，對不對？所以熱炒是分成兩盤，⼀
盤下了藥，⼀盤沒下藥，還把鹽放了那麼多，差不多都能當醃菜了，

這樣我就吃不出什麼別的味道了，妳想得倒是很周到……不過我滿驚
訝的，我當時還將熱炒分了⼀份給爸爸，妳都沒阻⽌，不怕他吃出問
題來，妳倒是挺狠的。」
我滿臉欽佩地說：「⽼爸娶了妳這麼⼀位好⽼婆真是祖墳冒青煙，我
上輩⼦也不知道是拐孩⼦的還是賣毒品的，所以我們家才能有妳這麼
⼀位賢妻良⺟……」
「你少給我陰陽怪氣的！」那個⽣理上的確是我⺟親的⼈，此刻已是
滿臉通紅，似乎開始惱羞成怒，「你以為這是為了誰啊？還不都是為
了你！」
「嗯，都是為了我，所以有⼀部分熱炒分給了爸爸，妳還怕藥的分量
不夠，晚上特別貼⼼地為我準備了⼀碗我從沒喝過的燕窩，味道再怎
麼奇怪，我也不會起疑，畢竟……我從來沒喝過嘛……」我總算再次
看清⺟親的內⼼，她還真是沒什麼改變……不，她變得⽐以前更加偏
執了，「下毒似的給兒⼦下藥，今天早上的蔬果汁估計也有吧？我還
真得謝謝妳。」
我⼀邊說，⼀邊卻在⾃責，我早就該發現的。明明從第⼀天開始，我
就出現了和物靈溝通不良的狀況，卻沒往⼼裡去。
我早就該發現的！
「你當然要謝謝我，⼈家⽗⺟都已經開始抱孫⼦，讓孩⼦養了！你
呢？你還要讓我操⼼怎麼讓你變成正常⼈！」⺟親對著我嘶吼，她的
眼眶泛紅，似乎快要哭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那些知道你
情況的⼈是怎麼看我的嗎？你知道你外婆嘴裡常念的話是什麼嗎？為
什麼我當初不聽她的話，硬要嫁給你爸！她說你們基因不好，才會有
這麼多⽑病！⽼的⽼年痴呆、⼩的瘋瘋癲癲！再這樣下去，我都快瘋
了！」
她的眼淚對我來說早就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了，因為不管誰對誰錯，鬧
到後⾯⼀旦局⾯對她不利，她每次都會這樣。
初次的震驚和⼼疼，早就全數化為⿇⽊，開始向厭惡進發。

所以我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只是淡漠地看著她：「雖然說過很多遍
了，我再說⼀次，我不是瘋⼦，我沒病。」
「沒病？哈！」⺟親臉上帶著淚，冷笑著嘲諷道：「你如果沒病，那
藥為什麼會有效？你吃了藥，那些不存在的聲⾳和東西，你都聽不
⾒、看不⾒了不是嗎！」
我頓時覺得胸⼝⼀陣氣悶。
這個現象的確是和物靈⼀樣，難以和他⼈解釋。事實上我也曾經為這
個現象懷疑過，⼀旦我開始吃這種治療精神分裂的藥物，我的確會漸
漸失去和物靈之間的⼀切聯繫。
所以後來我拒絕服藥，最終被⽗親發現，才徹底和家⼈分道揚鑣。
科學和宗教有本質上的不同，宗教的本質是信仰，⽽科學則是懷疑。
但我⽗⺟，或者說幾乎所有⼈都有⼀個盲⽬相信科學的邏輯——即便
⾃⼰都不承認，不過⼤部分⼈，包括我在內，有時候對科學都會有⼀
種近乎信仰的態度。
藥物有效，所以我有病。
這個邏輯看起來沒有問題，可我懷疑的並不是⾃⼰，⽽是藥物。在我
眼裡，藥物的具體作⽤是否真的和說明書上寫得⼀樣，還是未知數。
我並不是說這藥物沒有治療精神疾病的效果，但⾄少，沒有任何證據
表明這藥物對其他⽅⾯沒有未知的影響。
⽽在兩者都不是百分百可以相信的情況下，我願意相信⾃⼰——我沒
瘋。
於是我再次申明⾃⼰的神智正常，「那藥只是讓我變遲鈍⽽已。」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話的樣⼦真像個瘋⼦？」⺟親⾛到⼀邊，床對
⾯有⼀臺電視，下⾯則是電視櫃。她從裡⾯翻找出⼀本⿊⾊封⽪的本
⼦，「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從來沒有⾒過這個東西，所以搖搖頭表⽰不知道。
「你⽗親在你離家出⾛之前，就已經被查出來腦袋裡有⽑病了，是⼩
腦萎縮，再加上記憶⼒的確在減退，基本可以確定是阿茲海默，所以

為了延緩病情，醫⽣讓他適當動腦，⽐如每天寫⽇記，有助於維持記
憶。但你爸根本堅持不下來，他本來就討厭寫這種東西……」
「所以這本不是他的⽇記？」
「嗯，不是，但為了讓他適當動腦，我還是勸他寫⼀些東西，寫⼀些
他能咬⽛堅持下來的東西。」⺟親隔著床，將⿊⾊本⼦丟到我⾯前的
床舖上，「這是你爸爸觀察你的⽇記，所以你⾛了以後，你爸爸的病
情開始惡化……因為他根本沒東西可以寫了！」
我只覺得腦袋⼀陣暈眩，在我離家出⾛前，⽗親的脾氣的確出現了⼀
些變化。他變得易怒，⽽且開始⼗分注意我的⽣活狀態，彷彿監視器
⼀樣逼視著我的⼀點⼀滴。
⽽我出⾛的⼀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有很⻑⼀段時間，他的⽬光給我極
⼤的壓⼒，加上之後的藥物丟棄事件暴露，才徹底爆發出來。
「你看完後，你就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病了！」
「OK，到此為⽌，關於這件事，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吁⼀⼝
氣，閉上眼，「從現在開始，妳不⽤為我準備⾷物了，喝的我也會⾃
⼰去買。」
⾄少……在形式上，把這個年過完吧。
⽽且——我從床上拿起⽗親的觀察⽇記，這也的確讓我有點在意。
⾄於以後是否和⽗⺟⼀起⽣活？
呵呵……這已經不是⼀個問題了。

第五章 動搖的⾃⼰，困惑

有很多⼈曾經和我說，過⽇⼦不要太認真了，尤其是和家⼈之間。
因為每個⼈總有些缺點，真的⼀樣樣去計較，不僅對⽅活得累，即便
是⾃⾝也會變得越來越浮躁。
我承認這的確有⼀定道理，但僅僅是道理⽽已。因為總有些事沒有辦
法迴避，不是低頭，就是衝突。⽽在某些事上，低頭只會讓對⽅變得
肆無忌憚，導致問題更⼤，讓之後的衝突更劇烈⽽已。
因為有些事我真的很清楚，我即便可以忍⼀時，但也絕對忍不了⼀輩
⼦。所以如果能提前說開，讓雙⽅明瞭警戒線在哪，才是⽐較⻑久的
⽣活⽅式。
但或許我這種思考⽅式，唯獨不適⽤在⾃⼰的⽗⺟⾝上。
因為他們總是有⼀種⾝為⽗⺟的驕傲和矜持，和兒⼥平等交流，往往
是在他們願意放低⾝段的時候，可如果不願意，他們會很樂意⽤古⽼
專制的⽅式教導你⼀件事——⾃古以來⽗⺟的威嚴神聖不可侵犯。
這沒什麼道理好講，在這⽅⾯，兒⼥是沒有主動權的。
所以很多家庭都有⼀個普遍的現象，那就是必須給⽗⺟⼀定的尊嚴，
他們才會講道理；⾄於兒⼥則是反過來，只有你們學會講道理，⽗⺟
才會給予你們尊嚴。
⽽兒⼥⻑⼤，翅膀硬了，道理懂得都快⽐⽗⺟多，已經有資格和⽗⺟
平等交流的時候，那⾃然會有很多事讓⽗⺟感到不習慣——因為他們
發現再也管不了你。
因為他們發現，即便是他們做錯事，還⼀樣可以吃定你的⽇⼦⼀去不
復返了。
這種⼼理落差讓很多⼈受不了，特別是我的⺟親，將原本正常的⾯⼦
問題重視到我無法承受的地步。
她現在往往不願意直接指出我的錯誤，⽽是會拐彎抹⾓，試探我對這
件事的反應，再決定怎麼和我說。
⽐如她認為我有病，當她發現⾃⼰沒有把握坐下來和我談，⽤道理說
服我吃藥，她就會偷偷地下藥。

因為這種⽅式潤物細無聲，既可以解決問題，也不會傷及臉⾯，更可
以挽回不少曾經丟掉的臉⾯。
⾄於被發現後要怎麼解釋？關於這個，她當時的想法應該是——「⼩
⼼⼀點，兒⼦不會知道的」占了百分之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則
是「知道⼜怎麼樣？我可是他媽媽」！
這種僥倖以及傲慢，我沒有辦法⻑期忍受。
但⽗⺟和朋友的區別在於，我可以根據⾃⼰的喜好去選擇朋友；⽽⽗
⺟，則是根據⾃⼰的喜好來養⼤我，我⾃⼰沒有選擇⽗⺟的權利。
也許古⼈覺得這種關係對孩⼦的確有些不合理，容易產⽣⽭盾，不過
這是⽣物學上本就決定好的⽴場，⽽相當多的⼈⼜不想放棄地位上的
優越感——
所以，就有了「孝」這個字，並且幾千年下來成了不可動搖的傳統美
德。
對朋友好，那就是「好」；對⽗⺟好，則是⼀個「孝」字。兩者之間
的定義有區別，前者是由⼼⽽發，後者則帶有⼀定程度的道德束縛。
⽽為了不讓⼈鑽漏洞，還特地在這個「孝」字的後⾯，再加個「順」
字，以求萬無⼀失。⼦⼥不僅要孝，還得順，也就是哪怕⽗⺟做錯
了、說錯了，也沒你兒⼥什麼事，你不夠資格發表什麼意⾒，還得順
著他們。
所以，⾃然⾵調⾬順，家和萬事興。
所以，有了「⼦不⾔⽗過」這種看起來滿是對⻑輩的尊敬，其實在我
看來很沒道理的⼀句話。
⽽最後我能得出的結論就是，古代發明出「孝順」這個定義的⼈，他
⼀定有孩⼦……
「喂，你⾝上的『怨氣』都可以代替天然氣供應整座城市的廚房
了……」閔姿坐在鞦韆上，拿著⼀罐⿊咖啡，「我才應該不爽好嗎？
這種時候叫我出來，外⾯的店都關⾨了……天還這麼冷……」
閔姿嘟囔著抱怨，倒是讓我的⼼情好了不少。能在年假期間⼀個⼈跑
出來和我在公園裡盪鞦韆的⼈，無疑是珍貴的。

