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底两万里/(法)儒勒·凡尔纳著;陈筱卿译.—沈阳:春风文艺出版
社,2017.6(2017.8重印)
ISBN 978-7-5313-5212-9
Ⅰ.①海… Ⅱ.①儒…②陈…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
Ⅳ.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03715号
北方联合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http://www.chunfengwenyi.com 沈阳市和平区十一纬路25号 邮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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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校对: 陈 杰
封面设计: Amber Design琥珀视觉
版式设计: 杜 江
幅面尺寸: 145mm×210mm
字 数: 373千字
印 张: 14.75
版 次: 2017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7年8月第2次
书号: ISBN 978-7-5313-5212-9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举报电话:024-23284391
目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飞逝的巨礁
第二章 赞成与反对
第三章 随先生尊便
第四章 内德·兰德
第五章 向冒险迎去
第六章 全速前进
第七章 不知其种属的鲸鱼
第八章 动中之动
第九章 内德·兰德的怒火
第十章 海洋人
第十一章 鹦鹉螺号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电
第十三章 几组数字
第十四章 黑潮
第十五章 一封邀请信
第十六章 漫步海底平原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十九章 瓦尼可罗群岛
第二十章 托雷斯海峡
第二十一章 陆上几日
第二十二章 尼摩艇长的闪电
第二十三章 强制性睡眠
第二十四章 珊瑚王国
第二部分
第一章 印度洋
第二章 尼摩艇长的新建议
第三章 一颗价值千万的珍珠
第四章 红海
第五章 阿拉伯隧道
第六章 希腊群岛
第七章 地中海上的四十八小时
第八章 维哥湾
第九章 失踪的大陆
第十章 海底煤矿
第十一章 马尾藻海
第十二章 抹香鲸和长须鲸
第十三章 大冰盖
第十四章 南极
第十五章 大事故还是小插曲
第十六章 缺氧
第十七章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第十八章 章鱼
第十九章 墨西哥湾暖流
第二十章 北纬47度24分,西经17度28分
第二十一章 大屠杀
第二十二章 尼摩艇长最后的话
第二十三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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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DIYIBUFEN
第一章 飞逝的巨礁
一八六六年出了一件怪异的大事,是一个没人说得清也无法说得清的
怪现象,想必没人会忘记得了的。且莫说港口居民被种种流言弄得心神不
定,内陆民众惊诧不已,就连海上的人们也都感到震惊。欧洲和美洲两大
洲的商人、船东、船长、船老大,各国的海军军官,以及这两大洲的各国
政府,都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关注。
确实,一段时间以来,有好些船只在海上与一个“庞然大物”相遇。那
是一个长长的梭子状物体,有时泛着磷光,比鲸鱼的个头儿大,而且速度
也比鲸鱼快得多。
各种不同船只的航海日志对出现的这个庞然大物都做了记录,说这个
物体或这个生物速度极其快,动力极其大,像是天生就具有强大的生命
力。如果说它是一种鲸类动物的话,那它的体积要比当时科学所分类的所
