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當鋪(01)思念物的歸處

「你敢說你不想？窮⿁！」胖次站在我的肩膀上，扯過我的⽿朵嘲諷
著。
嘖……⾝為⼀個窮得只剩下可憐⾃尊的窮⿁，我決定不回答胖次這個
無禮和無趣的問題，因為我是⼀個很有原則的⼈。
於是我拿出⼀枚硬幣，「讓硬幣決定⼈⽣吧。」
「所以你是窮⿁啊！」
嗯，今天的⾵聲有點奇怪，不過不⽤在意。
書書飄到⼀邊，綢緞般的⻑髮輕輕擺動著，⽤青⾊的的瞳仁盯著我，
或者說，她是看著我⼿指上的硬幣——她總是對亮晶晶的東西很有興
趣。
這種類似西⽅神話裡巨⿓的習性讓我很是詫異，我問她為什麼，她當
時反⽽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說光亮本⾝的存在意義就是讓⼈嚮往，
如果連這個都不明⽩，⼈類到底是怎麼發明出電燈的？
這個反問讓我當下有些尷尬，很⽼實地回答她——當我們離⽬標觸⼿
可及時，我們就忘記曾經的嚮往了。
在⼀聲輕鳴後，翻轉的硬幣被筆直地拋向天空。
我抬起頭，睜⼤眼睛看著那個半空中模糊的影⼦，看著它升到最⾼
點，閃爍著太陽餘暉的反光，隨後落了下來。
我的⼿迎上前去，卻接了⼀個空。因為⼀道快速的⼿影在我之前接住
了它。
「我中午就⾒過你，現在才出來，你在倩倩的店裡想幹什麼？」
剛才在店裡多吃了⼀顆蛋的⼩胖⼦很不友好地盯著我，他的右⼿死死
拽住那個我剛拋上天空的硬幣。
他提的問題對我來說有點尖銳，為了抵債⽽打⼯的事，實在有點說不
出⼝。
「我只是吃得有點多。」我隨意編了個理由，然後朝他招招⼿，希望
他把硬幣還給我。
⼩胖⼦⼗分不屑地看著我，彷彿我撒了⼀個很沒有技術含量的謊⾔。

我發現對⾯的學校⼤⾨還沒有打開，頓時了然地看著他，「還沒放學
吧，蹺課？」
當我看到⼩胖⼦的⼿不安地抓了抓左邊屁股時，我覺得我也許猜對
了，不過接下來他的表現讓我覺得奇怪。
他表現出⼀種憤怒，「我⼜不是因為蹺課才出來的！」
「別在意，沒有蹺課的青春期是不完整的。」
對於我的⾔論，書書不滿地看了我⼀眼，做為⼀枚書籤，她對所有吸
收知識的機會都有⼀種本能的渴求，我⼩時候每次蹺課，她都不會給
我好臉⾊看。
「哎？」⼩胖⼦詫異地瞪⼤眼睛，上下打量了我⼀會，好像站在他⾯
前的⽣物很奇怪，隨後⽼氣橫秋地說了句：「沒想到你還挺不錯的
嘛……和那些⼤⼈都不⼀樣。不錯，那就給你個機會吧！」
哈？
我無法理解這個⼩胖⼦的意思。
「為我洗脫作案的嫌疑！」⼩胖⼦神情嚴肅。
我可不記得我有接過這個⼯作。我仰天翻了個⽩眼，轉過⾝，⾛向已
經等了我很久的貞德，笑著向她點點頭，⽰意準備出發。
但⼀陣嘈雜的呼喝聲突然從我⾝後傳來。
「做了『好事』還敢蹺課？給我回去！」
「那⼜不是我做的！」
我忍不住轉過頭去，那個⼩胖⼦正漲紅著臉，被⼀個戴著眼鏡的中年
⼥⼈扯住袖⼦，滿臉的憤怒，「你們找不到是誰，就⼀定是我嗎？」
中年⼥⼦皺眉看著⼩胖⼦，神情中倒是沒有太多厭惡，只是隱隱有⼀
種被學⽣愚弄的憤怒，以及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哪次最後不是你？」中年⼥⼦冷笑著反問。⼩胖⼦的表情尷尬地凝
固了⼀下，但很快⼜委屈地說：「可是這次真不是我幹的啊！」
「以前的也就算了，這次你太過分了！居然把英語教材換成⾊情電
影！今天我必須讓你⽗⺟來⼀趟！」
「我沒有！」

聽到中年⼥⼦的話後，突然像是有⼀道雷劈上了我的腦⾨，他們後⾯
吵什麼我完全聽不清了，因為我突然在這件事裡察覺到某個混球的影
⼦。
我從褲⼦後邊的⼝袋掏出⼿機，是諾基亞625H，不算太新，但勝在便
宜，還不落伍。
我打開通訊錄中的那個頭像，以網路接通的⽅式打了過去，在⼀陣忙
⾳過後，⾸先出現的便是⼋戒那招牌的猥瑣笑聲：「哦呵呵〜哦呵呵
呵〜主⼈好喲〜」
「好個⿁！」我咬⽛切⿒地問：「說吧，我讓你去查青⼭中學，你是
不是還做了什麼⼿腳？」
「⼿腳？哦呵呵呵〜怎麼可能？主⼈你多慮了……」⼋戒樂呵呵地說
道：「我還⼤發慈悲地幫了他們⼀把呢！」
啊啊……真是⼀種不祥的預感啊。
「到底怎麼『幫』了他們⼀把？」我發現⾃⼰的聲線變得有些艱澀。
「哦呵呵呵呵〜哦呵呵〜我把那些無聊的英語教材換成了聲情並茂的
歐式電影！哦呵呵呵呵〜絕對讓⼈注意⼒無⽐集中啊！為青少年打開
⼀扇新的神奇⼤⾨〜歡迎來到⼤⼈的世界〜哦呵呵呵呵呵……」
「阿樂，別被氣瘋了。」⼀直在旁邊的書書滿臉擔憂地看著我，我知
道⾃⼰在她眼中⼤概已經接近那熊熊燃燒的科威特油⽥了。
於是我深深吸了⼀⼝氣，讓⾃⼰冷靜下來，然後語氣森然地說了句：
「我不掛斷電話，你看著辦，如果收尾收乾淨了，那就沒事，但如果
沒有……嘿！」
我戴上藍芽⽿機，將⼿機放回⼝袋，然後聽著⼋戒的反應。
「咿——」
⼋戒充滿驚恐的尖叫聲傳來。
他的驚懼是正常的，為了懲罰他，我曾經試著在它的⾵扇⼝貼上⼀層
膠帶，讓他體驗了⼀次欲仙欲死的經歷。據他最後毫無節操的表述，
說那種感覺在理論上接近⼈類最極限的便祕。

⼋戒很聰明，雖然他的腦回路有點奇特，本來不多的羞恥感也隨著網
路訊息的發達變為負數，但他曾經很嚴肅地告訴我——
「哦呵呵呵呵呵〜雖然我是變態〜但我是S，絕對不會變成M喲〜主
⼈，哦呵呵〜」
當時我覺得這句話意外的很有說服⼒。
閒話休提，雖然我真的不想接這⼯作，但既然是⾃⼰⼈惡作劇所導致
的，那麼我就必須對那⼩胖⼦做點什麼——當然我不準備告訴他真
相。
「咳！能告訴我⼀下發⽣什麼事嗎？」
聽到我的話，中年⼥⼦和⼩胖⼦停⽌了拉扯。中年⼥⼦看了我⼀眼，
⼜看了看⼩胖⼦，狐疑地問：「你們認識？」
我們連對⽅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談不上認識，不過……傻⼦才會承
認雙⽅互不認識。
「嗯，搗蛋胖我當然認識，但我是第⼀次來他學校。」根據他們之前
的談話，我⾯不改⾊地給⼩胖⼦取了個外號，看他難看的表情，似乎
對我給他的外號不太滿意。
「不准叫我搗蛋胖！⽼⽩臉！叫我李霍端！」⼩胖⼦⼤聲叫著。
⽼……⽼⽩臉？嘖，這⼩⿁真不討喜。不過腦⼦的確不錯，藉著這句
話告訴了我他的名字。
「叫我阿樂吧，如果他幹了什麼不好的事，到時候回去我會轉告他家
⼈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瞪了⼩胖⼦李霍端⼀眼，他也毫不⽰弱
地以眼神回擊。
中年⼥⼦似乎放下了對我的疑慮，她禮貌地介紹了⼀下⾃⼰。她姓
鄭，是李霍端的班導師，教數學的，對數學成績好的李霍端很有好
感。但李霍端在學校裡卻是個沒事喜歡惡作劇的問題學⽣，這個問題
學⽣經常利⽤⾃⼰對電腦的知識，對學校的電腦做各種惡作劇。
⽐如，將校⻑年輕時的證件照PS到「蒙娜麗莎的微笑」上，順帶⼀提
——年輕時的校⻑⻑滿了濃密的鬍⼦。

⽐如，將學校星期⼀的廣播體操⾳樂，改成了哆啦A夢的主題曲，最
後結尾還是訓導主任的咆哮聲——「到底是誰幹的 」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霍端還是挺有天賦的，加上他的名字叫李霍
端，⼀個神奇的外號就此在校園內流傳——「李禍端」。
「李霍端就是個禍端！」
這句念起來挺拗⼝的話在校園內也算廣為流傳了。
即便李霍端每次被抓包後都會義正詞嚴地辯解，但事實是，到最後⼤
家都會發現，就是這個⼩胖⼦幹的！
我告訴鄭⽼師⾃⼰對電腦有些研究，並願意將那些丟失的英語教材找
回來。她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答應讓我試試。
當我站在電腦前，還沒有動⼿，就淡淡地說了⼀句：「你看著辦
哦……」
隨後當著我和鄭⽼師還有⼩胖⼦的⾯，電腦突然亮了起來，開始⾃動
刪除那些在⼋戒看來更有「教育意義」的教材，並將之前徹底刪除的
英語教材全部復原。
鄭⽼師和⼩胖⼦⽬瞪⼝呆。
這意味著什麼，所有⼈都清楚，⼩胖⼦就在鄭⽼師眼前，我也沒有動
電腦，電腦卻⾃動開始刪除和復原的作業……
幹這事的不是李霍端。
「李禍端」的神話被打破了。
我眨了眨眼，對鄭⽼師說道：「看來不是他幹的。」
鄭⽼師呆滯地點點頭，然後反應過來，帶著歉意摸了摸⼩胖⼦的腦
袋，「看來這次真的冤枉你了。」
李霍端看上去卻不太⾼興，反⽽很是失落，「原來真不是我幹的
啊……」
……＠＃￥＠！%
我忍住想要對李霍端破⼝⼤罵的衝動，剛準備告辭離開，便看到⼀名
男教師氣喘吁吁地⾛了進來——
「李霍端！你爸爸打電話來叫你趕快回去！」

「幹麼？」李霍端⼀臉不爽，他正失落著呢，不想被打擾。
「你爺爺過世了！」
⼩胖⼦的臉⼀下⼦變得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你說什麼？我怎
麼聽不懂。」
男教師搖搖頭，眼中閃爍著些許憐憫，「你爺爺過世了，趕快回去
吧。」
「我爺爺⾝體很好的！他以前踢⾜球的！」⼩胖⼦眼眶紅了，只是絮
絮叨叨地說，死死瞪著男教師，「他才不會死！他⼩時候不是我們學
校校隊的嗎？」
聽到這句話，我⼼中忍不住⼀沉。
⾜球校隊、姓李……
「你爺爺叫什麼？」我開⼝問道。
⼩胖⼦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眼眶裡的淚⽔。眼淚順著圓滾滾的臉頰
流了下來，他抽泣著：「李……李昌平！」
我驚愕地張⼤嘴巴，書書和胖次也傻愣愣的看著這個⼩胖⼦。
李昌平死了！就在剛才！

第五章 這個男⼈，很怪

⼈總是很喜歡去尋找抽象、沒有實體的東西。但這不是⼈類的天性，
⽽是因為⼈類已經得到了整個世界。
並且我們習慣了擁有整個世界，所以我們想要抓住我們⼀直追尋，卻
⼀直沒有得到的東西，⽐如命運。
⽐如必將逝去的⽣命，⽐如此刻那個⼩胖⼦眼中，那命中註定的悲
傷。
李霍端已經沒有了剛才調⽪搗蛋的樣⼦，他哭得像個孩⼦，不……他
本來就是個孩⼦，⾄少在這⼀刻。
他沒有⼤嚎⼤嚷、沒有哭天搶地，只是⼀個⼈在醫院的牆⾓默默抽
泣，剛才俐落的嘴⽪⼦，現在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好像……曾經看到過呢，這個畫⾯。」書書跟在我⾝邊，輕聲在我
⽿邊說道。
我知道她說的那個畫⾯，那是我爺爺過世的時候，我也是⼀個⼈在牆
⾓哭泣，沒有⼈安慰我，因為悲傷的不僅僅我⼀個。
或者說，或許真的不需要安慰，也許當時的我的確需要好好哭⼀場，
⼀個⼈哭⼀場。
我看著李霍端在牆⾓哭泣，不知為何，莫名地有些煩躁，然後很認真
地對書書說了句：「我當時哭得可沒他那麼難看。」
⾄少⿐涕眼淚，我可是⽤紙⼱擦得乾乾淨淨的。
「你應該去和他聊聊……⾄少安慰⼀下。」
也許是在⼩胖⼦⾝上看到我以前的影⼦，書書的⼝吻有些不忍，向我
央求。
「他現在可不需要安慰。」我皺了皺眉，忍著⼼中那股異樣感。
「真的不需要？」書書驀然從我的⾝側飄到⾯前，棕⾊的髮絲飄蕩著
散開，碧翠的瞳孔緊緊盯著我，⼀字⼀句地問道：「阿樂，看著我，
你是真的這麼覺得？」
不知為何，我被那對晶瑩剔透的眼睛、純淨真摯的眼神，盯得瞳仁有
些刺疼，疼得⼼裡發酸——我最不擅⻑應付這個了。