尤其是我今天吃了藥，⾄少得等藥效過去，書書他們才能重新出現在
我眼前。
我看著她凍得微微發紅的⿐尖，不由得感到⼀絲歉意，「……不好意
思。」
說了⼀句，我脫下外套，準備披到她的⾝上，卻被她⼀臉嫌棄地拒絕
了：「少來，就你那樣⼦，⾝體素質還不如我呢，回家⽣病就是我的
責任了。」
「胡說！⾝為男⼈的我可是……啊嚏！」
「可是什麼？」閔姿語帶調笑地說著，眼睛笑咪咪的。她的下半張臉
埋在圍⼱之中，但我完全可以想像，圍⼱下⾯的嘴脣有著什麼樣的弧
度。
我尷尬地將⾐服穿上，「咳，今天是有點冷啊……」
「所以，你是和媽媽吵了⼀架，然後負氣離家出⾛、投靠朋友哭訴
嗎？」閔姿毫不留情地嘲諷，「你是國中⽣哦？」
雖然她肯出來的確是很讓⼈感動啦，不過我已經開始懷疑叫她出來到
底是不是⼀件正確的事了。
⼀般情況下都會安慰⼀下的吧？哪有⼀上來就⽕⼒全開的？不過，我
也真的沒什麼⽕氣和精⼒去爭辯什麼了。
我只感覺到⼀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沒有離家出⾛，我還要回去的，況且……」我苦笑著搖頭，「……
那還能算是我家嗎？」
「為什麼不算？」閔姿說的話似乎意有所指，「難道你不喜歡，就不
是家了嗎？」
「哎？」我微微⼀愣，倒是沒有想到閔姿會說出這番話。
「你期待過⾼了。」閔姿慢悠悠地喝著⿊咖啡，「特別是對⽗⺟，別
有那麼⾼的要求，如果我像你這樣，家裡早翻天了。」
我愕然地張了張嘴，「我倒是沒想到妳會有這種想法呢……」
「很奇怪？」

「唔……」我搔了搔頭，組織了下語⾔後試探性地說：「我覺得妳可
能會強勢那麼⼀點點？」
閔姿略顯惆悵地笑了笑，⼿指⼀彈咖啡罐，發出清脆的聲⾳，「就算
我再強勢，在他們眼裡，我依舊是孩⼦，有什麼⽤？但真要讓我為了
⼀些事斷絕來往，我⼜捨不得……所以嘛，別有期待就好了，要嘛憑
著年輕，熬死他們⼀了百了，要嘛等我哪⼀天覺得⾃⼰不再捨不得
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很奇怪的⼝吻說：「有些⼈真的滿奇怪
的，某些事情明明看得到結尾，偏偏⼀定要摔⼀跤狠的，才會下定決
⼼改變……所以啊，阿樂，你現在摔得夠疼了嗎？」
「……」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那就是還受得了，既然受得了，那就忍著吧。忍到你再也沒辦法忍
受你的家庭為⽌，你⾃然會做出選擇。」
「這主意聽起來真蠢。」
「這就是家庭嘛，要背離⾃⼰的家庭，總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才算對⾃
⼰尊重，也是對家庭尊重。」閔姿從⼿邊拿了個⽩⾊⼩袋⼦給我，
「吶，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裡⾯是我買的⼩圍⼱。」
「哦哦，謝謝！」我有些受寵若驚。
「好啦，我得⾛了，不⽤送我，這附近現在也沒什麼東西吃的……」
閔姿可愛地皺皺⿐⼦，朝我做了個嬌憨的怪相，「阿樂，家庭雖然很
重要，但如果⼤家都過得不開⼼……家庭，其實也就不那麼重要
了。」
「嗯。」
「就算要做什麼決定，也要謹慎點哦。」
我想起了那本放在我房間裡的⽗親的觀察⽇記，還有那本《挪威的森
林》，點點頭，「我會的，謝謝，再⾒。」
「嗯，再⾒，還有，你⽋我⼀份新年禮物哦，我給你記著。」
這⽄⽄計較的⼥⼈……我略帶無奈地搖頭，然後感慨地看著她⾛遠。
等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後，我仰起頭，望著和早上不同、不知何時變

得陰沉的天空，坐在鞦韆上有⼀下沒⼀下地盪了起來……
今年……還真的是糟糕的⼀年啊。
坐在公園的鞦韆上，⼀個⼈越待越冷，我不知道是因為氣溫還是⼼
情，或者兩者都有。總之坐不下去了，於是我開始在社區附近遊蕩。
我很久沒有好好地看看這個從⼩⽣⻑的地⽅。
唔？這個時間居然還有⼀家麵店沒關，雖然⽣意清淡，但的確還在營
業沒錯。
這家麵店和我家搬過來的時間差不多，也算是這裡的⽼字號之⼀，以
前我很喜歡來這裡吃麵。之所以對這家店的印象深刻，卻是因為我對
⽼闆實在很有好感，甚⾄可以說——
第⼀個在現實中為我樹⽴英雄形象的⼈。
那時候我還在念國⼩，拿著⽗⺟給的零⽤錢，在攤販處買了兩根烤⾁
串，⾁串烤得外焦裡嫩，撒著孜然還有椒鹽的味道令當時的我欲罷不
能，甚⾄吃到嘴⾓起泡也無法戒掉這個嗜好。
然後有⼀天，⼀條⼤狗出現在我的⾯前，牠的雙眼緊緊盯著我⼿上的
烤⾁串，偶爾不懷好意地打量我幾眼，嘴裡還隱隱帶著那種隨時會撲
上來、在喉嚨裡打滾的低吼聲。
我依稀記得，那條狗看起來⽐我還⼤……
於是，當時有⼀個充滿莎⼠⽐亞⾵格的問題浮現在⼼頭——⾁串還是
死亡，這是個問題。
我當時⼀邊思考，⼀邊吃著⾁串，並且還有越吃越快的趨勢，⽽⼤狗
看著我的⽬光也越來越不善。
我⾛路漸漸加快，⼤狗也跟在我的後⾯加快步伐——你急什麼？我⼜
沒說不給！讓我考慮清楚或者等我吃完啊！
到這裡我必須說明⼀下，我⼀開始只是想⾛快⼀點，沒打算⽤跑的；
但那條⼤狗竟然不講規矩，直接就跑了起來。
所以我也開始跑，捏著兩根烤⾁串的我從來沒跑得那麼快過……
我現在還記得那條狗在我背後漸漸接近的粗重喘息聲，以及四肢⾶快
觸地的聲⾳。我的體育⼀向不怎麼樣，所以很清楚跑是跑不過的，但

我年紀雖⼩，卻還是很有⾻氣。
總之，要讓我放棄⼿上的烤⾁串——休想！
所以我當時慌不擇路地跑進了⼀家⼩餐館，⽽在那條⼤狗也想要跟進
來的剎那，那位穿短袖、掛著滿是油漬⼤圍裙的⼤叔，彷彿⼀陣狂⾵
⼀樣從我⾝邊掠過，⼿裡拿著⼀把⼤掃帚作勢要打，⼝裡⼤喝兩聲彷
彿關⽻再世——
「看爾乃插標賣⾸！」
嗯，其實我沒聽清楚他喊的是什麼，總之喊得很有氣勢就是了。從此
以後，我喊他關⼆叔！
⾄於真名？我沒問過。然後那條⼤狗，當然是被嚇跑了。
「竟然為了兩根⾁串……」當時的關⼆叔說了前半句，後半句就沒說
出來，只是⼀臉複雜地看著我，⼀臉看蓋世奇才的表情。
嗯，他當時應該是想稱讚我有⾻氣吧……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總之，那個嘴裡叼了根皺巴巴的菸、稀疏的鬍碴、⼿提⼀把⼤掃把、
⾝上帶著⼀股濃郁蔥花味的關⼆叔，就是當時我⼼中最厲害的英雄
了，感覺戰⾾⼒和鹹蛋超⼈差不多。
所以後來我常去他開的麵店，因為我覺得吃他的麵可以成為鹹蛋超⼈
那樣的存在——每個⼩男孩都曾有⼀個英雄夢。
後來因為⺟親開始對養⽣痴迷的關係，被要求減少出去吃外⾷，但我
偶爾還是會來光顧這家麵店。
因為這家麵店的⽜腩麵真的是社區⼀絕，甚⾄曾有電視臺想要採訪，
卻被關⼆叔回絕了。
我曾經問他為什麼。他說，現在的⽣意有⽼客光顧就夠了，萬⼀上了
電視，客⼈增多，他忙不過來，也不好意思趕⼈，再請⼈則嫌⿇煩，
反正⼜不指望靠這個發財，為什麼不輕鬆⼀點？
說得挺有道理，可就是透著⼀股胸無⼤志的慵懶味道……很合我的胃
⼝。
⾨⼝樹⽴了⼀個牌⼦，歪歪斜斜地寫著「好吃上路麵店」。這名字透
著⼀股斷頭飯的詭異感覺，那位關⼆叔卻堅持認為這是個⼤吉⼤利的

好名字。
我⾛進麵店，竟發現這個時間點，店裡還有其他客⼈。
⾓落裡的⼀張桌⼦旁，坐著⼀個龐⼤的⾝軀，桌上擺了⼤概七、⼋個
盤⼦，其中三個已經⾒底，還有四、五個盤⼦也在逐漸減少。
「⽼闆，再給我⼀碗飯！」
韓楚意猶未盡地舔了⼀下嘴⾓的飯粒，她今天梳著雙⾺尾，⾝上穿著
厚厚的⿊⾊⽑⾐，⼤外套被她掛在椅⼦上——她怎麼也在這裡？
「阿樂哥哥〜」韓楚看到我，⽴刻露出⼤⼤的笑臉，「你是來看我的
嗎？」
「呃，只是來吃點東西……」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闆熟悉的洪亮嗓⾳，「哦哦哦哦！好久不
⾒，你是那個……那個……那時候被狗追得屁滾尿流的……那個
誰？」
我才沒有屁滾尿流！
我乾咳⼀聲，「叫阿樂啦，關⼆叔，好久不⾒。」
「好久沒有看到你啦……」關⼆叔摸了摸⽐以前還要⼤的圓肚⼦，感
慨地看著我，「倒是⽐原來像男⼈了點，現在還怕狗嗎？我現在倒是
養了⼀隻，怕的話……」
他指了指趴在牆⾓的⼀隻棕⾊臘腸狗，那隻臘腸狗看到主⼈指牠，甩
著尾巴⼩跑過來，⼀臉討好。看牠的⾝型，估計伙⾷很不錯。
「我本來就不怕狗啦，⽽且還算有點喜歡。」我蹲下⾝，朝狗拍拍
⼿，結果臘腸狗⼗分凶惡地對我吼了⼀聲，然後躲到關⼆叔的腳後
⾯，讓我⼗分尷尬地摸了摸⿐⼦，「雖然這輩⼦基本上是單相思。」
「吃什麼？」關⼆叔⼀拍右⼿的肱⼆頭肌，滿臉傲然地對我說：「吃
吃看我的⼿藝退步了沒有？現在的我和原來不⼀樣，不⽌是做麵⽽已
哦！」
「⽼樣⼦。」我沒想嘗試新的東西，對我來說，能在這家店裡回味⼀
下就很值回票價了。