有的鲸鱼都要大得多得多。无论是居维叶、拉塞拜德、迪梅里,还是卡特
尔法热,都不会承认这么个大怪物的存在的,除非是他们见过它,也就是
说,除非他们自己亲眼所见。
按照多次观察所得,平均算来,去除保守的估计,即此物长二百法
尺,也不按夸张的算法,即这个大家伙宽一海里,长三海里。我们可以肯
定,这个庞然大物要大大超过鱼类学家们迄今为止所认同的所有的鱼类,
如果这个大家伙真的是存在的话。
可是,它真的是存在的,而这种存在也是无可否认的,而人是一向喜
欢听神奇的事的,所以,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的出现,就必然在全世界引
起轰动。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谈怪论。
确实。一八六六年七月二十日,加尔各答—布纳克轮船公司的蒸汽机
船希金森总督号,在距澳大利亚东海岸五海里处,就曾遇见这个游动着的
大家伙。起先,巴克船长以为是遇见一块不为人知的巨礁,他还准备对它
的准确位置加以测算哩,可是正在这时候,这个奇怪的大家伙竟然突然地
喷出两根水柱,高达五十尺,直插云霄。如此看来,要么是这块巨礁上有
间歇喷泉,否则的话,希金森总督号所遇见的就确实是一种海洋哺乳动
物,只是尚不为人知罢了,这种动物能从鼻孔里往外喷出混杂着空气和蒸
汽的水柱。
在这同一年的七月二十三日,西印度—太平洋轮船公司的克利斯托巴
尔·科伦号在太平洋水域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况。这么看来,这个奇特的鲸类
动物速度惊人,能够快速地从一处游到另一处,因为希金森总督号和克利
斯托巴尔·科伦号是在两个相距七百海里的不同地点看到它的,而时间上只
是相隔三天而已。
半个月后,在距克利斯托巴尔·科伦号在太平洋上遇见那个大家伙两千
海里处,国家轮船公司的海尔维蒂亚号和皇家邮轮公司的香农号,在美洲
与欧洲之间的大西洋海域迎面近舷对驶时,分别在格林威治子午线的北纬
42度15分、西经60度35分处,同时发现了那个怪物。海尔维蒂亚号和香农
号即使首尾相接才一百米长,估计那个大怪物至少得有三百五十尺,这两
艘船与它相比较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可是,当时在阿留申群岛的
库拉马克岛和乌穆居里克岛一带海域的鲸鱼,个头儿最大的,也从不超过
五十六米长,甚至都没见有达到这一长度的。
有关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来:横渡大西洋的佩莱尔号的几次最新发
现;跑伊兹兰航线的埃特纳号与那个怪物擦肩而过;法国诺曼底号驱逐舰
的军官们所做的记录;海军准将菲茨·詹姆斯的参谋部在克利德勋爵号上所
测定的精确方向。所有这些报告,都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反应。在那些生性
爱说俏皮话的国家,这件事被当成了笑谈,但在那些认真务实的国家,如
英国、美国、德国,人们对这件事就极其关注。
在各个大的中心城市,这个怪物成了时髦话题。在咖啡馆里,人们在
津津乐道地谈论它,在报刊上,人们在嘲讽它,甚至有人还把它搬上了舞
台。各家小报可算逮着机会了,随心所欲地编出种种离奇的故事来。有些
因为编不出新花样,便把想象出来的那些巨型怪兽又给刊登了出来。从此
报海中的那头白鲸——可怖的“莫比·狄克”,到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巨型
海怪克拉肯,应有尽有。有的人甚至把老古董也给搬了出来,包括亚里士
多德和普利尼的看法也被引用了,因为他们两位也认为有怪物存在。还有
彭图皮丹主教的挪威童话、保罗·埃纪德的游记什么的。最后,还搬出了哈
林顿先生的那诚实可信的报告来。据此报告称,他于一八五七年在卡斯蒂
朗号上看到过一条大蛇,这种巨大无比的蛇直到当时为止,只是在旧时的
北极探险船立宪号驶经的海面上出现过。
于是乎,在学者圈内和科学杂志上,轻信者与怀疑派之间便展开了一
场没完没了的论战。大家因“怪物问题”而变得异常激动。信奉科学的记者
与相信神灵的记者大打起笔墨官司来,有些记者还因此而动起了手,因为
他们从海蛇争起,最后竟发展到人身攻击了。
这场论战持续了半年,双方各不相让。各种小报连篇累牍地发表文
章,矛头指向巴西地理研究所、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学术研究会、华