所以我⾛到那個坐在牆⾓椅⼦上哭泣的李霍端旁邊，靠著他坐了下
來，從左邊⼝袋裡掏出⼀包皺巴巴的衛⽣紙，遞了過去。
結果我還沒遞到頭，⼿上的那包衛⽣紙就被⼩胖⼦⾶速地抓了過去，
然後我就聽到——
「噗〜〜〜〜〜〜〜〜〜〜」
聽這個聲響，⿐涕量好多的感覺。
還有啊，這死胖⼦就算在這個時候，搶⼈東西的速度也好快，⼀點都
不⽐搶我硬幣那次慢上半分。
隨後我看到，⼩胖⼦再抽出⼀張後，那包衛⽣紙被他很順⼿地塞進⾃
⼰的⼝袋。
不能讓他太過分了。我這麼想著，就乾咳⼀聲，「那是我的。」
李霍端的抽泣⼀頓，然後轉過頭⽤紅腫的雙眼看了我⼀眼，⼜回過頭
去，⼀句話也不說——看來他沒興趣理我。
這⼩胖⼦連哭的時候都這麼臭屁啊……
「我說……」
「現在是我的！噗〜〜〜〜」他⽤衛⽣紙捏著⿐⼦⼜是狠狠地⼀下。
好吧，你贏了。
雖說書書讓我過來安慰他，但坐在他旁邊，我卻不知道到底該說什
麼。
節哀順變，你爺爺也不希望你這樣——這是無聊的肥皂劇看多了的臺
詞吧？這話在此刻的我眼中，除了讓⼈厭煩之外，沒有任何價值。
是的，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安慰。局外⼈的安慰，只是禮節性地⽰好⽽
已，根本無法減輕真正的傷痛。
所以我站了起來，「我去幫你買瓶⽔，在這待著。」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踏出第⼀步，就感到袖⼦猛地被扯住。我低下頭看
去，發現被李霍端的⼀隻⼿抓著，抓得很緊，緊得讓我的⼿腕都感覺
到⼀絲壓迫。
他⼀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沉默。

我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然後聽到書書在旁邊感嘆般說了⼀句：「是
不⼀樣，⾄少他⽐你誠實。」
我沒有⼼思回嘴，只是順著李霍端⼿上的⼒道，重新坐了回去——他
不需要安慰，但需要陪伴。
我陪著他坐了良久，他的抽泣漸漸停⽌，然後聽到他問了我⼀句：
「你跟我過來幹麼？」
「想⾒你爺爺⼀⾯。」
「你們認識？」
「不認識，但⾄少我想要認識他⼀下。」
「哦……」
我們兩個好像⼜沒話說了，再次陷⼊沉默，然⽽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
同，總覺得有些尷尬。
良久，我恍若聽到了蚊⼦「嗡嗡嗡」的聲⾳，我皺著眉轉頭看了下四
周，沒有發現任何不明⾶⾏物。
然後，我便看⾒飄到我⾝前的書書指了指旁邊的⼩胖⼦——嗯，聲⾳
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沒錯。
「嗯……那個……嗯……」⼩胖⼦躊躇著，輕輕地說話，讓我聽不太
清楚。
能把聲⾳弄得這麼像蚊⼦揮翅，也算是⼈才了。
「……謝了。」
但這兩個字很清楚。
書書說得沒錯，他真的⽐我誠實。
那麼⾄少我也該誠實⼀點，所以我回答：「應該的。」然後伸出⼿，
在他的腦袋上揉了揉，硬硬的頭髮刺得我⼿⼼發疼，我淡淡道：「哭
夠了就⾏，都有這麼⼀天的。」
「阿樂……你真的是不會安慰⼈。」書書在⼀旁皺著眉頭瞪我，但她
隨即驚訝地看向李霍端。
只因李霍端輕輕「嗯」了⼀聲，似乎我的話，並沒有書書所想的那麼
傷⼈、那麼殘酷。

忽然，略顯沉重的腳步⾃⾛廊⼀側響起，⽪鞋踏在地⾯的清脆聲響讓
我和⼩胖⼦轉過頭，接著我聽到⼩胖⼦道出了來⼈的⾝分：「⽼
爸……」
來⼈約莫四⼗不到，穿著⽩⾊襯衫、⿊⾊西褲。他神情淡漠，並沒有
表現出太多失去⽗親的悲哀，只是有些低落的樣⼦。
這就是李昌平的兒⼦，也是李霍端的⽗親。
「你去陪⼀下奶奶，然後回家去。」男⼦看了我⼀眼，向我微微點頭
⽰意，卻沒有和我多聊的意思，⼜沉聲對李霍端說：「我還要處理爺
爺的後事，先⾛了。」
他不等李霍端反應，便抬腳準備離開，卻被李霍端叫住，「⽼
爸……」
「嗯？」
男⼦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的兒⼦，並不嚴厲，但也談不上溫
和。深幽的瞳孔讓李霍端似乎⼀下⼦沒有辦法開⼝。他等了⼀會，微
微⼀皺眉，「有什麼事？」
「那……那個……」在⾃⼰的⽗親⾯前，剛才天不怕地不怕的⼩胖⼦
彷彿很緊張，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句像樣的話——我⼼中突然有⼀股
不好的預感。
「他……他是來找爺爺的！⽼爸！」⼩胖⼦朝我⼀指，很沒義氣地把
我賣了。
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上去惹⼈嫌啊……
「怎麼稱呼？你和我⽗親認識嗎？」男⼦將⽬光移向我，「我叫李
岩。」
我本能的不喜歡這雙眼睛，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既不灼熱，也不
寒冷。我覺得他看著我的眼神，和看著旁邊椅⼦沒有任何區別。
「叫我阿樂就好。」被這個叫做李岩的男⼦看得有些不適，我感覺到
⼀股莫名地壓⼒，不⾃在地搔了搔後腦勺，「我並不認識李昌平⽼先
⽣，但我的確有些事想問⼀下……請問，你知道葉采欣這個⼈嗎？」

李岩微微⼀挑眉，並沒有⾺上回答，也許是回憶，也許是在想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看了我良久，看得我背後幾乎⽣了雞⽪疙瘩，才緩緩地
說：「抱歉，我不知道這個⼈。」
沉默的時間太⻑，⻑得讓我不⾃在，讓我不想知道你在撒謊都難
啊……
我深深吸了⼀⼝氣，醫院裡消毒⽔的味道讓我的⼤腦接收到⾜夠的刺
激，雖然難受，倒也清醒了不少，我明⽩「葉采欣」三個字對於這個
家庭來說也許不是太美好的回憶，甚⾄會有牴觸。
「不過，你可以去問問我⺟親，也許她知道……」李岩的這句話讓我
有些驚訝，他並沒有排斥我的造訪，反⽽替我指出另外⼀條路——他
明明沒有必要這麼做。
「可是請改天，今天，讓她休息⼀下。」
他補充的這句話讓我反應過來，但那種被天上餡餅砸中腦袋的感覺沒
有消退，所以我忙不迭地點頭，「當然，今天的確不合適，我很遺
憾，嗯……節哀順變……」
這個男⼈，有古怪。
李岩點點頭，轉⾝離開，當他⾛到⾛廊盡頭，即將離開視野的剎那，
他⼜被⼩胖⼦叫住了：「⽼爸……」
「嗯？」
他⼜停下腳步，沒有半分不耐，轉過頭看著李霍端，「什麼事？」
⼩胖⼦臉上陰晴不定，似乎很是掙扎，最後⼀咬⽛，漲著通紅的臉⿎
起勇氣問道：「你和媽媽……要離婚嗎？」
李岩定定地看了⾃⼰的兒⼦良久，然後回過頭去，⼀⾔不發地重新抬
起腳步就要離開——
「⽼爸！」
李霍端突然⼤喊了⼀聲，讓李岩再次停下腳步。
這次李岩說話了，聲⾳沒有太⼤的起伏，不溫暖，卻也不寒冷，似乎
沒有溫度的概念，「⼤⼈的事，⼩孩別管。還有，醫院裡，不要⼤聲
喧譁。」

他說完這句，也不等李霍端的反應，直接⾛下樓梯。⽽李霍端呆呆地
站在原地，沒有去追。
我不知道他是不敢追，還是不願追，總之他的表情讓⼈看了並不太好
受。
這種表情，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孩⼦⾝上。
「幫幫我。」
李霍端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句。我轉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
別⼈，便指著⾃⼰的⿐尖，「你在和我說話？」
「不然還有誰？」他哼了⼀聲。
嘖，為什麼他和我說話就這麼⽋扁呢？
「我還在⼯作。」我試圖向這個⼩胖⼦解釋⾃⼰的職業，然後以⼀種
可以讓⼈接受的⽅式拒絕他，「我得完成委託，那可是簽了合約
的。」
「那你再接個委託就好了，⽣意不是越多越好嗎？」李霍端不依不饒
地死盯著我不放。
我覺得有些頭痛，「我的收費很⾼的。」
⼩胖⼦往⾃⼰的⼝袋掏摸了幾下，然後⼿指⼀彈！「叮」的⼀聲，⼀
道銀光閃到我⾯前，我連忙接住，低頭⼀看，發現是那枚先前被搶⾛
的硬幣。
「這個應該夠了。」
這當然不夠！還有，這硬幣本來就是我的！正當我想要開⼝的時候，
⼩胖⼦幽幽地說了⼀句，讓我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我的零⽤錢很
少啦，你要是覺得不夠，我也不逼你，不過……你已經接下的委託，
就不⽤完成了。」
「為什麼？」
⼩胖⼦抬起頭，⽤還有些紅腫的眼睛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了⼀句：
「因為我奶奶啊……真的好寵我哦。」
「……」意思就是你未必有能⼒幫我，但⼀定有能⼒害我嗎？現在的
⼩⿁怎麼這麼狡猾！

「我知道了，⼩⼦。但相對的，我要做的事……你就得配合我。」我
看著李霍端，只覺得⾃⼰⽐他多活的那些年都活在狗⾝上，有些無奈
地說著：「我⼤概知道你想幹麼，可這種夫妻間的事，我只能說盡⼒
⽽為，明⽩嗎？」
李霍端狐疑地看了我半晌，然後有些不⽢不願地點點頭——聰明的⼩
⼦，他知道最多只能到這地步。
不過我討厭他現在還嘟著嘴的樣⼦！好像他吃虧了⼀樣！
「別⽣氣，他還是孩⼦。」書書在⼀旁勸我。
「啊哈哈！我喜歡這個能把你耍得團團轉的⼩胖⼦！」⼀直在我⼝袋
裡睡覺的胖次也醒了過來，尖聲⼤笑，「是不是感覺很糟？這就對
了！」
可惡，我決定等會回到家，就將胖次放到當舖外的⼀處野貓窩裡⼀個
晚上……就這麼辦！
「會⽤電腦吧？」我從懷裡遞出⼀張名⽚給李霍端，「把你想到的⼀
些資訊，寄到這個信箱裡，還有你⽗⺟的資料、⽣平簡介……能寫上
的都寫上。」
只⾒⼩胖⼦⿐⼦裡哼了⼀聲，似乎極為不屑我的問題，伸⼿接過我的
名⽚，「你以為『青⼭中學的李禍端』是⽩叫的？」
嗯，從他在學校裡胡搞電⼦設備的戰績來看，應該沒什麼⼤問題，我
的確問得太蠢。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下午六點了，也是時候結束今天的⼯作。雖
然看樣⼦似乎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但有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是——
我肚⼦⼜餓了。
我在告別了這個奸猾的⼩胖⼦後，便⾛出醫院，從停⾞格裡將貞德⾃
⾏⾞牽了出來。同時，貞德對我鞠了個躬，「⾟苦了。」
「喔喔……」我有些受寵若驚，「哪裡，今天⽐較⿇煩妳就是了，那
⼩⿁很重對吧？」
「……」貞德聽到這話臉有些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我
太沒⽤了，後⾯的螺絲有些鬆，⼀會能替我轉緊點嗎？」