「⽜腩麵，微辣，麵要硬⼀點，加油渣是吧？OK，等著。」乾淨俐落
地應了⼀聲，關⼆叔⾛到對⾯的廚房開始忙活起來，這也是不少客⼈
對這間店放⼼的理由之⼀。
廚師和客⼈只隔了⼀扇透明的窗⼾，對⾷材莫名地會有⼀種安⼼感。
「阿樂哥哥要不要⼀起吃？」韓楚朝我憨厚⼀笑，指著那⼀桌菜說：
「不夠還可以再點哦……」
「咳，我胃⼝不是太⼤，還得留著肚⼦吃麵。」我搖頭拒絕了她的好
意，「妳今天怎麼來了？」
「爸爸媽媽不讓我吃晚飯，說少吃⼀點才像姑娘……否則嫁不出
去。」韓楚⼀聽我這個問題，臉頓時垮了下來，⼀臉抱怨地訴苦，
「好過分對不對？所以我只好偷偷出來啦。」
說著，她⼀臉憤然地咬了⼀⼝滷鴨頭，「喀嚓」⼀聲，半個鴨頭連著
⾻頭被她輕鬆地咀嚼成渣，順暢地嚥了下去。
⾒到桌⼦因為她的⾝體前傾，不由得搖動的樣⼦，我忍不住頭⽪發
⿇，倒是和她⽗⺟的意⾒有些不⼀樣——我覺得還是先改⼀下她吃飯
的氣勢⽐較好？
「誰說吃多了嫁不出去的，⼈家都說⾝體不夠強壯，太胖或者太瘦的
⼥⼈連孩⼦都⽣不了，可他們還說我壯得嫁不出去……」韓楚振振有
詞，接著⼜⼀臉可憐地對我說：「⼈家就是稍微壯了點，但也不算太
醜對不對……」
我艱難地乾笑⼀聲，「當然、當然，只是如果妳稍微收斂⼀點點，⾝
體負擔也會⼩⼀些，⼈就更漂亮啦……」
「哎呀，討厭〜」韓楚做害羞狀地「輕輕」拍向我的肩膀……
我來不及躲，⼼裡發⽑，眼睜睜看著她那隻⾜以抓住籃球的⼤⼿拍上
我的肩膀……
砰！
「哎呀！」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對不起！阿樂哥哥你沒事吧？」韓楚滿臉歉意低
下頭，看著已經坐在桌⼦底下的我。

「沒……沒事。」我摸著發⿇的肩膀，重新將凳⼦扶起，坐了上去。
「阿樂哥哥你今天怎麼出來啦？阿姨也不給你吃飯嗎？」韓楚⼀臉同
病相憐的樣⼦，「所以也出來偷偷吃飯對吧？真可憐，你都那麼⼩
了。」
估計在她眼裡，我就是被我媽虐待，所以才⻑不⾼的。
我⼀下⼦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含糊地應了⼀聲。
「嘿，不會是被趕出來了吧？」關⼆叔⼀⼿端了⼀個⼤碗，⼀⼿拿個
蒸籠向我⾛來，「你的⽜腩麵。哦，這個是另外奉送的，當新年紅包
了。」
「哎？哦哦，謝謝！」我深深地聞了⼀下久違的⽜⾁香味，濃郁的⽜
⾁味加上淡淡的蒜香，⼀股久違的⾷欲被激發了出來。
⽜腩切得很⼤塊，但燉得極為⼊味；⽤筷⼦就能輕易地將其戳個洞，
卻夾不斷，不需要⼊⼝，便能夠感覺到⽜腩⾁如丸⼦⼀般的彈性。
⽽另⼀邊，則是⼀籠晶瑩剔透的⽔晶蝦餃，⼀共四個，透明的⽔晶⽪
讓我能夠輕易地看到裡⾯蝦仁的量，那薄薄的⽪甚⾄被蝦仁的形狀勒
出⼀道道圓潤的痕跡——簡直就是良⼼！
我甚⾄忍不住直接略過那碗散發誘⼈香氣的⽜腩麵，夾起⼀顆蝦餃放
到嘴中，迫不及待，同時⼩⼼翼翼地⼀⼝咬下。
滾燙的內餡出現在⼝腔的⼀瞬間，我已經將⾆頭避開，張嘴呼出兩⼝
熱氣後再盡情咬下，韌勁的⽪和充滿彈性的蝦仁帶著⼀股鮮美的味道
在⼝中爆炸……美味到有種連眉⽑都要脫落的錯覺。
我⼜⽤筷⼦夾了麵，卻因為⽤⼒過猛，麵條彈了⼀下，讓湯汁濺到我
的臉上，「麵條換了？」
「識貨！」關⼆叔得意地拍了拍肚⼦，「也不算換，只是讓⼈加了些
東西在裡⾯⽽已。」
我將麵條吸進⼝中，⼜抿了⼀⼩⼝湯混著麵條咀嚼起來，濃郁的⾁香
和蒜香，混合著筋道⼗⾜的麵條，鮮甜的湯汁讓簡單的麵⾷⼀下⼦變
得極具誘惑，令我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當我嚥下麵條，咬了⼀⼝柔嫩⼊味的⽜腩，依舊和原來⼀樣富有彈
性，還帶著⼀股⾁⾷才有的滿⾜感，再配上彷彿可以讓⼈上癮的麵條
和濃湯，我不禁滿⾜地嘆了⼀⼝氣——
我向關⼆叔豎起⼤拇指，忍不住稱讚：「厲害！」
關⼆叔⼀臉理所當然，然後打量了我兩眼，開⼝道：「吃完就快回
家……你家⼈應該還在等你。」
呃……他看出什麼了嗎？
「家⼈這種東西，不管你多討厭，但等家⼈真的沒了的時候，你肯定
會發現，有⽐沒有好。」關⼆叔說完這句，狠狠地吸了⼝菸，將下⼀
句話混合著煙霧從嘴裡吐出，「好得多了，那些沒有的⼈，可是會對
你羨慕嫉妒得要死。」
「關⼆叔，咳，其實也沒……」我想要否認⼀些事，覺得這些並不適
合和⼀個關係並不算太近的⼈說，不過關⼆叔的下⼀句話讓我知道，
他和我家的距離也許沒有那麼遠。
「你爸爸前幾年常來我這裡吃飯，偶爾下下棋……說了⼀些你的
事。」
我⼀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茫然地看著他。
「吃麵吧，放久就不好吃了。」關⼆叔意興闌珊地擺擺⼿，「總之⼀
句話，那臭棋簍⼦雖然有很多讓我覺得他的確做錯了，但……有些事
肯定和你想的不⼀樣。」
我突然覺得……⾯前的⽜腩麵和⽔晶蝦餃，似乎沒有想像中的誘⼈。
「吃完，不許剩下。」關⼆叔說了這⼀句後，叼著那根好像永遠都是
半截的菸，坐到旁邊的桌上，拿出⼀罐啤酒喝了起來，不再理我。

第六章 書書的崩潰，恐懼

「哦哦，所以你是想說你蠢蠢地吃下了那個什麼藥，所以看不⾒我們
嗎？」
胖次居⾼臨下地飄在書櫃旁，那⼝氣鄙夷得像是看到⼀隻怕⽼⿏的
貓，「可惜我們都看⾒你了，你的表現真的遜斃了。」
我坐在⾃⼰的房間裡，讓昏⿈的檯燈照亮桌⼦，⼀⼿托著腮，有氣無
⼒地應聲，「總之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阿樂，其實……」書書突然⽤⼀種讓我很陌⽣的語調說了⼀句，她
的話語雖輕，卻讓我⼀下⼦⽑⾻悚然起來，「你還是動搖了吧？」
「我沒有！」我本能地直接否認，猛地轉過⾝，卻發現了⼀個讓我充
滿恐懼的事實——書書這次的⾝影為什麼那麼淡？
她整個⼈彷彿化為⼀抹輕紗，燈光輕易地穿過她的⾝軀，好似⼀縷清
晨的陽光從沒有拉好的窗簾縫隙中透過、映照出的那些粉塵⼀般，隨
時可能隨⾵⽽去。
「如果不是，為什麼你還是和很多年前⼀樣，會那麼害怕呢？」書書
低著頭，注視她的腳落在地上，不，貼近地⾯可能更為恰當⼀點。
她的話，讓我回想起多年前，吃下藥後那瘋狂的回憶——我瘋狂地在
夜裡的浴缸裡嘶吼，⽤雙⼿在⾝上使勁抓撓，像是想要把什麼東西從
體內重新喚醒⼀樣。
我到現在還記得，⺟親看到我全⾝都是指甲抓撓⾎痕的反應；我到現
在還記得，那全⾝刺疼卻徒勞無功的感覺。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
「我沒有怪你，是我⾃⼰的問題。」書書看著我的眼神依舊溫柔，卻
溫柔得讓我害怕，恍惚間感覺到她似乎離我越來越遠，「其實我有時
候也會想，我對你來說，到底是⽤處⼤⼀點，還是壞處⼤⼀點……」
不能讓她再這麼下去了。
「不對！我和妳的聯繫只有這些嗎？」我緊盯著書書，「這不對吧？
妳最清楚不過的不是嗎？」

