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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001 -此刻不要回头(20世纪殿堂级文学大师的悬疑经典!) by 达芙妮·杜穆里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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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波中云圕, 2021-11-02 00:29:22

小说001- 此刻不要回头(20世纪殿堂级文学大师的悬疑经典!) by 达芙妮·杜穆里埃

小说001 -此刻不要回头(20世纪殿堂级文学大师的悬疑经典!) by 达芙妮·杜穆里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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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PHNE DU MAURIER

目录

此刻不要回头
不要在午夜以后
边界内外
十字架之路
突破

此刻不要回头

“此刻不要回头,”约翰对他的妻子说,“隔着两张桌子那边有两个老姑娘,她们正打算给我催眠。”

劳拉反应很快,巧妙地做了个打哈欠的样子,然后侧着头,好像在天上寻找一架并不存在的飞机。

“就在你背后,”他补充说,“所以你不能马上回头,否则就太明显了。”

劳拉搬出世界上最古老的那套把戏,让她的餐巾掉在地上,然后弯腰从脚边捡起来,起身时扭头往后
瞥了一眼,嘬了嘬腮帮子,表示她发现了重大秘密,她使劲儿按捺下去,还把头低下来。

“她们根本不是什么老姑娘,”她说,“而是男扮女装的孪生兄弟。”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约翰看出她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很快往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些基安蒂葡萄
酒。

“假装呛住了,”他说,“这样她们就不会注意了。你知道这种人——她们是犯罪分子,在欧洲游山玩
水,每到一地就改换性别。在托尔切洛这里扮成孪生姐妹,明天在威尼斯就成了孪生兄弟,甚至今晚她们
就有可能变身,手挽着手,在圣马可广场招摇过市。很简单,只要换一身衣服和假发就行了。”

“是珠宝大盗,还是杀人犯?”劳拉问。

“哦,是杀人犯,没错。但是我很纳闷,她们怎么会挑上我呢?”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撤下水果,这让他们分了心,劳拉趁机调整一下,撇开那种歇斯底里的劲头,
恢复了常态。

“我弄不明白,”她说,“为什么刚来的时候我们没注意她们。她们那么惹眼,简直鹤立鸡群,不可能让
人注意不到。”

“那帮美国人把她们遮盖住了,”约翰说,“还有那个戴副单片眼镜的大胡子,活像一个间谍。这伙人刚
刚离开,我就看到了这对孪生姐妹。哎呀天哪,那个一头白发的,她又开始盯着我了。”

劳拉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粉盒端在面前,让上面的镜子充当反射镜。

“我觉得她们是在看我,而不是你,”她说,“谢天谢地,我把珍珠首饰留在酒店的经理那儿了。”她停顿
了一下,往鼻子两侧扑了些粉。“问题的关键在于,”她过了一会儿说,“是我们看走眼了。她们既不是杀人
凶手,也不是江洋大盗。她们是来度假的两个可怜的退休老教师,辛苦积攒了一辈子,就为了来威尼斯看
看。她们来自澳大利亚一个小地方,叫作瓦拉班卡什么的。她们俩一个叫蒂莉,一个叫泰妮。”

她的声音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喜欢那种轻巧欢快劲儿,听上去像连珠炮似的,这还是他们外出以来
头一次。劳拉脸上愁眉紧锁的表情也消失了。他想,她终于熬过来了。如果我能保持下去,如果我们能重
拾以往度假和在家时插科打诨的那一套,胡乱编排邻座的人,或者一起待在酒店啊,或者一起去艺术画廊
和教堂闲逛啊,那么一切都将复归原位,生活会变得跟从前一样,伤口会愈合,她也会把伤痛遗忘。

“你知道,”劳拉说,“这顿午餐的确非常好。我很喜欢。”

感谢上帝,他心想,实在是感谢上帝……然后,他往前探着身子,像一个阴谋家似的压低声音。“她们
有一个要上厕所,”他说,“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要去换假发?”

“先别下结论,”劳拉轻声道,“我要跟着她,去看个究竟。她可能把一只手提箱藏在那儿了,现在要去
换一身衣服。”

她轻声哼着小调,在她的丈夫看来,这是一种信号,说明她心满意足。恶灵暂时入土,一切都得益于
这种司空见惯的假日游戏,曾经搁置太久,如今却偶得机缘,得以重温幸福。

“她走过来了吗?”劳拉问。

“马上就经过我们的桌子了。”他告诉她。

单独看这个女人,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她身形高大,棱角分明,长着鹰钩状的五官,头发剃得
很短,他恍惚记得他母亲那个年代,这种发式十分时髦,叫作“伊顿公学头”,母亲本人也带着那特殊一代
人的烙印。他估计,她六十四五岁,穿的是男式衬衫,戴着衣领和领带,一件运动夹克,长及小腿的灰色
花呢裙子。脚上是一双灰色丝袜和系带黑皮鞋。他在高尔夫球场和畜犬展示会上见过这种人——那里总是
一成不变地展示哈巴狗,没有任何运动品种——如果在某人的家庭聚会上撞见她们,她们掏打火机点香烟
的动作,比他这个七尺男儿掏火柴还快。一般认为,她们会跟一个更女性化、细致琐屑的伴侣过日子,但
情况并非总是如此。她们屡屡吹嘘,也十分宠爱自己那喜欢打高尔夫球的丈夫。至于眼前这个特殊个体,
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们是两个人。仿佛一对同卵双胞胎。唯一不同的是另一个头发更白一些。

“可是,”劳拉嘟囔着,“如果我在盥洗室的时候,她在旁边突然开始脱衣服呢?”

“这要看衣服下面要露出什么了,”约翰回答,“如果她是两性人,你就赶紧逃出来。她身上可能藏着一
支注射器,不等你跑到门口,就给你来上一针,把你打昏。”

劳拉又嘬了一下腮帮子,身子哆嗦着。接着她挺直肩膀,站了起来。“我可千万不能笑,”她说,“无论
如何,我回来的时候你不能看我,尤其是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的话。”她拿起她的包,不太自然地从桌边踱
开,去追她的猎物了。

约翰把最后几滴基安蒂倒进他的杯子,点上了一支香烟。餐厅的小花园里洒满阳光。那些美国人走
了,戴单镜片眼镜的男人也走了,一家人在另一头举办聚会。一切都平平静静。另外那个孪生子坐在椅子
上,在闭目养神。他心想,无论如何要感谢上苍赋予这一时刻,让他们放松身心,让劳拉能有闲情逸致玩
弄她愚蠢而无害的把戏。这次度假或许能变成她所需要的治疗之旅,抹去因为孩子的死而占据她内心那种
麻木的绝望,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会熬过来的,”医生说,“人们最后都能熬过来,这需要时间。再说,你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明白,”约翰当时说,“只不过这女孩对她来说就是一切。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原因。我想是因为年龄差异。男孩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很难管,有自己的主意。劳拉
对女儿宠爱有加。我跟乔尼只能靠边站。”

“给她时间,”医生反复说,“给她点儿时间。反正,你俩都还年轻,还能再要孩子,再要个女儿。”

这话说得容易……失去这么个让人疼爱的孩子,这哪里是一场美梦所能替代?他太了解劳拉了。就算
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特质,自己独立的人格,劳拉可能还会因为事实本身而心生

敌意。克里斯汀用过的摇篮、婴儿床里躺着一个篡位者。一个胖乎乎的,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孩子,那是乔
尼的复制品,而不是离他们而去的那个脸色苍白、头发乌黑的小精灵。

他从酒杯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看见那女人又在盯着他。话说这位邻桌正在等待同伴回来,闲着无
事投来一瞥倒也不算什么,但这目光深邃,意味深长,那对突出的淡蓝色眼睛有种奇怪的渗透力,一下子
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该死的女人!好吧,如果你非盯着我不可,那就使劲儿盯个够吧。我们两个也可以
玩场游戏,过过手。他向空中吐出一股烟雾,冲着她笑了笑,希望这样可以冒犯她。她没买他的账,蓝色
的眼睛继续跟他对视着,他也只能移开目光,把烟头掐灭,转身去找服务员要账单结账。他这头一忙活,
摸索着找零钱,又不忘对餐点赞美几句,人也就镇定下来,不过那种如芒刺背的滋味仍然没有消退,还有
一种奇怪的不适感。接着这种感觉不见了,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他偷偷往那张桌子瞄了一眼,看见她又
把眼睛闭上了,不知睡着了还是像先前那样,只是在打盹。服务员走开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看了一眼手表,心想劳拉到底在磨蹭什么,少说也有十分钟过去了。不管怎样,这下有取笑她的话
题了。他开始盘算怎么才能把这一情景描述得滑稽可笑。比如那个扮俏的老姑娘脱掉她的内衣裤,还让劳
拉也照她的样子做。然后餐厅经理闯了进来,迎面撞上她们两个,惊得大呼小叫,餐厅的声誉受损,暗示
随后将产生不愉快的后果,除非……整个事情都是预先布设好的,意在实施勒索。他和劳拉还有那两个孪
生姐妹被带上警察汽艇,送回威尼斯接受审问。一刻钟了……好啦,快点儿吧。

碎石过道上咔嗒咔嗒一阵脚步声,劳拉跟着的那个女人独自一人缓步经过。她走到她的桌子边,在那
儿站了一会儿,高大瘦削的身材,直立在约翰和她的妹妹之间。她说了几句什么,但他没能听清。那是哪
儿的口音,是苏格兰吗?然后,她弯下腰,向坐在那里的妹妹伸出手来,两个人一起穿过花园,从篱笆的
缺口走了出去,刚才一直盯着约翰的妹妹斜靠在她姐姐的手臂上。现在又看出区别来了。妹妹没有姐姐那
么高,她的驼背更明显——也许是害了关节炎。她们从视线中消失了。约翰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正要走
回酒店,这时劳拉出现了。

“我看,你倒是不慌不忙啊。”话刚一出口,他就停了下来——她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问。

他立刻发现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好像处于休克状态。她跌跌撞撞走到空下来的桌子边,坐了下
来。他拉过她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抓起她的手。

“亲爱的,怎么回事?告诉我,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他最初注意到的恍惚神色逐渐变成了一种坚信无疑、几乎是兴高采烈
的表情。

“这简直太奇妙了,”她缓缓地说,“大概是天底下最奇妙的事情。你知道,她并没有死,她仍然跟我们
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那两个姐妹一直盯着我们。她们能看见克里斯汀。”

天哪,我一直怕的就是这个。他心里想。她神经错乱了。这可得怎么办?我该怎么应对啊?

“劳拉,亲爱的,”他强装笑脸,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我已经结了账,我们可以去看看大教堂,在
周围逛一逛,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坐上那条汽艇去威尼斯。”

她没在听,或者说,这些话没起到任何作用。

“约翰,我亲爱的,”她说,“我这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按照我们的计划跟着她,到了盥洗室。她
开始梳头发,我就进了厕所,然后出来去洗手池那儿洗手。她也在旁边的洗手池洗手。突然她转过身来,
用很浓的苏格兰口音对我说:‘别再不高兴了。我妹妹看见了你的小姑娘。她就坐在你和你丈夫中间,正在
笑呢。’亲爱的,一听这话我差点儿晕倒。真的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幸好那儿有把椅子,我坐下,那女人俯
身拍了拍我的头。我记不得她具体说的话,只是说了些关于真理和喜悦的终极时刻像剑一样锋利,但不要
害怕,一切都会好的。她妹妹的视力非常厉害,她们知道应该把这些告诉我,克里斯汀希望这样。行了,
约翰,别这样看着我。我发誓这绝不是我瞎编的,是她跟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十分急切,这让他心头一紧,他得顺着她的心思,跟她周旋下去,同意她,让她缓和下来,
用各种办法使她恢复镇静。

“劳拉,亲爱的,我当然相信你,”他说,“这的确有点儿让人接受不了,你心烦我也跟着心烦……”

“可我没心烦,”她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高兴,我太高兴了,无法用言语表达。你知道这几个礼拜我是
什么样子,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面到处度假,哪怕我在你面前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现在,这些都消散
了,因为我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女人说得对。主啊,瞧我多么糟糕,忘记了她们的名字,她告诉
我了。你看,关键在于,她是一个退休医生,她们从爱丁堡来,看见克里斯汀的那个妹妹几年前失明了。
虽然她一辈子都在研究秘术,也很擅长通灵术,但只是失明以后才真正看到东西,像灵媒一样。她们有过
不少奇妙的经历。可说到克里斯汀,盲人妹妹跟她姐姐甚至提到她生日派对穿的那件蓝白两色的泡泡袖小
裙子,说她笑得很快活……哎,亲爱的,这让我太高兴了,我都快要哭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抓狂失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对着他微笑:“我没事,你看,
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都不必再担心什么事。给我一支烟。”

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给她点上。她说起话来很正常,人也跟原来一样。她也没有浑身颤抖。如果这
突如其来的信念让她开心,他倒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但是……但是……他还是希望没发生这种事情。读心
术、心灵感应什么的总是有些诡异,让人害怕。科学家无法解释,没有人能说得清,而这正是刚才在劳拉
和两姐妹之间发生的事。这么说,一直盯着他的那个是盲人。这样一来,她那眼神固定不动也说得通了。
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如芒刺在背,毛骨悚然。见鬼!他想,今天我们真不该到这儿来吃午饭。一切都出于偶
然,就像抛硬币一样,是到这儿,托尔切洛,还是开车去帕多瓦,我们选择了托尔切洛。

“你没安排跟她们再次见面什么的,对吧?”他问了一句,尽量显得很随意。

“没有,亲爱的,为什么要那样?”劳拉回答,“我的意思是,她们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那个妹妹
拥有奇特的视力,仅此而已。再说,她们还要继续走。有意思的是,这的确很像我们独创的游戏。她们在
周游世界,然后再回苏格兰。只不过我说的是澳大利亚,对吧?这两个老可爱……一点儿也不像什么杀人
犯和珠宝大盗。”

她完全恢复过来。现在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走吧,”她说,“既然到了托尔切洛,我们就得去看看
大教堂。”

他们出了餐厅,来到对面的露天广场,售卖围巾、饰品和明信片的货摊已经支了起来,通往大教堂的
道路上也摆满货摊。一艘渡船刚刚送来一群观光客,其中许多人已经找到去圣玛利亚阿斯塔教堂的路。劳
拉也不含糊,找她的丈夫要旅行指南,接着,就像在以前快乐日子里她习惯的那样,开始慢慢在大教堂里
转悠,从左到右欣赏着镶嵌画、柱梁和嵌板,但约翰却没什么兴趣,心思还留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上,只是
在她后面紧跟着,警觉地搜寻那对孪生姐妹的行踪。这里没有她们的任何迹象。也许她们进了附近的圣福

斯卡教堂。若是冷不丁碰上会很尴尬,更别说会对劳拉造成什么影响了。不过身边逡巡的无名游客都把心
思放在文化艺术上,不会对劳拉造成什么伤害,尽管在他看来,有了这些人,任何美学欣赏都不可能了。
他心思集中不了,对眼前掠过的冷峻之美无动于衷,当劳拉碰了碰他的袖子,指着使徒檐壁上方圣母和圣
子镶嵌画让他看,他也只是附和地点点头,什么也没看见。圣母那张拉长的悲伤面孔无限遥远,一股冲动
让他望向门边,越过黑压压的游客头顶,只见壁画上那些受祝福和诅咒的人们在面对审判。

那对孪生姐妹就站在那儿,盲眼的那个依旧抓着姐姐的手臂,一双瞎眼牢牢定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
被控制住了,动弹不得,仿佛末日降临,悲剧笼罩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萎靡下来,惰怠无神,他想:“这下
完了,跑都跑不掉,一切都结束了。”接着两姐妹转身走出了大教堂,那感觉也消失了,只让他感到愤愤
然,心头涌上一股怒火。这两个老傻瓜怎敢在他身上耍弄她们的巫术伎俩?这是一种欺诈行为,十分病
态。她们可能就是以这种方式生活,周游世界,让任何遇到她们的人不舒服。要是给她们点儿机会,她们
会从劳拉那儿骗出钱来,或者任何别的东西。

他的袖子又给她扯了一下:“她多漂亮啊,那么幸福,那么安详。”

“谁?你说什么?”他问道。

“圣母马利亚,”她回答说,“她有一种神圣的力量,能传递到凡人身上。你感觉不到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周围人太多了。”

她抬头看着他,很吃惊的样子:“人多有什么关系?你太可笑了。算了,我们还是离开他们吧。反正我
要去买些明信片。”

劳拉感觉出他缺乏兴趣,有些失望,便开始从游客群中挤过去,往门口走。

“你听我说,”他们一来到外面,他突然开口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买明信片,还是先到处转转吧。”接着
他便离开那条通往中心区域的路——那里是一片小房子,还有货摊和少量的游人——走上一片荒地之中的
一条狭窄小道,他看见远处挖出一条坑道,或是运河。相比他们头上炽烈的阳光,映入眼帘的水清澈而幽
暗,让人心里踏实许多。

“我可不觉得这边有什么好看的,”劳拉说,“路也有点儿泥泞,也没地方坐。再说,旅行指南上说还有
不少地方应该看看。”

“唉,别提那本书了。”他不耐烦地说着,拉着她下到运河的边岸,伸出两手搂着她。

“这种时辰不适合观光,你看,对面有只老鼠在游泳呢。”

他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扔去,那动物沉了下去,或不知怎么消失掉了,水面上只留下几个气泡。

“别那样,”劳拉说,“太残忍了,可怜的小东西,”然后,突然间,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你觉得克
里斯汀现在就坐在我们边上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什么可说的呢?难道一直要这样下去吗?

“希望吧,”他慢慢说,“你觉得她在这儿,那就好。”

问题是,要是回想起那致命的脑膜炎发病之前的克里斯汀,她若在这儿,就会兴奋地沿着岸边来回

跑,扔掉她的鞋子去水里蹚着走,不由得让劳拉提心吊胆,“宝贝儿,当心哪,快回来……”

“那女人说,她看样子非常快乐,坐在我们旁边,面带微笑。”劳拉说。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的衣
服,情绪不安起来。“好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说。

他心情沉重,跟着她往回走。他知道她不是真想买明信片或者去看那些该看的地方。她想再去找一找
那两个女人,或许不会跟她们说话,而只是待在她们附近。当他们来到货摊边的空场上,他发现游客变得
稀稀拉拉,只有几个掉了队的人在东游西逛,里面并没有那两个姐妹。她们肯定跟上了那帮乘游船来托尔
切洛的游客。这下他松了一口气。

“你看,第二个摊位上有数不清的明信片,”他连忙说,“还有不少漂亮头巾。我来给你买一条。”

“亲爱的,我的头巾太多了!”她反对说,“别浪费你的里拉了。”

“这算不上浪费。我正想花钱买点儿什么。买只篮子怎么样?你也知道,我们家的篮子总是不够用。或
者来点儿花边。你说呢?”