看來是後座有點鬆了，嘖……那該死的⼩胖⼦，他到底吃什麼能吃那
麼胖？
然後我剛想要開⼝問可不可以騎——嗯，這話有點怪，雖然對⽅不是
⼈類，但總感覺⾃⼰變流氓了。
「沒有關係，只是後座⽽已。」貞德的表情突然間變得泫然欲泣，我
看到她的眼底滿是恐懼。
我明⽩為什麼，在被書書瞪了⼀眼後，忍不住拍了⼀下額頭，⼼中責
怪⾃⼰的態度太沒收斂。
沒有⽤的東西只會被丟棄——很顯然這句話所帶來的恐懼已經深深刻
進了貞德的內⼼。
她害怕再被丟掉⼀次。
「喔喔！果然很可靠啊！⽐某些⼈強多了……」胖次站在書書的肩膀
上，拍了拍⽑茸茸的肚⽪，在⿎勵了⼀下貞德之後，他便滿臉挑釁地
看著我，「餓昏頭啦，剛剛那什麼表情！不吃飯難道就會死嗎？你真
是太沒⽤了……」
⼈不吃飯的確會死啊混蛋！你以為我願意這麼⿇煩嗎？那可都是要花
錢的啊！
在為錢包哀嘆⼀聲後，我暗⾃咬⽛切⿒，決定等會⼀定要把胖次丟進
野貓窩後，便跨上了⾃⾏⾞，對怯⽣⽣的貞德微笑道：「那就拜託妳
了哦……」
「好的！」⼀臉驚喜的貞德⽤清脆的聲⾳⼤聲回應，剛才的陰霾⼀掃
⽽空，顯得元氣滿滿。
夜⾵吹過我的臉頰，將瀏海吹向⽿後，霓虹燈迎⾯⽽來，⾊彩繽紛卻
有些刺眼，我忍不住瞇起眼睛，看了⼀眼關節處有些⽣繡的⾃⾏⾞，
輕聲道了⼀句：「安⼼吧，我會好好使⽤妳的。」
她似乎聽到了我的承諾，那悅⽿的⾞鈴聲，悠然在夜路中響起。
街邊的路⼈因為鈴聲看向了我，似乎在詫異明明前⾯沒有⼈，為什麼
還要⽤⾞鈴。感覺到他們的⽬光，我突然覺得以前被⼈當做怪物的經

歷很有趣，並不是只有苦澀，我感受到了他們感受不到的快樂，反⽽
有種倒楣孩⼦兼職幸運兒的奇異情緒。
⼤師就⼤師吧，怪物就怪物吧……
反正，這也可以說是物以群分。也許，我本⾝也是⼀件物品；是為了
讓這些物靈，繼續存在下去的物品。
物盡其⽤，⼈盡其才。
「阿樂，你在想什麼？」書書坐在⾞後，她沒有看到我嘴⾓不由⾃主
勾起的微笑，卻從我踩⾃⾏⾞踏板的節奏上感覺到了異樣。
「嗯，我在想，如果我也是個物靈就好了……」
「啊啊！受不了！」
胖次⼤叫⼀聲，然後撲上我的臉，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不得不停下
⾞，以免發⽣意外，「你幹什麼！」
「幹什麼？本⼤爺在痛扁你看不出來嗎 」胖次⼗分凶狠地在對我的
臉部使⽤《神奇寶⾙》裡的瘋狂亂抓。
「……我不是問這個啦。」我頓時哭笑不得，絲毫感覺不到胖次揮舞
爪⼦的痛感，「給個理由先。」
「沒什麼，只是聽到你那句話意外的不爽啊！有意⾒嗎 」他直起⾝
⼦，飄浮到空中，以⼀種「代替⽉亮懲罰你」的姿勢瞪著我。
我看到他毫不掩飾的怒意，以及讓我差點看漏的眼底的哀意，莫名地
有些⼼虛，我轉頭將求救的⽬光投向書書。
「嘶……」
我倒抽了⼀⼝冷氣，連書書也臉⾊不好地盯著我。
「我知道了！是我不對，我剛才只是隨便說說的。」識時務者為俊
傑，我舉起雙⼿，⼗分光棍地投降了。
我明⽩他們的想法。
我擁有物靈所沒有的⾃由，我可以當⾃⼰的主⼈，我擁有他們無⽐羨
慕的東西——所以我沒有資格羨慕他們。
「不⽌如此哦……阿樂。」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書書輕聲道：「沒
有你，誰能夠如此使⽤我們？」

我看著那對宛若綠寶⽯⼀般剔透的雙瞳，明⽩她還有⼀句話沒有說出
來——若我不在，他們也將⾯臨虛弱，最後消失在世間。
因為這個世界上⼤概除了我這種怪胎，沒有⼈會喜歡⽤⼆⼿貨吧？
只有我來做這些。
只有我能做這些。
只有我能照顧他們。
「我知道了，那就好好給我幹活吧……」我笑了笑，重新踏起⾃⾏
⾞，「我會⽤你們⼀直⽤到死，還不付薪⽔哦。」
「啊啊！這句話依舊讓⼈很不爽啊！」
「少挑三揀四了！你這死耗⼦！」
「不許叫我胖次！要叫我偉⼤的哈姆太郎！」
「我這次可沒說！」
「……」

第六章 這個祕密，已知

今天很少⾒地來了⽣意，看到那個客⼈西裝⾰履的打扮，我⽴刻在⼼
裡給對⽅打上⼀個「牽涉到下個⽉⽣活費的超級ＶIP」的標籤。
這名客⼈⼤概三⼗多歲，外貌穿著像是⼀個都市⽩領，但看他動作俐
落、卻⾵塵僕僕的樣⼦，⼯作壓⼒似乎不輕。
本來在那個客⼈⾛向裡側時，我就期待對⽅看上那個標價三萬的⾺頭
雕塑，如果他嫌貴，我不介意讓價格便宜些。
但他最終停下腳步，左右打量了⼀下，轉過⾝滿臉茫然地看著我，
「這裡不是餐館？」
「喀啪！」
我彷彿聽到⾃⼰⼼碎的聲⾳，卻還是盡量擠出⼀個牽強的微笑，
「……不是，這裡是當舖。」
「可⾨⼝的招牌不是叫『茶飯屋』嗎？」
⼜是⼀個……
我必須說明⼀下，這間店舖的名字不是我決定的，是上任店⻑、我的
爺爺想出來的名字——理由據說是他愛吃奶奶為他做的茶泡飯。
我聽到淘氣在我的椅⼦上毫不掩飾地噗哧笑出聲。從他開始，店舖裡
頓時熱鬧了起來。
「啊哈哈……不如乾脆改⾏開餐館吧，阿樂！我還可以幫你！」烤爐
阿三在⾓落笑道。
「不⾏！我覺得他連鹽和味精都分不清楚！」我聽到某只茶壺毫不掩
飾地鄙視我的廚藝。
「難道你分得清？你連嘴都沒有！」阿三表⽰不屑。
「我有！只是⻑得⽐較像⿐⼦⽽已！」
「別這麼說，每個⼈都有⾃⼰的⻑處和短處……嗯。」
這群混蛋……⼀點都沒寄⼈籬下的⾃覺。話說回來，我真的是⼀點威
嚴都沒有啊……
事實上，我有在招牌的⼀側特別注明這裡是當舖⽽不是餐館，但還是
有很多⼈根本沒仔細去看。

「嗯，這裡是叫『茶飯屋』的當舖。」
那位客⼈看著我的眼神頓時變得很奇怪，彷彿在看⼀個瘋⼦。過了⼀
「會，下他⾬了輕輕，你道了這聲裡抱有歉賣傘，就嗎？⾛」出他當問舖，我的但同很時快⼜，突退然了進眼神來。⼀亮，指向
我⾝側掛在牆上的⼀把深綠⾊直柄⾬傘，「那把不錯，多少錢？」
「對不起，這個是⾮賣品。」我知道他指的是哪⼀把，所以毫不猶豫
地這把回絕傘嚴了格。來說並不算⾮賣品，但因為物靈覺醒的關係，我必須謹慎
選擇他的下⼀任主⼈。
⾄少，就算不需要他了，也可以把他送回來的⼈。
所以誕⽣物靈的物品，我⼤多都把其劃分到⾮賣品的專櫃裡。畢竟
「⾮賣品」和「這個物品裡有物靈」這兩種解釋，必然是前者好解釋
⼀些，也容易被⼈接受。
我最後賣了把⼋成新的傘給他，算是賺了⼀頓飯錢。之後我⼤概收拾
了⼀下店裡，便把「停⽌營業」的牌⼦掛上⾨外的把⼿——我還有活
要幹。
⽼今天闆是，星我期並天不，喜歡陰有在下⾬。⾬天做為的⼀⼀個⼤平早出常沒⾨事。基本喜歡宅在當舖裡的⼩
⼤樂禍多時，但候也我有更⼀喜種歡在我⾃窗邊⼰都看無著在法確⾬中定的奔波羨慕的。⼈們，略帶點⼩⼩的幸災
⽣活有⽅向，會很勞累，也許會痛苦，但⾄少不會茫然。
⻑時間茫然的⽣活態度會讓⼈變得懶散，從⽽變得更加疲憊。明明什
麼事也沒有，卻依舊提不起精神，也對⼤多數事物產⽣不了太多興趣

——

混吃等死這種⽣活狀態聽起來很幸福，可是過久了，最初的悠閒便會
化為⾃⼰無法解開的煩躁，⽽這種煩躁，會讓我離這個社會越來越
遠。
⼈做為⼀種群居動物以及社會動物的同時，就代表他無法⼀個⼈⽣
活。即便是古代那種所謂的隱⼠，也不可能⼀個⼈搞定所有的⾐⾷住
⾏，換句話說——做隱⼠的都是可惡的有錢⼈。

⽽在分⼯開始變得更加明確的現代社會，⼈與⼈之間的聯繫也變得更
加重要，如果說古代每個地⽅都有那麼幾個出名的隱⼠，到了⼆⼗⼀
世紀——這種⼈就幾乎只存在於⼩說中。
很遺憾，我不是可惡的有錢⼈，也不是可悲到連電腦都沒有的古代
⼈。我需要⽣活，我必須和這個社會保持基本的聯繫，同時讓⾃⼰不
會變得更加頹廢。
所以我偶爾會接⼀下物靈師的⼯作，錢是⼀⽅⾯，另⼀⽅⾯也是讓⾃
⼰活得更安⼼⼀點，可以告訴⾃⼰：「嗯，我對別⼈還有⽤。」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和物靈們的確沒什麼區別。
互相利⽤，本就是⼈與⼈之間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聯繫，這種「利⽤」
並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帶有貶義的「利⽤」，⽽是代表了⼀種需求。
我們之所以討厭「利⽤」這個詞，是因為在⼤多數時候我們將它和過
於現實的事聯繫在⼀起，並且本能地避免把這個詞放到⼀些美好的事
物上，來保證其純淨無瑕。
⽐如偶像劇裡情侶間的那句情話「我需要你」，在我看來只是⼀句縮
略語，全句應該是「我需要利⽤你」。
利⽤你，來讓⾃⼰變得幸福。⽽這種利⽤是雙向的，就如我前幾天新
接的⼯作——即便薪酬只有那個原本就屬於我的硬幣。
我必須得說，我欣賞那個奸猾的⼩胖⼦，所以我願意幫助他，但還有
很⼤⼀部分原因，是⼋戒今早新找到的⼀些關於李昌平及其家庭的資
料，⾄於資訊來源不⽅便透露，我還不想去警察局喝茶。
⾛進外表略舊的灰⾊公寓，抖了抖溼漉漉的⾬傘⽔跡後，我將它收了
起來。我今天沒有⽤貞德，因為她的擋泥板有點歪，泥⽔會濺上來，
再加上後座螺絲鬆掉的問題，我今天把她丟到修⾞舖，她⼀臉要上⼿
術臺的緊張感——
她不喜歡我家當舖拐⾓處的那個修⾞攤⽼闆，她說她以前還很新的時
候來這裡調整過剎⾞，結果這個⽼闆當時偷偷把她的兩個鋼圈換了舊
的上去，然後告訴她的前任主⼈⼯作已經完成了。