我看到書書眼⾓閃爍的光，那光陌⽣得讓我⼼顫，隱隱感覺到那是⼀
道在我眼底下潛藏多年的傷疤，傷疤不⼤，卻⾎流不⽌。我突然領悟
到，書書是不是還有很多事，我並不瞭解呢？
也許，我只是習慣她了⽽已……她才是那個徹底瞭解我的⼈。
「然⽽，不管我們是什麼樣的聯繫，我還是⼀張書籤啊……」書書眼
⾓的淚落下，彷彿透明的⽔晶⼀般美麗，我卻感覺到⾃⼰的⼼臟被這
⼀抹美麗的痕跡刺了個通透，沒有疼痛，有的只是⼀種全⾝⾎液不斷
⾃那個⼝⼦裡流出的失落感，「那天，如果你把我送出去，也許那個
劉阿姨就不會再給你配藥，他們就不會再說你是個瘋⼦了吧？只是付
出⼀張書籤⽽已，⼀張書籤⽽已。」
我感覺到⾃⼰的⼼跳越來越快，⼿開始顫抖，聲⾳也跟著發顫，「不
要聽他們的，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書書突然⽤顫抖的聲⾳打斷我的話，唬得我愣住
了。她的眼淚像⼀條極細、卻潺潺不停的⼩溪；⼜彷彿是⾬天玻璃窗
上滑落的⾬滴，分不清天空是在嘆息還是哭泣，「我不在意你到底是
不是瘋⼦，可是我在意你被當成瘋⼦的理由是因為我啊……」
我驀然瞪⼤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書書，這可能是這麼多年她第⼀次
這麼對我說話，第⼀次對我說出糾結了那麼久的⼼結，我⼀下⼦不知
道該怎麼回應。
「那天你說，我不喜歡你家……是的，我真的討厭！」書書的聲⾳也
開始發顫，眼中所透露的悲傷並不濃郁，更多的是⼀種純粹的痛苦和
⾃責。
從她的聲⾳開始，她的⾝體也漸漸顫抖，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我
最近幾年常常會想，這些⼈，這些把你當作異類、當作瘋⼦的⼈，消
失了多好？死了多好？最多只是參加⼀場葬禮⽽已！傷⼼難過⼀陣
⼦，以後就會好了……我知道這麼想不對，這是你的⽗⺟……可我控
制不了⾃⼰這麼想，我想停下來……可我停不下來……我怎麼會變成
這樣呢？我怎麼會變成……⾃⼰最討厭的那種樣⼦？

「阿樂……也許，他們真的是對的呢？瘋⼦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但
正因為不知道，也沒⼈知道，那或許因為我們，你真的變成了⼀個瘋
⼦呢？」書書在我⾯前泣不成聲。這是我第⼀次看到她像個孩⼦⼀樣
在我⾯前哭泣，我第⼀次發現⾃⼰和她的⾓⾊對調了，以前都是她安
慰我的。
第⼀次，我發現⾃⼰擁有可以幫助她的機會，卻同時發現，⾃⼰失去
了巧⾆如簧的資質，嗓⼦哽咽著，艱澀得甚⾄發不出⼀個⾳節。
「你就是個瘋⼦，承認吧！」書書⽤哀求的⼝吻將⼀柄柄尖⼑刺⼊我
的⼼臟，在我刺疼的時候，她臉上的悲傷不知何時已逆流成河，她變
得無法控制⾃⼰的呼吸，聲⾳急促⽽⾼亢：「你都逃了那麼多年，該
⻑⼤了吧！難道還要像⼩時候⼀樣哭哭啼啼得讓我來安慰你嗎？我不
是你媽！在這個房⼦裡真實存在的那位才是！我是假的！已經夠了！
我不要你了！我不想管你了！是時候……你也該不要我了吧？」
她因為這⼀吼，彷彿失去了⼒氣，軟軟地跪倒在地，我本能地伸⼿想
去扶她，卻發現我和她的⾝影交錯⽽過，也不知道是她穿過我，還是
我穿過她……
「對不起……」我第⼀次痛恨⼈的語⾔竟然如此貧瘠，貧瘠到我只能
⽤這三個字，來幫助⼀個我這輩⼦最最最想幫助的⼈。
書書已經開始忍不住否定⾃我存在了，這對物靈來說有多危險，我再
清楚不過。這種⾼度依靠精神寄託的存在，在精神動搖的那⼀刻，代
表的就是死期將近。⽽唯⼀解救她的辦法，則是解開她的⼼結。
雖然現在看起來她還不會消失，但我不知道她可以堅持多久。
這不是書書⾃⼰能做決定的，因為這是由情緒引發、再真實不過，沒
有辦法讓她欺騙⾃⼰。⽽我即便想勸，即便想要安慰，也沒有辦法輕
易做到。
因為書書和其他物靈有著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書書實在太瞭解我
了，瞭解到即便我不說話，她也能知道我在想什麼的地步。
可在我連⾃⼰的問題都沒能解決的前提下，我救得了她嗎？
我怎麼會……這麼沒⽤呢？

我幾乎沒有辦法相信這個事實，她是讓我認識到物靈存在的第⼀個物
靈。我堅信她是我遇到的第⼀個，也會是陪我⾛到最後的那⼀個。
除了她，我根本就沒有第⼆選擇。因為我⼀直以為，她是最堅定的那
⼀位，她是⽀持我努⼒⽣活的最⼤⼒量。
「我才不會不要妳……」我發現⾃⼰說話的聲⾳隱隱帶著哭腔，不知
不覺間，臉上竟已冰涼⼀⽚，才發現……原來我早已淚流滿⾯。
「我⼀定……⼀定會救妳！」我咬著⽛，讓嗓⼦裡的字眼帶著哽咽的
疼痛感，將其硬⽣⽣擠出來，「我發誓！」
「阿樂，你不是我們這邊的。」書書跪在地上低著頭，「這些年，你
做得已經夠好了，該休息了。」
「她說得沒錯哦……」兔⼦不知何時出現在⾨⼝，注視著我們，⼿裡
拿了根擊⿎棒，聲⾳中帶著淡淡的疲憊，「何不好好地當個正常⼈？
這樣……⼤家都會輕鬆點。」
我瞥了他⼀眼，沒去理他，雙⼿卻忍不住開始緊握。
「你的⽗⺟，都希望你過正常的⽣活哦……」兔⼦的話語裡帶著淡淡
的譏諷，「現在，你在別⼈眼裡，就是個瘋瘋癲癲的不孝⼦哦……」
我抬起頭冷冷地盯著他良久，才說了⼀句：「閉嘴，我沒⼼情理
你。」
「哦，惱羞成怒了嗎？瘋瘋癲癲的不孝⼦？」
「……閉嘴，你這死兔⼦。」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從剛才開始就⼀直沒有出聲的胖次，他此刻的
聲⾳中充滿⼀種讓我陌⽣的戾氣。
「哎？」兔⼦微微⼀愣，不可置信地看向胖次。胖次和他的關係⼀直
還不錯，他顯然對胖次的態度無法及時反應，頓時當機了，「你在和
我說話？」
「不然你以為這裡誰⻑得最像兔⼦啊，⽩痴！」胖次伸出短⼩的前
肢，不雅地豎起中指，語氣賤得像是⼀個想要收保護費⽴威的痞⼦。
兔⼦因為憤怒，連垂下的⽿朵都豎了起來。他抽出另⼀根擊⿎棒，指
向胖次，「你這……啊！」

「要打就打！哪來那麼多廢話！不是很有性格？」胖次⾶起⼀腳正中
兔⼦柔軟的⿐⼦，讓他痛呼⼀聲後，再補⼀腳踢在兔⼦圓滾滾的肚⼦
上，把⾝體是⾃⼰好幾倍⼤的兔⼦⼀腳踢出了房間。胖次⼀臉不屑，
「別以為我不變⾝就不會打架，混蛋！」
說完這句，胖次擔⼼地看了書書⼀眼，然後很認真地對我說道：「你
搞定書書，我搞定那隻死兔⼦。」
我默默地凝視著胖次，沒有應聲。
胖次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眼神頓時冷了下來，⼗分直接地⽤爪⼦做
了⼀個割喉禮，「你搞不定，我就宰了你，我認真的。」
「你還真是簡單粗暴……」我搖搖頭，苦笑⼀聲，「如果這樣能解決
就好了。」
「動⼿歸我，動腦歸你，哪次不是這樣？我哪次沒給你搞定？爭氣
點。」胖次⾛出房⾨，留下⼀句讓我發愣的話，「你可是物靈師啊！
傻站在這裡哭有個屁⽤！⽤物靈師的⽅式解決！⽩痴。」
話⾳⼀落，胖次語調突然⼀變，「喲呵！你這死兔⼦還敢過來？」
「來單挑啊，你這內褲變態⽼⿏！」兔⼦的聲⾳在⾨外憤怒地響起，
接著就聽到胖次尖叫⼀聲衝了過去，劈⾥啪啦打成⼀團。
對……我是物靈師啊……
雖然這個職業是我發明的，但我的確是物靈師沒錯。以物靈師的⾝分
去解決別⼈的委託——那麼這⼀次，我就應該拯救⾃⼰和書書了。
找回完成委託時的節奏，我沒有時間在這裡感傷和絕望！
「書書，給我時間，我會給妳⼀個最好的答案……」我重新拉開椅
⼦，在桌前坐下，看著桌上的兩本書，⼀本是《挪威的森林》，⼀本
是我⽗親的觀察⽇記，「等我。」
書書沒有反應。我並沒有在意，因為我已經做了決定：給不了最好的
答案的話，我以前的話也依舊算數，並不是所謂殉情之類的想法，我
還沒有浪漫到這個地步。
但她依舊是陪我⾛最後⼀段路的⼈，她⾛不過去，那麼只是從她陪
我，變成我陪她，如此簡單⽽已。

有些死亡叫殉情，有些死亡叫陪伴，即便做的事⼀樣，但含義上終究
是不⼀樣的。
這想法看起來很傻嗎？或許吧，不過正因為有了這個決⼼，我才能保
證⾃⼰接下來能夠冷靜地去解決問題。
我早該注意到這點了，我和書書的關係早就超越了⼀⼼同體的概念。
在解決他⼈的問題時，我卻沒有在意⾃⾝的困境。我以為這些事困住
的只有我⼀個⼈⽽已，卻沒料到，書書早就和我關在⼀起。
要救她，先救我⾃⼰吧。書書⼀個⼈，是出不去的。
我試圖靜下⼼，開始翻閱起那本《挪威的森林》。我並沒有⾺上看⽗
親的觀察筆記，⼀個原因是，我覺得按照⽗親的⾏為順序來進⾏，才
能更好地理解這件事的經過；⽽另⼀個，我需要看書調整⾃⼰的⼼
緒。
這本書並不厚，我卻看了很久，因為村上春樹的描寫實在太過細緻，
⽽我也不願意跳過其中的描寫，便順著作者的思路，去體會那種都市
青年的寂寞。
我開始和渡邊⼀樣，也許也和曾經的⽗親⼀樣，開始緊張書中直⼦的
病情。她的病情隨著劇情進展時好時壞，但是很突兀地……直⼦死
了。
是⾃殺，在⼀⽚⼩樹林裡⽤繩⼦⾃縊。
直到我闔上最後⼀⾴，忍不住⻑⻑地吁了⼀⼝氣，胸中的憋悶感消失
了⼤半，⼼緒開始變得更為平靜。
直⼦死了，沒有⼈害她，甚⾄在她⾝邊的⼈，都很⽤⼼地想要治好她
的病情。可她還是死了……渡邊的愛意並沒有救到她，⽽是殺了她。
即便在書中，渡邊⾃⾝也沒有承認這⼀點。
恐怕⽗親也意識到了，單純的關懷，並不保證可以挽救⼀個嚴重的精
神病⼈。
「你媽的出發點是好的，怎麼能怪她？」
我突然想起爸爸以前對我說的話，嘴⾓忍不住露出⼀抹苦澀的笑意。
既然會將這本書看這麼多遍，他⾃⼰也不相信這句話吧？他卻硬是將