她笑着,由着他把自己拉到货摊前面。他在摊开的货品里挑来挑去,跟那个爱笑的女摊主搭着话,他
糟糕的意大利语让她笑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样一耽搁,那群游客也就走上栈桥,搭上了渡船,那对孪生
姐妹从此走出他们的视线,再也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真是没办法,”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劳拉说,“没办法把那么多没用的东西装进这么小的篮子里。”她
咯咯的笑声让他安下心来,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他不必再担心什么了,那邪恶时辰已经过去。载他们从威
尼斯来这儿的那条奇普里亚尼酒店的游艇正等在栈桥边,乘这条船来的乘客,那群美国人,还有那个戴单
片眼镜的人已经会集在此。还没出发之前,他还觉得午餐加上乘船一来一回的价格实在贵得离谱,现在他
已经不再计较这些了,这一天压根儿就不该离开威尼斯到托尔切洛来,这才是大错特错。他们走进船舱,
找了一个露天的地方,船就咔嚓嚓开了起来,顺着运河驶入礁湖。普通班次的渡轮早已开走驶向穆拉诺,
他们这条船经过圣弗朗西斯-德塞尔岛,然后直接返回威尼斯。

他再次伸出胳膊,紧紧搂着她。这一次她不再无动于衷,仰起脸对他笑着,让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
上。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不会的。亲爱的,你知道吗,现在我终于可以享受
我们的假期了。”

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高兴得真想大喊几声。他断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愿意相信什么就随她
好了,这不要紧,能让她高兴就行。威尼斯的美景展现在他们面前,红彤彤的天幕上呈现出明显的轮廓,
还有那么多的地方要看。他们两个一起游历此地,由于她的心情变好,阴云消散,一切就会更加完美。他
也开始大声讨论晚上的安排,去哪里吃晚餐——不要去他们常去的凤凰剧院附近那一家,要去就去一个特
别的,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对,但价钱得便宜才行,”她说,迎合着他的情绪,“因为今天我们已经花得太多了。”

他们的酒店坐落在大运河边上,里面充溢着宾至如归的欢迎气氛。接待员笑着把钥匙交给他们。卧室
布置得很舒适,就像家里一样,劳拉的东西整齐地排列在梳妆台上,但一切都带有一点令人陌生而兴奋的
节日气息,那种感觉是假日酒店的卧室所独有的。现在我们拥有它,但时间不会太久。我们在这儿,它就
有了生气,我们一走,一切就不复存在,归隐于无形之中。他把浴室的两个水龙头都拧开,水流汩汩注满

浴缸,一团蒸汽升了起来。过后他想:“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做爱的时候。”他回到卧室,她也心领神会,
张开双臂对他微笑。几星期以来的压抑日子骤然间获得了赐福般的解脱。

“我的意思是,”事后,她对着镜子戴耳环的时候说,“我倒不是很饿。要不我们就待在这儿,在饭店的
餐厅吃算了。”

“哦,老天爷,不行!”他嚷道,“可别再跟其他桌子那些沉闷的夫妇一块吃饭了!我饿极了。再说我也
很开心,我要一醉方休,喝个痛快。”

“不是去那种灯光很亮,音乐很吵的地方,对吧?”

“不,不……找个又小又暗的地方,很私密的洞穴,有点儿凶险的,里面一对对的情人,带的都是别人
的老婆。”

“哼,”劳拉轻蔑地说,“你我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就会遇到一个十六岁的意大利小可爱,整个
晚餐一直对着她傻笑,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对着一个粗野男人的宽后背傻坐着。”

他们说笑着出了酒店,进入温柔的夜色中,神奇的魅力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我们走一会儿吧,”他
说,“走一走就更有食欲,对付我们的饕餮大餐。”他们不经意间就到了码头边上,看见平底船在水面上下
摇摆,四处的灯火与黑暗相互交融。路上还遇到其他夫妇,也跟他们一样,闲逛着,享受着其中的乐趣,
有来的,也有去的,漫无目的。当然也少不了成群结队的水手,吵闹着,做着各种手势,还有窃窃私语的
黑眼睛女孩,脚下的高跟鞋咔嗒作响。

“威尼斯有一点不好,”劳拉说,“一旦你开始散步,你就得一直走下去。你说,下一座桥就是了,可走
过这座桥,又有下一座桥向你招手。我敢肯定前面没有餐馆,我们差不多走到他们举办双年展的那个公园
了。我们返回吧。我知道在圣扎卡里亚教堂旁边什么地方有个餐馆,那儿有条小巷能穿过去。”

“告诉你吧,”约翰说,“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街走,经过造船厂,走过尽头那座桥,再往左拐,我们就到
了圣扎卡里亚的另一侧。有一天早上我们走过这条路。”

“不错,但那会儿是白天。我们有可能迷路的,这里黑灯瞎火的。”

“别大惊小怪。我有认路的本能。”

他们转向造船厂基地那边,走过离它不远处的一座小桥,然后又经过了圣·马蒂诺教堂。前面有两条运
河,一条向右,另一条向左,旁边是狭窄的街道。约翰犹豫了。前一天他到底是沿着哪条街走的呢?

“你看,”劳拉不满地说,“我都说了,我们会迷路的。”

“胡扯,”约翰断然回答,“是左面这条,我记得那座小桥。”

运河很窄,河道两边的房子几乎都靠在一起了。白天里,太阳在水面反着光,房子的窗户敞开着,被
褥搭在阳台上,笼中的金丝雀在歌唱,这里看上去像一个温暖、隐蔽的庇护所。现在,周遭漆黑一团,一
座座房子合上了百叶窗,河水阴冷,完全就是另一番景象,显得破败凄凉。那些又长又窄的小船系泊在地
窖入口湿滑的台阶上,看上去像是一口口棺材。

“我发誓,我不记得这座桥,”劳拉说,停下来,用手抓住栏杆,“我也不想往那条小巷里走了。”

“前面那儿有一盏灯,”约翰告诉她,“我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这里离希腊聚居区不远。”

他们过了桥,正要走进那条小巷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喊叫。声音是从对面那些房子里传来的,但说不
清具体是哪一座。合上百叶窗的房子显得死气沉沉。他们转过身,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劳拉低声说。

“是醉鬼什么的,”约翰简短地说,“走吧。”

与其说是醉汉,倒不如说像是什么人被掐住了脖子,掐得紧了,那声音就窒息下去了。

“我们应该叫警察。”劳拉说。

“哎呀,快算了吧。”约翰说。她难道以为自己是在伦敦的皮卡迪利吗?

“那我可走了,这太可怕了。”她答了一句,便沿着七扭八歪的小巷匆匆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就看见
一个小小的身影猛不丁从对面一所房子下面的地窖入口溜出来,跳到下面一条狭窄的船上。这是一个孩
子,一个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小裙子外面穿着一件短风衣。那里停泊着四条船,连成一线,她以
惊人的敏捷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显然是要赶紧逃掉。突然她脚下一滑,让他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
失去了平衡,还差几英尺就掉到河里了,接着她又稳住脚,跳上了最远的那条船。她弯腰去拉绳索,弄得
船在河道里打了个横,船尾几乎触及对面的另一个地窖入口,离约翰驻足观看的地方大约三十英尺。接着
那孩子又跳了一步,踏上地窖的台阶,隐入那座房子里,只剩那条船独自在河心摆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
分钟。接着他听到急速的脚步声。劳拉回来了。她什么也没瞧见,让他心里有种无言的感激。要是她看到
这个显然遇到危险的小孩子,就会担心他刚刚目睹的场景多少跟那声惊恐的喊叫有关,这会给她过度紧张
的神经造成重创。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没有你我不敢往前走。这条倒霉的巷子分成了两叉。”

“对不起,”他说,“我这就来。”

他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小巷快步走着,约翰尽量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再听不见那种喊声了,是吧?”她问了一句。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了。我跟你说了,那是有人喝醉了。”

小巷通向一座教堂后面荒芜的空场,那教堂不是他认识的那座,他接着带路,穿过空场走上另一条街
道,又过了一座桥。

“等一等,”他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右拐,这样我们就能到希腊聚居区,那边不远就是圣乔治教堂。”

她没有回答。她快失去信心了。这地方就像一座迷宫。他们可能一直在转圈子,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
了原地,到了他们听见喊声的那座桥边。他固执地带着她继续走,然后,让人惊奇的是,眼前一下子豁然
开朗,他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行人,顿时轻松下来。一座带尖顶的教堂竖立在那儿,周围的环境变
得熟悉起来。

“你看,我告诉过你,”他说,“这是圣扎卡里亚,我们找对路了。你想去的餐厅不会太远。”

反正还会有别的餐厅,总会找到吃饭的地方,至少这里灯光明亮,运河旁边人流涌动,洋溢着旅游的
气氛。蓝色霓虹灯闪着意大利文的“餐厅”字样,像指示灯一样照耀着左边的那条小巷。

“你想去这种地方吗?”他问道。

“天知道,”她说,“谁会在乎呢?我们就在这儿吃吧。”

他们就这样一下子进入了闷热的空气和嗡嗡的人声中,意大利面、葡萄酒的味道,服务员,紧挨在一
起的食客,人们的欢声笑语,这些全都混在一起。“两位吗?请这边走。”他想,为什么英国人的特征总是
那么明显?一张狭小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硕大无朋的菜单,淡紫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十分潦草,服务员在身
边徘徊着,希望他们快下订单。

“先来两杯特大号的坎帕里酒,加苏打水,”约翰说,“我们还得研究一下菜单。”

他要慢慢悠悠享受晚餐。他把价目单递给劳拉,自己四下打量一番。餐厅里大多是意大利人,这意味
着这儿的饭菜差不了。接着,他就看见了她们。那对孪生姐妹就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两个人肯定是紧跟着
他和劳拉进来的,因为她们也刚刚落座,正在脱掉身上的大衣,一个服务员等在餐桌旁边。约翰心里咯噔
一下,想到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两姐妹在大街上注意到了他们,就尾随着进来了。我的天!威尼斯这
么大,她们为什么偏偏挑上这个地方?除非……除非因为劳拉,她在托尔切洛提议再次见面,或者是两姐
妹对她提了这个建议?圣扎卡里亚教堂旁边有一家小餐馆,我们有时去那里吃晚饭。是劳拉,在刚出门时
她就提到过圣扎卡里亚……

她还在专心致志看菜单,没看见那对姐妹,但她随时都会选好自己想吃的东西,抬头望向房间对面。
要是先把饮料送上来就好了。只要服务员送来饮料,劳拉就有事可做了。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他很快地说,“我们明天应该去车库把汽车取出来,然后开车去帕多瓦。我们
可以在帕多瓦吃午饭,看看大教堂,抚摸一下圣安东尼的坟墓,欣赏欣赏乔托的壁画,回来的时候就按照
旅行指南上说的,经过布伦塔,沿路看看那些各种各样的别墅。”

但这无济于事。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吃惊得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很吃惊,他发誓这绝不是
装出来的。

“你看,”她说,“这简直太神奇了!”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

“你瞧啊,她们在那儿。我那对绝顶美妙的老太太。她们也看见我们了。她们往这边瞧呢。”她挥了挥
手,一脸兴高采烈。跟她在托尔切洛说过话的那个姐姐微笑着鞠了一躬。这对伪装的老母狗,他想。我就
知道她们一直跟着我们。

“哎呀,亲爱的,我得过去跟她们说句话,”她兴冲冲地说,“只是过去告诉她们,因为有了她们,我这
一整天有多快乐。”

“唉,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说,“你看,饮料都上来了。我们还没有点菜呢。你就不能等一等,等我们
吃完饭再说?”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反正我只要大虾,不要第一道了。我跟你说过我不太饿。”

她站起身,从端来饮料的服务员身边一扫而过,走到房间另一头。她就像在招呼相识多年的亲密朋
友。他看着她在桌前躬身施礼,跟两个人都握了手,她们桌子那儿正好有把空着的椅子,她便拉过来坐
下,笑着跟她们说话。两姐妹看上去并不吃惊,至少她认识的那个显得很平静,点头回答着,而另外那个
瞎眼妹妹依然无动于衷。

“好吧,”约翰把心一横,想道,“我倒不如把自己灌醉。”他几口喝干了坎帕里加苏打水,然后又要了一
份,同时他指着菜单上一道莫名其妙的头道菜给自己点上,也没有忘记给劳拉点了她要的虾。“再要一瓶苏
瓦韦白葡萄酒,”他补充说,“加冰的。”

无论如何这个晚上是毁了。本来是一次亲密的庆祝晚餐,现在被罩上一层唯心论的沉重阴影,让那死
去的小克里斯汀跟他们一起坐在桌边,这实在是愚不可及,孩子尚在尘世之时,几个钟头前就撩开被褥上
床睡觉了。金巴利的清苦滋味与他的心境倒很相配,他突然感到自怜自哀,不时地看着对面角落那张桌子
上的几个人,劳拉显然在听那个主事儿的姐姐说话,那个盲人则沉默地坐在那儿,她那对令人恐惧的瞎眼
直瞪瞪朝着他这个方向。

“她是装的,”他想,“她根本就不瞎。这两个是一对骗子,甚至完全有可能是男扮女装,就像我们在托
尔切洛假设的那样,这两个人盯上了劳拉。”

他开始喝他的第二杯坎帕里加苏打。肚里空空如也,两杯酒下去,立刻就有了效果。眼前开始变得模
糊。劳拉还在那张桌子边坐着,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那个姐姐一直在说。服务员端着虾过来了,另一个
侍者也在一旁为约翰端上他点的菜,盘子里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上面高高摞着一层灰白色的酱汁。

“夫人还没回来吗?”头一个服务员问道。约翰冷淡地摇摇头,晕乎乎地朝房间对面一指。

“告诉夫人,”他小心翼翼地说,“她的大虾快要凉了。”

他低头看着摆在面前的食物,小心地用叉子戳了一下。白色的酱汁溶化了,露出两大片圆圆的东西,
原来是清煮猪肉,点缀着蒜蓉。他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的,确实是猪肉,热腾腾的,很多汁,
辣酱汁让肉有了些许甜味,十分奇特。他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到一边,意识到劳拉从房间另一头回来了,
坐在他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这样也好,他想,因为他有点儿恶心,什么话也回答不了。这不光是因
为那两杯酒,而是这噩梦般的一整天带来的反应。她开始吃她的大虾,还是没说什么。她似乎并没注意他
已经停下不吃了。服务员在他的旁边转悠着,很担心的样子,看来他已意识到约翰的选择是某种错误,悄
悄取走了盘子。“给我上一盘绿色沙拉。”他喃喃地说。但到了现在,劳拉也没有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也没
有像平常那样怪他喝得太多。最后,她吃完她的大虾,咂着葡萄酒,约翰没有要酒,像个生病的兔子一样
小口吃着他的沙拉,她这时才开口了。

“亲爱的,”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而且从某种角度看来挺可怕的,但在离开托尔切洛的餐厅以
后,姐俩像我们一样,去了大教堂,虽然我们没在人群里看见她们。那个盲人有另外一种视觉。她说,克
里斯汀想要把我们的一些事情告诉她,说如果我们待在威尼斯就会有危险。克里斯汀想让我们尽快离开,
越快越好。”

这下明白了。他想。她们自以为能够操纵我们的生活。从此往后,我们的麻烦也就接着来了。我们该
吃什么?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我们得跟这对孪生姐妹保持联系。她们给我们发号施令。

“怎么了?”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回答说,“你说得完全正确,我的确不信这个。坦率地说,我认为你这两个老姐妹是一对怪
胎,这么说还算好听的。很显然她们两个精神错乱,对不起,如果这话你不高兴,但事实是她们已经抓住
了你的弱点。”

“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劳拉说,“她们是真心的,我知道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她们说的话都是诚
心诚意的。”

“好吧。就算你对。她们是真诚的。但这并不能说明她们心智正常。坦白说,亲爱的,你在厕所里跟那
个老女人见了十分钟,她告诉你她看见克里斯汀坐在我们旁边——好吧,任何具有心灵感应天赋的人,都
能马上看清你无意识的想法。然后,就像所有精神病学专家那样,发现自己猜中以后就更来劲了,进一步
把你引入一种狂喜的心态,想要把我们赶出威尼斯。好吧,对不起了,让这些都滚一边儿去。”

房间不再旋转了。愤怒让他变得清醒。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劳拉的面子,他就会站起身来走到她们桌子
那儿,告诉这两个老傻瓜滚远点儿。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劳拉不高兴地说,“我告诉她们你不会相信的。她们说不必担心。只要我们明天
离开威尼斯,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噢,我的老天爷。”约翰说。他改变主意,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毕竟,威尼斯最主要的地方我们都看过了,”劳拉接着说,“我也不介意去别的什么地方。如果我们待
着不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的心里头就会闹得慌,很不舒服。我会一直觉得小宝贝克里斯汀不
高兴,总想让我们离开。”

“好吧,”约翰说,表面平静,心里却憋着一股火,“就这么定了。我们走。我建议我们马上返回酒店,
告诉前台我们明天一早离开。你吃饱了没有?”

“哦,亲爱的,”劳拉叹了口气,“别这种态度。你看,我们不妨过去见见她们,让她们给你解释一下那
种视觉?也许这样你就能够认真对待了。尤其是因为你才是关注的重点。克里斯汀更担心你,而不是我。
更奇特的是,盲人妹妹说你有超自然力,但自己不知道。你有跟未知事物相融通的能力,但我没有。”

“好吧,就这么定了。”约翰说,“我能通灵,对吧?很好。我的超然直觉告诉我现在走出这家餐厅,马
上,到了酒店我们就可以决定如何离开威尼斯。”

他示意服务员拿来账单,他们等待着,谁也不跟对方说话。劳拉不高兴地摆弄着她的包,约翰则偷偷
朝孪生姐妹那边瞥了一眼,发现她们正对着盘子里高高堆起的意大利面大吃大嚼,哪里有通灵者的半点风
度?账单付完了,约翰把他的椅子推回去。

“好了。可以走了吗?”他问道。

“我要先过去跟她们说声再见。”劳拉说,她生气地噘着嘴,那样子让他马上想起他们失去的孩子,心
里不禁咯噔一下。

“想去就去吧。”他回答说,在她前面走出了餐厅,连头也没回一下。

傍晚时分湿润的空气十分适宜散步,现在却变成了一场雨。闲逛的游客四散而去,只有一两个打着雨
伞的人匆匆而行。他想,这才是住在这儿的居民所见的真实生活。夜晚空荡的街道,一座座房子的百叶窗

紧闭,下面是阴冷凝滞的运河。其余都是用来展示的幌子,在太阳下面熠熠发光。

劳拉跟上他,两个人一道默默走着,从公爵宫殿后面出来,到了圣马可广场。现在雨下得很大,他们
跟着几个走散的游客跑到柱廊下面避雨。几个乐队已经收拾停当,准备晚上再开工。一张张桌子光秃秃
的,椅子四脚朝上放在那里。

专家的说法是对的,他想,威尼斯正在下沉。整个城市正在慢慢消亡。总有一天游客们要坐着船到这
儿来,往水下窥探,他们会看见那些大理石圆柱,离他们非常之遥远,黏泥浮动,让遗失的石头世界偶尔
一露真容。他们的鞋底在人行道上叮叮作响,雨水从上方的排水槽溅下来。这个夜晚始于勇敢的希望,带
着纯真无瑕,如此结束却也十分完美。

他们回到酒店,劳拉便直奔电梯,约翰转身到服务台向夜间看门人要钥匙。那人同时递给他一份电
报,约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劳拉这时已经进了电梯。他随后打开信封读里面的内容。电报是乔尼那所预
备学校的校长发来的。

乔尼怀疑患有阑尾炎正在市立医院观察。
不必惊慌但医生认为最好通知你。

查尔斯·希尔

他读了两遍,然后慢慢朝电梯走去,劳拉正在里面等着他。他把电报递给她。“我们外出时收到
的,”他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劳拉读着电报,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停在二楼,两人走了出去。