鑒於此項事蹟，我⼤拍胸脯告訴貞德，這個沒有什麼職業道德的⽼闆
對我不敢這麼幹——因為我是當舖⽼闆，對舊貨的氣味⽐他更敏銳。
雖然她看起來沒有完全被說服，但⾄少不是那麼害怕了。
嗯，貞德的事不⽤考慮太多，我三天前預約要登⾨拜訪，李昌平的妻
⼦章憐幾乎沒有怎麼猶豫便同意了，她說她已經聽孫⼦提起過我。
我想起⼩胖⼦幽幽地說的那句話……
「因為我奶奶啊……真的好寵我哦。」
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真的好險，幸好沒得罪他，雖然替他打⽩⼯讓
我⾃尊⼼有點受傷，但看在他⽤⾃⼰的⽅式幫我降低⼯作難度的分
上，我就不和他計較了。
「他⼈其實挺好。」書書在⼀旁誇獎那個奸猾的⼩胖⼦，「他在幫你
呢，阿樂。」
「也許我下次可以誇獎他⼀句：『好樣的，⼩胖⼦，有你這種孫⼦，
李昌平真是祖上積德……』」
聽到我⾯無表情地吐槽，書書⻑嘆⼀⼝氣，「⼩氣⿁。」
李昌平的家在⼆樓，連坐電梯的必要都沒有，⽽我⾛到⾨⼝的時候才
想起來——我是空著⼿的。
第⼀次上⾨，還是求⼈辦事，不帶點東西不合適吧？但我的錢包還挺
得住嗎？
正當我無⽐糾結的時候，我發現我⼜犯了⼀個錯誤——我不應該在⼈
家家⾨⼝考慮這個問題。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突然沒有徵兆地開了，開⾨速度之快，差點撞
到我的⿐⼦，我本能地朝後退了⼀步，然後才發現開⾨的就是那個⼩
胖⼦李霍端。
他此刻滿臉愕然，顯然沒料到我在⾨⼝，「怎麼不進來？」
「……我剛到。」然後我看到他在上下打量我……的⼿邊，我忍不住
⼼中暗罵這個⼩混蛋，表⾯卻⼀臉的不好意思，「真是失禮，來的時
候下⾬，沒買點禮物過來。」

「沒事沒事，那麼客氣幹麼……切！」⼩胖⼦隨意招了招⼿讓我進
去。
「書書……他剛才『切』了⼀聲對吧？」我感到我的臉頰有些抽搐，
「他是故意的吧？故意讓我聽到的吧？」
「應該……不會……吧？吧？」
我看了看滿臉猶豫的書書，暗⾃輕嘆⼀聲，短短五個字被妳拖那麼⻑
還結巴，妳⾃⼰都沒信⼼了……
就在這時，⼀名穿著深綠⾊睡⾐的⽼⼈從裡⾯的房間⾛了出來，從她
⾐服的褶皺，還有微亂的頭髮來看，她之前⼀直在臥房休息，但應該
沒有睡著。
就七⼗多歲的⽼年⼈來說，她臉上的皺紋並不多，甚⾄眼睛還很有
神，只是神情憔悴，說話也是輕聲細語：「霍端，給客⼈拿拖鞋。」
她就是章憐嗎？李昌平的妻⼦……嗯，要問她這種問題，不知道她受
不受得了。
「哦……」
⼩胖⼦很⽼實地應了⼀聲，滿臉不情願地從旁邊鞋櫃裡拿出⼀雙⽩⾊
拖鞋，「喏，穿這個。」
我⼩⼼地向⽼太太問了聲好，然後穿上那雙⽩拖鞋。
在被安排到⽼太太⾯前坐下後，我接過⼩胖⼦端來的茶⽔，看了⽼太
太半晌，⼼想應該怎麼說這種問題。
「不必太拘束。」章憐⽼太太露出⼀個並不算太開⼼、卻還算真誠的
笑，「有什麼想問的，說吧。」
「請問，您知道葉采欣⼥⼠嗎？」這句話說出⼝，我便看到⽼⼈眼中
閃過的那⼀抹錯愕，隨即滿是緬懷、傷感，但唯獨沒有怨恨和妒忌。
「霍端，你先出去玩⼀會。」
「啊？」
⼩胖⼦⼀開始正搖頭晃腦地吃著⼀旁茶⼏上的⽔果，吃得汁⽔橫流，
這時聽到奶奶說的話，⼿上還拿著⼀顆剝了⼀半的橘⼦，不禁張著嘴

愣了⼀下，⽽後突然像是松⿏⼀樣快速咀嚼將嘴裡的橘⼦咽了下去，
倒是沒有多問，看上去很是懂事地點點頭，「哦……」
——這⼩胖⼦在我⾯前怎麼沒那麼⽼實！
待李霍端出⾨，章憐⽼太太才輕輕道了⼀句：「許久沒有聽到學姊的
名字了，能告訴我你是做什麼的嗎？」
「⼯作上的委託，需要調查⼀下以前的事……但請放⼼，您今天所說
的話不會出現在任何刊物上，我不是記者。」
「私家偵探？」
「……算……是吧？」我覺得這個回應可以有效減少叫我⼤師的⼈
數。
「學姊，都快忘了她⻑什麼樣了……」章憐⽼太太推了推⽼花眼鏡，
瞇眼看著那張畢業照，「就算看著照⽚，也覺得有點陌⽣了。」
和昨天⼋戒交給我的新資料⼀樣，章憐也是青⼭中學出⾝，所以我聽
到對⽅的話並不意外，「嗯，看來很久沒聯繫了？」
「嗯，發⽣了很多事，上⾼中後就沒怎麼聯繫了……你想知道什
麼？」
「我想知道，葉采欣⼥⼠，和你們之間發⽣了什麼。」我提出⼀個⽐
較模糊的問題，因為我明⽩不能隨便詢問關於那條項鍊的事。
無論是那條項鍊本⾝的價值，還是其蘊含的意義，都不適合在開場將
這個問題擺出來。
「年輕⼈總是對這種事有興趣。」
章憐⽼太太站了起來，⽰意我稍微等⼀會，便⾛進⾃⼰的臥室，隔了
半晌，抱了⼀本相冊出來。
相冊很厚，看上去載滿了回憶。
她將相冊放上桌⼦攤開，翻了幾⾴，直到⼀張泛⿈的畢業照出現。她
將相冊向我推了過來，「這是⽼李的畢業照，學姊也在裡⾯。」
我看了⼀眼那張畢業照，我已經從資料裡⾒過了，當時並沒有細看，
不是因為不在意，⽽是因為年代久遠，⽼實說照⽚已經變得有些模糊
了。但這張照⽚似乎保存得還不錯，雖然已經泛⿈，卻依稀還能看清

每個⼈的樣貌。我注視著上⾯還是少年的李昌平，他的容貌並不算出
眾，卻流露出⼀股英武的氣息。可惜當時的他⾯無表情，沒有⼀絲笑
容——我突然感到⼀陣⼼悸。
怎麼回事，這種違和感？我好像漏掉了什麼……
「那個時候，學姊和⽼李的關係，知道的⼈不多，但我算其中⼀
個。」章憐⽼太太慢悠悠地說著，也許是因為⽼伴剛過世，她特別容
易陷⼊這種回憶中，「年輕的⼩⼥孩嘛，總是喜歡體育好的男⽣，⽼
李就是這種男⽣。不過，我膽⼦⼩，⽽且……我也挺喜歡學姊的，成
績好，⼈漂亮⼜聰明，他們兩個要是⼀對，我覺得挺般配的。」
我看不到⼀絲⼀毫的嫉妒，這個⽼⼈很淡定地說著丈夫和前任情⼈的
往事，卻沒有讓我感覺到任何⼼理上的障礙。
「那時候也沒有現在的年輕⼈那麼現實，尤其是上學的時候，喜歡就
是喜歡，挺簡單的。可是⼤⼈不⼀樣，學姊家境好，家⼈也管得⽐較
嚴，但就算如此，在學校裡，他們兩個就是⼀對……那時候挺好，真
的挺好。」
章憐⽼太太感嘆著，「不過，總是要畢業的，⼀畢業，就會分開，所
以他們想考同⼀所⾼中，⽼李的成績不差，和學姊⽐卻還是有⼀段距
離。記得快畢業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吵了好幾次架，⽼李的成績雖然
最後有些進步，可總的來說，還是差了學姊不少，沒考之前，我就知
道⽼李沒戲了。當時，我還難過了好久呢……然⽽……最後的結果，
讓所有⼈都嚇了⼀跳。」
根據資料，葉采欣當時考⼊的⾼中並不算特別優秀，那麼唯⼀的可能
已經呼之欲出——
「我後來知道，學姊所有的科⽬最後⼀⼤題，或者兩⼤題，都是空著
的。」章憐⽼太太滿臉無奈地搖搖頭，「我記得當時還在操場上，⽼
李聽到這個消息，瘋了⼀樣地跑回教室把學姊叫出來，兩個⼈狠狠地
吵了⼀架，吵得很凶，從來沒那麼凶過……當時兩個⼈，都哭了。」
「後來呢？」

「後來？」章憐⽼太太微微⼀愣，然後搖搖頭，「後來我們三個進了
同⼀所⾼中，那兩個⼈卻沒和好。到了⾼⼆，學姊就轉學了，聽說去
了倫敦……後來⼤學畢業才回來，可那時候，我已經和⽼李結婚
了。」
她在說謊。
就算不是，她也在隱瞞著什麼。
我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搭腔，應該以什麼⽅式，來弄明⽩那
些塵封在過去歲⽉的往事。
重點在於，章憐⽼太太究竟知不知道那條可以引發許多⼈貪欲的項
鍊。如果她知道，會不會因為貪婪，⽽隱瞞什麼？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貪婪，但她此刻的確有在隱瞞⼀些事。動機我也明
⽩，不過這個動機是否還隱藏著別的什麼，我需要確認⼀下。
所以我從⾝邊⼀直帶著的單肩包裡拿出⼀份記錄，這是李昌平的病歷
記錄，我將它推到章憐⽼太太的⾯前，「抱歉，我無意窺探他⼈隱
私，然⽽事關⼯作……請妳說明⼀下，你們國中畢業後，⾼⼀還未開
學的那個假期發⽣的事。」
章憐⽼太太在我把那份病歷記錄推到她⾯前時愣住了，她愣愣地看了
我半晌，然後低頭，翻開那份李昌平的病歷，翻了兩⾴之後，她就將
其闔上，臉⾊有些不好看，「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我很想告訴她，這件缺德事是⼋戒那頭⾊豬幹的，但正常⼈對於這件
事的反應⼋成是打電話報警或者打給精神病院——還是算了吧。
「這只是⼯作，章憐⼥⼠。」我盡量以⼀種誠懇的態度說著，期望能
夠降低章憐⽼太太的警戒⼼理，「絕對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
「我們沒什麼可以說的了，你可以離開了。」章憐⽼太太⾯無表情地
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
我皺了皺眉，即便有所預料章憐⽼太太的排斥，也不由得有些失望，
卻沒有沮喪——我從來沒說過我會就此放棄。
即便我不喜歡這種⽅式，但我明⽩，很多訊息——就是從希望和恐懼
中找出來的。

「很遺憾，今天打擾了。」我搖了搖頭，站起⾝來彎腰表⽰歉意，
「看來我只能跟李岩先⽣談談了。」
當「李岩」這個名字從我⼝中說出，我清晰地看到了章憐⽼太太眼裡
的恐懼。
「等等！」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
我停下轉⾝之勢，看著章憐⽼太太的臉，再次低下頭致歉，「對不
起。」
「別告訴他。」章憐⽼太太死死盯著我，眼中再無之前的平靜，⽽是
焦慮，⼀種壓抑了幾⼗年的焦慮，「我全告訴你，但你別說出去，尤
其、尤其是……」
「尤其是您的兒⼦。」我點點頭，坐了下來，伸出⼿，安慰性地拍了
拍她冰涼的⼿，「我保證，別擔⼼，我只是為了⼯作。」
「那個時候，就是學姊和⽼李冷戰的時候，學校附近⽐較亂，很
多……那種暴⼒集團、那種⼩流氓，嗯……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學校裡也有⼀些學⽣在和他們混，他們總喜歡……嗯。」章憐⽼太太
頓了⼀頓，似乎⿎起了勇氣，才將下⾯的話吐出來，「總之，我被盯
上了。」
被⼩流氓盯上嗎？對於國中⼥⽣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點點頭，⽰意她接著往下說，她似乎有些不安，將雙⼿放到旁邊的
⽔杯上，「我被堵在巷⼦裡，他們⼈很多，有四五個⼈……我以為那
天肯定完了，我甚⾄想到了死。我還記得我靠在牆⾓，牆壁很髒，還
很涼，站在最前⾯的⼀個男的，叫什麼我忘了，反正我聽說他是我們
學校的輟學⽣，他的⼿差⼀點就碰到我了，就差⼀點……然後他被⼀
顆⾶過來的⾜球狠狠砸到了腦袋——是⽼李踢的。」
太帥了。
我抿了抿嘴，⼼中只覺得那個死去的⽼先⽣⼀下⼦威武⾼⼤了起來。
「他們，我記得總共是四個⼈。」章憐⽼太太陷⼊了某種回憶，似甜
蜜，似痛惜，「那幾天，他⼼情很不好，然後看到那四個⼈把我圍堵
在牆⾓的樣⼦，⼀句話不說，就和瘋了⼀樣衝進來使勁打那個最裡⾯