盛顿史密斯协会等所发表的论文,对《印度群岛报》、穆瓦尼奥神甫的
《宇宙》杂志、皮德曼的《消息报》上的辩论文章大加抨击,对法国及其
他各国的大报上所登载的文章也进行了无情的批驳。小报的那些才华横溢
的作者故意引用其对手们曾经引用过的林奈的那句话——“大自然不创造蠢
材”,其本意是想让当代人不要违背大自然,相信什么大海怪、大海
蛇、“莫比·狄克”以及海员们脑子发热胡编乱造的东西。最后,一份极具讽
刺意味的报纸上的一篇十分受编辑们喜爱的文章起了作用,像伊波利特一
样,给了那个怪物致命的一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结束了这场论战。才智
终于战胜了科学。
在一八六七年的头几个月里,怪物的事似乎已经被遗忘了,不会再被
人提起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些新的情况又出现在公众的面前。这
一次。已经不再是什么有待解决的科学问题了,而是一个必须加以避免的
真真切切的危险。这个问题的性质变了。那怪物在变,变成了小岛、巨
岩、暗礁,但却是个能飞逝的难以捉摸的、无法捉住的暗礁。
一八六七年三月五日,蒙特利尔海洋航运公司的莫拉维扬号夜航至北
纬27度30分、西经72度15分的海面上,右舷尾部撞上了一块礁石,可任何
海图上都没有标明这一带海域有此礁石。当时,莫拉维扬号借着风力并凭
借自身那四百马力的动力,正以每小时十三节的速度在行驶。如果不是船
体材质坚硬的话,可以肯定,莫拉维扬号必定是连同其从加拿大搭乘的二
百三十七名乘客一同沉入海底了。
意外发生在早晨五点前后,天刚破晓。值星的负责海员们立即向船尾
跑去。他们仔仔细细地搜索海面,但什么也没发现,只是看到三链远的地
方,有一波涛已碎成浪花的大旋涡,犹如平静的洋面受到了猛烈的撞击。
出事地点被准确地测定、记录下来,而莫拉维扬号也无任何损坏,便继续
航行。它是撞到了一处暗礁呢,还是撞到了遇难船只的残骸?这无从得
知。但是,等到回到船坞进行检查时,才发现船的一部分龙骨已被撞裂。
这件事本身是极其严重的,但是,如果不是三个星期后,又发生了类
似的事故的话,也许这事也就像其他的许多事故一样,被人忘掉了。而这
新的一次事故,由于受损船只的国籍以及它所属的那家公司的名望的缘
故,才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英国船东丘纳德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精明的实业家于
一八四〇年开办了一家邮船公司,用三艘四百马力、一千一百六十二吨的
轮式木船,开辟了利物浦和哈利法克斯之间的邮政业务。八年后,他的公
司设备增加。拥有了四艘六百五十马力、一千八百二十吨的邮船。又过了
两年,又增加了两艘马力更强、吨位更大的船只。到一八五三年时,刚刚
获得继续经营邮政快递特许权的丘纳德公司,又增加了多艘船只:阿拉伯
号、波斯号、中国号、斯科蒂亚号、爪哇号、俄罗斯号,全都是速度一流
的快船,而且还是继大东方号之后,在海上航行的最大的船只。这样一
来,该公司便拥有了十二艘船,其中八艘是外轮驱动的,四艘是螺旋桨式
的。
我之所以简略地介绍了这些情况,是想让大家清楚地知道,这家举世
闻名的经营有方的公司,在海上运输方面是何等的了得。没有任何一家远
洋航运公司经营得比它更好,没有一家比它更加卓有成效。二十六年来。
丘纳德公司的船只横渡大西洋两千次,没有一次延误。没有丢失过一封信
件,没有损失一个人,没有损失一艘船。因此,尽管法国与之进行有力竞
争,但旅客们仍旧对它情有独钟。这一点,从官方的统计资料中也可看得
出来。因此,丘纳德公司的最好的汽轮中有一艘发生了意外,引起巨大的
反响,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八六七年四月十三日。海上风平浪静,风向甚宜,斯科蒂亚号正行
驶在北纬45度37分、西经15度12分的海面上。船只开足其一千马力,以十
三点四三节的航速行驶着。驱动轮正常地拍击着水面。此时,船只吃水深
度为六点七米,排水量为六千六百二十四立方米。
下午四点十七分,旅客们正在大厅里用晚餐,突然间,斯科蒂亚号左
舷轮后部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斯科蒂亚号并没有撞上什么,而是自己被撞到了,像是被钻孔器似的
锋利的工具戳了一下,而不像是被钝器击打着了。撞击似乎非常轻,所以
船上的人都没有因此而有所不安,但是,大家却听见货舱监运员跑到甲板
上来,大声喊叫道:“船要沉了!船要沉了!”