“嗯,这也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对吧?”她说,“这就是证明。我们必须离开威尼斯,因为我们要回家。
是乔尼出了危险,不是我们。这就是克里斯汀要告诉那对孪生姐妹的。”

第二天早晨,约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一个预备学校校长的电话。然后他通知前台经理他们要离
开,他们一边打点行李,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两个人谁也没提头一天的事件,这毫无必要。约翰知道,来
电报的事跟姐妹两个提到的危险预感纯属巧合,仅此而已,争论这件事也毫无意义。劳拉确信情况恰好相
反,但凭直觉她知道最好把这种想法留在心里。早餐时,他们讨论回家的方法和手段。可以搭乘从米兰去
加莱的那种特殊的汽车托运列车,他们可以跟汽车一道回家,因为旅游季节刚开始,不会有太大困难。无
论怎样,校长都说了不是什么急事。

电话从英格兰打了过来,约翰正在浴室。劳拉接了电话。几分钟后他回到卧室。她还在说着,但他从
她眼里的表情看出她十分焦急。

“是希尔太太,”她说,“希尔先生正在上课。她说,医院的人报告说乔尼昨晚睡得很不好,还说外科医
生可以做手术,但他希望在绝对必要时再做。他们已经做了X光检查,阑尾处在一个棘手的位置,总之事情
有点儿复杂。”

“好了,把电话给我。”他说。

听筒里传来校长妻子那舒缓但稍显警觉的声音。“我很抱歉这可能破坏你们的计划,”她说,“但查尔斯
和我都觉得应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在场,也会觉得轻松许多。乔尼非常勇敢,但难免他也有点儿发烧。
外科医生说,就他的情况看,这种情况也算正常。有时阑尾会移位,这就会让情况更复杂。他今晚要决定
是否做手术。”

“是的,我们都清楚了。”约翰说。

“请务必告诉你的妻子不要过于担心,”她接着说,“医院很好,医生护士也很出色,我们对外科医生很
有信心。”

“是,”约翰说,“是的。”接着他顿了一下,因为劳拉在旁边打着手势。

“如果我们不能跟汽车一道坐火车走,我就坐飞机回去。”她说,“他们肯定能给我在飞机上找个座位。
这样一来,至少我们有一个今晚会赶到那儿。”

他点头表示同意。“太感谢你了,希尔太太,”他说,“我们会设法马上赶回去。我相信乔尼被照顾得很
好。替我们谢谢你丈夫。再见。”

他放下听筒,扫视着自己的周围:乱糟糟的床铺,地板上的行李箱,到处散落的包装棉纸。篮子、地
图、书籍、大衣,所有他们用汽车带过来的东西。“上帝啊,”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没用的破
烂货。”电话铃又响了。大厅值班员说,他为他们二人成功预订了卧铺,还订了一个车位,是明晚的列车。

“是这样,”接电话的劳拉对着听筒说,“你可不可以为我在今天中午从威尼斯飞往伦敦的飞机上订一个
座位?我们其中之一务必今晚赶回家里。我的丈夫可以开着汽车明天走。”

“等一等,别挂,”约翰打断她,“没必要这么慌张。差二十四小时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焦虑让她的脸上血色全无。她转过来对着他,几近发狂。

“对你可能没什么区别,但对我有。”她说,“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不要失去另外一个。”

“好的,亲爱的,好的……”他把手伸给她,但她不耐烦地拨开它,继续给值班员做指示。他转身继续
打点行装。没必要再说什么。她想怎么办,最好就遂她的心愿。他们当然也可以都坐飞机回去,等一切安
排妥帖,乔尼也好些了,他再回来取车,沿着来时的线路穿过法国开回去。虽说有点儿辛苦,开销也大。
但如果让劳拉飞回去,自己带着汽车从米兰坐火车走,那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飞回去。”他试探地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但她根本不为所动。“那么
做就太荒谬了,”她不耐烦地说,“只要我今天晚上一到那儿,你随后稳稳当当地坐火车走。这么做才合情
合理。此外,我们也需要用车,到医院来回跑什么的。还有我们的行李。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这儿,
自己一走了之。”

是行不通,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只是因为——说到底,他跟她一样为乔尼着急,只
是不打算说出来罢了。

“我到楼下盯着点儿那个值班员,”劳拉说,“如果人到了现场,他们总会尽力一些。我今晚要用的东西
都装好了,我只带我的小箱子就行,其他东西你用车带回来。”她出了卧室还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是
劳拉。“亲爱的,”她说,“真是顺利极了。值班员为我在一架包机上订了个座位,一小时内就要离开威尼
斯。大概十分钟后有一艘特殊的摩托艇直接从圣马可广场把乘客送往机场。包机的乘客里有人取消了行
程。用不了四个小时,我就能到达盖特威克机场了。”

“我马上下楼。”他告诉她。

他在前台跟她会合。她不再显得焦虑和憔悴,而是充满了行动的决断。她已经踏上旅途了。他仍然希
望能跟她一起走,无法忍受在她走后一个人继续留在威尼斯。一想到要把车开到米兰,孤身一人在酒店度

过一个单调乏味的夜晚,然后是漫长熬人的一天,接着又要在火车上待上一整夜,他心里就会充满无法忍
受的沮丧,更不要说他还在为乔尼着急。他们来到圣马可广场的栈桥,码头在雨后变得亮闪闪的,微风吹
来,货摊上的明信片、围巾和旅游纪念品随风飘舞,游客们蜂拥而出,到处闲逛,志得意满,享受着眼前
快乐的一天。

“我今晚从米兰打电话给你,”他告诉她,“希尔夫妇会给你安排住宿,我想。要是你在医院,他们会告
诉我最新的消息。那一定是你的包机同行乘客,他们在等着你过去呢!”

乘客们走下栈桥,登上等候在那儿的一条快艇,他们携带的行李上都带着“联盟杰克”的标签。他们大
多是中年人,看上去由两个卫理公会的牧师负责。其中一个朝劳拉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微笑时露出一排
闪闪发光的假牙。“你大概就是加入我们返程飞行的那位女士。”他说,“欢迎登船,欢迎光临友谊联盟。我
们都很高兴认识你。很抱歉我们无法为您丈夫也提供一席座位。”

劳拉迅速转身,吻了吻约翰,嘴角稍一抖动泄露出她内心的笑意。“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突然唱起赞美
诗?”她低声说,“照顾好自己,我的丈夫。今晚给我打电话。”

驾驶员按响了汽笛,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怪,这会儿劳拉也下到舱里,跟乘客们站在一起,挥着手,
她那猩红的大衣在同行者们更为朴素的衣着中间增添了一片亮色。汽艇再次拉响汽笛,旋即驶离栈桥。他
站在那里望着它,心里涌上一种巨大的失落。然后他转身走开,回到酒店,周遭明媚的天气开始消失,变
得愈发凄凉。

回到酒店卧室,他想到:世上再没有比腾空的房间让人感到忧郁了,尤其是刚刚占用过的迹象依然随
处可见。劳拉的旅行箱放在床上,她的另一件大衣没有带走。梳妆台上留着搽粉的痕迹。纸巾上带着口红
印,扔在纸篓里。就连那管牙膏也已被挤干了,放在洗脸盆上方的玻璃架上。像往常一样,大运河上来往
船只的声响偶尔从打开的窗子传进来,但劳拉不在这儿,她再也不会听到,也不会站在小阳台上向外张望
了。乐趣没有了,那种感觉也没有了。

约翰打包好行李,把一件件东西准备停当,然后到楼下结账。前台接待员正在迎接新来的客人。人们
坐在露台上,俯瞰大运河,读着报纸,愉快的一天正在等待他们。

约翰决定早点儿吃午餐,就在酒店的露台上,因为这地方很熟悉,然后让服务生把行李送到渡口,那
里有直接从圣马可广场去罗马广场的渡轮,他的车就放在那边的车库里。头天那顿可怕的晚餐让他现在饥
肠辘辘,侍者中午时分推来冷餐推车,让他不禁食欲大振。即使在这里也有了点儿变化。领班侍者,他们
的“特殊朋友”,现在正好休班,他和劳拉常坐的那张桌子也给新到的人——一对蜜月情侣占去了。看着一
张张欢快的笑脸,自己则被带到大花瓶后面的一张小单人桌,这让他心里难免一阵酸楚。

“现在她已经起飞了,”约翰想,“她已如愿踏上归途。”他想象着劳拉坐在牧师中间,无疑会告诉他们乔
尼生病住院,天知道她还会说些什么。不管怎么说,那对孪生姐妹的通灵术现在可以休息了。她们的愿望
已经实现。

午餐完毕,没必要继续逗留在露台上喝咖啡了。他希望尽快离开这里,取回自己的车,启程去米兰。
他到前台道了别,然后由一个服务生陪着,帮他把行李装上一辆小轮推车,再次前往圣马可广场的栈桥。
他登上蒸汽渡轮,把行李堆在身边,四周都是拥挤的乘客。想到就要离开威尼斯,他心头又是一紧:他们
还会再来吗?一年后……或是三年以后……他不知道。差不多十年前他们蜜月时初见芳容,第二次造访则
是环游之前顺路经过,这次的十天假期却告夭折,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阳光下的河水闪闪发光,房舍建筑熠熠生辉,戴着墨镜的游客在快速远去的河岸上来来往往,鱼贯而
行。渡轮沿着大运河破浪前进,他们住的酒店露台已经看不见了。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印象,那些令人备感
亲切的外墙、阳台、窗户、河水拍打着那些朽败宫殿下方地窖的台阶,还有邓南遮[1]的故居,那个带花园
的小红房子——“这是咱家”,劳拉说,假装那房子是他们的——很快,轮渡往左一转朝罗马广场驶去,这
样也就无法看到运河的最佳部分,里亚尔托岛,以及远处的宫殿了。

另一艘前往下游的渡轮从他们身边经过,上面坐满了乘客,他脑子里猛然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希
望自己能跟他们换换地方,跟着这些幸福的游客返回去游览威尼斯和其他地方。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劳拉,穿着她那件猩红色的大衣,身边站着两个孪生姐妹,那个较活跃的姐姐用手挽着劳拉的胳膊,在认
真地说着什么,劳拉手上比画着,风吹着她的头发,看上去一脸忧伤。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惊得他无法
喊出声来,或者挥一挥手,再说她们也根本听不到、看不见他,他坐的船很快就开了过去,驶向相反的方
向。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架包机肯定延误了,根本就没有起飞。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劳拉没有往酒店给
他打电话?那该死的姐妹俩又在干什么?她是在机场碰到她们的吗?这是巧合吗?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着
急?他想不出任何解释。也许那次航班被取消了。那样的话,劳拉无疑要直接回宾馆,希望在那儿找到
他,打算最后还是跟他一道开车去米兰搭第二天晚上的火车。该死的,这真是太乱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
是渡轮一到罗马广场就马上给酒店打电话,告诉她在那儿等着,等他回去接她。至于那对该死姐妹,让她
们滚一边去。

渡轮停靠在栈桥边上,自然是一阵前呼后拥,人们争相上岸。他还得找个搬运工来搬行李,然后等着
搬运工找到一部电话。找零钱、查询号码又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接通了,幸运的是,他认识的那个
接待员仍在前台值班。

“出现了一些可怕的混乱情况。”他说,跟对方解释劳拉行程有变,现在她正赶往酒店——他看见她跟
两个朋友在一艘渡轮上。前台能否跟她解释一下,告诉她在那儿等着?他会搭乘下一班渡轮回去接她。“不
论是什么情况,都别让她走,”他说,“我一定尽最快速度赶回去。”前台接待员完全听明白了,约翰挂断了
电话。

感谢上帝,劳拉没在他打通电话前回到酒店,否则他们会告诉她,他已经动身去了米兰。搬运工还带
着行李在那儿等着,看来最省事的办法是跟他走着去车库,把这些东西交给车库办公室负责的那个伙计,
让他照看个把小时,等他带着妻子回来取车。办妥之后,他又回到了轮渡站,等待下一班渡轮去威尼斯。
时间过得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机场那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究竟为什么劳拉不给他打电话。还是不
要去胡乱猜测了。她会在酒店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不会让自己和劳拉
被那对姐妹牵着走,跟她们掺和在一起。他能想象劳拉会说,她们也错过了航班,能让她们搭车去米兰
吗?

终于有一条渡轮咔嚓一声停在栈桥边,他登上了船。这简直是太胡来了,现在他又得一路颠簸回到那
些熟悉的地方,而他刚刚带着依依惜别之情离开那里!这一次他对周围的一切看也不看,一心想着快点儿
到达目的地。圣马可广场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下午的人流比肩继踵,每个人都在寻开心。

他来到酒店,匆匆走进旋转门,期待着看见劳拉,可能还有那对姐妹,正等在入口左侧的过厅里。她
没在那儿。他朝前台走过去。跟他在电话里交谈过的那个接待员正在同经理说话。

“我妻子来了吗?”约翰问。

“没有,先生,现在还没有。”

“这就太奇怪了。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先生。自从你两点差一刻打来电话,我就一直在这儿,一步也没离开过。”

“我只是弄不明白。她坐一条公共汽艇正好经过大学院附近。大概五分钟后就能到达圣马可广场,然后
到这儿来。”

接待员一脸困惑:“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说过,夫人是跟朋友在一起,对吧?”

“对。不过只是熟人。是我们昨天在托尔切洛遇到的两位女士。我看见她跟她们一起在汽艇上,感到很
惊讶。当然,我估计那个航班被取消了,她不知怎么在机场遇到了她们,决定跟这两个人一同回到这儿,
赶在我离开之前找到我。”

见鬼,劳拉是在干什么?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从圣马可广场的栈桥走到酒店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也许夫人跟她的朋友去了她们住的酒店。你知道她们住哪儿吗?”

“不知道,”约翰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更要命的是,我甚至连这两位女士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们是一
对姐妹,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说到底,为什么不回这儿来,非要去她们的酒店呢?”

摆动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劳拉,而是两个住店的客人。

经理插了进来。“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他说,“我会打电话给机场查询一下航班情况。至少我们能
得到一些信息。”他歉意地笑了笑。航班安排出错的情况并不常见。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约翰说,“我们也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点着了一支烟,在门厅里来回踱着步子。事情全乱套了。这哪里像劳拉做的事儿呢,她知道他吃完
午饭会直接去米兰——事实上,她知道他有可能之前就走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航班取消,她到达机
场后肯定会立刻打电话的吧?经理要电话似乎要了一个世纪,不得不经过另外一条线路才接通了,他的意
大利语说得太快,约翰的理解力跟不上。最后,他放回了听筒。

“现在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先生,”他说,“包机没有延迟,是带着全班乘客按时起飞的。就他们
所了解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夫人肯定是改变了主意。”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歉疚了。

“她改变了主意,”约翰重复着这句话,“但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呢?她正急着要在今晚赶回家。”

经理耸耸肩。“你应该了解女士们的心思,先生。”他说,“你妻子可能觉得,她最终还是宁愿跟你坐火
车去米兰。尽管我可以向你保证,包机上的人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飞机是卡拉维尔客机,绝对安全。”

“是的,是的,”约翰不耐烦地说,“我对你的这番安排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她
改变了主意,除非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女士。”

经理沉默了。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接待员也同样十分关切。“有没有可能是你弄错了,”他大着胆子
说,“你在汽艇上看到的实际上不是你夫人?”

“不会,”约翰回答说,“那的确是我妻子,我向你保证。她穿的是红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跟她离开

这里时一样。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就像现在我看见你一样。我可以在法庭上发誓。”

“不幸的是,”经理说,“我们不知道那两位女士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住的是哪家酒店。你说你们是昨
天在托尔切洛遇见她们的?”

“是……但时间很短。她们不在那儿住。至少我认为她们不在那儿住。我们在威尼斯吃晚饭时又偶然见
到她们。”

“对不起……”来了一拨带着行李的客人,要登记入住,接待员必须去接待他们。约翰转过来,有些绝
望地对经理说:“你是否认为应该给托尔切洛的酒店打电话,或许那里的人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或者她们
在威尼斯住的地方?”

“我们可以试试,”经理回答说,“虽然希望不大,但我们可以试试。”

约翰又开始焦急地踱着步子,不时看着摆动门,希望着,祈求着,让他看到那件红色外套,看见劳拉
进来。接着,经理跟托尔切洛酒店的某个人之间通上了电话,两个人好像永远也谈不完似的。

“告诉他们,是两个姐妹,”约翰说,“两个老太太,身穿灰色衣服,长得一模一样。一位女士是盲
人。”他又补充道。经理点点头。显然他跟对方说得很详细。然而,挂断电话以后,他摇了摇头。“托尔切
洛的经理说他记得那两位女士,”他对约翰说,“但她们只在那里吃午饭。他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唉,事已至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约翰点燃了第三支烟,出门到了露台上,在那儿又来回踱起步来。他望着运河对岸,搜寻着过往轮船
上的面孔,查看摩托艇上的乘客,甚至连平底船也不放过。时间在他手表上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劳拉的
任何迹象。一个可怕的预感在困扰着他:这件事情是以某种方式事先安排好的,劳拉从来就没打算搭上那
班飞机,昨晚在餐厅她就跟那对姐妹做了约定。上帝啊,他想,这是不可能的,我要变成偏执狂了……可
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在机场的相遇更像是偶然的,她们以某种惊人的理由说服劳拉放弃登机,
甚至阻止她上飞机,搬弄她们那套通灵视觉,说这架飞机就要坠毁,她必须跟她们一起返回威尼斯。劳拉
正处在敏感状态,连问也不问就全部接受了。

但就算所有这些都有可能,为什么她不来酒店呢?她在做什么?四点钟了,接着又到了四点半,水面
已不再泛起波光。他回到了前台。

“我不能在这儿瞎逛了,”他说,“就算她现在露面,我们今天晚上也到不了米兰了。我去圣马可广场或
者别的地方看看,或许能看到她和那两位女士。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她来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接待员十分专注。“是的,肯定,”他说,“我知道你很着急,先生。也许最好我们今晚给你在这儿订个
房间?”

约翰无奈地摆了摆手:“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也许……”

他走出摆动门,朝圣马可广场的方向走去。他查看了每一家店铺,每一排柱廊,来回穿过广场十几
次,在“弗洛里安”和“夸德里”餐厅门前的桌子中间穿过,明知道劳拉的红色外套和孪生姐妹的鲜明外观十分
显眼,即使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也很容易被发现,但仍未看到她们的半点踪迹。他加入在美彻丽雅购物的
人流,跟那些悠闲逛街的人挤在一起,心里很清楚这样做毫无用处,她们不会在这里。劳拉怎么会以此为
由故意错过航班返回威尼斯呢?即使她出于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原因这样做了,她也一定会先到酒店找他

的。

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追查这对姐妹。威尼斯散布着几百家酒店和膳宿公寓,甚至她们会住在更远的扎
特勒和朱代卡。最后这两个地方的可能性不大。她们更有可能住在圣扎卡里亚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或公寓,
离昨晚吃饭的餐馆很近。那个盲人晚上肯定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他太愚蠢了,竟然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
点。他转身离开光线明亮的购物区,疾步朝昨晚吃饭的那个较为狭窄、拥挤的街区走去。他毫不费力就找
到了那家餐厅,但餐厅还未开始营业,布置餐桌的服务员也不是招待过他们的那个。约翰说要找老板,服
务员便去了后面的区域,一两分钟后带着外表凌乱不整的店主出来。这人连外套也没穿,正在享受开业前
的最后几分钟清闲。

“昨晚我在这儿吃过晚餐,”约翰解释说,“有两个女士坐的是角上那张桌子。”他用手指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想预订那张桌子?”店主问。

“不,”约翰说,“不是,昨晚有两位女士,两姐妹,due sorelle,双胞胎,gemelle——双胞胎是这么说
吧?你还记得吗?两位女士,sorelle vecchie……”

“哦,”那人说着意大利语,“是的,是的,先生,那个可怜的女士。”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的意
思,“是的,我记得。”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约翰问,“她们在哪里住?我正急着找她们。”

店主摊开双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我非常抱歉,先生,我不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他用蹩脚的英文
说,“她们一共在这里一两次,大概是晚饭吧,她们没说她们住的地方。也许你今晚再来,她们可能会在这
儿?你想预订一张桌子吗?”