的⼈……那些⼈開頭愣了⼀下，好像也沒想到有瘋⼦敢衝進來⼀句話
不說就動⼿，直到打了好幾下那些⼈才圍上去。
「他們很⽣氣，下⼿很重，⽼李很快就被打倒在地，那些⼈沒有停
⼿，我哭著求他們別打了，我說你們讓我做什麼都⾏……就別再打他
了……那時⽼李本來⼀聲不吭的，但聽了我這句話，卻突然⿐青臉腫
地朝我吼：『什麼都會做的是蠢⼥⼈，⽩痴。』我當時，反正除了
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還好因為聲⾳太吵，有⼈注意到這裡，他
們跑了，我送⽼李去醫院……然後、然後就……」
我⾒章憐⽼太太似乎接不下去，但我已經了然她的意思，便替她接了
下去，「然後因為那⼀次，他失去了⽣育的能⼒，對吧？」
章憐⽼太太沉默地點點頭。
「所以，李岩並不是你們的親⼦，是吧？」
章憐⽼太太看了我⼀眼，緩緩閉上眼睛，輕輕地「嗯」了⼀聲。
「那麼，李昌平先⽣在這之後，是不是和葉采欣⼥⼠徹底結束了？如
果結束了，有沒有這⽅⾯的關係？」
「嗯，他後來就再也沒找過學姊了，學姊找了他好幾次，他卻都不理
⼈……時間⻑了，學姊⼼也冷了，最後就轉學了。」
不算太意外的結果，但也不是簡單可以猜到的事實。不過最主要的是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依舊有些不死⼼，向這位⽼太太⼜問了⼀句：「在這之後，葉
采欣⼥⼠回來後，李昌平先⽣也沒有去⾒她嗎？」
「⾒了幹什麼？」章憐⽼太太皺著眉頭瞥了我⼀眼，似乎不喜歡我的
問題，「如果是你，你會去⾒嗎？」
不會。
⾒⾯只會徒增尷尬⽽已。可能到那個時候我會做出不⼀樣的選擇，然
⽽如果是現在，我會毫不猶豫地逃開這種會⾯。
也許像懦夫，但我覺得，這種勇氣誕⽣得毫無意義。
可是那就奇怪了……那條項鍊，毫無疑問，是李昌平交給回國後接下
家族產業的葉采欣⼥⼠的，如果兩⼈都沒有⾒過⾯，是根本不可能完

成這個過程的。
在沒有交際的情況下，很難想像⼀個失去聯絡多年的舊情⼈會送⼀條
價值不菲的項鍊，李昌平根本沒有這個動機——
即便他後來真的後悔了，我也很難想像⼀個普通男⼈僅僅因為後悔或
者愧疚，將⼀件價值連城的珠寶送給⼀個回憶中的舊情⼈。
李昌平的經濟背景，根本不允許他做出這種奢侈的⾏為，那條項鍊的
價值⾜以讓他不愁⽣活所需地過⼀輩⼦。
難道葉采欣真的瘋了？這只是她的臆想嗎？
我查了很多資料，跑了幾個地⽅，最終結局僅僅是表明——這個⽅向
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不過，她倒是打了⼀通電話過來。」這時，章憐⽼太太⼜慢悠悠地
說了⼀句。當她看到我似乎重新燃起希望之⽕時，輕輕搖了搖頭，
「卻也僅此⽽已。知道⽼李已經結婚後，她就掛了電話……並沒有吵
架，但恐怕也徹底⼼冷了吧？之後就再也沒有跟我們聯絡。」
「妳怎麼知道？」我並沒有表⽰得太明⽩，但⽼太太想必能理解我的
意思——⼀個男⼈聯繫舊情⼈是不會給⿈臉婆知道的。
在很多時候，這是個⽐⽜頓運動定律更可靠的定律。
「學姊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不在，是⽼李後來告訴我的。」⽼太太淡淡
的⼀句話擊碎了我的懷疑。
李昌平對妻⼦的坦⽩讓他和葉采欣幽會的可能性⼤⼤降低，除⾮他是
⼀個情聖……但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是情聖，也不⽤等到那個時候
才對。
李昌平是清⽩的。
我突然覺得我的財政⾚字會持續很久，為了下個⽉的⽣活，啊啊……
難道要向王程那傢伙借錢嗎？
話說回來，我已經⽋了那傢伙多少錢了？我好像，也許，應該……⼀
次都沒還過？
我猛⼒搖搖頭，⽽後有些尷尬地向章憐⽼太太道謝，並且保證絕不會
將這些敏感資訊洩漏出去，接著在她複雜的⽬光下，離開了這個可以

說特殊的家庭。
出了⾨，我發現⾬已經停了，雖然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但⾄少看上去
清爽不少。
過幾天，就去告訴葉桑委託失敗吧，報酬是沒什麼指望了……嘖，真
不想看有錢⼈瞧不起我的嘴臉。
正當我滿腦⼦胡思亂想深陷沮喪的時候，我發現⼤樓外的轉⾓處閃過
⼀道熟悉的⾝影，我快步追了上去——是李岩。
他來幹什麼？
或者說……他為什麼沒有上樓？
嗯，不管怎麼說，我⼿上還有另⼀份特別廉價的委託，是屬於那個⼩
胖⼦的，跟上去看看吧。
李岩⾛得很慢，看上去完全是以⼀種悠閒散步的速度踱著步。
⽽在⼗五分鐘後，我確定了這⼀個判斷——他真的只是在散步⽽已。
他在附近繞了⼀圈後，⼜回到曾經到過的地⽅，離章憐⽼太太的家僅
僅只有五分鐘左右的路程，中間連⼀個需要等候的紅綠燈都沒有。
「你要尾⾏⼀個男⼈到什麼時候，你這變態！」
也許是躺在我的⼝袋裡睡得實在無聊，胖次睡眼矇矓地跳上了我的肩
膀，⼤聲對我喝問。他明明應該算⾃然醒，哪來的起床氣？還有……
莫⾮是和⼋戒在⼀起太久了，他滿腦⼦也開始朝猥瑣⽅向發展了嗎？
「只是⼯作，⼯作。」我隨⼝敷衍著，然後看到李岩⾛進了這條街邊
的⼀家咖啡店。咖啡店很特殊，名字叫「貓咪咖啡屋」，⾨⼝的⼀塊
⿊板上被⽤粉筆畫上顏⽂字和憨態可掬的Q版卡通貓頭像，上⾯還有
⼀句標語——
「⽑茸茸的貓咪可治癒⼀切創傷！喵！（每位客⼈都可以選擇⼀隻貓
咪陪伴。）」
咦，現在還有這種店嗎？好像很有意思的樣⼦。
「我不要進去！」胖次怒聲對我吼道，激烈的情緒甚⾄讓他的聲⾳變
得有些尖利，彷彿從⼀個中⼆激憤型少年變成了⼀個⾊厲內荏的潑
婦，「阿樂你這混蛋，你敢⾛進去試試！」

嗯……突然變得好想進去哦。
我看到胖次瑟瑟發抖的短尾，摸著下巴想——
我真的不是想要嚇胖次。
我的動機絕對單純！都只是為了⼯作⽽已！
我表情嚴肅，在胖次歇斯底⾥的慘叫聲中⾛了進去，書書被胖次的慘
叫驚動，從我的上⾐⼝袋裡冒了出來，皺著眉頭捂住不斷掙扎的胖
次。
不就是貓嗎？我可沒⾒過這麼膽⼩的⽼⿏！
我推開咖啡店的⾨，移動的⾨框撞到⾵鈴傳來⼀陣讓⼈⼼情平靜的聲
響，接著我聽到了⼀陣輕柔的招呼，「歡迎光臨。」
我抬頭⼀看，是⼀個⻑髮披肩的年輕⼥⼦，她前額的頭髮有⼀縷被染
成了⽔藍⾊，化著淺淺的淡妝，帶著並不算熱情但⾜夠誠意的笑容。
「請隨意坐吧，如果決定了想點什麼，敲⼀下桌上的鈴就可以，貓的
話，這裡都是，您喜歡哪隻都可以，不過請溫柔⼀些。」
「呃……哦……」這家店的氛圍我事前並沒有想到，現在看來卻不覺
得意外。各式的貓在這家咖啡店裡踱步，或者慵懶的睡著，甚⾄⼗分
囂張地趴在⼀個⼩⼥孩的腦袋上——嗯，看那個客⼈她還挺享受的。
但我要找的當然不是這些⼈，我在⼀個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標——李
岩正靠坐在沙發椅上，⼀隻懶洋洋的波斯貓趴在他⼿邊。
我蹲下來，向⼀隻窩在⾓落裡瞪著我的⿊貓招招⼿，牠看了我良久，
然後覺得很無聊似的轉過頭去舔⾃⼰的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那隻貓好像很瞧不起我。
「喵〜」
⼀隻⽑⾊有些雜、⿊⽩相間的花貓⾛到我⾝邊，牠的臉是⽩⽑，唯獨
左眼被⼀塊⿊⾊的⽑占領，看上去像⼀個獨眼海盜。
然後我看到牠伸出前爪，試探性地輕輕摩挲我的⼤腿，同時好奇地打
量著我。
我突然想起網路上流傳的⼀個說法，說狗和貓伸出前爪代表的意義不
同，狗伸出前爪代表著友好，希望你能和牠握⼿；但如果貓對你伸

⼿，你就別⾃作多情了，那⼤多時候只代表⼀句臺詞——扶著朕！
扶著就扶著吧……
我將這隻花貓抱了起來，牠也不掙扎，只是爪⼦有點不⽼實地抓著我
的⼝袋，裡⾯放著瑞⼠⼑，也就是——
「貓啊啊啊啊啊‼」
胖次發出⼀聲驚天地泣⿁神的慘叫過後，很幸福地暈了過去。
世界清淨了，真好。
我抱著花貓，來到李岩的對⾯坐下，將肩上背著的單肩包放在⼀邊，
「嗨。」
李岩⾯無表情地看了我⼀眼，輕輕點了⼀下頭，便不再理我；待⼀名
⼥服務⽣⾛來，將⼀杯咖啡端到他⾝前，他才⼜瞥了我⼀眼，「有什
麼事嗎？」
「和他來⼀杯⼀樣的，謝謝。」我對著⼥服務⽣笑呵呵地說了⼀句。
⼥服務⽣猶豫了⼀下，然後輕聲確認，卻讓我覺得我的⼼被狠狠劃了
⼀⼑，流出新鮮的……鈔票。
「藍⼭咖啡嗎？」
竟然是菜單上最貴的咖啡！我笑容不變地點點頭，⼼中卻在暗罵我這
種窮⿁沒資格裝瀟灑，接著認真地問李岩：「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李岩眉⽑微微⼀挑，將⼿上的咖啡杯放了下來，語氣微微帶著不悅，
「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
我緊緊盯著他，企圖捕捉他臉上任何⼀絲不⾃然的跡象。
李岩冷冷地下了逐客令：「請你坐到別的地⽅去，我和你沒什麼可以
聊的，我們不熟。」
「恐怕不⾏，我還有別的委託，是關於你的，這是⼯作。」我看到李
岩皺起眉頭，趕緊補充說明：「委託⼈是你的兒⼦，李霍端，他很擔
⼼你。」
「喵！」
在李岩⼿⼼下的波斯貓突然憤怒地掙扎，掙脫了他的⼿跑開。

李問的岩問被貓題，的反和他應擔驚了⼼的⼀事下，沒關然後係略吧？顯疲」憊地⽤⼿指揉了揉眉⼼，「你
我的⼼微微⼀跳，我知道⾃⼰猜對了。
李岩，早就知道了，⾃⼰不是李昌平夫婦的親⽣兒⼦。

第七章 那碗丼飯，美味

到了⾃⼰⺟親的家卻沒有進去，反⽽無所事事地到處瞎逛——這本⾝
就意味著不尋常。
閒逛沒有必要到⾃⼰⺟親家⾨⼝，更何況是⺟親最需要陪伴的時候。
所以，李岩到這裡的⽬的，應該就是探望以及陪伴章憐⽼太太，中途
卻發⽣了意外，讓他停⽌進⾏這件事。
意外就是他不知道我今天要來，或者說，他不知道我今天過來會和他
的⺟親談論關於李昌平先⽣⾝體的事——
他⼀定在⾨⼝聽到了，卻沒有進來，⽽是轉⾝離開，彷彿在刻意迴
避。
刻意迴避，就代表他是知情者。
我從剛才那名⼥服務⽣⼿中接過咖啡，抿了⼀⼝……嗯，我沒喝出這
藍⼭咖啡和普通咖啡之間有什麼太⼤區別。
或者說，區別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只是我此刻最能感受到的可能不
是味覺上的區別，⽽是⼀種精神上被割⾁的慘痛感——願我錢包中的
紙鈔可以瞑⽬。
「這麼說，你的確知道。」
⾯對我的問題，李岩這⼀次沒有迴避，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和軟弱，
只是淡漠地搖搖頭，「我是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已。是我爸的病
歷露出⾺腳，對吧？我也是從這裡發現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然後？如果你只是想確認這個，我已經告
訴你了。還有，請你別說出去……既然他們想瞞我，我總不能不識好
⽍地戳穿他們吧？」
談到這個問題，李岩遠⽐我想像得平靜。
他沒有狗⾎得和肥皂劇上的⾓⾊⼀樣怨天恨地或者不敢置信，反⽽是
以⼀種冷靜到讓我驚訝的⽅式和我談論這個問題。
沒有迴避、沒有⾼亢，也沒有沮喪。
「你不在意？」我試探性地表達出疑問。