旅客们一下子慌乱起来。但是安德森船长连忙稳住了大家。确实也
是,眼下还并没有什么危险。斯科蒂亚号共有七个用防水舱壁隔开来的船
舱,有一个舱进水,是绝无大碍的。
安德森船长立即下到底舱。他发现五号舱被海水浸入,而且浸水速度
很快,说明破口处窟窿很大。所幸,这间舱内没有锅炉,否则锅炉必然被
浇灭。
安德森船长立即下令停船。并派一名水手潜入水中查看损毁情况。不
一会儿,情况便弄清楚了,原来船体吃水线以下部分有一个两米宽的大
洞。这么大的洞涌进的海水是无法堵得住的,因此,斯科蒂亚号只好在它
的几个驱动轮被淹没了一半的情况下,继续行驶着。此时,它距克利尔岬
三百海里,所以晚了三天才驶回利物浦,进了公司的船坞。这三天可是让
利物浦的人惊恐得够呛。
斯科蒂亚号被架上了干船坞,工程师们开始对它进行检查。他们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吃水线下两米半的地方。破了一个有规则的等腰三
角形。铁皮上的裂口很整齐,即使使用打孔钻也无法打出这么规则的洞
来。如此看来,弄穿这个洞的钻孔工具肯定不是用一般的淬火技术制作
的,而且,这个工具用巨大力量冲出来,穿透四厘米厚的铁板,还得倒退
出来,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最近的这次事故情况就是如此,其结果又让公众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自此,以前的那一次次海难的不明原因,全都归结到这个怪物的身上。这
个怪诞的大动物因而便承担起所有沉船事故的责任,可是,沉船事件数目
很大,根据维里塔斯署统计的每年三千艘受损的船只中,因下落不明而被
当作连人带货全部失踪的蒸汽船或机帆船,其数目不下二百艘!
因此,不管公正还是不公正,反正这只大怪物成了这些船只失事的罪
魁祸首了。由于这个大怪物的存在,各大洲间的航路变得日益危险,公众
坚决地要求,应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头可怕的大怪物从海洋里清除掉。
第二章 赞成与反对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正对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瘠土地进行了一
番科学考察之后回来。我是作为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客座教授,由法国政
府委派,前去参加这项科学考察工作的。我在内布拉斯加州工作了半年,
采集了不少重要标本,然后,于三月末到了纽约。我预定于五月初返回法
国。回国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便对我所采集的矿物和动植物标本进行了分
类整理。斯科蒂亚号发生意外的时间正好是这个时候。
这件事我十分了解,因为它当时已是个热门话题,我不可能不知之甚
详的。美国和欧洲的报纸,我看了又看,但并无更多的新的东西。这事真
是个不解之谜,令我困惑。我游移在两种极端的看法之间,没有定见。这
件事肯定是确有其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还
被邀请去亲手摸了摸斯科蒂亚号上的那个窟窿。
我到纽约时,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些不学无术的人说是浮动的
小岛啦,看不见的暗礁啦什么的,但这类假设被彻底地否定了。确实也
是,除非这所谓的暗礁内装有一台机器,否则它怎么可能那么飞速地移来
动去呢?
同样,说它是一个浮动的船体,是一艘遇难船只的巨大残骸的说法,
也是不能成立的,原因也是一样的,它为什么速度会那么快?
因此,可能的答案只有两个,人们因而分成了观点极其对立的两大
派,一派认为是一种力大无穷的怪物,另一派则认为是一艘动力强大的“海
下”船。
可是,这后一种假设尽管还算说得过去,但经过对新旧两个大陆的调
查,它也站不住脚了。因为某个人要想拥有这样的一种机械,那是不可能
的。他是在什么地方建造它的?是什么时候造的?造这么个庞然大物,他
又怎么能保守得住秘密呢?