他朝周围指了指,让他挑一张喜欢的桌子,但约翰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可能在别处就餐。对不起,麻烦你了。如果女士们来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
可能过会儿再回来,”他补充说,“我也说不准。”

店主稍稍躬了一下身子,跟着他走到出口。“整个世界在威尼斯相逢,”他笑着说,“今晚,先生有可能
将会找到你的朋友。再见,先生。”

朋友?她们更像是绑匪。约翰走到大街上,心想。焦虑已经变成害怕,变成了恐慌。一定是出大麻烦
了。这两个女人控制了劳拉,用暗示的手段诱导她,让她跟她们一起走,去了她们的酒店或是其他地方。
他是否应该去找领事馆?它在什么地方?到了那儿他该怎么说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自己就跟头一
天晚上一样,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眼前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上面写着“Questura”,那是警
察局的意思。就是这儿了,他想。我不在乎,已经发生了案情,我要进里面去。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进
出出,这地方多少还带点儿生气。他走过去,向玻璃隔断后面坐着的一个警察询问有没有人会讲英语。这
人朝楼梯那里指了指,约翰便顺着楼梯上去。走进右边的一扇门,他看见已经有一男一女坐在那儿,等待
着,他认出他们是自己同胞,心里踏实了些。两个人是游客,显然是夫妻,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过来坐吧,”那男人说,“我们已经等了半小时,应该不会再等太久了。什么国家!在国内根本不会等
这么长时间。”

约翰接过递上的香烟,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

“你们出什么事儿了?”他问道。

“我妻子的手提包在美彻丽雅的一家商店被人偷了。”那人说,“她把包放下,去看点儿东西,你都不能
相信,一转眼的工夫它就没了。我说包是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了,可她非说是柜台后面那个女孩干的。这下
说什么好呢?这些意大利人都一样。不管怎么说,我敢肯定包是拿不回来了。你丢了什么东西?”

“手提箱被盗了,”约翰很快编了个谎话,“里面有些重要的文件。”

难道能说自己丢了妻子?他实在开不了口……

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情:“我就说嘛,这些意大利人全都一样。老墨索里尼知道如何对付他们。问题是,
他们不愿意管我们这些麻烦,比起那个在逃杀人犯,这些麻烦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全都搜捕他去了。”

“杀人犯?什么杀人犯?”约翰问。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那男人惊讶地盯着他,“整个威尼斯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报纸、广播都在
报道,甚至连英文报纸都刊登了。太残忍了。上周发现一个女人被割断了喉咙——是个游客——今天早上
发现的一个老伙计,也是一样用刀刺死的。他们好像认为是一个杀人狂干的,因为看不出任何动机。在威
尼斯的旅游旺季发生这种事太让人心烦了。”

“我和我妻子在度假时从不看报纸,”约翰说,“我们俩也都不喜欢跟酒店的人闲聊。”

“你很明智,”那人笑了,“这种新闻会毁了你们的假期,要是你妻子神经质的话,就更糟了。唉,好
了,反正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也不能说我们很在意,是吧,亲爱的?”他转过去问他的妻子,“跟我们上次
来这儿相比,威尼斯真是每况愈下,现在丢了这个手提包,简直太过分了。”

里面的屋门开了,一位高级警官请他和他的妻子进去。

“我敢打赌,不会有任何满意结果。”他低声说了一句,朝约翰使了个眼色,便跟他妻子走进里屋。门
在他们身后关上。约翰掐灭香烟,又点上另一支。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占据着他。他问自己在这儿做什
么,这样有什么用?劳拉已经不在威尼斯了,她已经消失了,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那对恶魔般的姐
妹。永远也查不出她的踪迹了。而他们两个在托尔切洛第一次遇到那对孪生姐妹,便给她们编造了个幻想
故事,这符合某种可怕的逻辑,虚构本身必然有事实做依据;现实中两个女人就是一对伪装的骗子,是两
个有犯罪企图的男人,引诱轻信他们的人,将其置于悲惨的毁灭。他们甚至可能就是警察寻找的杀人犯。
谁会怀疑两个外表体面、安安静静住在某个二等公寓或酒店的老年妇女呢?这支烟还没抽完,便被他掐灭
了。

“看来这下真正变成了偏执狂了,”他想,“人们就是这样精神失常的。”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六点
半。最好别再等下去,在警察总部这里白费口舌了,要把最后的一点儿理智保护好。返回酒店,给英国那
边的预备学校打个电话,打听一下乔尼的最新消息。自从他在汽艇上看到劳拉,他就把可怜的乔尼忘在脑
后了。

但是太晚了,里屋的门开了,那对英国夫妇被带了出来。

“只不过装装样子,”那丈夫低声对约翰说,“他们会尽其所能。没太大希望。威尼斯的外国人太多了!
他们全都是小偷!当地人全都无可非难。无论如何也不会偷顾客的东西。好吧,祝你的运气比我好。”

他点点头,他妻子笑着躬了一下身子,两个人便走了。约翰跟着警官进了内室。

一开始先走形式。姓名,地址,护照。在威尼斯逗留的时间,等等,等等,然后就是问题,约翰的额
头上渗出汗珠,开始讲他那冗长的故事。与姐妹俩第一次在餐厅相遇,劳拉由于他们孩子的死去、那封关
于乔尼的电报、搭乘包机回去的决定以及这次莫名其妙的返回而陷入的这样一种神经质状态。把这些话说
完,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仿佛重感冒后又马不停蹄驾车行驶了三百英里。问询他的警官说着一口流
利的英语,意大利口音很重。

“你说你妻子刚受过重大创伤,有某种后遗症,”他说,“这种情况在你们来威尼斯这段时间明显吗?”

“嗯,是的,”约翰回答,“她那时的确病得很重。这次度假似乎对她没什么帮助。只是昨天在托尔切洛
见到那两个女人以后,她的心情有了变化。那种紧张似乎消失了。我推测,她心理上渴望抓住任何救命稻
草,认为我们的小女儿正看着她,这种念头以某种方式让她恢复了正常状态。”

“这是很自然的,”警官说,“因为这个具体环境。但昨晚的电报恐怕对你们二人造成了进一步打击吧?”

“的确是这样。因此我们决定回家。”

“你们之间没发生争论?没有不同的意见?”

“没有。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跟我妻子一起搭乘这架包机。”

警官点点头:“很可能是你妻子突然失忆,与那两位女士相遇成了某种维系的链条,她紧紧抓住她们当
作自己的依靠。你对她们的描述非常准确,我认为追查到她们应该不太困难。同时,我建议你回到你的酒
店,一旦我们有消息就会尽快与你联系。”

约翰想,至少他们相信他说的事。他们并没有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自己编造了这套故事来浪费他们的
时间。

“你知道,我心里非常着急。”他说,“这两个女人可能对我妻子实施某种犯罪企图。以前就听说过这种
事情……”

警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请不要担心。”他说,“我敢肯定会有一些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他眼里一切都会弄清楚,约翰想,可老天在上,这解释能是什么呢?

“对不起,”他说,“我已经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尤其我知道警方正全力追捕那个仍然在逃的杀人凶
手。”

他故意这么说。让这家伙知道这个没什么害处,尽管他们任何人都能看出劳拉的失踪与这一恐怖的事
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哦,那件事啊,”警官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希望很快就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充满信心的语气很是令人宽慰。杀人犯,失踪的妻子,丢失的手提包,这些全都在控制之下。他们
握了手,约翰被送出门,下了楼。他慢慢往酒店走,想,这家伙说得不错。劳拉突然患上了失忆症,两姐
妹恰好在机场,把她带回了威尼斯,带到她们住的酒店,因为劳拉可能不记得她和约翰曾经住的地方。甚
至也许她们正在查找他的酒店。不管怎么样,他所能做的到此为止。警察已经掌握了一切,只求上帝带给

他一个结果。现在他只想瘫倒在床上,喝上一杯威士忌,然后接通乔尼学校的电话。

服务生带他进了电梯,来到四层位于酒店后侧的一间简陋的客房。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人气,百叶窗
也关着,从下面院子里飘来一股烧饭的味道。

“要他们送双份威士忌上来,好吧?”他对那男孩说,“外加一杯姜汁麦芽酒。”只剩他一个人后,他在洗
脸池那儿用龙头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发现那块小小的客用肥皂却给他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安慰,让他放松下
来。他甩掉脚上的鞋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有人在听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一首以
前流行的老歌,但现在早已过时,几年前劳拉很喜欢它。“我爱你,宝贝……”他拿起电话听筒,让交换台
给他接通英格兰。然后他闭起眼睛,耳边的歌声一直持续着,“我爱你,宝贝……是你让我难以忘怀。”

这时有人敲门。服务员送来他要的威士忌。冰块太少,简直是杯水车薪,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连
姜汁麦芽酒都没兑,就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几分钟后,一直折磨着他的痛苦得到缓解,变得麻木了,带来
一种平和的感觉,尽管只是暂时的。电话铃响了,而现在,他想,他已提起勇气准备应对最大的不幸,应
对最后一次打击,乔尼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这样的话他就失去了一切。让威尼斯被灾难吞没
吧……

接线员告诉他已经接通电话,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电话另一头希尔太太的声音。看来接线员已经告诉她
电话是从威尼斯打来的,因为她马上知道对方是谁。

“喂?”她说,“哦,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一切都很好。乔尼已经做完了手术,外科医生决定不再拖
下去了,中午就做了,手术十分成功。乔尼会很快恢复的。所以你不要再有任何担心了,晚上睡个好觉
吧。”

“感谢上帝。”他回答说。

“我明白,”她说,“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就把听筒交给你的妻子。”

约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惊呆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就听到劳拉的声音,既沉着又清晰。

“亲爱的?亲爱的,你听见了吗?”

他答不上话来。他感到自己拿着听筒的手上冒出冷汗,又黏又湿。“我听着呢。”他的声音不能再低。

“这条线路不太好,”她说,“不过没关系。希尔太太已经告诉你了,一切都很好。外科医生也特别好,
乔尼那层楼的护士也很负责,我听到这种结果高兴极了。飞机在盖特威克降落以后我就直接来这儿了——
还有,一路上也很顺利,那些人有意思极了,回头我跟你讲讲他们的事儿,肯定会让你笑傻了的——我到
医院的时候,乔尼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了,当然反应还有点儿迟钝,但看见我他很高兴。希尔一家非常体
贴,让我住他们家的备用房间,从他们家到镇上的医院,坐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我们一吃完饭我就要去
睡觉,我有点儿乏,又坐飞机,心里又着急。你到米兰这一路开车顺利吗?你现在住在哪儿?”

约翰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对着听筒发出的声音。那就像某种计算机的自动应答声。

“我没在米兰,”他说,“我还在威尼斯。”

“还在威尼斯?这到底是为什么?汽车发动不了?”

“我无法解释,”他说,“出了点儿愚蠢的差错,有点儿混乱……”

他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差点儿把听筒掉在地上,他感到羞愧难当,双眼被泪水刺得发痛。

“什么混乱?”她起了疑心,声音里似乎带着敌意,“你是不是出车祸了?”

“不……没有……什么事儿也没出。”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别跟我说你又喝醉了。”

唉,上帝……她哪知道实情!他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但这不是因为威士忌。

“我以为,”他缓慢地说,“我以为我看见了你,在一艘汽艇上,跟那两个姐妹。”

怎么往下说呢?这一番解释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看见我跟那两个姐妹在一起呢?”她说,“你明知道我去了机场。真的,亲爱的,你是个白痴
啊。看来你把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印到自己脑子里了。我希望你刚才什么也没跟希尔太太说吧。”

“没有。”

“好吧,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明天要去米兰赶那趟火车,对吧?”

“是的,当然。”他对她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还待在威尼斯,”她说,“这真让我无法理解。不过……感谢上帝,乔尼没事,我
也在这儿。”

“是啊,”他说,“是啊。”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校长大厅里咚咚的敲锣声。

“你该去吃饭了。”他说,“替我问候希尔夫妇,告诉乔尼,我爱他。”

“好的,照顾好自己,亲爱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错过明天的火车,开车小心点儿。”

电话另一头咔嗒一声,她走开了。他把剩下的最后一滴威士忌倒进空杯子,用姜汁麦芽酒涮了一下,
一口喝了下去。他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百叶窗板。他觉得头晕。他的这种踏实下来的感觉十
分强烈,无法抵挡,其中莫名地掺杂了某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从英格兰传来的声音不是劳拉
本人的,而是假造出来的。而她仍然在威尼斯,跟两姐妹藏身于某个隐秘的膳宿公寓里。

问题是,他亲眼看见她们三个站在汽艇上。那个穿红色外衣的女人绝不是别人。两个女人也在那儿,
跟劳拉在一起。这该如何解释呢?他神经错乱了吗?或者是什么更险恶的原因?那两个姐妹拥有令人畏惧
的超自然力量,她们在两船相遇的那一刻看见了他,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使他相信劳拉跟她们在一起。
但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目的呢?不,这说不通。唯一的解释是,他自己看错了,整件事情是个幻觉。这
样的话,他就需要去见心理医生了,就像乔尼需要个外科大夫一样。

他现在该做什么?下楼去,告诉酒店经理他搞错了,他刚跟自己的妻子通过电话,她已安然无恙乘坐
包机抵达英格兰?他穿上鞋,用手指捋了捋头发,并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差十分八点。如果他溜进酒吧,
抓紧时间喝点什么,就更容易面对酒店经理,把情况坦诚相告。然后,也许他们会与警方联络。他要因为
自己而给每个人带来的巨大麻烦道歉。

他出门到了一楼,直奔酒吧,自感已经被人贴了标签,觉得每个人都会看他,暗想:“那个就是丢了自
己老婆的家伙。”幸运的是酒吧里满满当当,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就连吧台后面的小伙子也是从未见过的
一个下级服务生。他喝干了他的威士忌,扭头瞥了一眼接待大厅。前台那里这时候没人,他能看见经理背
对着站在内室门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一阵冲动之下,他像个胆小鬼似的穿过大厅,穿过摆动门到了外
面。

“我得吃点晚饭,”他想,“然后再回去面对他们。肚子里有了东西,我就可以应付自如了。”

他到了附近的那家餐厅,他和劳拉在那儿吃过一两次。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她很安全。噩梦
已经结束了,他可以好好享用他的晚餐,尽管她不在场,他也能想到她正跟希尔夫妇坐在一起,度过一个
沉闷、安静的夜晚,早早上床,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陪在乔尼身边。乔尼也很安全。不再有任何担心了,
剩下的只有一件尴尬事:尽量把事情对酒店经理解释清楚,向他道歉。

在这家小餐厅的角落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坐下,做一个无名的食客,很是令人愉快。他点了马莎拉鸡
尾酒和半瓶梅洛葡萄酒。他悠然自得,享受着他的晚餐,但他是处在一种疑惑,一种仍然围绕着他的虚幻
感觉之中进食,邻桌的交谈声起到了和餐厅背景音乐相同的舒缓效果。

当他们起身离开时,他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九点半。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喝完咖啡,点了一
支烟,把账结了。走回酒店时他想,不管怎么说,经理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会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当他通过摆动门,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前台那儿跟经理说话。接待员也在那
里。约翰走到近前,几个人转过身来,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下来。

“嘿,他来了!”他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走远。事情有了进展,先生。
两位女士已经找到了,她们欣然同意跟警察一道去了警察局。如果你马上就去的话,这位警官会护送你过
去。”

约翰满脸通红。“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他说,“我本来想在出去吃晚餐之前就告诉你,但当时你不
在。事实是,我已经跟我妻子联系上了。她的确坐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我跟她通了电话。这是一个非常
大的错误。”

经理一脸茫然。“夫人在伦敦?”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开始用极快的意大利语跟警察交谈起来。“两
位女士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除了早上去买了点儿东西,”他对约翰说,“那么先生在汽艇上看见的又是
谁呢?”

约翰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犯这种奇怪的错误,”他说,“很显然,我既没有看见我妻子,
也没看见两位女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意大利语的交谈更快了。约翰发现接待员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经理显然在替约翰向警察道歉,
后者显得很恼火,开始大声嚷嚷地跟经理争辩,声调越来越高。整件事情无疑给很多人造成了极大的麻
烦,尤其是那两个不幸的姐妹。

“听我说,”约翰打断他们,“你能不能告诉这位警官,我会跟他一起去总部,当面对办事的警官和两位
女士道歉?”

经理松了口气。“如果先生愿意承担这件麻烦事,那也好,”他说,“不用说,两位女士在酒店受到警察
盘问时很受困扰,她们同意跟他一道去警察局,只是因为她们对夫人的安全十分担心。”

约翰越发觉得尴尬。这些事永远也不能让劳拉知道。她会为此大为光火的。他不知道这种向警方提供
牵涉到第三方的误导信息的行为是否会受到惩罚。回想起来,他的错误已经快演化成一桩刑事案了。

他穿过圣马可广场,现在跟晚餐后散步和流连在咖啡馆前的人流挤在一起。所有三个乐团都起劲儿地
演奏着,相互竞争,其乐融融。那个同行者走在他的左侧,谨慎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警察局,上楼走进他上次待过的那间内室。他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
警官,这人面色蜡黄,表情乖戾,那两个姐妹闷闷不乐,尤其是较活跃的那个——二人坐在旁边的椅子
上,一位穿制服的下级警员站在他们身后。约翰的同行者马上去跟那位警官说起了很快的意大利语,约翰
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两姐妹走过去。

“发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二位道歉。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不能怪
罪警方。”

那个姐姐好像想要站起来,她的嘴角紧张地抽搐着,但他阻止了她。

“我们不明白,”她说,苏格兰口音很重,“昨晚吃完时我们跟你妻子道了晚安,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她。一个多小时以前警察来到我们住的膳宿公寓,告诉我们你妻子失踪了,你对我们提出了控告。我的妹
妹身体不太好,这让她非常不安。”

“这是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一劲儿地重复着。

他转向办公桌那边。那位警官对着他,他的英语比先前询问过他的那位逊色多了。在他面前放着约翰
的陈述记录,他用铅笔在上面敲着。

“那么,这个文件全是谎言?”他问道,“你说的不是真话?”

“当时我相信它是真的,”约翰说,“我可以在法庭发誓,我今天下午看见我妻子跟这两位女士在大运河
的一条汽艇上。现在我发现我弄错了。”

“我们一整天都没沾过大运河的边,”当姐姐的抗议道,“我们一步都没迈。我们早上在美彻丽雅买了点
儿东西,整个下午都待在屋里。我妹妹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话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不下十次了,膳宿公寓的
人能给我们做证。可他就是不听。”

“那夫人呢?”警官这时厉声说,“夫人出什么事了?”