「要說不在意是假的，但也沒你想得那麼在意……」李岩擺擺⼿，略
帶蕭瑟地拿起咖啡杯，放在⿐前，卻沒有⾺上飲下，「我在意的是別
的。」
「別的？」
「⽐如，我⽗親到死也沒有告訴我這件事。」李岩抿了⼀⼝咖啡，將
咖啡杯放回杯碟上，⽤修⻑的⼿指輕輕叩擊桌沿，「我⺟親看來也準
備這麼做……既然他們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好了。」
我隱約明⽩李岩的意思，他在意的⽅⾯雖然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
之中。
我愣了半晌，搜腸刮肚最後也僅僅擠出⼀句：「他們只是怕傷害到
你，⽽且……」
「所以才讓⼈格外⽣氣。」
原本垂⾸看著咖啡杯的李岩驀然抬起頭，冷著臉打斷我的話。我終於
在此刻看到他眼裡醞釀著的慍意，不算濃烈，卻清晰得極有質感，
「以為區區⼀個訊息，就會損害到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這三⼗幾年
莫⾮都⽩過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此刻的話，⽽李岩也並不在意我的
反應，只是⾃顧⾃地為這件事定下了基調，「他們⼤概覺得，如果說
了，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必然會變得不⼀樣，就必然會隔著⼀層看不
⾒的東西在。
「我⼀直在等他們和我說這件事，只要他們說了，我會和他們說我根
本不在意，然後要求他們因為對這個家庭的關係沒有信⼼⽽道歉。但
我⽗親到死都沒有說出⼝，恐怕在他眼裡看來，讓我知道這件事⽐死
亡還可怕。」
我看到他微帶慘然的笑，我看到⼀個成熟的男⼦因為親情被所謂的
「⾎緣」這種概念束縛⽽痛苦。
「我是眼睜睜看著⽗親去世的，那時候他抓著我的⼿，卻什麼都沒
說，這⽅⾯的事他⼀個字都沒提。」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李岩咬著⽛，從他的⽛縫裡重複著這句話，
「竟然到死都不說，他居然到死也不肯坦⽩，他到死了都不敢信
我！」
憤怒、不⽢、遺憾、失落的情緒不斷在李岩臉上出現，我突然明⽩這
個⼀直在所有⼈⾯前保持淡漠的⾯孔下，流淌著怎樣的⾊彩。
我說不出半句話，只是聽著他輕輕的喘息，然後⼀點點平靜下來，眼
中再次恢復了清明。他雖然壓抑了太久，但習慣性的克制還是讓他以
⼀種驚⼈的速度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情緒激動了點。」
李岩禮節性地致歉，提起咖啡抿了⼀⼝，「如果你是想插⼿我和我妻
⼦之間的事，我建議你現在離開，如果你只是想喝咖啡，那你可以在
這裡慢慢喝，⾄於霍端……這段時間⿇煩你敷衍他⼀下就可以了。」
「敷衍？」
「是的，敷衍，關於這⽅⾯的事，我⾃⼰本⾝還沒有下決定。」李岩
看著我的眼睛，很誠懇地說：「霍端⻑⼤了，卻還沒⻑那麼⼤，這種
事他要參與並不合適，但我⼜不想影響他太多，這些事也不適合由我
和他說，你明⽩嗎？」
我愕然半晌，然後不可置信地張⼤了嘴，「你是想要我去哄你兒⼦，
讓他別受太⼤刺激？」
「暫時的，當然，如果你說這是另⼀份委託，我們接下來可以談談價
格。基於我覺得我的委託⽐我兒⼦的簡單，所以我希望能⽐霍端的價
錢低⼀些。」李岩掃視了⼀下周圍，似乎感到滿意，點了點頭，「這
裡的環境也挺適合談這個的。」
⽐你兒⼦的價錢低……呵呵，你是要我給你錢嗎？
我乾笑兩聲，⾃然不敢應下這種虧本⽣意，再說這只是我的副業，⼤
多數時間我只是個當舖⼩⽼闆⽽已。
「霍端不是我兒⼦。」
「呵呵，你真會開玩笑。」
「……」

「……」
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尷尬，這種詭異的沉默讓我覺得這個委託有點⿇煩
——他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明⽩了？」李岩淡淡地問道。
「呃……明⽩。」除了這個回答，我不知道該如何勸解，這種問題對
於很多⼈來說，或者說對⼤多數⼈來說……是⼀個死結。
這不是⼼胸寬廣與否的問題，⽽是⼀種根深柢固的價值觀，我沒有辦
法評價這種從傳統中誕⽣的價值觀是對是錯，因為這已經無關善惡，
畢竟對很多⼈來說——這是⽣命的意義。
「這種事是個男⼈就不會忍，你懂的，所以我兒⼦的委託你可以放棄
了。」說到這裡，李岩頓了頓，⽽後很認真地和我說道：「別和霍端
說這些，如果到時真要說，我⾃⼰會說。假如他問我和他媽媽為什麼
吵架，你說感情不和就可以了。」
我覺得話題的節奏完全被李岩掌握住了，他的話語和態度令我除了點
頭之外，幾乎做不出別的反應，他說出的每⼀句話都沒有給我第⼆條
路⾛。
「歩いて⾏こう……歩いて⾏こう……僕は『今』を⽣きていく
よ……」
⽣物股⻑（いきものがかり，⽇本樂團名稱）獨特的聲線驀然出現，
⾳樂隨之在⽿邊響起，打斷了李岩想說下去的話。他抬⼿致歉，掏出
⾃⼰的⼿機，放到⽿邊，⼀隻⼿則拿著咖啡勺百無聊賴地攪動著咖
啡，「嗯，怎麼了？」
不知道對⽅說了什麼，我看到李岩攪動咖啡的勺⼦停了下來，「不好
意思……你再說⼀遍，我沒聽清。」
「嗯，嗯，謝謝。我⾺上過去，⿇煩你了。」
李岩掛掉了電話，我發現他的臉⾊有點蒼⽩，甚⾄許久後都沒回過神
來。
「怎麼了？」我⼩⼼地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李岩驀然抬起頭，凌厲的
⽬光讓我顫了⼀下，但他很快平靜下來，⾄少表⾯上是如此。

「不好意思，出了點意外。」他說話的聲⾳變得有些艱澀。
「什麼意外？」
李岩沉默起來，他嘴脣微動，臉上表情漸漸變得似哭似笑，張嘴想要
說些什麼，卻彷彿被奪⾛了聲⾳，說不出⼀個清晰的字，只是⼀個近
乎嘶啞般的聲⾳從他嗓⼦裡蹦出來：「是肝癌。」
「啊？」我的⼼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剛剛從醫院來的消息，肝癌，末期。」李岩艱難地咽了⼝唾沫，良
久才吐出那個讓他百感交集的名字，「……我太太，吳敏。」
胸⼝陡然⼀悶，在這⼀瞬間，我甚⾄忘了該怎麼呼吸，我不知道該對
這個消息做出什麼反應，只是循著本能站起⾝，看著臉⾊蒼⽩的李
岩。
「我陪你去。」
他沒有拒絕。
「你來了啊……」
「嗯……」
「醫⽣說，我需要住院，他說我的肝有些不好，需要調理。」
「嗯……」
「可能，已經調理不過來了吧？」
「……」
「李岩，我們離婚吧。」
「……我去交錢。」
以上就是這⼀對夫妻的對話。讓⼈感覺他們之間無⽐熟稔，卻透著⼀
股疏離，兩個⼈似乎都因為煩躁想嘶吼⼀番，可終究都做不到這⼀
點。
有些話沒有辦法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了，總覺得就不像⼼裡想的那句
話了。

被稱為吳敏的⼥性此刻躺在病床上，臉⾊看起來倒還算紅潤，完全看
不出是⼀個病⼊膏肓之⼈，她有著⼀頭⿑⽿短髮，沒有染髮，恬靜的
姿態讓她看起來像⼀個溫柔的美婦⼈。
很難想像，她會是背叛⾃⼰丈夫的⼈。
「你就是霍端說的那個⼈？」吳敏對我笑了笑，然後搖搖頭，「他真
是胡鬧，給你添⿇煩了，真是抱歉……他還很得意地告訴我，他談下
來的價格只是⼀枚硬幣。」
確切的說，他根本沒談，⽽是直接搶了我的硬幣還給我⽽已，如果妳
真的感到歉疚——我很願意和妳再談⼀次價錢⽅⾯的問題。
當我想到這裡，便聽⾒書書不滿的哼聲。奇怪，她應該還在我⼝袋裡
沒出來，怎麼知道我的表情，甚⾄連想法都猜出來了。
「不好意思，這件事，沒什麼可能了。」她看著我沒有變化的表情，
略帶訝然地說：「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嗯……他平常可不會對外說這
種事。」
「嗯，他聽到我是受了李霍端的委託，就坐下來和我談了幾句……」
聽到我這句話，吳敏的表情微微⼀僵，我看到了她眼底的愧⾊，「他
就是這個樣⼦，所以才會被我騙這麼久……從⼀開始，我就騙了
他。」
我微微⼀愣，不是很明⽩她的意思。我搔了搔腦袋，「如果⽅便的
話，妳可以說說看？嗯……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麼。」
「他都說了，我還有什麼可瞞的……」吳敏搖了搖頭，輕聲說了⼀
句：「都是要死的⼈了。」
很多⼈說，⼥⼈是直覺系的⽣物。就這⼀點來看，吳敏發揮到了⼀個
極限。我剛要開⼝勸慰，便被吳敏擺擺⼿打斷。
「如果不是要死的⽑病，我說要離婚，他怎麼應都不敢應⼀聲？」吳
敏噗嗤⼀聲笑了，即便已經三⼗好幾，過了天真的年紀，卻也依舊笑
得嬌憨無⽐。不過她的眼眶，卻忍不住紅了起來，「他是不忍⼼這個
時候丟下我吧……這個笨蛋。

「以前和他⼀起上學的時候，也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當時我的⼼思
完全是跟著那個⼈⾛，就連畢業了，我也裝作不知道李岩他對我有意
思。我甚⾄跟著那個⼈⼀起在這個城市裡⽣活，整天黏著他，但那個
⼈……有⼀天卻突然消失了，沒有半點徵兆，只留下⼀張『我膩了』
的紙條。
「我跟了他四年，結果他⼀句膩了就消失離開。」吳敏搖了搖頭，倒
也沒有表現出多⼤的憤怒和哀怨，似乎只是感嘆著當時⾃⼰的痴傻，
「我當時⾃然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在這個城市裡瘋狂地找他，沒有
⽬的，甚⾄不知道他是否離開了這座城市。我找了好久好久，也不知
道找了多少天，我⼀直都沒有回家，就是在⼤街上漫無⽬的地找，⾝
上的錢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結果我沒有找到那個拋棄我的⼈，卻在⼀家鯛⿂燒的店舖找到了李
岩，確切地說，我沒有找到他，⽽是他⼀眼認出了我……都不知道他
怎麼做到的，我那時的樣⼦，連我⾃⼰都認不出⾃⼰了。」
吳敏似乎對⾃⼰當時的狼狽感到些許懊惱，擺了擺⼿，像是要揮開那
尷尬的回憶，「他當時⼀看到我就叫了起來，喊了我⼀聲『吳敏』。
也不知道怎麼了，我看到他那張臉，還有他臉上的表情……就哇的⼀
聲哭了出來，明明那個⼈⾛的時候，我都沒哭過呢……
「我當時好幾天沒洗漱，⾝上⼤概還有股味道，就像個乞丐。但他當
時放下舖⼦抓著我的⼿就⾛，連⽼闆在後⾯喊他他都不理……他帶我
到⼀家⼩餐廳，向⽼闆點了⼀碗豬排丼，端到我⾯前，就說了⼀個字
——吃。」
說到這裡，吳敏頓了⼀頓，彷彿炫耀⼀般向我微笑，「他很酷對不
對？」
我點點頭，她才繼續說下去：「我⼀直不喜歡吃豬排丼，但唯獨那⼀
次，我吃得很香，很美味……」
吳敏臉上沒有了笑容，只是很認真地重複著：「很美味，我這輩⼦吃
到最美味的⼀頓飯，就是這個了，真好吃啊……」