只有一国政府才可能拥有这种破坏力巨大的机器。在人们想尽办法提
高武器杀伤力的悲惨时代,某个国家背着别国研发这种可怕的武器是有可
能的。继夏斯勃枪发明之后,又发明了水雷,水雷之后又出现了水下撞
锤,随后又是各种各样的你攻我击的对抗性武器的出现。至少,我是这么
认为的。
然而,各国政府纷纷发表声明,予以否认,所以这种战争机器的假设
也就不能成立了。各国政府的真诚是无法怀疑的,因为这事关公众利益,
远洋运输遭到破坏,各国政府是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撒谎的。再者,建造水
下船只,岂能掩人耳目?个人干这种事而又密不透风是非常困难的,而对
于一个一举一动都受到敌对国家的密切监视的国家而言,想保密就更是难
上加难了。
因此,在对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西班牙、意大利、美国,甚
至土耳其进行调查之后,所谓水下大马力船的假设最终也被否定掉了。
尽管小报仍在不断地讽刺挖苦这个大怪物,可是它依然在海上漂来漂
去。因此,人们任由想象力驰骋,竟至荒诞不经地说是一种神鱼。
我抵达纽约后,有些人便专程前来征询我对此事的看法。我曾在法国
出版过一部两卷四开本的著作——《海底的秘密》。该书深受学术界重
视,而我也因此而成为博物学这一极其神秘的科学的专家,别人当然要征
询我对此事的看法了。只要是能够否定事情的真实性,我是绝对要持否定
的态度的。可是不多久,我被逼无奈,只好明确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而
且,《纽约先驱论坛报》也给“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尊敬的皮埃尔·阿
罗纳克斯先生”发了约稿函,请他对此事发表看法。
我只好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因为我无法保持沉默,所以就说了。我从
政治学和科学的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论述,写了一篇内容翔实的文章,
于四月三十日发表在该报上,在此,我把拙文的摘要抄录如下:
我对各种不同的假设一一地加以研究之后,由于所有其他的
假设都被排除掉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力量大得惊人的海
洋生物存在。
我们对海洋深处毫无所知,探测器下不到那么深的地方。海
洋深处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海面以下十二到十五海里的地方到底
有什么或者可能有什么生物存在着?它们的肌体是怎么个结构?
对此,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向我询问的这个问题,可以用两难推理加以解决。
要么我们对生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各种各样的生物有所了
解,要么我们并不了解。
如果我们对它们并不全都了解的话,而大自然又仍然对我们
保守着某些鱼类学中的秘密的话,那么,承认某些鱼类或鲸类新
类别甚至新品种的存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这种新的鱼类,其
器官基本上“不适合漂浮”,它们生活在水下探测器无法达到的海
底深处。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或一时兴起,或纯属任性,它们偶
尔也会浮出水面。
反之,如果我们了解所有这类生物,那就该从已经分类了的
海洋生物中去查找我们所说的那个动物。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就
会倾向于它属于一种巨大的独角鲸什么的。
一般的独角鲸或海麒麟,身长通常为六十尺。把它扩大五
倍,甚至十倍,再根据其增加的长度赋予它相应的力量,同时增
强其攻击性能力,这便是我们所要查找的那个动物了。它将具有
香农号的军官们所确定的长度,具有撞击斯科蒂亚号的触角和撞
坏一只汽船铁壳的力量。
确实,据一些博物学家的看法,独角鲸有一把象牙质的利剑
或一支骨质的戟,那是一颗坚如钢铁的大牙。有人在鲸鱼身上发
现过这种长牙,那是独角鲸成功地攻击了鲸鱼之后所留下的。还
有人在船体吃水线下拔出了这类牙齿,它们像锋利的钻头戳穿木
桶似的把船底凿穿。巴黎医学院陈列室里就收藏着一颗这样的巨
齿,长二点二五米,根部宽四十八厘米!
那么,假设把这种动物的攻击武器的威力加大十倍,那它的
力量也得加大十倍,再让它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游动,用它
的速度乘以它的重量,便可求出它所造成的海难所需要的冲击力
了。
因此,在获取更多的资料之前,我认为那是一头独角鲸,它
体型庞大,身上长着的并非一支戟,而是像驱逐舰或战舰的金属
冲角一类的武器,它既具有舰船的重量,又具有与它们相同的动
力。
这一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这么做了解说,要么干脆就说,不管
大家是瞥见、看到、感觉到或觉察到什么,反正这纯属无稽之
谈。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最后的这句话说得很差劲儿。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多少保持点教授
的尊严,免得让美国人笑话,因为美国人嘲笑起人来是不客气的。我这是
在给自己留点余地。其实,我心里是承认这个“怪物”的存在的。
我的文章引起激烈的争论,反响很大。有不少人是赞同我的观点的。
而且,该文的结论也给人留下了遐想的空间。人的头脑就喜欢这种对超自
然生物的奇思异想,而海洋正可以为这种遐想提供空间,因为海洋是这类
庞大的生物赖以生存繁衍的最佳场所,与之相比,陆地上的动物,如大象
和犀牛,简直是小得可怜了。海洋里生活着人们已知的一些最大的哺乳类
动物,因此也可能还隐藏着人们尚不知晓的一些硕大无朋的软体动物,一
些看着会让人毛骨悚然的甲壳类动物,譬如一百米长的大虾或二百吨重的
螃蟹什么的!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从前,各个地质纪的陆地动物,如四
足兽、四手兽、爬行类、鸟类,都是用大模型造出来的。造物主用巨型模
具把它们制造出来,经年累月,斗转星移,模具在逐渐地变小。既然地核
几乎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而海洋却始终不变,那么,在深不可及的海洋
深层,为什么就不可能留存有另一个时代的巨大物件的模具呢?海洋的年
即地核的世纪,而世纪则是地核的千年,那么,海洋为什么就不能在其中
保留着那些巨大生物的最后的一些变种呢?