“夫人,也就是我妻子,现在正在英格兰,很安全。”约翰耐心地解释说,“刚过七点的时候我跟她通过
电话。她在机场上了包机航班,现在她跟朋友在一起。”

“那你在汽艇上看见的那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是谁?”警官大发雷霆,“如果不是这两位女士,那两个人又
是谁?”

“我的眼睛骗了我,”约翰说,意识到自己的英语也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妻子和
这两位女士,但是没有,事实并非如此。我妻子上了飞机,这两位女士一直待在公寓里。”

好像他们都在说中国话。片刻之后,他就要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低头鞠躬了。

警察向上翻着白眼,砰砰地拍桌子。“所以这一切全是白忙活。”他说,“所有酒店和公寓都搜了一遍,

找这两位女士和失踪的英国夫人,而我们这儿本来有很多很多其他事情。你犯了个错误。你也许大白天酒
喝太多了,看见一百个穿红色外衣的夫人,站在一百条汽艇上。”他站起身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揉成一
团。“还有你们二位,”他说,然后对着那个姐姐,“你想控告这个人吗?”

“哦,不,”她说,“不要,真的。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立刻返回我们的膳宿
公寓。”

警察哼了一声。然后,他指着约翰。“你很幸运,”他说,“这两位女士完全可以指控你,事情很严重。”

“我明白,”约翰说,“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尽我所能……”

“快别这样想了,”那个姐姐吓得叫了起来,“我们听不得这种话。”这回轮到她向警察道歉了。“我希望
我们不必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她说。

他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此结束,跟那个下属说了几句意大利话,“让他送你们回公寓,”他又用意大
利语说,“再见,女士们。”他不去理会约翰,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约翰说,“我想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一道下了楼,走出门去,盲人妹妹靠在她孪生姐姐的胳膊上,一到了外面,她就把那双无视觉
的眼睛转向约翰。

“你看见我们了,”她说,“还有你的妻子。但不是今天。你看到了未来的我们。”

她的声音比她姐姐轻柔、缓慢,好像还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约翰回答,一时不知所措。

他转向她的姐姐,她冲着他摇摇头,眉头皱着,还用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

“走吧,亲爱的,”她对孪生妹妹说,“你知道自己累坏了,现在我带你回家。”然后低声对约翰说,“她
能通灵。我相信你妻子已经告诉你了,但我不希望她在大街上进入恍惚状态。”

上帝保佑吧,约翰想着。几个人开始慢慢沿着街道前行,渐渐远离了警察总部。在他们左侧有条运
河。因为有盲人妹妹还要过两座桥,他们走得很慢。过了第一个转弯口,约翰就完全迷路了,但这也不打
紧。有警察护送他们,再说,两姐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我必须解释一下,”约翰轻声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妻子绝不会原谅我。”他们一边走,一边把整个
令人费解的故事讲了一遍,从头天晚上收到的电报开始,接着是跟希尔太太的谈话,决定第二天劳拉坐飞
机,约翰自己开车然后搭乘火车回到英格兰。现在讲起这些,已经不像当初向警察声明时显得那么戏剧
性,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相信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大运河中央两条汽艇交错而行,其中包含某种不
祥的征象,意味着这对姐妹实施了绑架,把张皇失措的劳拉俘获在手。现在姐妹两个谁都不会对他有任何
进一步的威胁,他说起话来就更自然,带着极大的诚意,第一次感觉她们全都会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同
情,理解这一切。

“你看,”他解释着,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为自己一开始决定去求助警方的行为赔罪,“我真的相信我看
见你们和劳拉,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警官的建议,并不是他想到的,“我认为也许劳拉突然
患了失忆症,在机场遇见了你们,你们就把她带回威尼斯,去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个大广场,走到广场一端的一所房子前面,大门上方有个标志,写着“膳宿公寓”。护送的
人在门口停下。

“是这儿吗?”约翰问。

“是的,”姐姐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但里面很干净,也很舒适,是朋友推荐的。”她转过身对护送
的警官说。“谢谢,”她用意大利语对他说,“非常感谢。”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祝她们“晚安”,随后就消失在广场那边了。

“你进来吗?”姐姐问,“我可以找些咖啡,也许你更喜欢喝茶?”

“不,不必了,”约翰向她表示感谢,“我得回酒店了。我明早要起早。我只想让你们了解真正发生了什
么,确信获得了你们的原谅。”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她回答说,“这是第二视觉,我妹妹和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这只是其中一
例,我还很想把它记下来归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允许的话。”

“哦……当然了。”他对她说,“不过我自己觉得很难理解。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她说,“很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察觉不到。我妹妹觉得你有通灵
感知力。她告诉了你妻子。昨晚在餐厅的时候她还告诉你妻子,你们要遇到麻烦,遇到危险,你们应该离
开威尼斯。好吧,你难道不相信,电报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你儿子生病了,也可能病得很重,所以你们
必须立即回家。感谢上帝,让你的妻子飞了回去,陪在他身边。”

“是的,的确,”约翰说,“但为什么我会在汽艇上见到她,跟你和你妹妹?而实际上她正飞往英国的途
中啊。”

“也许是思想迁移吧,”她回答说,“你妻子可能一直惦记着我们。我们把地址给了她,以便你们跟我们
取得联系。我们在这儿再待十天。她知道一旦我妹妹在精神世界从你们小家伙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我们就
会传递给她。”

“是的,”约翰说,有些发窘,“是的,我明白。那真是太好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不近人情的画面:
两姐妹在她们的卧室里戴着耳机,收听来自可怜的克里斯汀的编码信息。“好吧,我这就把我们在伦敦的地
址给你,”他说,“我知道,劳拉会很高兴收到你们的来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潦草写下他们的地址,甚至作为额外奖励,他还写了
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她。他能想象这么做的结果。某天晚上劳拉突然告诉他,“老可爱”要经过伦敦回苏格
兰,他们至少可以表示一下热情好客,甚至用备用房间招待她们,住上一夜。然后就是客厅里的降神会,
小拨浪鼓凭空出现。

“好了,我得赶紧走了,”他说,“晚安,再次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说声对不起。”他跟姐姐握过手,然后转
向她失明的妹妹,“我希望,你没累坏吧。”

那双盲眼令人心慌意乱。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孩子,”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奇
怪,“那孩子……我可以看见那孩子……”然后,他惊慌地看到她的嘴角出现一片白沫,她的头向后抽搐,
接着几乎瘫在了她姐姐的怀里。

“我们得把她抬到里面,”她姐姐匆忙说,“没事的,她不是病了,是恍惚状态开始了。”

他们在两边架着妹妹,她已经浑身僵直,进屋以后把她放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由她姐姐扶着。一个
女人从里面的屋子跑出来。后面飘来一股强烈的意大利面的味道。“不要担心,姐姐说,“夫人跟我就能应
付了。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有时候她经过这种迷睡状态,会难受一段时间。”

“我实在太抱歉了……”约翰开口说,但姐姐已经转过身去,跟夫人一起俯身忙活她的妹妹,她发出一
种特别的噎气的声音。他显然有些碍事了,为了最后表示一下礼貌,他说:“我能做什么吗?”见没人回答
他,约翰转身走出去,穿过广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们已经关上了门。

整个晚上竟是这么个结局!全都是他的过错。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先是被拖到警察总部,经受一番
审讯,然后来个精神病发作,达到高潮。这更有可能是癫痫病。实在是做姐姐的一大包袱,但她好像十分
老练,应对自如。如果在餐厅或者大街上发作,那就又增加了额外的危险。他特别不希望在他跟劳拉的家
里见到这种状况,他祈祷这对姐妹永远也不要去他们家。

可是见鬼,他这是在什么地方?这个一端必然有座教堂的广场,现在冷冷清清。他不记得他们从警察
局出来后走的是哪条路,这儿看上去太多转弯了。

等一下,教堂本身看上去很熟悉。他走到近前,寻找它的名称,有时候入口的标志牌上会写的。是圣
乔瓦尼教堂。这下他想起来了。有天早上他曾跟劳拉到里面看西玛·达·科内利亚诺的一张画。难道这里离斯
齐亚弗尼河岸大道,离圣马可泻湖的开放水域,那文明灯火和游客漫步之地只有一箭之遥?他想起当时他
们在斯齐亚弗尼转了个弯便来到了教堂。前面难道就是那条小巷吗?他沿着它往前走,但走到半路他又犹
豫了。好像不太对,尽管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熟悉。

然后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们那天早上去参观教堂走的小巷,而是头天晚上他们走过的那条,只不过
他是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的。是的,就是它,这样一来,快走几步再穿过狭窄运河上的一座小桥,他就会
发现造船厂出现在他的左边,右边有一条街通往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这样走比折返回去,在迷宫般的街
道上绕来绕更简单省事。

就要走到小巷的尽头,那座桥也已遥遥在望,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就是那个昨晚看见的戴尖兜
帽的小女孩,当时她跳过一条条拴着的船,消失在一座房子下面的地窖台阶下面。这一次她从教堂那边跑
过来,朝小桥跑去。她飞快奔跑着,好像是在逃命,过了一会儿,他就看清了其中的原因——一个人正在
后面追赶,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时那个人一下把身子贴在墙上,不让自己被她发现。孩子继续跑着,
慌忙越过小桥。约翰担心这孩子再受惊吓,退到了一扇开着的门里,里面连着一个小院子。

他想起了昨晚醉汉的嘶喊声,声音就是从那个人现在藏身的那片房子传出来的。这下清楚了,他想,
这家伙又来追她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种直觉,让他把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那孩子接连两天的惊慌逃
跑,还有报纸上报道的谋杀案,据说是一个疯子干的。也可能是巧合,孩子是在逃避一个醉酒的亲戚,可
是……他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狂跳,本能警告他快点儿逃跑,现在,马上,沿着小巷按原路往回跑——但孩
子怎么办?她会出什么事呢?

接着他听到了她奔跑的脚步声。她冲进敞开的门口,进了他站着的院子,并没看见他,直接朝院子侧
面那座房子的后面跑去。那里有一条台阶,想必是通往后面的入口。她一边跑一边抽泣着,不像通常孩子
受了惊吓的哭叫声,而是无助的人处于绝望之中那种极度惊恐的喘息。房子里有她的父母保护她吗?他是
否可以提醒他们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她下了台阶,经过底下的一扇门——那女孩朝那扇门闯了过
去,用手一推就开了。

“好了,别怕,”他招呼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别害怕。”他恨自己说不好意大利语,但说几句英语可
能会有安慰作用。然而这并不管用,她抽泣着跑上了另一段楼梯,这楼梯是螺旋形的,七扭八歪通向上一
层,这时他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听到后面院子里传来追逐者的声响,有人用意大利语喊着,狗在叫。
完了,他想,那个孩子和我,我们两个一起掉进了陷阱,走投无路了。如果无法在上面找到一个能闩上门
的内室,他非抓到我们不可。

他跟着那孩子跑上楼梯,她箭一般地冲进与一个小平台连着的房间,他跟着她进到里面,猛地关上门
——仁慈的上帝啊,门上带有门闩,他猛地把门闩插进插销。孩子蜷缩在敞开的窗户边上。如果他大声呼
救,肯定会有人听见,会有人赶在那个追赶的男人把这扇门撞开之前到来。因为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一个
人也没有,没有孩子的父母,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带床垫的旧床,一个角落堆着一堆破布。

“别怕,”他气喘吁吁地说,“不会有事的。”他伸出手来,勉强笑了笑。

孩子费力地站起身,站在他面前,尖兜帽从她的头上掉到地上。他盯着她,怀疑变成了惊讶,变成了
恐惧。这根本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稍显敦实的女侏儒,大约三英尺高,长着一个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成年
人的大脑袋,灰色的头发长及肩膀。她也停止了抽泣,而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上下点着头。

然后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重重的捶门声,还有狗的叫声,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好几个人,大
声叫着:“开门!警察!”那怪物摸索着她的袖子,抽出一把刀,狰狞着向他投掷过去,一下刺穿了他的喉
咙。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双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鲜血。

他看见那汽艇带着劳拉和两姐妹沿大运河顺流而下,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后天,他知道她们为
什么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悲伤的目的而来。那怪物在角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捶门声、人声和狗叫声变得
微弱下去。“上帝啊,”他想道,“竟然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死去……”

不要在午夜以后

我的职业是教师,或者说以前是。暑假前我向校长递交了辞职信,抢先一步省得最后被他解雇。我提
出的理由很真实——健康不佳,因为我在克里特岛度假时不幸惹了一身病,也许不得不在医院住上几周,
注射各种针剂什么的。我没有详细说明到底染了什么病。他心知肚明,其他教职员工也清楚,连学生们都
知道。我得的这种病流行很广,传播多年,老早就被人们当成笑柄取笑。直到某个病人逾越界限成为社会
的危害,我们就此被人一脚踢开。路过的人看也不看一眼,我们只能自个儿爬出阴沟,或者待在那里等
死。

如果说我心怀怨恨,那是因为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我的病友们可以拿出各种理
由,诸如患病体质、家族遗传、家庭问题、日子过得太好等原因开脱,往精神分析医生的病床上一躺,把
肚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倾吐出来,达到治愈的效果。这些我都做不到。我努力跟大夫解释自己的情况,大
夫傲慢地笑着听完,就嘀咕着说什么感情破坏性认知外加压抑的愧疚心理,让我服用一个疗程药片。要是
我真的服用或许会有帮助,不过我把药片全都倒进了下水道,以至侵入身体的毒素日益深重。要命的是那
些小孩子们也知道了我的情况,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原先我一直把他们当朋友看待,可每次我一走进教
室,他们就互相嘀咕,或者哧哧窃笑,对着课桌低下他们讨厌的小脑瓜。最后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便横
下心来,去敲校长的门。

就这样,一切都过去了,完结了。在我动身去医院,或者作为第二种选择——抹去记忆之前,我要把
发生的一切先行记录下来。所以,不管我的结局如何,这一纸记录会留下来,由读者去定夺,是像大夫说
的那样,由于内在失衡导致我沦为迷信般恐惧的牺牲品,还是正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古老的魔法导
致了我的毁灭,这种魔法诡诈阴险,其起源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简单说,那个创造出这一魔法的人
认为自己将名垂千古,以污染他人为其邪恶的享乐,将自我毁灭的种子播撒在后代之中,使其遍布世界,
世代繁衍。

话说从头。事情发生在四月的复活节假期。我以前去过两次希腊,不过一直没去过克里特岛。我在预
备学校教授古典文学,但去克里特岛并非探寻克诺索斯或者费斯特斯古迹,而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爱好。我
有点儿小才,喜欢画油画。我很为此着迷,无论是休息日还是学校放假,我都要画上几笔。艺术圈里的一
两个朋友对我的画作很是欣赏,我也抱有梦想,准备凑够作品后开一个小小的画展。就算一张也卖不出
去,个人画展本身也是成就一件,令人乐在其中。

现在简单说一说我的个人情况。我现在单身,四十九岁,父母已经去世。我在舍伯恩中学和牛津的布
拉斯诺斯学院接受教育,你已经知道,我的职业是教师。我喜欢打板球和高尔夫,也玩羽毛球,但桥牌很
差劲。除了教书以外,我的兴趣是艺术,这刚才已经说了,再就是偶尔外出旅游,如果负担得起的话。至
于恶习,就目前来看一点儿也没有。这不是自我吹嘘,只是因为从任何标准来看,我的生活都算平淡无
奇。不过我本人也无所谓。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无趣的人。感情上的问题我也简单明了。二十五岁的时
候,我曾跟一个漂亮姑娘订过婚,她是我的邻居。但是她后来嫁给了别人。当时我很伤心,不过这创伤不
到一年就愈合了。若是硬要找什么缺点,我倒是一直有一个,它也可能是我如今生活寡淡无聊的原因,那
就是我讨厌跟别人有什么瓜葛。我有朋友,但都保持一定距离。一旦搅在一起,烦恼便随之而来,大多时
候还会招灾惹祸。

我在复活节假期启程前往克里特岛,除了一只大提箱和画具之外,没带任何繁杂赘物。旅行社的职员
向我推荐东海岸一家可以俯瞰米拉贝罗海湾的旅馆,因为我告诉他我对任何古迹都不感兴趣,只是去画画

的。他给我看了一个小册子,看来很符合我的要求。旅馆紧靠大海,很是令人惬意。海边还有一排小房
子,可以在里面睡觉、吃早餐。我这个客户还算富裕,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是势利小人,但我受不了纸袋子
和橙子皮什么的。去年冬天画的两幅画,一幅是圣保罗大教堂雪景,另一幅画的是汉普斯特的石南丛,两
幅都卖给了一位好心助人的姑表姐妹。这些钱足以支付我的旅行,我甚至稍稍自我纵容,到达赫拉科利翁
机场后便租下一辆小型沃克斯沃根,因为这也确实十分必要。

飞机在雅典停留一夜,旅途舒适而平静,随后四十几英里的路程却有些乏味,我开车通常十分小心,
因此走得很慢,走上山路后曲曲弯弯,的确也十分危险。一辆辆汽车超了过去,有的车迎面摇晃着冲我开
来,狂按喇叭。还有,天气非常热,我也饥肠辘辘。看到东边蓝色的米拉贝罗海湾和巍峨的群山,不禁令
我精神一振。当我到达盘踞周遭美景中的旅馆,尽管已经下午两点,侍者仍然招待我在露台上吃了午餐
——跟英国多么不同!——其后,我已准备全然放松,去看看我的住处了。接下来的事情却很失望。年轻
的服务生引着我穿过掩映在鲜艳的天竺葵中的小径,来到一间小房子。房子两边被邻居夹围着,窗子外面
俯瞰的不是大海,而是花园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我旁边住的显然是一个英国母亲
和她的一帮孩子,她们从挂满游泳衣的阳台对我微笑,表示欢迎。两个中年男人在打微型高尔夫。这跟英
国本地的梅登黑德有何区别呢。

“这可不行,”我转身对服务生说,“我是到这儿来画画的,我必须看得见大海。”

他耸了一下肩膀,嘟囔着说什么海边的小屋都被订满了。当然,这不是他的错。我让他跟我回到旅
馆,去前台找接待员交涉。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说,“我要的是一间能看到大海的房间,最主要的是不受任何打扰。”

接待员微笑着对我道歉,开始翻看卷宗,接着不可避免地搬出各种借口。我的旅行代理并未特别预订
眺望大海的房子。这种房间供不应求,已经全部订满。或许过几天有人撤销预订,但这谁也说不准,同时
他相信我肯定会觉得给我安排的那间房十分舒适。所有房间的家具都是一样的,早餐也有人给我送到房
间,诸如此类。

我十分执拗。别想用那一家子英国人和迷你高尔夫球场就把我打发掉。否则我何必花这么多钱,大老
远飞到这儿来?这事儿弄得我心烦意乱,很累,也很生气。

“我是个美术教授,”我对接待员说,“我受人委托,要在这里创作几幅画作,所以我必须看得见大海,
而且不能受到邻居们的干扰。”

我护照上写着我的职业是教授。这比教师什么的好听一些,而且通常都能让接待人员肃然起敬。

那位接待员真心表示关切,再次道歉。他又去翻看放在面前那一捆卷宗。我又气又恼,在宽敞的大厅
里踱着步子,向门外一直伸到海边的露台张望。

“我不相信所有的房子都订出去了,”我说,“现在还不到季节。夏天倒有可能,但现在不会。”我朝海湾
的西面挥了挥手,“那片靠水边的房子,你是说每一间都订出去了?”