我看到那滴晶瑩的淚珠，在她笑著讚嘆的瞬間，⾃眼⾓滑落，她卻毫
無⾃覺，任由淚珠淌下，「結婚後我還試著去吃了幾次，⼩餐廳還是
那個⼩餐廳，卻怎麼也吃不出那個味道了。
「那碗丼飯我吃得很乾淨，⼀粒⽶都沒剩下。李岩等我吃完了，才問
我到底怎麼了，我告訴他，我的男⼈不⾒了，他不要我了，我要找
他。我當時看到他的臉⾊變了，變得有點⽩，你猜猜他之後說了什
麼？」
我搖搖頭，⽼實說，李岩這位⽼兄，無論說什麼我都不覺得意外，卻
也很難真的猜到他想幹什麼。
「他說，我陪妳找。」吳敏神情複雜，「他都沒問我要找到什麼時
候，他都沒問我要去哪裡找，他什麼都沒問，他就是個笨蛋……」
「最後，找到了嗎？」書書突然從我⾝邊冒了出來，輕聲地問。
我瞥了書書⼀眼，她被這段往事吸引，不知不覺變得滿臉惆悵。我明
⽩她的想法，所以將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哪有那麼好找的，什麼線索都沒有，連那個⼈告訴我的名字都是假
的。從這點上來說，我和李岩也差不多，我們從⼀開始就被⼈騙
了。」吳敏⾃嘲地笑了笑，因為這笑，眼淚再次滑落，「我們找了很
多天，他甚⾄找得⽐我還勤快，也⽐我有條理，最後查出那個⼈的⾝
分是假的，也是他的功勞。⽽當我知道那個⼈的⾝分是假的時，也不
知道怎麼想的——我向他求婚了。」
「啊？」我驚愕地張⼤嘴巴，⼀瞬間以為⾃⼰聽漏了什麼環節，導致
沒能跟上她的邏輯思路。
吳敏似乎覺得我臉上的表情很有趣，「⼥⽣向男⽣求婚，很少⾒吧？
他當時的神情和你現在⼀模⼀樣，似乎覺得我瘋了。」
「咳，不好意思。」我不由得尷尬地摸了摸下巴。
「他⼀開始覺得我瘋了，就拒絕我，說這種事不能草率之類的……但
我當時死死抓住他的袖⼦，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喜歡我，就⽴刻娶
我；若是不喜歡，我就死給他看。他就答應了。」吳敏愣愣地看著雙
⼿，似乎還記得⾃⼰的⼿如何⽤⼒地抓住李岩。

她喃喃⾃問道：「我是不是很卑鄙？我知道他喜歡我，⼀直知道，我
當時故意要脅他，只是不想⾃⼰有被丟下的感覺罷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我們結婚了，四年後重逢不到幾天，
我們就結婚了，⽣活過得⽐我想像中還要幸福，後來，還⽣了霍端。
但從霍端⽣下來的第⼆天，我就害怕了，因為我發現了，我發現了
啊……」吳敏的臉⾊驀然變得慘⽩，呵呵笑了起來，笑聲中卻沒有絲
毫欣意，「哈哈，霍端……霍端⻑得好像那個⼈啊……」
我聽到她這句話，⼼猛地沉了下去。
吳敏臉上好像是笑著，但⼜像哭，兩者的界限模糊得讓我無法分辨，
我只能從她眼眶裡那些沒有滴下的淚⽔瞭解她的感觸。
她顫抖著聲⾳，彷彿⼀個已經布滿裂痕的玻璃製品般脆弱不堪，
「我……我不敢說，我說不出⼝，我怎麼說？他前⼀天還和我說謝
謝，說我⽣孩⼦⾟苦了。現在，讓我怎麼說得出來？我就⼀直瞞著，
我想瞞著，⼩⼼⼀點，他喜歡我，不會懷疑我的，只要瞞著，這輩⼦
就這麼幸福地過完了。」
吳敏深深地吸了⼀⼝氣，忍著⿐尖的酸意，哽咽著說：「可他終究還
是知道了啊……」
這⼩胖⼦的委託……還真讓⼈難辦啊……
我正這麼想著，卻發現吳敏突然⾶快地從床頭櫃旁抽出紙⼱，快速地
擦乾臉上的淚痕。她擦得很⽤⼒，似乎想要掩飾什麼。
腳步聲在我⾝後響起，我轉頭看去，是李岩，他正提著幾個便當進
來。
「⼀起吃？」李岩問道。我看到他⼿上已經買了三份便當，不好意思
地點點頭，道了聲謝。
他們之間沒有再說話，李岩只是沉默地將便當和筷⼦放到吳敏床上的
⼩桌，接著就到⼀旁拆⾃⼰的那份。
我覺得此刻氣氛不適合說話，便也⽼⽼實實坐到⼀邊。然⽽，將便當
盒打開的瞬間，我愣住了——
是豬排丼。

我本能地抬起頭，看向⾝旁⾯無表情、沉默吃著同樣豬排丼的李岩，
發現他也在看我，然後我看到他有些不⾃在地移開和我對視的⽬光，
專⼼⽤餐——這是巧合嗎？
「好……好吃……」
我轉過頭，看到吳敏已然淚流滿⾯，顫抖著筷⼦，將⼀塊豬排咬了⼀
半，嘴裡含糊不清，哽咽著問道：「你在哪裡買的？⽐以前的都好
吃。」
李岩沉默半晌，沒有轉過頭，但我看到他的眼眶紅了，看上去，他有
些咬⽛切⿒，似乎在竭⼒忍耐什麼，「如果要說話，把嘴裡的⾷物吞
下去再說。」
「要你管……」吳敏嘴硬，眼淚卻停不下來，甚⾄報復⼀般地⼜吃了
⼀⼤⼝飯，看上去極為不雅。
李岩放下筷⼦，看起來他對⾃⼰買的這份沒什麼胃⼝，⼜似乎想說點
什麼內⼼的感受。但最終，只是啞著嗓⼦說了⼀句：「妳出院了，我
就帶妳去。」
「嗯……」
我看著眼前情景，驀然覺得很美，美得讓⼈痛徹⼼扉，美得讓⼈想哭
出來。
⼈⽣來便是不平等的。
所以我們羨慕、嫉妒、蔑視，⽤這些將⾃⼰與那些東西區分開來，讓
⾃⼰和那些東西保持著⼀定的距離。
有⼈可以因為美貌⽽得到青睞，有⼈因為天⽣智⼒超群⽽成就⾮凡，
也有⼈因為貧窮⽽念不起書，還有⼈因為殘疾⽽失去本來該屬於⾃⼰
的快樂。
我們每個⼈都不⼀樣，所以我們無法體諒他⼈。
我們每個⼈都不⼀樣，所以我們可以原諒他⼈。
我不知道李岩為什麼會去買這讓我忍不住想拍案叫絕的豬排丼，也許
是因為他⼜偷聽了，也許是吳敏的時⽇無多讓他想起曾經的回憶——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願意放下，也願意將這份不太完美的幸福，連帶著那碗
豬排丼放到吳敏的⾯前，這就⾜夠了。
吳敏之前和我說話，笑得很傷⼼，但此刻，她哭得無⽐⼼安。
「⼈之將死，其⾔也善」這句話我⼀直覺得是錯誤的，但此刻的景
象，讓我明⽩了⼀件事——
⾄少，死亡能讓⼈變得無⽐坦誠。這種坦誠，讓兩個越⾛越遠的⼈，
再次⾛在⼀起，即便不如原本那般完美，卻透著⼀股⾵⾬過後的輕鬆
和美麗。
甚⾄連這充滿消毒⽔味道的房間，也有了⼀股⾬後丁香的味道。
這直接導致了，⼩胖⼦李霍端的委託，似乎在我沒有出什麼⼒的情況
下，⾃然⽽然地完成了。
嗯，我唯⼀完成的委託，居然是根本沒有油⽔可撈的這⼀份嗎？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勾起了嘴⾓。
嘖，話說回來，這豬排外層都被醬汁泡軟了……難吃死了。

第⼋章 意外收穫，解密

依舊是那家貓咪咖啡屋，在我旁邊的依舊是那隻仰躺著、皺眉希望我
幫牠撓癢癢的海盜花貓——牠根本不明⽩誰才是客⼈。
咖啡屋裡飄著不算濃郁，卻⾜夠提神的咖啡香。我瞇著眼睛坐在跟上
次⼀樣的位置，我原本以為我不會再來第⼆次了，可李岩⼜把我帶進
了這家店。
和早上不同，下午的⼈明顯多了⼀些，氣氛卻依舊靜謐得讓⼈安⼼，
⼀點點並不明顯的陽光衝破上午籠罩著的陰雲，斜著將暖意灑了進
來。
胖次⼜再⼀次幸福地暈了過去，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給我帶來的快樂
⽐我⾯前的咖啡更值錢⼀些。我不會輕易地犯第⼆次同樣的錯誤——
我這次點的是最便宜的咖啡。
「謝謝。」
這是李岩坐下來後，對我說的第⼀句話。
「呃，我可是什麼都沒有幫上……」
這份感謝讓我覺得臉頰有點發熱，雖然這份委託我接得⼗分不情願，
報酬⼜少、雇主⼜討厭⼜⿇煩還……
咳，總之，不管有多少不滿，但我的確沒有出多少⼒。
「不，因為你在的關係……讓我覺得我不做點什麼，就有點下不了
臺，我對社交壓⼒⽐較敏感⼀些。」李岩搖搖頭，⼀本正經地否決了
我的話，看著杯⼦裡的咖啡——依舊是那杯昂貴的藍⼭咖啡，「⽽且
我這個⼈，不被逼到⾓落，總是不肯多邁⼀步，猶豫不定……從⼩到
⼤就⼀直是這樣。」
李岩⼀直漠然的臉孔在此刻因為迷惘似乎⼀下⼦柔和了起來，「仔細
想想，不管是我的⽗⺟，還是我的太太，甚⾄是霍端……造成他們痛
苦的，全都是我。」
說到這裡，他看了我⼀眼，也許是我不由⾃主流露出了些許擔⼼的表
情吧，他寬慰般地擺擺⼿，「不是鑽⽜⾓尖，這些事，我的確需要負

⾄少⼀部分責任，即便起因不是我，我也有責任將其停⽌……但我⼀
直沒有。」
「從我的⾓度看，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我由衷地表達⾃⼰的欣
賞，我不確定⾃⼰碰到他這樣的事是否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豁達。
我並不喜歡與⼈接觸，最⼤的⼀個理由是⼤多數⼈⾝上，都缺少了某
種東西，讓我無法耐下⼼來去瞭解，並且和他們溝通。
⼤多數⼈，都透著⼀股乏味。
⽽這⼀位，卻真的不⼀樣，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他的性格，但不可否
認，他整個⼈的魅⼒，源⾃於其獨特的思維。
思維的美麗，我無法抗拒。
「我太太今天在病床上說利⽤我喜歡她，然後嫁給我，所以卑鄙……
嗯，其實反過來說，是我猶豫不決造成的，太懦弱了⼀些。」李岩笑
了笑，毫不在意暴露⾃⼰今天聽牆⾓的舉動，「如果我在那個男⼈接
觸她之前就主動追她，可能就不會發⽣今天的事。我這個⼈總是晚⼀
步，就連最後……我還是晚了⼀步，但⾄少，我希望她最後這段⽇⼦
可以過得很好。」
說到這裡，李岩抱起了⾝旁那隻波斯貓，放到⼤腿上，⽤左⼿溫柔地
撫摸著牠的下巴，然後我聽到這隻⽩⾊的波斯貓舒服得「喵〜」了⼀
聲，「⾄少，讓她覺得，嫁給李岩，是她這輩⼦做得最對的⼀件事，
這就⾜夠了。畢竟在⼀起那麼多年了，最後的這段路，我想和她⼀起
⾛得好看⼀些。
「在今天看到我妻⼦之前，我⼀直以為，我是在為我⽗親到死都不肯
告訴我那件事⽽憤怒。不過現在想想，恐怕更多的是感覺到⼀種遺
憾，我的遺憾，還有⽗親的遺憾，我很後悔……因為⼜晚了⼀步。」
李岩輕嘆⼀聲，停下了撫摸波斯貓的動作，有些疲憊地將眼鏡摘下，
右⼿從上⾐⼝袋拿出⼀⾯眼鏡布細細擦拭起來。
⽩⾊波斯貓看上去很不滿，臉皺了起來，伸出爪⼦朝天揮了揮，可李
岩不為所動。

「我後悔了，我⽗親沒有勇氣開⼝，就應該由我提出來才對……⾄
少，讓他可以⾛得問⼼無愧。」
的確，如果李岩可以忍受⼼中的那⼀股不平，由⾃⼰提出已經知道⾝
世之謎，即便會遇到⼀些無法避免的痛楚，卻可以解決扎根在那個家
庭中的問題。
很諷刺的是，李昌平夫妻正因為害怕與李岩之間有隔閡，⽽選擇了隱
瞞，反倒產⽣了他們⾃⼰都不願意承認的隔閡。
也許……不，應該是⼀定。瞭解到李岩的想法，我完全可以肯定這⼀
點——如果他們當時敞開⼼扉，將話說出來，結果反⽽可以變得雲淡
⾵輕。
正因為不想傷害，所以才疼得痛徹⼼扉。
但在此刻，我並不願意對此提出個⼈看法。太多的⾒解，只會讓他陷
⼊更深的懊悔之中，況且他已經⾃⼰認識到這點了。所以我沉默地提
起咖啡杯，默默地抿了⼀⼝——嗯，不愧是便宜貨。
真的和即溶咖啡⼀模⼀樣，讓⼈可以明顯感覺到⾃⼰的錢包真的安全
了。
「可惜現在就算道歉也已經來不及了。畢竟，我總是晚了那麼⼀
步……真是個無能的男⼈對吧？」他將眼鏡重新架上⿐梁，也許是陽
光斜射進來照到他眼鏡的關係，讓我有些不確定——我似乎看到了他
眼⾓處的反光。
這讓我決定試著說⼀些話：「不，你⽐⼤多數⼈堅強得多，另外，道
歉永遠不嫌晚，也算給⾃⼰⼀個交代。」
「……」他詫異地看了我⼀眼，似乎沒有想到我會說這句話，他皺著
眉想了⼀下，「也許你說得對。」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在，索性扯開話題，或者說，這個話題對
我來說的確⽐較迫切，因為——我真的好窮。
「你準備找⾃⼰的親⽣⽗⺟嗎？我收費不⾼的。」
「抱歉，沒興趣。」他毫不猶豫地拒絕我，很認真地說：「我是真的
沒興趣。」