這句話灌輸給我，是希望我思考問題不要太偏激，影響到精神的狀況
吧……
最容易殺死⼈的並不是怒意，⽽是愛意。
「阿樂，你該睡了。」書書輕聲說道：「很晚了。」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因為我還想再看⼀下⽗親的觀察⽇記，轉過頭的
瞬間，卻發現書書的眼裡帶著淡淡的哀求。我⼀下⼦明⽩了，如果不
答應，恐怕只會讓她增加更多的罪惡感。
「唔，這麼晚了，是該睡了，晚安。」

第七章 關⼆叔的棋，羨慕

也不知道是幾點，我迷迷糊糊地被⼈搖醒，隱約看到窗外的光線，才
發現天亮了。我平時本來不會睡那麼沉，現在竟然睡到讓⼈拍我才醒
來，可⾒昨夜實在太晚⼊睡。
「起來！起來！」
我痛苦地瞇著酸澀的眼，⾯前的⼈在視野中從模糊漸漸清晰——果然
是我爸。
我嘆了⼝氣，掙扎著從他⼿裡翻過⾝，⽤枕頭蒙住腦袋，「你⼜想幹
麼？讓我睡會再說，乖哈……」
「我要找警察。」
爸爸神祕兮兮地說。
我⼼中微微⼀跳，昏昏沉沉的腦袋頓時醒了⼤半。把頭上的枕頭扯
下，我緊緊盯著爬到我床上的⽗親，「你說什麼？」
我想起昨天和⺟親的爭吵，⼼裡隱隱有了⼀絲不好的預感——她不會
做出什麼誇張的事吧？
「我要找警察。」⽗親⼀本正經地看著我，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嚴
肅。
我有些緊張地問道：「你找警察幹什麼？」
「你是不是警察？」
「不是。」
「那你問那麼多幹麼？」爸爸瞪著我，⼤有⼀副「你吃飽撐著問那麼
多幹麼」的意思，「你⼜不是警察，我只和警察說！」
「呃……」我只覺得頭痛欲裂，恨不得掐著脖⼦讓他趕快把事說出
來，但我知道這個時候只能配合他，「好吧好吧，我是警察、我是警
察。」
「你剛才才說不是的！你當我傻啊？騙⼦！」⽗親惱怒地後退，作勢
欲⾛，我連忙⼀把抓住他的⼿。
「別⾛別⾛，真的，別⾛，我真的是警察，真的是。」

「真的是？」爸爸狐疑地看著我，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相信，「我很聰
明，你騙不了我的。」
「真的是啦！」
「那……那你剛才幹麼騙我？」⽗親還在糾結我剛才否認的話，我恨
不得抽⾃⼰⼀個⽿光——讓你誠實！
「呃，因……因為啊……」我看到⽗親臉上的疑雲越來越厚，猛地福
⾄⼼靈，忙開⼝道：「臥底嘛！臥底聽過沒有？就是那種，不能隨隨
便便告訴別⼈⾃⼰是警察的……那種警察嘛！」
「臥底？」⽗親重複了⼀遍，似乎在思考這個名詞的意義。
於是我加⼀把⽕，猛點頭向他說道：「對對對，臥底，就是臥底。你
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臥底是什麼吧？」
「當……當然知道了！」
「那還不說？」我連連催促。
「唔、唔，諒你也不敢騙我！」⽗親微微猶豫，終於還是⼀咬⽛，雙
⼿壓上我的肩膀，「警察先⽣，我要報案！」
「報案？什麼案？」我艱難地吞了⼝⼝⽔，不會是我媽做了什麼吧？
「我兒⼦不⾒了，你幫幫我，我要找兒⼦！」
我愣住了，我很想告訴他，我就是你兒⼦，卻怎麼也開不了⼝。
「警察先⽣，你幫我找兒⼦好不好啊？你幫我找⼀找啊……我兒⼦⻑
得好可愛，會不會是被綁架啊……」
我沉默地看著眼前曾經和我相看兩厭的⽗親，我討厭他專斷獨⾏的作
⾵，他憎惡我特⽴獨⾏的⽣活。我曾經想像過，如果⽗親在我⾯前低
頭，那將是怎麼樣的⼀種酣暢感。
⽽他現在正低眉順⽬地向我尋求幫助，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快意，有的
只是無盡的酸楚。
「警察先⽣，你幫不幫我找兒⼦啊……」⽗親重複地念叨著，也許是
⾒我許久沒有給他回應，他變得焦急起來，然後我看到他驀然⼀拍⼤
腿，⼀臉「我很內⾏」的表情，從⼝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百塊，
還有⼤⼤⼩⼩的零散硬幣，要塞到我⼿中，「我懂、我懂，要做事

嘛，是得⽤，是得⽤。別擔⼼，⼀句話的事！都給你，我全都給你，
我有錢！有的是錢！我⽼婆也有錢！」
「……我幫你找。」我沒有辦法分辨⾃⼰到底是⽤什麼樣的情緒說出
這句話，只覺得⾃⼰說出⼝的瞬間，全⾝⼒氣都沒了。
我有些顫抖地接過那⼀把零錢，盡量讓⾃⼰以⼀種平靜的⼝吻說：
「你先下去，我換好⾐服陪你找。」
「哦……哦哦，你換，我不急，不急的！」爸爸愣了⼀下，連忙從我
床邊的階梯⾛了下去。
我跟著他下去，從旁邊的椅背拿起⾐物穿上。⽽⽗親則眼巴巴地望著
我，當我看向他的時候，他嚇了⼀跳，退後⼀步說道：「我不急，真
的不急，你慢慢換，慢慢換。」
說是這麼說，他的眼睛卻散發著「快帶我去找兒⼦」的光芒，於是我
不由⾃主地加快了穿⾐服的速度。
我看了⼀眼⼿機顯⽰的時間，才早上七點，這個時候估計媽媽已經出
去買做早點的⾷材了。
我穿好⾐物，胡亂洗漱了⼀把，便將已經等得焦躁不安的爸爸帶出
⾨。出⾨之前，我傳了⼀則訊息給⺟親，告訴她我帶⽗親出⾨，不回
來吃早餐。
我這次有把書書和胖次帶上，⽽爸爸⼿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抓起了那
根敲背棒。
我看了看兔⼦，發現他的臉好像有點腫……胖次下⼿好狠。
「看什麼看？打架打輸了有什麼好奇怪的。」兔⼦滿臉嘲諷地瞪我，
「嘿，倒是幫⽼爹找兒⼦的兒⼦，虧你想得出來！」
「早上還是有點冷啊……」我看了⼀眼⽗親，覺得有點不保險，還是
從⾨⼝的⾐架多拿了⼀件⽻絨⾐想讓他穿上，轉⾝⼀看，卻發現他先
⼀步⾛下樓梯。我連忙把⾨關上，拿著⾐服追上去。
「等等，把這件外套穿起來。」
爸爸扭動⾝⼦表⽰不情願，⼗分固執地繼續向下⾛，「我不要，我要
找……找兒⼦啊，我要找兒⼦。」

「穿上就去找，聽話。」
「你沒騙我？」
「我是警察嘛，警察怎麼會騙⼈？」
連哄帶騙，⽗親總算讓我幫他穿上⾐服。在穿好的⼀瞬間，他便已經
扶著積了⼀層灰的樓梯扶⼿⼀路下樓。
我沒有阻⽌這個⼀般⼤⼈會阻⽌孩⼦做的舉動，這充其量只是等會需
要洗⼀下⼿。況且孩⼦還有未來，⾃然需要管教。
可他呢？在這個時代，⼀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男⼈，有未來可⾔
嗎？難道等不知道是誰研發出新藥來挽救這個⼈數稀少的群體嗎？
我不是盲⽬的樂觀主義者，所以開⼼就好，別的，還是不強求了。
話說回來，我該怎麼幫忙？該怎麼幫爸爸找他的兒⼦？雖說剛才順著
氣氛不由⾃主就答應了，但現在怎麼收場，我還沒有⼀個解決的⽅
案。
如果我現在說「爸，我就是你兒⼦」的話，那他打我的機率應該⽐認
我的機率要⾼很多。
別看他個⼦不⾼，看起來也不健壯，但⾝體的記憶告訴我，他打⼈還
是很疼的。
好在爸爸沒有問我去哪裡找，到了⼀樓後他就往外⾛，連猶豫都沒有
就往以前⼀直⾛的路⾛去。我也樂得輕鬆，跟了上去。
果然，他還是去了公園。
不過這⼀次他沒有開⼼地玩鬧，⽽是像個發現案發現場的警察，仔細
地看著周圍，尋找著什麼。
「阿樂、阿樂……你在哪裡啊？」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喃喃⾃語，雙眼無神地看著四周，
時不時蹲下⽤敲背棒撥弄⼀下草叢，累了就⽤他拍打⼀下⾃⼰的腰。
我也注意到，兔⼦的神情變得沮喪，情緒看似⼗分低落，「你怎麼
了？」
「……不關你的事。」兔⼦冷冷地說了⼀句，便不再開⼝。
發現是⾃討沒趣，我只好摸摸⿐⼦，不再說話。