他摇摇头,笑了:“我们通常到了季节最旺的时候开放。再说,那些房子贵一点儿。里面有淋浴,也有
浴缸。”

“能贵多少?”我谨慎地问。

他把价格告诉我。我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把其他所有花费都砍掉,我付得起。这样一来,我只能在
旅馆吃晚饭,不吃午餐,不去酒吧,甚至连矿泉水也不能买。

“好吧,没问题。”我大大方方地说,“为了不受打扰,我愿意多花钱。如果你不反对,我要选一个最适
合我的房子。我现在就去海边看看,然后回来取钥匙,让服务生把我的行李送过去。”

我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出了门,往露台那边走去。只有来硬的才行,稍有犹豫,他就会把那间对着
微型高尔夫球场的闷热房子兜售给我,后果可想而知。隔壁的孩子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当母亲的也能说会
道,打高尔夫的中年人会催着我跟他们玩一局。这些我一概受不了。

我穿过花园来到海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这正是旅行社小册子上大肆渲染的地方,也是我长途跋涉
的目的所在。的确,那些宣传也并无夸张。刷成粉白的房舍错落有致,下面的大海在冲刷着岩石。这里有
一片海滩,盛夏时节人们显然从这儿下海游泳,眼下却一个人也没有。但就算有人闯入此地,那些小房子
也远在左侧,不受侵犯,十分私密。我挨个儿检视了一回,走上台阶,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接待员可能没
说假话,这些房子只有在旺季才会出租,因为它们的窗户全都关着。只有一幢房子是个例外。我直接走上
台阶,往阳台上一站,就感觉出这才是我要的房子。眼前的景观跟我想象的一样。下面就是大海,波浪拍
打着岩石,海湾逐渐变宽,延伸到大山的后面。景色优美,无以复加。旅馆东面的那些房子大可忽略不
计,反正从这儿也看不见。还有一个房子紧靠狭窄的地带,孤零零立在那里,恰似一座单人哨所,它下面
有座栈桥,等我提笔作画的时候,看来它能为画幅增添几分意境。其他房子都被起伏的地势仁慈地遮挡住
了。我回转身,透过开着的窗户观察里面的卧室。简单的白墙,石砌地面,舒服的沙发床上放着小垫子。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除了这最后几样东西,这里简朴得像僧侣的庵室,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奢求。

我纳闷为何唯独这间房子开着窗子,而别的房子关门闭户。我走了进去,听见从后面的浴室传来流水
声。难道又要让我失望,这地方已经有人住了?我探头往开着的门里瞧了一眼,看见一个希腊小姑娘在拖
浴室地板。见我进来她吓了一跳。我做着手势,说:“这里有人订了吗?”她听不懂我的话,却用希腊语回
答我。然后,她抓起抹布、水桶,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匆匆擦过我身边,往门口跑去,连活儿也没有干
完。

我走回卧室拿起电话,马上就听到前台接待员那平稳的应答声。

“我是格雷先生,”我告诉他,“蒂莫西·格雷先生。我刚才要跟你换房来着。”

“哦,格雷先生,”他答道,听上去有点儿困惑,“你是从哪儿打的电话?”

“你等一会儿。”我说。我放下听筒,穿过房间来到阳台。房间号在敞开的门上写着。62号。我走回电
话那里。“在我选好的房子里。”我说,“门正好开着,有个姑娘在打扫浴室,恐怕是我把她吓跑了。这房子
对我来说很理想。房号是62。”

他没有立刻回答,随后的语气显得有些怀疑。“62号?”他重复说。接着,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那
房子能不能租。”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有点儿恼火,又听见他用希腊语跟前台旁边的人说话。两个人你一句
我一句,显然情况有些棘手,这让我更横下心来,志在必得。

“喂,”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低语声更加急促,接着他又对着我说话了:“没什么问题,格雷先生。只是我们觉得57号房更适合你,

它离旅馆更近一点儿。”

“别再胡扯了,”我说,“我要的就是这里的景致。62号哪儿不好?排水管坏了?”

“排水管当然没坏,”他向我保证,同时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那座房子哪儿也没坏。如果你执意要,
我就让服务生把你的行李和钥匙送过去。”

他挂断电话,大概要跟旁边的人把话嘀咕完。也许他们要提高价码。如果他们这么干,我就还得理论
一番。这幢房子跟相邻的空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它的位置处在大海和群山的中心点,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站在阳台上,遥望大海,面带笑意。绝妙的景色,绝佳的位置!我要解开行囊,马上
去游个泳,然后支起画架,先来几张写生,明早再正儿八经开始画。

我听见有人说话,抬头看见那个打扫房间的小姑娘正从花园里走过来,眼睛盯着我,手里还拿着抹布
和水桶。这时,那年轻的服务生带着我的提箱和画具走下缓坡,她可能是发现我就是62号房的住客,便把
服务生拦在半路,接着又是一阵低声交谈。看来我的一番举动打破了旅店的常规。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人
一道爬上门前的台阶,服务生把我的行李放下,女孩无疑准备把浴室的地板擦完。我不想跟他们二人把关
系搞僵,便愉快地笑着,把几枚硬币塞到他们手中。

“风景真美,”我大声说,指了指大海,“该马上去游个泳。”我做了个蛙泳的姿势表明意图,希望看到当
地希腊人的笑脸,因为他们通常都以笑脸回应他人的善意。

服务生避开我的目光,庄重地鞠了一躬,但却接受了我的小费。至于那个女孩,脸上明显带着忧伤的
表情,把浴室地板的活儿忘在脑后,紧跟着服务生跑了出去,我听见他们一直说着话,穿过花园往旅馆走
去。

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员工跟经理之间的问题归他们自己处理。我已如愿以偿,这才是真正跟我有
关的。我打开行李,自己也安闲自在起来。然后,穿上泳裤,拾级而下到了阳台下的礁石边上,把脚趾伸
进水里探了一探。尽管一整天里烈日当头,水却出奇地冷。不管他。必须证明一下自己的勇气,哪怕只是
给自己做做样子。我跳入水中,大口喘着气。我在水里一向谨小慎微,一切正常的时候尚且如此,不熟悉
的水域就更小心了,只是绕圈游着,活像一只在动物园水池中游弋的海狮。

自然是一番神清气爽,但几分钟也足够了,我随即爬上礁石,就发现服务生和打扫房间的女孩在花园
小路那边,隔着花丛看着我。我希望没给自己丢脸。不过,这有什么好看的呢?其他房子里的人肯定每天
都要下海游泳。各个阳台上晾着的泳衣证明了这一点。我在阳台上把自己弄干,观察那隐入小屋后面的夕
阳在水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图案。渔船返航,驶向远处一英里外的小港,嗒嗒的马达声听上去十分悦耳。

我小心地洗了个热水澡,因为一年中第一次游泳总是有些肢体发麻,然后穿好衣服,支起画架,立刻
沉浸在绘画之中。我为此而来,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我接连画了几个钟头,直到光线消失,海水暗
淡,群山也化成一片柔和的青紫。我兴奋地想,明天我就可以不再使用炭粉,而是用油彩去捕捉这片夕
照,到时候,整个画面也就生动起来,活灵活现了。

现在该停笔了。我把画具归置到一边,准备换衣服去吃饭,把百叶窗板拉上——这里肯定有蚊子,我
才不想挨咬——这时只见一艘摩托艇发出轻轻的引擎声朝东面那座栈桥,也就是我的右侧停靠过去。小艇
上坐着三个人,显然是钓鱼爱好者,其中有一个女人。一个男的大概是当地人,他把船系好,然后跳上栈
桥扶着女人上岸。然后,三个人都朝我这边看,另外那个站在船尾的男人拿出一只望远镜,对着我。他就
这样定定地端着望远镜看了好几分钟,肯定又是对焦,又是查看我的外貌细节,天知道。我的长相平凡无

奇,而若不是我一怒之下突然进到卧室,把身后的遮门一摔,他还会在那儿看个没完。你怎么可以如此粗
鲁?我自问道。随后我想起西边这些房子都还没住人,我的房子是今年最先开放的一个。可能就是因为这
个,我引起人们的强烈兴趣,开始是旅馆的工作人员,现在是周围的住客。这兴趣很快就会消退的。我既
不是流行歌星,也不是百万富翁。至于我的绘画成果,不管我自己多么满意,恐怕也不会吸引一群着迷的
观众。

我在八点钟准时穿过花园小径去旅店的餐厅吃晚饭。餐厅差不多全满了,侍者把我安排在犄角的一张
桌子上,倒也适合我的单人身份,后面是一道屏风把员工入口跟几个厨房隔开。没关系。我宁可坐这里,
也不愿意待在屋子中间,况且我马上发现旅店顾客是按我母亲惯常喜欢说的“足球场上人人平等”的规则行
事。

这顿饭吃得满意,我甚至不顾因租用那间豪华房而产生的超额开销,给自己要了半瓶自酿果酒。我正
剥着一只橙子,突然听到餐厅另一头一声巨响,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侍者们连忙跑了过去。大家全都回
头张望,我也不例外。一个声音沙哑的美国人,大声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叫嚷着:“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这乱
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这人是个宽肩膀的中年汉子,被阳光晒得有些胖头肿脸,到处是水疱,就像刚被上
百万只蜜蜂蜇过一般。他的两眼深陷,脑袋很秃,只有两边长着稀疏的灰发,粉红色的头顶皮肤紧绷,像
肠衣一般随时就会爆开。一对蛤蜊般的大耳朵进一步扭曲了他的外貌,那撮下垂的唇髭丝毫遮掩不住他凸
出的下唇,它肥得像一只水母,也那么湿润。我还真没见过几个比他更丑的人。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我猜
是他妻子,直挺挺坐在那里,看上去对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动于衷,那里面主要是打碎的酒瓶子。她也时值
中年,一头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已经变白,脸也跟她丈夫一样久经日晒,只不过是红褐色的,不是她丈夫
那种红色。

“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酒吧!”那嘶哑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其他桌上的客人都小心地转回身
来吃他们的晚餐,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望着这个被蜂蜇过的人摇摇晃晃跟着他的妻子走出门去——他踉跄着
经过我身边,像一艘摇摆不定的船,跟在脚步稳当的同伴身后——我能看见她耳朵里戴着助听器,大概这
是她丈夫那刺耳声调的原因吧。我在心里称赞旅馆员工的效率,他们很快就把那片残局收拾干净了。

餐厅里的人都走光了。“酒吧间有咖啡,先生。”侍者低声说。进去之前我有些犹豫,害怕看到人头拥
挤,高声交谈的场面,我也一直讨厌旅馆酒吧的那种氛围,但饭后这杯咖啡实在割舍不得。我是瞎担心
了。酒吧里面没什么人,除了吧台后面穿白色外套的招待员,就是坐在一张桌边的那个美国人和他妻子。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男人面前已经摆着三个空啤酒瓶。吧台后面播放着轻柔的希腊音乐。我在一张凳子上
坐定,点了咖啡。

酒吧招待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问我一天过得是否愉快。我告诉他是的。我坐飞机一路上很顺利,从赫
拉克利翁过来的那条路有些危险,第一次下水感觉很冷。他解释说现在游泳时间尚早。“倒也没什么,”我
对他说,“我是来画画的,游泳只是第二位的。我的房子就在水边,是62号房,阳台对面的景致很美。”

真有点儿奇怪。他正擦着杯子,听我说到这儿表情变了。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显然想了想还是不说为
好,便继续干他手里的活儿。

“把那该死的唱机关了!”

那张扬跋扈的沙哑声音充斥了整个屋子。招待员立刻走过去,鼓弄着唱机的按钮。片刻后那吆喝声又
响了起来。

“给我再拿一瓶啤酒!”

如果我是招待员的话,现在我就会转过身去,像父母对小孩子一样,要求他说话带上“请”字。不过,
招待员马上就给这个粗鲁的家伙送上了他要的啤酒。我这里正喝着咖啡,那边桌上又是一声嘶吼,穿过整
个酒吧间。

“喂,我说你,62号房的。你不迷信吧?”

我在凳子上转过身去。他紧盯着我,手里拿着杯子。他妻子直瞪瞪地看着前方。也许她把助听器取下
来了。我记起那句名言——对疯子和酒鬼要迁就,便十分礼貌地回答他。

“不,”我说,“我不迷信。为什么要迷信呢?”

他笑了起来,那张猩红的脸上挤出上百条皱纹。

“哼,他妈的,要是我就迷信。”他答道,“住62号房的家伙两个礼拜以前刚刚淹死,两天找不见人。后
来,他的尸体让一个当地渔民用网子捞上来,都被章鱼吃掉一半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拍着他的膝盖。我厌恶地转过身去,对招待员一扬眉毛,以示问询。

“是个不幸的意外,”他低声说,“戈登先生为人很好。他喜欢考古。他失踪的那天天气十分暖和,想必
他是晚饭后去游泳了。当然是报了警。我们旅馆的人都很难过。你会理解的,先生,我们不怎么谈起这件
事。这对生意不利。但我对你保证下海洗澡非常安全。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意外。”

“哦。是吗?”我说。

不过……想到那家伙就是前一位房客,终究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话说回来,他并没有死在床上。再
说,我也不迷信。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旅店不愿这么快就出租这所房子,为什么那小女孩显得那么慌张。

“我告诉你一件事,”那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午夜以后别去游泳,否则那章鱼也会把你抓了去。”这
话又引得他纵声大笑起来。接着他又说:“好啦,毛德。我们该上床了。”说完便哗啦啦把桌子推到一边。

屋里清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感到呼吸都畅快起来。

“竟然会有这种人,”我说,“经理就不能把他轰走吗?”

酒吧招待员一耸肩膀:“生意就是生意。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斯托尔夫妇有的是钱。他们都来这儿两次
了,三月份我们一开张他们就来了。他们看来是迷上这儿了。只是今年,斯托尔先生开始贪杯了。如果再
这样喝下去,他会把自己喝死的。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不过白天他倒很正常。出海钓鱼,从一大早一直到
太阳落山。”

“我敢说,扔下船的瓶子比他钓上来的鱼还多。”我评论道。

“可能吧,”酒吧招待员表示赞同,“他从来没把钓的鱼带回旅店。我估计,是船夫拿回自己家去了。”

“我真替他的妻子惋惜。”

酒吧招待一耸肩。“她才是那个有钱的。”他低声回答说,因为这时有两位客人进了酒吧,“我觉得斯托
尔先生也不敢胡来。她耳朵听不见,有时候倒方便了。不过她从来寸步不离左右。我看她这么做很对。每
天都跟他去钓鱼。你们好,先生们,来点儿什么?”

他转身去招待几个新来的顾客,我也趁机逃了。我脑子里闪过那句俗话: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谢天
谢地这不是我的世界,就我而言,斯托尔先生跟他耳聋的妻子尽可整天躺在太阳底下把自己晒得黝黑,每
天晚上再摔几个啤酒瓶子。不管怎么样,我们不是邻居。就算62号房的前一位住客遭遇意外溺亡,但至少
这房子为它目前的住户提供了隐秘的空间。

我沿着花园小径走回我的住所。这一夜天色晴朗,星光灿烂。空气中花香四溢,红土地上浓密的灌木
花丛散发出清甜的气息。我站在阳台上,隔海眺望夜色笼罩的群山和小渔港上的灯火。我右侧其他小房子
里灯光闪烁,给人一种愉快,甚或童话般的印象,好似一面巧妙勾画出的舞台背景。这的确是个奇妙的所
在,我真该感谢那位推荐了它的旅行社代理。

我拉开遮门走进卧室,打开床边的台灯。房间像在迎接我的到来,显得十分舒适。这间房子对我来说
再好不过了。我脱掉衣服,上床前想起我把一本书忘在了阳台上,现在正打算再看两眼。我打开遮门,把
丢在躺椅上的书拿起来,临进屋前又朝空旷的海面望了一眼。童话般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但那座单独处
在最远端的小屋阳台上依然亮着灯。那条船拴在栈桥上,上面亮着停泊灯。几秒钟后我看见我这边的礁石
附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潜泳用的一根水下呼吸管。我看见那细细的管子像根小潜望镜,在缓缓穿过
平静、黑暗的海面。然后,它移到左侧,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拉上遮门,进了屋。

不知是为什么,看见这个移动的物体让人有些心慌意乱。它让我想起那个午夜游泳时不幸溺水的人,
我的前住客。大概他也是在今天这样温和怡人的夜晚,灵机一动决定下海来一次水下探险,结果却丢了性
命。此等不幸事故自然会让旅馆的客人吓得不敢晚上单独游泳。我拿定主意只在大白天游泳,而且——或
许是我胆小吧——绝不去太深的地方。

我读了几页书,有了睡意,转身去关掉台灯,却笨手笨脚地把电话碰掉地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幸
好没有摔坏,但我看到电话上的小抽屉被摔开了。抽屉里放着一张纸条,或者说更像是张名片,上面写着
查尔斯·戈登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布鲁姆斯伯里的地址。那么说,我的前住客的确姓戈登了?那女孩打扫房
间时从未想到打开这个抽屉。我把名片翻过来,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是一行字:“不要在午夜以后。”接
着是数字38,可能是想起来后又加上的。我把名片放回小抽屉,关了灯。旅途劳顿让我过于疲惫,但直到
两点多钟我才最后睡着。我毫无缘由地夜不成寐,躺在那儿听着阳台下面海水冲刷礁石的声响。

我一连画了三天,除了早上游泳和去旅馆吃晚饭之外,寸步不离我的房子。没有人来打扰我。一位体
贴的侍者给我送来早餐,我把面包卷省下来当午餐,小女孩为我收拾床铺,干些杂活,也从不碍我的事。
在第三天下午画完我的印象主义的风景画时,我便认定它是迄今为止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这张画可以在
我计划的作品展上占据最显著的位置。满足之余,我觉得可以放松一下了,拿定主意第二天沿着海岸探索
一番,再去发现一个激发灵感的美景。天气好极了,就像英国的六月一般温暖。待在这里最好的一点就是
完全没有邻居干扰。其他住客全都守在自己的领地。而且,除了进餐厅时邻座间互相点点头以外,谁也不
会跟别人拉关系套近乎。我每次都特别留意,在那个讨厌的斯托尔先生还没离开餐厅时去酒吧喝咖啡。

现在我了解到,停泊在最远端的那条船就是他的。他们每天很早就出海,所以我看不见他们离开,但
总能看到他们接近傍晚时返航;他那宽阔厚实的身形很容易辨认,在接近栈桥时他还偶尔对掌船的人嘶喊
几声。那个远在顶端的单独小屋也是他们租下的,我怀疑他是有意为之,为了把自己隐藏在左近邻居们的
视听范围之外。那么,祝他好运吧,只要别把他那种无礼行为强加给我就行。

我觉得自己也需要活动活动,便决定下午到旅馆东边那块地方逛逛。一到那里,我就不禁再次庆幸自
己逃离了这块拥挤的地方。微型高尔夫和网球场上热闹非凡,小小的海滩上遍布着四仰八叉躺卧的人,连
一小块空地都找不见。不过很快,这嘈杂的世界就被我抛在了身后,而我已安全置身于花丛的屏障之外,

却见这里已经是陆地的端点,栈桥就在近前。船没停在泊位,海湾那里也望不见它的踪影。

猛然间我心生好奇,想窥探一下那个讨厌的斯托尔先生的房子。我悄悄走上那条小径,觉得自己像个
潜行的窃贼,抬头注视着紧闭的窗户。这房子跟其他同类,或者跟我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是阳台一角堆
着一堆暴露内情的酒瓶。讨厌的家伙……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双脚蹼,一根水下
呼吸管。或许,他喝了一肚子酒,就胆敢下海,不在乎自己会葬身水底了?也许他吩咐自己雇来的当地船
工下海抓螃蟹。我想起第一天夜里在岩石边见到的那根呼吸管,还有船上亮着的泊位灯。