我沒有發現他眼底有⼀絲⼀毫的怨恨，也沒有發現任何的渴望——看
來他真的不感興趣。
就像他說的，他真的不怎麼看重所謂的「⾎緣」。
「以前的事我不在意，都三⼗多歲，快四⼗了，家裡⽼的⽼、⼩的
⼩，也該成熟⼀些了。」他疲憊地揉了揉⾃⼰的太陽⽳，「光現在的
家庭，我就要全⼒以赴去對待，我實在沒有精⼒去尋找另⼀個不知道
要⽤什麼表情來⾯對的……」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似乎在想⼀個⽐較恰當的辭彙來形容，我
看得出來他並不願意將其稱為家⼈，或者是⽗⺟。所以他最終⽤⼿⽐
劃了兩下，說出了⼀個帶有距離感的名詞，「嗯，陌⽣家庭……你明
⽩吧？」
「也對。」我有些不⾃然地點點頭，⽼實說，我接的委託不多，但也
不少，⽽家⼈關係到如此詭異地步的家庭，卻還是第⼀次接觸。思緒
⾛到這裡，我驀然⼜想起另⼀個問題，「那李霍端……你準備告訴他
嗎？我是說，所有的⼀切。」
我看到李岩的眉⽑微微⼀挑，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或者
說，也許他也還沒有完全決定好應該怎麼辦。所以他很⻑時間沒有回
答我，只是沉默地端起咖啡，遞到脣邊，最終苦笑著放下，「之前還
在說對⽗親的隱瞞有所不滿，現在卻忍不住想要做同樣的事……」
他雖然在⾃嘲苦笑，我卻彷彿聽到了他⼼中解開最後⼀道枷鎖的聲
⾳，「可是我不會和我⽗親做同樣的事，也不想讓霍端和我感受到同
樣的滋味……我會告訴他，不過，等他成年吧。」
我發現他握著咖啡杯的⼿指在輕輕顫抖，聲⾳卻再沒有⼀絲猶豫，
「雖然不可避免會有些不安，但我有義務相信他，誰讓他是我兒
⼦。」
「令⼈欽佩。」
書書飄浮著從我的⾝邊離開，略帶驚嘆地繞了李岩⼀圈，柔順的棕⾊
⻑髮宛若在⽔中⼀般浮動著。書書伸⼿想要摸摸他的臉，卻直接穿了
過去，⽽李岩渾然不覺，「他很堅強呢。」

「沒錯，完全在我之上。」
「嗯？你說什麼？」李岩茫然地看著我，在無法感知到物靈的情況
下，他⾃然不太明⽩我說的意思。
我頓時回過神來，向他抱歉般地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像你
這樣的⼈，沒有什麼能阻擋你的⽣活變得幸福起來吧？」
即便失去了⽗親，即便即將失去妻⼦，即便未來還可能遇到各式各樣
的問題，但他還是可以變得幸福，因為他很堅強。
堅強到讓他⾜以忍受所有痛苦去體會幸福。幸福本就不是⼀個⽬標，
⽽是⼀種追逐的狀態，我們尋求幸福的姿態本⾝，就代表了幸福的形
狀。
「幸福，我嗎？」李岩愕然，但呆愣了半晌後，⼜理所當然地點點
頭，「沒錯，我很幸福。」
是的，沒有⼈⽐他更有資格擁有幸福了。
「恭喜。」我忍不住說了⼀個在此刻顯得有些詭異的辭彙。
「……有沒有⼈說你很不會挑時間說話，我剛死了⽗親，妻⼦也時⽇
無多。」李岩眉⽑⼀挑，神情有些古怪，看我的⽬光彷彿在看⼀個精
神病⼈，「⽽且還有⼀⼤堆問題要處理。」
「常有⼈這麼說。」我尷尬地點頭，書書則在對⾯很是無奈地看著我
——她⼤概覺得我沒救了。
當我正為我⾃⼰奇葩的思維懊惱時，卻聽到李岩話⾳⼀轉，「不過，
我並不討厭，如果屏棄社交規則，從另⼀種⾓度上說……你說這話的
時間其實也挺準確的。」
我意外地向他看去，他提起咖啡杯向我致意，「謝謝你的恭喜，怪⼈
阿樂，今天你的咖啡算我的。」
「呃……哦，謝謝哦……」我有些失措地舉起咖啡杯，回了⼀禮。我
突然覺得有點後悔——早知道，我應該點⼀杯貴⼀點的……雖然我喝
不太出來。
嘖，突然好討厭是窮⿁的⾃⼰。
「叮鈴鈴……」

悅⽿的⾵鈴聲響起，我隨意看了⾨⼝⼀眼，就愣住了——是那⼩胖
⼦。
李霍端看來也是這裡的常客，他背著⼀個⿊⾊的書包，和那個在⾨⼝
的⼥⼈聊了幾句後，便蹲下⾝⼦，向那隻⾓落裡的⿊貓招了招⼿——
「喵〜」⿊貓慵懶地站起來，緩步⾛到李霍端⾯前，⼗分親暱地蹭著
他的腿，並且在他的腳下鑽來鑽去。
呃，這⿊貓好像就是上次特別看不起我的那隻……
這個發現瞬間讓我在這個奸猾⼩胖⼦⾯前，產⽣了⼀種無法⾔喻、且
讓我無法接受的劣等感。
真不科學，就算是看臉，也應該是我有優勢啊……莫⾮牠只喜歡⾁多
的那種？難怪胖次不喜歡牠們，喵星⼈果然不可理喻啊……
「⽼爸。」⽤⼀雙⾁呼呼的⼿捧著那隻品味奇怪的⿊貓，李霍端怯⽣
⽣地看著李岩，就像個⽼實乖寶寶。看來不⽌是在他奶奶⾯前，就連
在他⽗親⾯前也是如此，只有我才知道這傢伙的真⾯⽬。
「坐。」
李岩看了他⼀眼，點點頭，然後向不遠處的服務⽣⼀招⼿。待對⽅過
來，他在李霍端期盼的⽬光中輕聲問道：「想喝什麼？」
「卡布奇諾！」⼩胖⼦回答得毫不猶豫。
「⼩孩⼦少喝咖啡，對⾝體不好。」李岩皺眉，然後對服務⽣道：
「⼀杯⽜奶，謝謝。」
⼩胖⼦頓時苦了⼀張臉，「⽼爸，⾄少給我⼀杯柳橙汁啊，還有啊，
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幹麼……」
「我是想看你有沒有⾃覺。」李岩冷冷地說：「我國中和⾼中可沒你
那麼胖。」
「那不是⽼爸你養得好嘛！」⼩胖⼦無恥地拍著⾺屁，⾯不改⾊甚⾄
透著⼀股認真勁——我抽出⼀旁的紙⼱擦了擦額頭的汗漬。
⼩胖⼦⼝中雖然這麼說，最後還是⽼⽼實實地等那杯熱⽜奶端上來，
規矩地喝了⼀⼝，⾁嘟嘟的脣瓣頓時染上⼀層⽩⾊的奶漬。他滿臉無

奈地舔去，斜著眼睛⼩⼼地瞥了我⼀眼，然後⼜看了李岩⼀眼，期期
艾艾地問道：「那個……⽼爸，你和媽媽……」
「沒事了。」
「哎，⽼爸不是我說啊，問你們怎麼了你也不說，其實……你……
們……哎？」⼩胖⼦正⾃顧⾃愁眉苦臉地勸解，說了好⼀會才反應過
來。他驀然抬起頭，看向李岩，張⼤嘴愣了好⼀會，才結結巴巴地問
道：「沒、沒、沒事了？」
「嗯，沒事了。」李岩伸出⼿摸了摸李霍端的頭，⼜重複了⼀遍，
「已經沒事了。」
李霍端傻傻地看著李岩良久，然後⼜⽬光呆滯地轉頭看向我，「這
事……是你幹的嗎？」
喂……好⽍是你委託我的，你那⼀臉不信任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被⼩胖⼦看得有些尷尬，不⾃覺地⽤⾷指搔搔⾃⼰微微發熱的臉
⽪，剛想要回說我其實沒做什麼的時候，就聽李岩對李霍端說道：
「還不謝謝別⼈？」
我看到⼩胖⼦的眼眶紅了，他瞪著眼睛對我眨了幾下，艱難地咽了⼝
唾沫，似乎⼀個控制不住，他就會哭出來，「謝、謝謝。」
道完了這聲謝，他剛才坐得無⽐端正的坐姿⼀下⼦軟了下來，完全放
鬆地靠在椅背上，隨後發出⼀聲⻑⻑的吁氣……
「餓死了。」看上去完全放鬆下來的⼩胖⼦嘟囔了⼀句，然後伸出⾁
呼呼的⼿對服務⽣招了招，「來份鴨⾁飯，⼤份的。」
這裡是咖啡廳，怎麼會有鴨⾁飯，這不是你那個⼥同學的⼩飯館……
我忍不住翻了個⽩眼，突然覺得認識這個⼩胖⼦真是⼀件無⽐丟⼈的
事，正當我等著聽服務⽣禮貌地拒絕他時，卻聽到了意外的回應。
「好的，請稍等。」
竟！然！還！真！有？
其實我也想點⼀份，剛才在醫院裡吃的那份豬排丼不僅難吃，⽽且分
量少得可以⽤來餵雞，吃下去別說填飽肚⼦，反⽽因為激發了⾷欲變
得更餓了——我有理由懷疑⽼闆是想賺兩份錢。

不過別⼈都已經說請客喝咖啡了，導致我根本不好意思說「給我同樣
來⼀份」這種話……
所以當那碗熱騰騰的鴨⾁飯端上來，我看到了⼀⽚⽚被切得薄薄的帶
⽪鴨⾁，它們混合著淺綠⾊蔥花放在顆粒飽滿的⽩⽶飯上，閃爍著誘
⼈的光澤以及濃郁的香味，讓我忍不住咽了⼀⼤⼝唾沫……好餓！
「啊嗚！」將鴨⾁配著⼀⼤勺飯塞進嘴裡，將嘴塞得⿎⿎的，讓李霍
端原本胖嘟嘟的臉變得更加飽滿起來。他氣勢凶猛地消滅著眼前的⾷
物，卻給⼈⼀種異樣的弱⼩感覺——因為他在流淚。
但這絲毫不妨礙他進⾷的速度，只有在嘴巴⿎起來，再也塞不下去的
時候，才抬起左⼿擦去眼淚；有時也不管不顧，當那滴眼淚順著他的
臉頰落⼊碗中，被他混合著飯粒、蔥末乃⾄鴨⾁⼀起吃進嘴裡時，才
含糊不清地抱怨⼀句。
「這蔥，怎麼放了那麼多……」
這蹩腳的逞強臺詞，卻讓我連嘲笑的⼼思都⽣不出來，只是忍不住感
嘆⼀個家庭⾯臨崩潰時，給孩⼦帶來的巨⼤壓⼒——他⼀直在⽤⾃⼰
的⽅式努⼒維護家庭的完整。
整個過程中，李岩⼀⾔不發，甚⾄沒有去看⾃⼰的孩⼦，他彷彿什麼
都不知道⼀般，右⼿卻看似無意地將放在桌上的紙⼱推到李霍端⾯
前。
在看到紙⼱後，李霍端停下了吃飯的動作，放下勺⼦，⿎⿎的腮幫⼀
動⼀動的咀嚼，抽了⼀張紙⼱出來，第⼀個動作卻不是擦眼淚，⽽
是……
「噗——」
呃，⼩胖⼦⿐涕的分量真的好多……這張紙⼱死也可以瞑⽬了。
事實證明，哭泣時第⼀個動作是擦眼淚的，往往是⽐較注重正⾯形象
的⼤多數⼈；⽽⽤來擤⿐涕……則是實打實的實⽤主義者，因為⽐起
眼淚掛在臉上，⿐⼦堵著往往會更讓⼈不適。看這個⼩胖⼦分⽂不花
就讓我為他做⽜做⾺，可⾒⼀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