「你很得意嗎？」
⽽當我以為兔⼦不會再搭理我的時候，他卻突然⽤⼀種充滿厭惡的情
緒對我問道。
「啊？」我不太明⽩他的意思。
「即便他不認得你了，但⼼裡⼀天到晚想到的都是你。」兔⼦⽤⼀種
⼗分尖刻的聲⾳說，語調中隱隱帶著恨意，「看到曾經整天和⾃⼰吵
架的⼈變成這副模樣，是不是很有勝利者的快感啊？」
「不，你說反了，輸的是我，⽽他……」我指了指還在草叢裡觀察的
⽗親，苦澀地回答：「……是贏了就跑的⽼頭⼦。」
「你說那叫『贏』？」兔⼦哈哈笑了起來，我卻聽不出絲毫笑意，有
的只是滿腔的悲涼，「贏的⼈，就是這樣⼦？」
雖然這個世界上幾乎每個⼈都想贏，卻沒有誰保證，贏的⼈就⼀定可
以過得⽐較好。
我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我覺得這隻對我有偏⾒的兔⼦，不⼀定能
明⽩我的意思，恐怕會更覺得我是幸災樂禍。
「你說要幫我找的，你也找啊！」
⽗親在離我七、⼋步遠的⽯板路上嚷嚷著，「你要幫我找兒⼦。」
他的聲⾳有點⼤，似乎引起遠處⼀些⼈的注意。我頓時感到⼀陣尷
尬，連忙快步⾛上前去，「好好，我找、我找……」
我作勢開始東張西望，⽽⽗親則不滿地瞪著我，瞪了我很久，讓我渾
⾝不⾃在。很像我⼩時候寫作業時，他發現我把字寫得太難看時的眼
神。
他會盯很久，看我有沒有改善，如果沒有……他就會打下來。
所以在沒有變得很耐揍之前，我總是哭哭啼啼地寫作業。即便如此，
我的字還是沒有變得好看，依舊如剛出⼟的象形⽂字般難以辨認——
感覺⽩挨了好多打。
「你為什麼不叫？」爸爸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充滿怒氣地質問
我。
「啊？」我實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你得叫我兒⼦的名字啊，不然他怎麼知道你在找他？」爸爸⼀臉鄙
視地看著我，「年紀這麼輕，腦⼦就不好了嗎？我兒⼦那麼⼩都⽐你
聰明！」
我張了張嘴，⼀時不知道如何辯解，於是問了個不相⼲的問題，「你
兒⼦幾歲？」
「⼗歲！」爸爸看上去得意洋洋，彷彿把⼀個兒⼦養到⼗歲是⼀件多
麼了不起的事。
好吧，我這⼆⼗多年就被他⼀句話直接報銷了⼤半……
「哦，早啊，阿樂，⼜帶爸爸出來啊……」昨天碰⾒的⾼伯在這時⾛
了過來，看來他也正在散步，「呃……」
他的表情有點不⾃在，因為我爸爸很突兀地湊上去，臉離得很近。⾼
伯顯然想避開，卻⼜覺得太尷尬，只退了⼀步就沒動。
「你有沒有看到我兒⼦？」
「啊？」⾼伯略顯茫然地看了我⼀眼，接著好像明⽩了什麼，便搖搖
頭，「我沒看到。」
「哦。」爸爸也沒表現出多失望，只是不再搭理⾼伯，繼續在草叢裡
翻找兒⼦的蹤跡，「阿樂、阿樂在哪？」
「倒是難為你了。」看了⼀眼那個連⾃⼰兒⼦都認不出的男⼈，⾼伯
⾯帶憐憫地對我說：「很難受吧？」
「還好啦。」我朝他笑了⼀下，雖然我不知道笑容到底怎麼樣，但我
正盡我所能地去表現⾃⼰的豁達，「我以為滿難的，其實，也沒那麼
難。」
「……我都這麼⽼啦，也沒幾年可活了……」⾼伯注視著我良久，隨
後笑了笑，笑得他臉上的皺紋愈加深刻，其中似乎夾雜著⼀些我看不
清的思緒。那些想法我隱隱能夠摸到邊，卻怎麼也沒辦法分辨出到底
是什麼，只是單純感覺到，⾃⼰在這個滿是歲⽉痕跡的⽼⼈⾯前，很
是悲哀，「……所以，沒必要在我⾯前死撐，累了就休息⼀下。」
「……」

「活了⼀⼤把年紀，各式各樣的⼈都遇過，有開⼼的⼈，也有不開⼼
的⼈。但不管他們活得開⼼不開⼼，誰都不會覺得做⼈是件很輕鬆的
事。」⾼伯吸了吸⿐⼦，似乎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從⼝袋裡拿出⼀條
藍⾊的⼿帕，在我⾯前毫不掩飾地擤了⼀把⿐涕，發出隱隱帶著⽔的
聲⾳。
「所以是⼈都會累，每個⼈都有⿐涕，都得擦，你不能說你是成功⼈
⼠，你就不會流⿐涕了。」⾼伯⼀臉陶醉地擦了擦⿐⼦，⼜⽤⼿指往
⿐孔裡摳了摳，讓我看得有些噁⼼，「⾯⼦嘛，在⼤多數時候都是要
的，所以我以前也會拿著⼿帕或者⾯紙很斯⽂地擦流出來的⿐涕，不
好意思當著別⼈的⾯使勁擤，但總是不如我現在這樣爽快。」
說到這裡，⾼伯很認真地問我：「天都這麼冷了，你有沒有流⿐
涕？」
我吸了吸⿐⼦，的確覺得呼吸不夠順暢。看著⾼伯滿是皺紋的臉，猶
豫了⼀下後，我從⼝袋裡拿出⼀包⾯紙，抽出⼀張，蓋在⿐翼兩側，
然後狠狠⼀使勁——
啊……真的爽快多了。
⾼伯讚許地點點頭，拍拍我的肩膀後就⾛開了，只丟下⼀句意味深
⻑、聽起來卻格外彆扭的話，「⼈嘛，有時候就得不要臉才⾏。」
我轉過⾝，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吸著冰涼但未必清爽的空氣，卻
突然覺得⼼裡⽐剛才輕鬆了⼀點點。
雖然只有⼀點點，不過真的輕鬆了⼀些，也許這⼀部分的輕鬆並沒有
多⼤⼒量，可⾄少有了好的勢頭，讓我沒由來地對最近的事產⽣了些
許信⼼。
「好啦，我們去吃早餐！」
「哎？但我還沒找到兒⼦……」爸爸顯然不太情願，像個孩⼦⼀樣嘟
起嘴來。
於是我告訴他：「你兒⼦⼀定吃飯去了，我們去吃飯，說不定會碰
到。」

「……那、那……那就吃飯。」爸爸愁眉苦臉地摸著肚⼦，「我肚⼦
好餓。」
早餐我點了⼀碗⼤餛飩，關⼆叔的餛飩只有早上才會賣。
餡是鴨⽪豬⾁，鴨⽪在包進餡裡之前就已經炙烤過，酥酥脆脆的，應
該是關⼆叔特地進的，配上豬⾁⼀起包成餛飩，⼀⼝咬下去會有⼀種
混合著烤鴨的濃香。鴨油和豬⾁餡裡的豬油味道不同，帶有⼀種清甜
的⽢味，搭配豬⾁餡可以激發出早上我⾃⼰都不太找得到的⾷欲，不
知不覺就會吃下⼀⼤碗。
我幫⽗親點了⼀碗炸醬麵，他喜歡吃麵，⼝味也⼀直⽐較重，所以我
特別請關⼆叔多放⼀些⾁醬，讓他吃得開⼼⼀點。
我吃完時，⽗親的雙⼿還在張⽛舞爪地和⾯前的炸醬麵奮⾾。這⼀碗
炸醬麵味道似乎很好，讓他吃得專⼼致志，表情滿是愉悅之⾊，半張
臉和兩隻⼿都已經變得無⽐油膩。
我看著爸爸⽤⼿抓起⼀把麵條往嘴裡塞，沒有阻⽌，只是時不時幫他
拿⾛掉在褲⼦上的⾷物。難得回來，我對⽗親⼤多抱持放任的態度，
當然，是在安全的範圍內。
「他以前來我店裡下棋加吃飯，也是這麼點的。」關⼆叔不可思議地
搖搖頭，「每次都這麼點，他都吃不膩？」
你要是知道他年輕時為了存錢買⼀輛⾃⾏⾞，吃了半年的乾拌麵，你
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我爸年輕時很能吃苦，做過很多⾏業，也開過公司，說不上財源廣
進，但還算有賺⼀些。後來因為⽣意上的⼀些打擊，他乾脆選擇退休
——當然，有⼀部分是他想看著我。
⽗親碗裡剩下最後⼀點麵條，就不吃了。我看到他想把⼿上的油往⾝
上擦，連忙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溼紙⼱幫他，⽽⽗親⼀個勁的掙扎，讓
我擦得滿頭⼤汗。

「唔，下棋。」⽗親指著關⼆叔突兀地說。
關⼆叔叼著那個有些彎的捲菸，略顯詫異地問我：「他還會下棋？」
「下棋、下棋。」⽗親還在⼀邊喃喃⾃語。
我乾笑兩聲，「他亂下的，不⽤管他。」
這句話讓關⼆叔揚了揚眉⽑，他看看周圍，因為過年，似乎沒有什麼
⽣意，於是把圍裙扯下來放到⼀邊，「你這麼⼀說，我反⽽想跟他下
了。」
「啊？」我愣住了。
「反正沒什麼⽣意，今天直接打烊好了。」關⼆叔⾛到⾨⼝，將鐵捲
⾨拉下⼀半，最後⾛進後臺，從桌⼦底下拿出⼀副⽼舊的圍棋盤，放
到桌⾯，「下棋？」
他是對我⽗親說的，神情認真，完全沒有因為我⽗親的情況⽽有所怠
慢。
「下棋！」爸爸猛點頭，然後⼀屁股坐了過去，我還來不及阻⽌，就
聽到關⼆叔淡淡地說：「他會不會下，和我們兩個能不能下得開⼼，
是兩回事。」
我啞⼝無⾔，不太明⽩關⼆叔為什麼不爽了。
對局果然下得⼀塌糊塗，關⼆叔很認真地在下⼦，⽽我爸則在亂來，
各種不按規則的玩法紛紛出現，關⼆叔卻滿不在乎、⾃顧⾃地下。
我突然覺得現在的氣氛有些彆扭，彷彿⾃⼰在這間店裡是多餘的，
「關⼆叔，你是準備開店到過年嗎？」
「我不關店，照常營業。」關⼆叔瞥了我⼀眼，似乎察覺到我的疑
問：「我⽼婆、兒⼦在兩年前出了⾞禍，全沒了。」
我不該問的——我清楚地意識到這點。
我愕然張⼤了嘴巴，「抱歉，我不知……」
「沒事，反正習慣了。」關⼆叔擺擺⼿打斷我的話，雙眼盯著棋盤，
從神情上來看，倒是感覺不到多少悲傷，「但這種事，最可怕的就是
習慣。」