我隐约听见小径上有人走来,怕被人看见我在偷窥,便转身离开,但离开之前我抬头看了看房号,是
38号。当时这个数字没有引起我的特别注意,不过后来,在换衣服准备吃晚餐的时候,我拿起放在床头柜
上的领带别针,一时兴起,拉开电话下面的小抽屉,拿出前任住客的那张名片。是的,我没猜错,上面潦
草的数字就是38。当然,这也许纯属巧合,但是……“不要在午夜以后”这句话突然间有了某种意味。我来
这儿的第一天晚上斯托尔警告我夜里不要下海。他是不是也警告了戈登?然后戈登把它记了下来,下面还
写上了斯托尔的房号?这合情合理。但显然这个可怜的戈登没有在意这一忠告。而38号的住客显然也没把
这当回事。

我换好衣服,并没把那张名片放回去,而是装进了我的钱夹。我心里惴惴不安,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
交给前台,或许能为不幸的前住客的死亡调查带来一丝曙光。晚餐时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但最后也没有拿
定主意。问题在于,我可能会被牵扯进去,受到警察的讯问。而且就我所知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我突然站
出来,拿出一张遗忘在抽屉中的或许毫无意义名片,这么做实在没什么用处。

碰巧餐厅里坐在我右侧的客人都已经走了,直接就能看见角落里斯托尔夫妇的桌子,用不着扭头。我
可以看到他们,但他们注意不到我。我吃惊地发现他连一句话也不跟她说。两个人形成奇怪的对比。她直
挺挺坐在那儿,一本正经,表情严峻,像外出野营的主日学校教师一样用叉子叉起食物送入口中。而他,
脸晒得比以前更红,就像一根肿胀的香肠,侍者端来的大部分东西他只塞了一口便拨到一边,频频伸出他
又短又粗、毛发丛生的手去抓斟满的酒杯。

我吃完晚餐,去酒吧喝我的咖啡。我来得很早,给自己找了个位子。酒吧招待员和我相互逗趣地客套
了几句,接着说到了天气的话题,我把头朝餐厅那边点了一下。

“我发现我们的朋友斯托尔先生和他太太跟往常一样,又在海上待了一整天。”我说。

酒吧招待耸了耸肩。“日复一日,从无变化,”他回答说,“大多都是一个方向,去西面出海,进入海湾
那儿。有时候那里风浪很大,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他。”我说,“我吃饭的时候观察过,他连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我很好奇别的客
人怎么看他。”

“他们都躲着他,先生。你自己也见识过了。他只要一开口,就满嘴粗话,跟旅店的工作人员也是如
此。姑娘们都不敢进他的房子打扫,只等他走了才去干活。那里面的味道就别提了!”他做了个鬼脸,然后
往前探了探身子,私密般地说,“姑娘们说他自己酿造啤酒。他在烟道里面点火,放一个罐子,装上发霉的
谷子,简直就是喂猪的泔水!没错,他还喝得很过瘾呢。不仅在屋里喝,晚饭也喝,然后酒吧这儿再来点
儿,他的肝脏得变成什么样啊!”

“哦,我知道了,”我说,“所以他大半夜还在阳台上亮着灯。喝泔水一直喝到下半夜。你知不知道,旅
店里有谁经常潜水?”

酒吧招待有些吃惊。“就我所知,没有人玩这个。出了事以后就没人再潜水了。可怜的戈登喜欢深夜游
泳,至少我们这么猜测。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是少数几个跟斯托尔说过话的人。有一天晚上他们两个在酒
吧聊了很久。”

“真的吗?”

“但聊的不是游泳,也不是钓鱼。他们讨论的是古董。你知道,村子那边有个很不错的小博物馆,但现
在关闭了,正在维修。戈登先生跟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有些联系。”

“真没想到,”我说,“斯托尔会对这个感兴趣。”

“哦,”酒吧招待说,“你当然会觉得惊奇了。斯托尔先生并不是傻瓜。去年他跟斯托尔太太驾车周游了
所有名胜古迹,克诺索斯、马利亚等,还有其他不太知名的地方。今年就完全不同了,每天都坐船出去钓
鱼。”

“那戈登先生呢,”我追问道,“他跟他们一块钓过鱼吗?”

“没有,先生,就我所知他没去过。他跟你一样,租了辆车,在这块地方到处转。他告诉过我,说他正
在写一本书,有关克里特东部的考古发现,这些发现跟古希腊神话之间的关联。”

“神话?”

“是的,我明白他跟斯托尔先生谈的就是神话,不过我有些听不懂,这你可想而知。再说我也没听到几
句,那天晚上酒吧里很忙。戈登先生是很绅士的那种人,跟你有点儿像,如果这么说你不介意的话,先
生。他谈起这些话题兴致勃勃,都是关于那些古老的神。他们大概谈了一个多钟头。”

嗯……我想到了钱夹里的名片。我该不该把它交给前台的接待员呢?我跟酒吧招待说了句再见,回身
穿过餐厅去大堂。斯托尔夫妇刚刚离开桌子,走在我的前面。我在后面转悠着,等着他们走远,奇怪他们
今天为什么没去酒吧,直接去了大堂。我站在明信片架子旁边,给自己左右走动找个理由,正好也躲在他
们的视线之外,看见斯托尔夫人从入口边走廊的衣钩上取下外套,她那可恶的丈夫去了衣帽间,接着这两
个人走出前门,外面正对着停车场。他们想必要驾车兜兜风。斯托尔目前这种状态能驾车吗?

我犹豫着。前台的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现在不是交出这张名片的时候。出于一时冲动,我就像一个玩
侦探游戏的小孩子,直接朝我自己的车走过去,等到斯托尔汽车的尾灯刚一消失——他开的是一辆梅赛德
斯——我便发动汽车紧随其后。路只有一条,他往西面的村子和港口的灯火开去。到达小港口时,我不可
避免地失去了目标,因为我本能地把车开向一个咖啡馆对面的码头区,以为他也会这样做。我把沃克斯沃
根停好,往四下瞧了瞧。哪儿也没有梅赛德斯的踪影。只有跟我一样零星的游客和一些当地居民,在咖啡
馆前面或是溜达,或是喝着什么饮料。

好吧,随它去吧,我要坐下来好好欣赏这里的景致,要一杯柠檬水。我在那儿大概坐了半个钟头,品
味着所谓的“当地特色”,悠闲地观望着走过的人群。有一家家出来透口气的希腊人,漂亮而自信的女孩盯
着年轻的小伙子,而小伙子们似乎全黏在一起,摆出一种隔离的姿态,边上的桌子坐着个留胡子的希腊正
教牧师,不停地吸烟,跟两个垂垂老者玩一种骰子游戏。当然这里也少不了那帮来自我老家的嬉皮士,他
们的头发比谁都长,身上最邋遢,也最吵闹。等他们在我后面的鹅卵石上蹲坐下来,扭开半导体收音机
时,我也就该拍屁股走人了。

我付了那杯柠檬水的账,一路溜达到码头的顶端,再折返回来——那排成一线的渔船白天看上去一定

丰富多彩,看来这地方值得一画——然后,我穿过马路,目光被内陆上的一片闪烁的水光所吸引,那儿似
乎是一条边道的尽头。这恐怕就是旅游小册子上所说的“无底潭”,旅游旺季总是有游客在那儿照相留念。
这水潭比我想象的大,完全算得上一个大湖。水面上布满了浮沫和杂物,白天有人从水潭另一端的跳台上
跳水,我对这些蛮勇之人实在羡慕不起来。

这时我看到了那辆梅赛德斯。它停在一家灯光昏暗的咖啡馆对面,桌边那个肉峰凸起的身影就更不会
认错了,他面前摆着几个啤酒瓶,他太太直挺挺坐在旁边。而让我惊讶同时更感到嫌恶的是,他并非孤杯
独酌,显然是在跟一群喧闹的渔夫进行饭后狂饮。

空中充满喊叫和狂笑声。他们显然在拿他取乐,希腊人的谦恭有礼在杯盏间被忘得精光,里面有个年
轻一点儿的拉开嗓门唱着歌,忽然间他伸出胳膊,将桌上的空瓶子一股脑儿扫到了人行道上,随后是一阵
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他同伴的喝彩声。我盼着当地警察随时出现,把这帮人轰走,但没有任何人前来干
涉。我不在乎斯托尔会不会出事——在监狱蹲上一夜或许能让他清醒清醒——只是他太太会跟着倒霉。不
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正要转身往码头走,就看见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那帮渔夫给他鼓着掌,他拿起
桌上剩下的一只酒瓶,举在头顶摇晃着。接着,他做了一个当前状态下令人惊讶的灵敏动作,像掷铁饼一
样把酒瓶扔进了湖里。瓶子从离我仅仅几英尺的地方飞过,他看见我躲闪了一下。这太过分了。我冲着他
走了过去,气得脸色发青。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我大声喊道。

他在我面前站着,摇晃着身子。咖啡馆里的笑声停了,他的伙伴们一个个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我以
为他会骂出一大堆脏话,但斯托尔的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探身向前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他说,“如果不是你在那儿挡着,我肯定能来一个高抛,把它扔在那个该死的水潭中间
了。这帮家伙没一个能行的。里头连一个纯克里特种也没有。他们全都是倒霉的土耳其种。”

我想摆脱他,可他却黏着我不放,那股热情洋溢的劲头是酒鬼所常有的,就像他突然找到,或以为自
己找到了一个毕生交往的朋友。

“你从旅店那儿来,是不是?”他打了个嗝,“别不承认,好哥们儿,我这双眼睛看人最准了。你是整天
坐在门廊上画画的那个家伙。好吧,为此我佩服你。我自己也懂点儿艺术,说不定还会买你的画呢。”

他那友善的样子令人讨厌,那种施恩的劲头让人无法忍受。

“抱歉,”我态度生硬地说,“我的画不卖。”

“哎,别吹牛了,”他反驳道,“你们这些画家都一样。假装强硬,就等着人家给你们开高价。就说那个
查理·戈登吧……”他收住话头,狡诈地看着我的脸,“等一等,你没见过查理·戈登,对吧?”

“没有。”我爱搭不理地说,“他是在我之前来的。”

“没错,没错,”他赞同道,“那可怜的家伙死了。在海湾那边淹死了,就在你房子下面的石头那儿。反
正,他们是在那儿找到他的。”

在他肿胀的脸上,那双眯缝眼变成了一条缝,几乎合上了,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是的,”我说,“我也听说了。他并不是画家。”

“不是画家?”斯托尔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突然爆出一阵狂笑,“不,他是个鉴赏家,我觉得对我
这种人来说,这全是该死的一回事。查理·戈登,鉴赏家。哼,到头来,这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是不
是?”

“没有,”我说,“当然没有。”

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摸索出一包香烟、一只打火机,尽管脚底下还在晃晃悠悠。他给自己点上烟,
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吸烟。然后,大着胆子又加了一句:“我也不喝酒。”

“那好啊,”他吃惊地回答,“我也不喝。反正这地方卖给你的啤酒全是尿,果酒也是毒浆。”他扭头去看
咖啡馆里的那帮人,然后偷偷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拉到靠水潭的墙边。

“我告诉过你,这些狗娘养的全都是土耳其人,他们就是。”他说,“喝酒、喝咖啡的土耳其人。他们五
千年来一直没酿出过正经的玩意儿。那个时候他们还是会酿的。”

我记起酒吧招待跟我提起他在房子里酿泔水的事儿。“真是这样吗?”我问道。

他又挤挤眼睛,接着他睁大了他的眯缝眼,我发现这双眼睛本来是圆球一般,向外凸出的,现在已经
褪色成了污浊的褐色,眼白上带着红斑。“你知道吗?那些学者全都弄错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克里特
人在山上喝的是啤酒,是用云杉和常春藤酿的,比果酒早多了。果酒是好几个世纪以后由该死的希腊人发
现的。”

他让自己站稳,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然后弯下身子,朝水潭里呕吐起来,让我也
恶心得差点儿没吐。

“这下好多了,”他说,“把毒都排出去了。本来就不该拿它毒害身体。我跟你说,我们这就回旅馆,你
也跟着,到我们那所房子喝杯睡前酒。我喜欢上你了,不知名的先生,你的主意很正。不喝酒,不抽烟,
你还画画。你做什么工作?”

我没办法挣脱出来,只得被他拖着走过马路。幸好咖啡馆里的那伙人散了,无疑他们挺失望,没看见
我们两个打成一团。斯托尔太太已经钻进梅赛德斯轿车,坐在前面乘客的座位上。

“不用管她,”他说,“她聋得跟块石头一样,除非你对她大吼大叫。后面的地方很宽敞。”

“谢谢你,”我说,“我得去码头取我自己的车。”

“随便你,”他答道,“对了,我得问一句,画家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院士吗?”

我本该就此打住,但虚荣心让我把实话说了出来,傻傻地希望他会觉得我沉闷无趣,难以调教。

“我是个教师,”我说,“在一所男生预备学校教书。”

他一下子停下脚步,那张湿湿的嘴巴一咧,愉快地笑了起来。“哦,我的老天,”他叫了一声,“真滑
稽,简直是太荒唐了。你是个该死的老师,是个伺候小娃娃的护士。你跟我们是一伙儿的,我的哥们儿,
你是我们自己人。你还好意思说你从来没拿云杉和常春藤酿过酒!”

他语无伦次,发了疯一般,但这一番欢天喜地的爆发最终让他松开了我的胳膊,走在我前面,带头去
找他的车。他的头摇来摇去,两腿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步子十分奇怪,一颠一拐,像一匹粗劣笨拙的

马。

我看着他钻进汽车,坐到他妻子旁边,自己便快速走开,朝码头那边走去。但他以惊人的灵敏掉转车
头,不等我走到街角便追了上来。他把头伸出车窗,一脸堆笑。

“到我们这儿来吧,教师先生,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随时欢迎你来。毛德,你也邀请邀请,你没见这
老兄害羞了吗?”

他吵架一般的吆喝声回荡在整条街上。路上散步的人直朝我们这里看。斯托尔夫人隔着她丈夫的肩
膀,把她那张坚硬、冷淡的面孔转过来对着我。她看上去异常镇静,好像一切再正常不过,好像坐在醉驾
的丈夫身边在一个外国村庄四处兜风是世界上最平常的消遣。

“晚上好,”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很高兴见到你,教师先生。来我们这儿做客吧,不要在午夜
以后。38号房。”

斯托尔挥了挥手,汽车便带着轰鸣声一路跑远了,到旅馆这几公里路上,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一边
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接受这份邀请,哪怕它跟我的性命有关,我也不去。

要说这次遭遇给我的度假带来了不良后果,让我讨厌这个地方,这并不是实话。或许说对了一半。我
很生气,也很厌恶,但这只是对斯托尔他们两个。睡过一个好觉之后,我感觉神清气爽,起床迎接又一个
美妙的白天,早上一切看起来也没那么差。我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回避斯托尔和他那同样呆头呆
脑的妻子。他们一整天都驾船出海,所以这并不难办到。我早早去吃晚饭,可以在餐厅里避开他们。他们
从不到外面溜达,因此不大可能在花园里迎面碰上。如果他们钓鱼返航时碰巧我在阳台上,他再把望远镜
对着我,我就立刻转身进屋。不管怎么样,如果运气好,他可能忘记我的存在。或者,如果这一愿望落
空,我们那天晚上的谈话也可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那段插曲令人不快,以某种不寻常的角度看,甚至令
人惶恐不安。但我不会让它毁了以后几天的假期。

我到阳台吃早餐时,栈桥上的那条船已经开走,我想按计划带着画具沿着海岸踏勘一番。而且,一旦
沉浸在我的嗜好之中,就能忘掉那些烦心事。我也不准备把可怜的戈登写下的那张名片交给旅店经理。现
在我已经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死鬼没有弄清酒吧里的一席话会惹出什么麻烦,被斯托尔一知半解的
神话知识和有关克里特岛的胡诌弄得神魂颠倒。而他,这个考古学者,以为再多聊一聊能带来进一步收
获。他接受了造访38号房的邀请——名片上的字跟斯托尔太太说的那句话离奇般地相似,一直在我脑子里
萦绕不去——但他为何选择游过去,而不是顺着石头小径稍稍绕点儿远走过去,说来的确是个谜。他是出
于一时逞能吗?也许,可谁知道呢?到了斯托尔的房子里,这个倒霉的牺牲品就被劝着喝起了主人送上
的“鬼酿”了,估计几杯下肚便意念全无,神志不清了,狂饮过后他再下水时,随后的事情也就在所难免。
但愿他来不及感到惊慌,立刻就沉了底儿。斯托尔一直没有站出来说出实情,事情就是这样。当然,我的
这番理论仅仅出于直觉,出于看似吻合的偶然片段,甚至带有偏见。现在我要将整桩事情从脑子里驱赶出
去,把精力集中在眼前这一天。

或者更确切说,集中在后面这几天。我背向海港,沿海岸一路向西探索过去,结果远远出乎我的预
料。我走上旅馆左侧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爬了几公里后又从山上下来,到了与海面平齐的高度,右侧的
地势一马平川,像是一大片延展开去的干涸沼泽,让太阳烘烤成了灰白色。耀眼的蓝色海水拍打着狭长地
带的两侧,形成华丽鲜明的对比。车子开到近前,我看出那根本不是沼泽,而是盐滩,狭窄的堤道穿插其
中。盐滩本身被围墙围住,上面贯穿着条条沟渠以便排出海水,留住海盐。间或还能看到几处风车的废
墟,圆形的围墙好似城堡的塔楼。几百码开外高低不平的一块靠近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小教堂,我能看到

屋顶上小小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接着,盐滩突然到了尽头,地势再次升高,就此形成远处那狭长
的斯皮纳隆哈地峡。

我开着沃克斯沃根颠簸而行,下到一条通往盐滩的路径。这地方十分荒凉,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番之
后,我决定这里就是我以后几天安营扎寨的地方。荒废的教堂处在前景,弃置的风车衬在后面,左侧是盐
滩,右侧是一片在地峡岸边轻轻荡漾的蓝色海水。

我支起画架,把被压扁的毛毡帽往头上一扣,忘掉一切,只想着面前的一片景色。在盐滩的三天里
——我连续几天重复着这一远征——是我整个假期最值得回忆的部分。全然独处,绝对安静。我连一个人
也没见到。偶尔有一辆车远远从弯曲的岸边公路开过,然后消失。我中途休息时吃随身带着的三明治和柠
檬汁。烈日当头时,便在废弃的风车旁小憩片刻。我在傍晚凉快的时候回到旅店,赶早去吃晚餐,然后回
到我的房子里读几页书,直到上床睡觉。隐士祷告时所祈求的闲居生活怕也不过如此了。

第四天,尽管我已经从不同角度画完了两张画,却仍然不肯离开自己选择的这块领地,它俨然成了我
的独享之地。我把画具装上车,徒步迈向地峡的缓坡,打算为次日作画找一个新地点。高地可能会增加一
些优势。我费力爬上高坡,用帽子当扇子扇着,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但到达顶点后我惊奇地发现地峡原来
很窄,只不过是又长又细的一条,我下面就是大海。不再是我身后那种平静冲刷着盐滩的海面,而是浪涛
翻卷的外部海湾,北风劲吹,差点儿吹走我拿在手里的帽子。一位天才或许可以捕捉这变化莫测的阴影,
在画布上用松石绿调和爱琴海蓝,暗红色打底,但我这个业余爱好者就力不从心了。再说,我甚至无法站
直身子,画架画布也会立刻被风吹走。