啪！關⼆叔重重地將⼀顆⽩⼦拍到棋盤上，然後將圈內的⿊⼦⼀顆顆
取出來，「猜猜我⽼婆和我兒⼦對我說的最後⼀句話是什麼？」
我搖頭表⽰不知道。
「我⽼婆說：『兒⼦以後跟我過，贍養費你看著辦，給不給我都無所
謂。』我兒⼦則說：『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關⼆叔說的話讓我感
到⼀陣寒意，他卻好像在說別⼈家的事⼀樣，「因為我帶⼥⼈去飯店
被我⽼婆抓包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依舊沒有什麼表情，愧疚、感懷、後悔等等都沒
有，有的只是⼀⽚死寂……不，我還是隱約感覺到⼀絲情感在燃燒。
但那是什麼，我分不清。
「有時候就是這麼不公平，明明做錯事的是我，死的卻是他們。」他
狠狠吸了⼝菸，接著將菸蒂掐滅在菸灰缸裡，煙霧隨著他的話吐了出
來，「這個世界的確是需要講道理的，然⽽有些時候，該講的不是道
理，⽽是怎麼讓⾃⼰不後悔。
「他們死的第⼀個⽉，我很難過，飯都吃不下，店裡弄得亂七⼋糟，
也沒⼼思做⽣意；到了第⼆個⽉，我開始正常做⽣意，但還是很難
受……到了半年以後，我差不多已經接受了，沒有多少悲傷。
「再到現在，和你提這件事，雖然還是不開⼼，可是⽼實說，我也快
沒什麼感覺了。」關⼆叔說到這裡，剛要落⼦，卻發現棋盤突然被我
爸⼀掃⽽過，弄得亂七⼋糟，笑罵⼀句「棋品還是這麼臭」後就繼
續，「⼈有⼀件很可笑的事，值得你思念的⼈都死了；絕對不可能被
你放下的⼈，即便不願意，時間⻑了也還是會不由⾃主地放下，連想
著他們，都擠不出⼀滴眼淚。
「那做⼈就很沒意思了。」關⼆叔從⼝袋裡拿出菸盒，⽤⼿指在底部
敲了敲，放嘴邊⼀吸，香菸就被他叼了出來，「沒意思得想死，是真
的想死。
「所以，阿樂……有家⼈，真的⽐沒有好。」關⼆叔再次重申了之前
和我說過的話，「哪怕你再討厭，也⽐沒有好。沒有的⼈，看到你這
情況，真的會嫉妒得上⽕的。」

我認出了關⼆叔眼中那⼀抹燃燒的情感——是羨慕。
我突然明⽩他的意思了……
⼈最悲哀的，就是在今後的⼈⽣中，再也沒什麼可以悲哀的。

第⼋章 被觀察的我，病症

等我帶著爸爸回家時，發現媽媽正在洗碗。堆放在⼀邊的菜肴沒有動
多少，似乎是為了我和爸爸準備的。
我⼼裡並沒有多少歉意，更多的，反⽽是⼀種厭惡。
她像是想當作什麼都沒有發⽣，將之前的爭吵含糊地混過去，讓我吃
她做的東西。⽽她試圖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我這邊如果繼續糾結，
就顯得我氣量狹⼩——我不喜歡這樣。
我如果選擇沉默，就顯得之前的事，只是⼀個微不⾜道的誤會⽽已。
可是我也真的懶得爭論了。這麼多年下來，再加上昨天的事，我對⾃
⼰的⺟親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期待。
不，或許還有⼀些？也許再過⼀段時間不⾒，還是會放下現在的怒意
吧？並不是情感的死灰復燃，⽽是我有意在⾃⼰徹底受夠了之前，在
內⼼留下⼀線餘地，來保證下⼀次的衝突不會讓我和這個家庭徹底斷
絕關係。
⽽事實證明，未⾬綢繆真的是⼀個再好不過的習慣。
我沒有打招呼，直接進了⾃⼰的房間，隨⼿將⾨關上。⾄少⽬前，我
還不想和那個⼥⼈在同個空間裡呼吸空氣。
我抽出椅⼦，打開檯燈，將燈光調節到柔和的刻度後，⼀邊把放在旁
邊的那本觀察⽇記放到中間，⼀邊和今天⼀直沒有說話的書書說道：
「妳不想讓我看那本《挪威的森林》吧？」
「……」
「是怕我和那個直⼦⼀樣去死嗎？還是說，只是單純不想讓我知道那
個⼈的下場？」
「……」
「我不是直⼦，妳也不是渡邊。」我說完這句，便不再多⾔，⽽是翻
看起⽗親的觀察⽇記。
觀察⽇記是⼀本⿊⾊封⽪的筆記本，紙⾴已經隱隱泛⿈，邊⾓倒是沒
有什麼皺褶感，看起來常被翻閱，但使⽤得還算⼩⼼。
打開第⼀⾴，並沒有直⼊主題開始描寫我的訊息，⽽是⼀條註記。

「這本觀察⽇記只是以⽗親的⾓度，觀察⼀名患有精神分裂的兒⼦，
我會將我看到的東西記錄下來。我不知道我可以記錄多久，以後我要
是真的傻了，⽼婆妳也可以拿這本做參考，想辦法治好他，我就這⼀
個兒⼦。」
這句話看來是寫給⺟親的。即便有⼼理準備，我還是覺得憋悶——這
是⼀種憤怒和傷感的混合。
冷靜，阿樂……這只是⼀種主觀的描寫。
我開始⼀⾴⾴翻閱，⽗親寫得很認真，雖不是每⼀天都寫，但間隔絕
對不會超過⼀個星期；撰寫的格式也不固定，只是會寫下⽇期。
我讀得很仔細，⼀個字都沒有漏掉，因為我想為⾃⼰證明，我真的沒
有病——即便沒有⼈信我。
不過⾄少可以讓我更加理直氣壯。
如果要為我現在的⾏為做⼀個⽐喻，那麼就是⼀塊想要被再次⽤鐵錘
鍛打，變得更堅硬的⾦屬——
然⽽⼗五分鐘後，我發現這是個錯誤。
我沒有變得越來越堅硬，⽽是變得越來越脆弱……
「……他今天狀況還好，沒有說太多胡話，⾄少帶出去和別⼈吃飯
時，沒有發病。」
「今天因為我動了他的東西，他和我⼤吵⼀架，他變得很不可理喻，
堅持認為那些東西是有⽣命的，我想帶他去看醫⽣，但他根本就不體
諒我的苦⼼，或者是因為瘋了，所以體諒不了吧？」
「他吵著要繼承他爺爺的當舖，他簡直瘋了。」
「他簡直瘋了……他爺爺，從來沒有開過什麼當舖。」
「他除了聽到沒有的聲⾳、看到沒有的東西之外，還將他爺爺開的飯
館，臆想成當舖，我⽗親都開了幾⼗年的飯館了，為什麼會被他認作
當舖？」
看到這裡，我突然覺得⼼臟的跳動開始沉重起來，每次呼吸都讓我有
⼀種煩躁的刺癢感，⼀瞬間我甚⾄想撕了⼿上的觀察⽇記。
沒有當舖？

不可能！也許是爸爸的病情惡化，所以記錯了……
我剛想要否定，腦中卻驀然想起昨天和⾼伯⾒⾯時，⾼伯說的那⼀句
話……
「最近還好嗎？聽說你接⼿了你爺爺留下的飯館？聽你媽媽說，你最
近幾年賺得不少？」
⾼伯跟我家是⼆⼗年的⽼鄰居了，他和爺爺的關係也很近，甚⾄還曾
經想讓他兒⼦結婚後，如果有⽣⼥兒，和我家訂娃娃親……
他和我家很熟，可他也認錯了，這合理嗎？
還有我媽，難道她不是在騙別⼈，製造⼀個兒⼦在做普通⽣意的假
象？
「別傻了，他們都是對的，你才是錯的！」
恍惚間，⼀道陌⽣⽽冷漠的聲⾳從⼼底響起，某種戰慄的恐懼感讓我
忍不住抱住膝蓋，無意識地咬著⼿指……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迅速掏出⼿機，輸⼊「你知道我爺爺以前是開什麼店的嗎？」，然
後群發了通訊錄裡的所有⼈，⼀個沒落下。
不管是熟⼈也好、客⼾也好，還是朋友也好，我連快遞公司、外賣餐
廳都沒有放過。
隔了⼀會，來了不少回信，⼤多對我的問題摸不著頭腦，表⽰不知
道。
閔姿傳過來的是：「你不是說當舖嗎？怎麼了？」
⽽王程傳來的是：「以前是飯館啊，現在你開當舖了⽽已，我曾經說
這是飯館你還⽣氣呢，怎麼今天⼜問了？」
看到王程回信的瞬間，⼀股劇烈的疼痛驀然⾃我腦中出現，突兀得沒
有半點⼼理準備。我張⼤了嘴，卻痛到叫不出聲來。
那疼痛從腦髓開始蔓延，我甚⾄有種眼珠⼦快要掉出來的錯覺，⽛關
開始打顫——到底怎麼搞的？
難道我真的有病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痛，我開始出現嚴重的⽿鳴，導致我聽不⾒⾝體
撞到椅背的聲⾳，連書書的聲⾳都開始變得模糊……
「 」Oh Take a look in the mirror you look so sad……
⼿機⾳樂響起的⼀瞬間，我的疼痛驀然消失，彷彿聽到公雞打鳴的幽
靈，迅速離開了我的⾝體。
是誰救了我？
此刻我的⼤腦⼀⽚混亂，出了⼀⾝冷汗。我喘息著看著桌上震動的⼿
機良久，定了定神後，才將電話接起，「喂？」
「阿樂哥哥你怎麼啦？」
電話是韓楚打來的，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聲⾳中滿是⼩⼼翼翼的關
⼼。
「什麼怎麼了？」
「你問我你爺爺開什麼店……是什麼意思？」
我能說什麼？難道告訴她我想確認⾃⼰到底瘋了沒有嗎？
所以我只是艱澀地回答：「……只是突然想問⽽已。」
「……阿樂哥哥你說是當舖的。」
韓楚底氣不⾜地說了⼀句。
但我已經明⽩她的意思了，如果是當舖，她就不會⽤「阿樂哥哥你說
是ＸＸ的」句式，「謝謝，我知道了。」
「阿樂哥哥……」
「嗯？」
「你如果有⿇煩，我可以幫忙哦……」
——妳幫不了我，別可憐我！
當這煩躁⽽無禮的想法在我腦中⼀閃⽽過時，我隨即發現⾃⼰內⼼的
焦躁和不安，同時對⾃⼰產⽣⼀絲失望——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沒有⿇煩，謝謝。」我輕聲打斷她的話，在發現⾃⾝情緒不穩
定後，我決定盡快結束對話，「我沒事，不⽤擔⼼。」
掛斷電話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根本沒有去聽韓楚告別的話語，這
簡直就是告訴她我有問題⼀樣。

⽽事實也是如此，我真的有問題。
仔細想想，⼀間叫做「茶飯屋」的當舖，的確有些奇怪，⽽我懷疑的
⼀直都是爺爺的品味，不是別的。
這麼多年來，確實有很多把茶飯屋當成飯館⽽進來的客⼈，我⼀直都
把這個現象歸咎於他們被店名誤導了⽽已。
⽽當我說出這裡是當舖時，他們之中有些⼈真的會像看瘋⼦⼀樣地看
著我，我以為他們是在鄙夷我的店名。
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難道這些⼈裡，就沒有爺爺以前的客⼈？他們其中的某些⼈，可能是
驚訝於名字沒有變，營業內容卻變了——但我⼀直不知道。
那麼問題來了……
為什麼這麼久以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久以來，我都沒有懷疑
過？如果硬要找出⼀些原因，那就是我童年成⻑的記憶給了我這個印
象。
然⽽既然是記憶，為什麼我的認知會和⼤家不同？似乎真的只剩下那
個我不願意認同的解釋了……
我真的瘋了……
我不知道精神病⼈在第⼀次得知⾃⼰瘋了的那⼀瞬間，是什麼感覺。
是乾脆讓⾃⼰瘋得更徹底來逃避，還是像我這樣，變得什麼都沒辦法
相信。
我連⾃⼰都沒有辦法相信。
我通常不會在意他⼈把我當作異類，甚⾄瘋⼦。因為我很清楚地明⽩
我沒有瘋，甚⽽很矜持地將⾃⼰和那些所謂的俗⼈劃開界限，我甚⾄
瞧不起他們。
這是⼀種近似天才的⾃戀嗎？
不，現在我已經認知到，這僅是⼀種⾃我保護的意識。我害怕⾃⼰遲
早會成為精神病⼈，並且認為這是⼀件最可怕的事。
但事實是我錯了，最可怕的是……我意識到⾃⼰早就瘋了的這件事。

就如現在，我甚⾄有點後悔⾃⼰為什麼要翻開這本觀察⽇記，我還沒
有準備好接受這個訊息。
別說救書書了，我連⾃⼰都救不了。
「 」Oh Take a look in the mirror you look so sad……
吵死了，到底是誰？
煩躁的我腦中突然想起⼀句話：如果要讓⾃⼰去討厭⼀⾸歌，就是把
它設定成⼿機鈴聲，還有鬧鐘鈴聲。
我原本不太想接這通電話，但在眼⾓掃到⼿機上顯⽰的來電者姓名
時，猶豫了⼀下，還是把⼿機接起來，「幹麼？」
「我還想問你幹麼呢？」王程的⼝氣隱隱有些衝。
「沒話說我就掛了，今天⼼情不好，有事明天……」
「⽼地⽅⾒，我⼗五分鐘後到。」
沒等我回應，王程就已經掛了電話，這讓我的感覺更加不好了。我坐
著發了⼀會呆，最後還是嘆了⼝氣，拿起⼀邊的⼤⾐，披上就往外
⾛。
「阿樂。」
在我出⾨前，⺟親叫住我。
「幹什麼？」
「在家吃吧……外⾯的東西不乾淨。」
我聽了這句話，忍不住嗤笑⼀聲，「家裡的也未必啊……」
「我以後不放了，這總⾏了吧？」⺟親賭氣似的舉起⼿，賭咒發誓：
「再放我不是⼈！明天就是除⼣了，⾄少年夜飯你總得吃吧？」
聽到她的回應，我的胸⼝不禁再次悶了⼀下，只感覺到胸腔中對這個
⼥⼈的厭惡感越來越濃郁，也對⾃⼰的現狀越來越……絕望。
我很不願意⽤這個詞，但我實在找不到另⼀個更相近的詞語了。
「那還真是謝謝了。」我諷刺⺟親⼀句便快步離開，再待下去，我怕
我會控制不了⾃⼰。
「阿樂……」書書在⾝旁輕聲開⼝，她的聲⾳依舊空靈⽽恬靜，聽在
我⽿中卻覺得⽐以往要飄然得多，彷彿下⼀秒就會隨⾵散去，「聽你

媽的話，吃藥吧。」
「……」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緊抿著嘴，低頭趕路。
我現在已經沒有⾜夠的信⼼去拒絕她的提議，並告訴她這是錯的。但
我也不⽢⼼就此認命，所以只好沉默。
這⼀瞬間，我突然覺得⾃⼰好噁⼼。
「偽善者。」
隱隱⼜聽到⼀聲來⾃⼼底冰冷的嘲笑，我不由得加快腳步。即便我知
道這樣做也無法讓⾃⼰從這個聲⾳中逃離，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加
⼤步伐，企圖讓這件事盡快過去。
王程所說的⽼地⽅是⼀個破敗的籃球場，籃網早就沒有了。社區也不
打算花功夫維護，任其⾵吹⾬打，現在只剩下⼀個鏽跡斑駁的籃框架
⼦。
但不管如何，這裡曾經是我和王程常來打籃球的地⽅。之所以是曾
經，是因為當我發現⾃⼰即便跳起來，也搆不到王程站在原地舉起的
雙⼿時，我就再也不和他玩這項運動了。
不過，即使不打籃球，在王程搬家之前，我們還是常來這裡集合。因
為這裡剛好是我家和他家最中間的位置，誰也不會多⾛，也不會少
⾛。
我很快⾛到那個破敗的籃球場，王程穿著⼀件超⼤號的灰⾊⾵⾐，站
在⼀輛保時捷旁邊，皺著眉看我⾛過去。
「有事？」我問道。
「明天就是除⼣了，我和我⽼婆正忙著準備吃的，她現在天天逼我減
肥，我都快餓瘋了，所以我準備趁她不注意時，偷吃⼀塊明天才能吃
的⽜⾁。⾮常好，我⽼婆忙著準備，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然後……那
該死的電話就響了！」
我忍不住翻了個⽩眼，「然後呢？」
「最後那塊⽜⾁被我⽼婆吃了，然後我被我⽼婆⽤腳踹了三下，才接
起電話，是韓楚的電話。」王程說到這裡，頓了頓才補充⼀句：「她

哭了，哭得很厲害，哭得我腳都他媽的軟了！」
「……」我眨眨眼，不知道怎麼回覆。
「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王程步步緊逼，死死地盯著我。
「你覺得我需要為這個負責？」我忍不住挑了⼀下眉⽑，語氣開始帶
有⼀絲⽕藥味。
「難道不是？」
「……當然。」
「雖然我和你的⼝味沒那麼重，但好⽍⼤家⼩時候玩在⼀塊。她哭著
和我說她幫不上你的忙，讓我過來……」王程微微⼀彎腰，將頭低了
下來和我近距離對視，「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你？」
「……就是這個。」
「啊？」
「就是這個感覺才讓⼈討厭啊！」
我猛地推了⼀把站在我⾝前的王程，那不知道從哪來的煩悶，以及複
雜到我⾃⼰都理不清的情緒，混濁地攪拌在⼀起，怎麼都分不開，連
帶著讓我的腦袋都變得沉重起來。我咬⽛切⿒地看著猝不及防退了⼀
步的王程——
「別⼈對我有好意，不管他們表現好意的⽅式是不是我能接受的，我
就必須如⼤家想像中的⼀樣說『謝謝，我他媽的愛死你們了』嗎？」
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反應，王程呆愣愣地看著我，這讓我變得更加
煩躁，所有的情緒在剛才的⼀瞬間，彷彿⾼壓鍋裡因為壓⼒⽽噴出的
⽔蒸氣，讓我喋喋不休地繼續說下去：「『她喜歡你嘛』、『她為你
好嘛』、『她出發點是好的』、『她本⼼是好的』，我受夠了！我和
你們不⼀樣！⾏了吧？我投降！我他媽的確有病！」
王程不屑地「嘖」了⼀聲，舉起雙⼿，豎起⼀對中指向我致敬，「我
以為這些年你脾氣改了呢，結果還是為了這些⼩事糾結來糾結去，都
糾結了⼗幾年還沒膩啊？和個⼥⼈似的！我要不要去替你買塊衛⽣棉
擦擦眼淚啊？神經病！」

我只覺得熱⾎上湧直衝頭頂，怒焰燒得越來越旺，怒指那個⽐我⾼⼤
很多的王程，「你才是⼥⼈！我勸你別亂說話啊！現在我超不爽，所
以你千萬別惹我！我瘋起來我⾃⼰都怕啊！」
「我怕得都快尿褲⼦了！」王程也毫不掩飾地朝我怒吼，⼀點都看不
出他有想去廁所的意思，「你瘋了不起啊？我告訴你，我忍你這副德
⾏很久了！中⼆、⾃命清⾼、⼩氣到每次去便利商店買泡麵還不肯落
下⼀雙免洗筷！你家給了你⼀間那麼⼤的店舖，卻整天只知道喊窮！
⾃我意識過剩的⾃戀狂！端著架⼦連⼥⼈都不敢追！怎麼？怕被甩
啊？還⼀副富貴不能淫的窮酸德⾏，你他媽全⾝上下窮得就剩那點⾃
尊了，卻還那麼沒志氣！」
這混蛋……
也不知道是真的⼼神⼤亂，還是被氣糊塗了，我發現在和王程⾾嘴時
竟然毫無懸念地落了下⾵。我⼀扯胸前的鈕扣將⼤⾐鬆開，踏前⼀步
瞪著他，「我靠你這是想打架嗎 」
王程⼀聽，倒是⽴刻笑了，⽤⿐孔對著我，⼜伸出⼀隻⼿向下朝我隨
意地甩動兩下，彷彿在逗⼀隻討⾷的⼩狗，「別說我欺負你，我讓你
兩腳⼀⼿，你不上你就是條狗！」
氣⾎上湧⾄腦⾨，我怒吼⼀聲衝了上去……
⼤概過了七、⼋分鐘，我和王程沒有嫌髒，⼀起坐在籃球場的地上。
兩個⼈各⾃倒吸著冷氣，胸⼝還在微微起伏，有些喘。
「你竟然來真的啊……」王程⼀臉惆悵地摸了摸下巴，「⽛⿒好像都
鬆了。」
我從⼝袋裡拿出⼀包⾯紙，扯出⼀張來，撕成⼀⼩團，塞到⿐孔裡，
來堵住潺潺流下的⿐⾎。隨後我⽤⿐⾳濃重的聲調罵了⼀句：「騙
⼦！耍詐！」
王程⼀瞪眼：「哪有 」
「你說讓我⼀⼿兩腳的！」
「靠，你還敢說！你直接向我兩腿間招呼，這麼陰狠我不擋⼀下，以
後還怎麼⽣兒⼦？」王程哼哼道：「你先不講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