我爬到下面的一片遮阴的金雀花丛,在那儿喘息片刻,眺望一下波涛翻滚的大海。就在这时,我看见
了那艘船。它停泊在一个小水湾里,弯曲的陆地围着它,里面水面相对平静。这就是他们那条船,绝对不
会弄错。他们雇的那个希腊船员正坐在船尾,船边系下一条鱼线,但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来并不把垂
钓当回事,我判断他是在打瞌睡。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我朝自己正下方岸边的沙嘴看去,看见那儿有一座
粗石砌成的房子,多少有些倾颓,它依傍着岩壁,可能以前用作羊圈。房子入口边放着帆布背囊和野餐篮
子,另外还有一件外衣。斯托尔夫妇可能早就离船上岸,尽管风浪中操纵小船靠近岸边十分危险,现在他
们正躲在避风处偷闲。也许斯托尔甚至在酿造他的特制云杉常春藤混合酒,另外还得加点儿羊粪提味,斯
皮纳隆哈地峡这块孤寂之地就是他的“酿造场”。

船上的那个家伙突然站了起来,一边缠绕着鱼线,一边移动到船尾,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水面。我看见
水面以下有个什么东西,接着那东西自己浮了上来,头盔、护目镜、橡皮潜水服、水下呼吸器等。那个希
腊人弯腰帮着游泳者摘下头上的装具,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注意力也便移到了岸上那倾颓的隐蔽所。门
口那儿立着什么东西。我说“东西”是因为,出于光线的捉弄,一开始它就像一匹靠后腿站立的小马,腿上
甚至后臀都长满毛发,接着我发现这正是斯托尔本人,他赤身裸体,胳膊和前胸也像别处一样,全都毛茸
茸的。证明这是他本人才有的那张猩红色的肿脸,以及那对茶碟一般竖在秃头两侧的耳朵。我这辈子从未
见过如此恶心的场面。他走到阳光下,朝小船望去。接着,好像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很得意,他昂首向
前,在隐蔽所前面的沙嘴上来回踱着步子,那种古怪的步态我早就在村子里见识过,不是醉汉那种一摇三
晃,而是一种笨拙的小碎步,双手叉腰,胸口前倾,撅着屁股。

游泳者已经摘掉了护目镜和水下呼吸管,悠然自得地划着水游向岸边,脚上还穿着脚蹼——我能看见
它们像一条鱼一样拍打着水面。接着,脚蹼被扔在沙地上,游泳者站了起来,尽管穿着橡胶泳装,我还是
惊讶地发现这人是斯托尔太太。她脖子上挂着一个袋子之类的东西,脚踩沙地迎着她那高视阔步的丈夫走
去,并从头顶摘下袋子交给他。我没听见他们有任何交谈,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屋,消失在里面。至于那个
希腊人,他现在又回到船头,继续悠闲地钓起鱼来。

我躺在金雀花丛的庇荫下,等待着。我打算给他们二十分钟时间,也许半个钟头,然后我就回到盐
滩,去我的汽车那儿。不过我并没等那么长时间,也就过了十分钟,就听到我下面的沙滩上传来一声喊
叫,我透过花丛看去,见到两个人都站在沙嘴上,手上提着背囊、野餐篮子和脚蹼。那个希腊人已经开始
发动引擎,马上拉起了船锚。然后他把船慢慢开到岸边,触到斯托尔夫妇脚下的一块礁石。两个人上了
船,紧接着希腊人就掉转船头,出了小小的避风港,向港湾驶去。小船绕过尖岬,看不见了。

受一股强烈好奇心的驱使,我爬下悬崖到了下面的沙滩,径直朝那个破败的隐蔽所走去。正如我料,
这里的确是羊群的避难之所;泥地上散发着臭气,羊粪到处都是。不过有个角落经过收拾,放着几块木板
搭成一个架子的模样。架子下面难免又是一堆啤酒瓶子,但无从得知里面装过的是当地啤酒还是斯托尔的
自酿毒酒。架子上放着七零八碎的陶器片,就像有人从垃圾场里挖出的一堆家居破烂。不过,那些东西上
没有泥土,却粘着不少藤壶,有些还是湿漉漉的。猛然间,我想到这些就是考古学家所说的,来自海床
的“陶瓷残片”。斯托尔太太一直在探寻,她探寻的是海底,她要找的是贝壳还是其他更有趣的东西,这我
无从得知。这些碎片是被丢弃的,毫无用处,无论是她还是她丈夫都懒得把它们拿走。我判断不出这些东
西的价值,又往周围看了一遭,没再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转身离开这座废墟。

这一举动实在是个致命的错误。当我爬向悬崖时,耳边就听到引擎的突突声,那艘船又回来了。就它
的位置判断,它是在沿岸地带巡游。三个脑袋齐齐转向我这边,船尾那个短粗的家伙自然又端起了他的望
远镜。恐怕,他会毫不费力地认出这个刚刚离开废弃的庇护所、拼命攀上悬崖的人。

我头也不回继续往上爬,把帽子拉得很低,徒劳地指望这样能为我起点儿掩护作用。毕竟,我可能是
任何一个碰巧在特殊时间路过这个特殊地点的游客。不过,我恐怕最终还是会被认出来的。我迈着沉重的
步子走回停在盐滩上的汽车,感到疲乏气喘,心里更憋着一股气。我真希望自己不曾去半岛那边探寻。斯
托尔夫妇会认为我在盯他们的梢,而我也是这么做的。这一天的好心情全毁了。我决定就此罢手,立刻返
回旅馆。可是,厄运这时又来捣乱,车刚开上那条从沼泽通往大道的小路,我就发现一只轮胎瘪了。等我
换好了备用轮胎——我笨手笨脚,干不了这种技术活——四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终于到达旅店时,我看见斯托尔夫妇早已抢先到达,郁闷的心情自然无从改善。他们的船停泊在栈桥
那儿,斯托尔本人坐在阳台上,正端着望远镜瞭望我的房子。我步履维艰地迈上台阶,就像在电视镜头前
一样,很不自在。我走进屋子,关上遮门。我正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我接起电话,腰上围着毛巾,手也是湿的。再没有比这种时候来电话更让人难堪了。

“是你吗,孩子王先生?”

刺耳的嗓音夹杂着气喘声,一听就是他。但他听起来并没醉酒。

“是我,蒂莫西·格雷。”我冷淡地回答。

“管你是蒂莫西还是蒂莫东,对我来说全一个样。”他说。他的声调令人讨厌,充满敌意,“你今天下午
去斯皮纳隆哈了,对吗?”

“我在半岛上散步来着,”我告诉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哼,去你的吧,”他回答,“你骗不了我。你跟那个家伙一样。你们不过是该死的密探。得了,我还是
告诉你吧。那艘沉船几百年前就让人剔干净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什么沉船?”

一阵短暂的停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弄不清他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他妻子说的。不过他再开口
时,语气变得缓和了,那种虚假的友善劲儿又回来了。

“好吧……好吧,孩子王,”他说,“我们不要再争下去了。这么说吧,你我利益共享。不管你是教师,
还是大学教授、学院讲师,骨子里我们都一样,表面上有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他的低声窃笑令人十分反
感,“别慌,我不会出卖你。”他接着说,“我有点儿喜欢你了,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说过。你想给你那该死的
学校博物馆搞点儿东西,对不对?再给那些漂亮小男生和你的同事显摆,对吧?好吧。我赞成。我正好有
合适的东西。你晚上过来吧,我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你。我不要你该死的钱……”他收住话头,又嘿嘿笑了起
来,一定是斯托尔太太说了什么,因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对了。我们举办一个舒舒服服的小宴会,
只有我们三个。我太太也相当喜欢你。”

腰上围着的毛巾掉在地上,让我一下子全身赤裸。我不由得感到自己十分脆弱。那种屈尊俯就的谄媚
腔调惹恼了我。

“斯托尔先生,”我说,“我不是为学校、学院或者博物馆征收藏品的,我对古董不感兴趣。我是来这儿
度假画画的,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实话说,我无意造访你或者旅馆里的任何住客。祝你晚安。”

我摔上听筒,转身回到浴室。这真是厚颜无耻,实在是个令人作呕的家伙。问题是,他会就此停止骚
扰我,还是拿望远镜一直对着我的阳台,直到看见我去旅馆那边吃晚餐,然后尾随着我,身后带着他妻子
一道进餐厅?他当真不敢当着侍者和其他客人的面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如果我猜中了他的意图,他是想用
某种礼物把我蒙混过去,封住我的口。整天地出海钓鱼只是他水底探险的一个掩护——他拐弯抹角地提到
了沉船——他希望找到,有可能已经找到了什么值钱的物件,准备偷运出克里特岛。毫无疑问,他去年已
经干成了,而雇那个希腊船工可能花了大价钱,好保证他不说出去。

不过,今年这个季节计划被打乱了。我那62号房不幸的前住客查尔斯·戈登就是个古董行家,因而起了
疑心。斯托尔的那句“你跟那个家伙一样。你们不过是该死的密探”很说明问题。要是戈登接受了邀请造访
38号房,不是去喝他那伪造的啤酒,而是去查看斯托尔的藏品,然后斯托尔提出贿赂,让他缄口呢?如果
他拒绝接受,威胁要揭露斯托尔呢?他真的是意外溺亡,还是斯托尔的妻子穿着那身胶皮泳装、戴着面罩
和脚蹼,跟着他下水,然后,一到了水下……?

我天马行空胡乱想象,但没有任何证据。我只认准一点,那就是我绝不会去斯托尔的小屋。而且,如
果他再来纠缠我,我就要把这一切告诉旅馆经理。

我换好了晚餐的衣服,然后把遮门打开一条缝,站在后面朝他的小屋看了看。天色已暗,他的阳台上
亮着灯,但他没在那儿。我迈出屋,锁上遮门,穿过花园往旅馆走去。

我经过露台,正要穿过接待大厅时,就看见斯托尔跟他妻子两人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确切说,是守卫
着进入休息室和餐厅的通道。如果我想吃饭就必得从他们面前经过。那好,我想,你们就在那儿守一晚上
吧。我沿着露台返回,绕到旅馆后面的厨房那边的停车场,钻进沃尔斯沃根。我可以在村子里吃晚饭,管
他什么额外的开销。我怒冲冲开着车,在离港口很远的地方找了一家黑黢黢的小餐馆。我本来指望吃上一
顿三道菜的旅馆套餐——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只在盐滩那儿吃了几口三明治,早已饥肠辘辘——眼下只能
拿一份煎蛋卷、一个橙子和一杯咖啡对付自己,勉强充饥。

我返回旅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我泊好车,再次溜着厨房的边儿,偷偷走下花园小径返回住所,像
个窃贼一样钻进遮门。斯托尔阳台的灯还亮着,按时间他这会儿肯定早已深陷杯盏。如果明天他再找任何
麻烦,我就一定得去找旅馆经理。

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后半夜,感觉睡意袭来,便关了灯,穿过房间去把遮门打开,因为屋
子里又热又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眺着海湾那边。小房子的灯都熄了,只有一个例外,当然就是斯
托尔的房子。他阳台上的灯光在栈桥边的水面投下一道黄色的斑纹。海水泛着波浪,尽管四周无风。接
着,我就看见了那东西。我是说,那根呼吸管。黄色的波光中这根小管子瞬间一闪便消失掉了,但我已经
看清它是直接朝着我房子下面这堆礁石而来,我等待着。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水面上也再未出现波
澜。或许她每天晚上都这么来一次。或许这是例行活动,当我躺在床上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便踏着
水波接近这片礁石。想到这些让人很不舒服。至少,每到午夜后都离开她那灌下了云杉常春藤毒酒后昏然
沉睡的丈夫,她自己,他的水下搭档,穿着她黑色密封的胶皮游泳衣,戴着她的面具、她的脚蹼,去侦察
62号房,这就够让人讨厌的了。尤其是今天晚上,在电话交谈、我又拒绝拜访他们之后,再加上我对前任
住客的死亡又有了新的推断,那么,她在我的周围附近出现不仅不吉利,简直就是威胁恐吓。

突然,那根水下呼吸管穿过我右侧黑暗沉静的水面,出现在我阳台下的一丝微光中。现在它几乎就在
我的脚底下了。我一阵惊慌,掉头逃回屋里,飞快关上遮门。我关掉阳台上的灯,紧贴着卧室和浴室之间
的墙壁站着,凝神细听。轻柔的风透过窗板吹在身上。我等待某种声音,同时又害怕听到它。等了很久,
我才听到阳台上传来一阵沙沙声,用手摸索的声音,还有重重的喘息声。我贴着墙边,从这儿什么也看不
见,但那声音透过遮门传进来,我知道她就在那儿。我知道她正在抓门扣,紧身胶皮泳衣上在往下滴水,
而就算我大喊一声“你要干什么?”她也听不到。水下不能戴助听器,聋子耳朵戴什么机械装置也没用。她
晚上干的事情全凭视觉,凭触觉。

她开始嘎吱吱摇晃遮门。我不予理会。她又摇了几下。她找到了门铃,刺耳的铃声好似牙医的钻头刺
入神经,贯穿头顶。她连着按了三次,然后就是一片沉寂。遮门不再发出响声,也不再听到呼吸的声音。
她可能还蜷伏在阳台上,黑色的泳衣上滴着水,等着我沉不住气自己走出去。

我轻手轻脚离开墙边,坐在床上。阳台那边没有一丝声响。我大着胆子打开床头柜上的灯,希望再听
到那嘎吱吱的声音,或者尖厉刺耳的铃声。但什么也没听到。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半。我弓身
坐在床上,刚才还睡意沉沉的脑袋现在变得十分清醒,充满不祥的预感,对那光溜溜的黑色身影的恐惧分
秒都在增加,内心的感知和理智似乎全开了小差,而一想到那胶皮泳衣裹着的是个女人,我的恐惧就更加
强烈,更加荒谬。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床上坐了一个多钟头,直到自己恢复了理智。她肯定已经离开了。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遮门那
儿听了一下。外面毫无动静,只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我轻轻地打开门扣,透过遮门往外看。外面
没人。我把遮门开大一点儿,走到阳台上。我朝海湾那边望去,看到38号房的阳台已经不再有灯光。我遮
门下方的一摊水迹足以证明一小时前有人在这儿站过,台阶上湿湿的脚印朝向礁石,说明她沿原路返回。
我缓缓舒了一口气。现在我可以踏踏实实睡觉了。

这时我才看见自己脚下有个东西,就放在遮门的底下。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一个用防水布包起
来的小包裹。我把它拿进屋,坐在床上端详着。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塑料炸弹,觉得自己愚蠢可笑,但经过
水底这一程,应该能让它丧失爆炸威力吧?小包裹是用细绳十字交叉缝上的,分量很轻。我想起了一句古
老的谚语:“当心希腊人的礼物。”不过斯托尔夫妇并不是希腊人,再说,无论他们从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掠
取过什么,炸药都不会是那消失大陆上的奇珍异宝。

我用指甲刀剪开细绳,一一抽出线头,打开防水布包。一层细孔网布把东西裹在里面,再打开它,那
物件就呈现在我的掌心之中。那是一个小小的陶瓶,颜色微红,两端带耳,把握起来很方便。我以前在博
物馆的展柜中见过这类东西,我记得,它的正确名称应该是角状杯。陶瓶的造型巧妙,恰似一张人脸,直
立的耳朵恰似一对扇贝壳,突出的眼睛和圆滚滚的鼻子下是一张狞笑着的嘴巴。下垂的唇髭连接着一圈胡

须,继而形成了基座。陶瓶的顶端,两耳之间有三个昂首挺胸的人形,脸型跟瓶体的模样相同,但跟人想
象的地方到此为止,因为他们没手没脚,而是长着蹄子,毛茸茸的臀部后面是一根马尾巴。

我把这东西转过来。同样是一张面孔对着我狡黠作笑。顶端也一样是三个神气活现的人形。我看不出
上面有任何裂纹、任何瑕疵,只在唇部有一个模糊的瘢痕。我看了看陶瓶的里面,发现底部放着一张小纸
条。瓶口太小,我的手伸不进去,只好把它抖落出来。这是一张普通的纸片,字迹是打字机打上去的:“塞
利诺斯,大地诞生的森林之神,半是人,半是马,无法区分真话和谎言,将狂欢之神狄奥尼索斯当作姑娘
养在克里特一处洞穴之中,后成为其嗜酒贪杯的教师与伙伴。”

就是这些,此外什么也没有了。我把纸条放回陶瓶,把陶瓶放在屋子另一头的桌子上。甚至此时,那
张带着下流嘲弄表情的脸仍在乜斜着我,顶部那三个神气十足的骑马小人也清晰凸现,呼之欲出。我实在
没精神再把它包起来了。我把外衣往上面一盖,爬上床去睡觉。早上我要费一番力气把它包上,让侍者把
它送到38号房。还是让斯托尔留着他的角状杯吧——天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价值——同时祝他走运。我对此
毫无占有之心。

我疲惫之极,很快便睡着了。可是,唉,偏偏还是没能逃过。接着做的梦把我拖进了另一个世界,又
混杂着我自己的事情,十分可怕,我挣扎不脱,醒不过来。新学期开始了,但我教课的学校坐落在一座山
顶,四周围绕着森林,尽管学校大楼跟现实中一模一样,教室也是我自己那间。那些男孩子,我所认识的
少年,一个个面孔全都熟悉,他们头上别着藤叶,带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美,既亲密可人,又堕落颓
废。他们朝我这边跑来,微笑着,我伸出双臂抱着他们,他们带给我的快感既暗藏诱惑又十分甜蜜,以前
从未经历,也从未想象过,在他们中间欢快蹦跳,跟他们嬉戏的人并非我本人,不是我所认识的自己,而
是从陶瓶上脱胎出来的恶魔之影,自命不凡地昂头走着,与斯托尔在斯皮纳隆哈沙嘴上的举止姿态如出一
辙。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我才最后醒了过来,这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遮门照射进来,时间差一刻十
点。我感到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我打电话要了咖啡,向外望着远处的海湾。那条船在泊位停着。斯托尔
夫妇没去钓鱼。通常他们九点钟就已起航。我从外衣下面拿出那件陶瓶,开始笨手笨脚地用网布包起来,
再包上防水布。我手里正归整着包裹,侍者就已端着我的咖啡出现在阳台上。他带着惯常的微笑问候我早
上好。

“不知是否可以请你帮个忙。”我说。

“不必客气,先生。”他回答。

“是跟斯托尔先生有关,”我接着说,“我知道他住的是海湾那边的38号房。他通常都每天外出钓鱼,但
我看见他的船现在还停在栈桥那儿。”

“这没什么奇怪的,”侍者笑了,“斯托尔先生和太太今早开车离开了。”

“明白了。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们不回来了,先生。他们彻底走了。他们开车去机场,前往雅典。如果你想租那条船,可能现在还
来得及。”

侍者下了台阶朝花园走去,包在防水布里的那个陶瓶仍放在早餐盘旁边。

太阳把阳台烤得炙热难耐。这一定是个大热天,没法画画。反正我也没什么情绪。头天夜里的事情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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