我自己也被引向了这种种的幻想之中,可我是不可以这样的呀!我必
须中断这种幻想,因为我觉得时间已经把这些幻想变成了令人胆战的现
实。我再说一遍,大家都一致认为存在着一种神奇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却
又与大海蛇什么的并无共同之处。
如果说有些人只是把这件事当作是一个有待解决的纯科学问题的话,
那么另有一些人,特别是美英两国的一些更注重实际的人,则主张把这个
可怖的怪物从海洋中清除掉,以保证横渡大洋的交通运输的安全。工商界
的报章就是以这后一种态度来看待这一问题的,所有那些为声称要提高保
费的保险公司说话的报纸杂志,如《海运商情杂志》《船舶协会报》《邮
船报》《海事与殖民地杂志》等,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完全一致。
公众舆论形成之后,美国率先发表了声明。纽约已做好准备,组织起
一支远征队,前去清除独角鲸。一艘名为亚伯拉罕·林肯号的快速驱逐舰已
做好准备,争取尽快远航。各武器库的大门已向法拉格特舰长敞开,他正
积极地装备自己的舰艇。
事情偏这么怪,等你决心要追逐这个怪物时,这个怪物却不见了踪
影。此后的两个月里,没再听到有关它的消息,也没有一艘船与它遭遇。
这头独角鲸就像是已经得知人家正在追捕它似的,因为大家谈它谈得太多
了,甚至还通过越洋电报谈论着它!于是,一些爱说笑的人便说,这个精
明的怪家伙游经海底电缆时,截获了电报,听见了风声,便藏而不露了。
这么一来,这艘已经准备好远征,并装备了威力很强的捕鲸炮的快速
驱逐舰,竟不知往哪儿开是好。人们的情绪越来越烦躁。这时候,七月三
日,终于有了消息,说是从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驶往上海的一艘轮船,三
个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水域,又看见了那头独角鲸。
这则消息令群情振奋。法拉格特舰长奉命立即起航,一天都不许耽
搁。食物已经装上了船,燃料舱里装满了煤。全体船员已各就各位,只等
点火,加温,起锚!真可谓刻不容缓,马不停蹄,毫不延宕!说实在的,
法拉格特舰长心里也痒痒的,巴不得尽快起航。
亚伯拉罕·林肯号准备驶离布鲁克林码头的三小时前,我收到了一封
信,内容如下:
纽约第五大道饭店
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阿罗纳克斯教授
先生:
如果您愿意随亚伯拉罕·林肯号一同远征,代表法国参加这次
探险的话,美国政府将乐观其成。法拉格特舰长已经为您准备好
了一间舱室。
顺致
敬意
海军部长J.B.霍布森
第三章 随先生尊便
在收到J.B.霍布森的信之前三秒钟,我想追逐那头独角鲸的念头还都
没有穿越美国西北部的念头强哩。可看完这位尊敬的海军部长的信之后三
秒钟,我便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心愿,我平生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捕捉到
这个令人焦虑不安的怪物,把它从这个世界上给清除掉。
可是,我刚刚做了一次艰苦旅行,鞍马劳顿,疲惫不堪,急需休整。
我一心想着返回祖国,访朋会友,回到我那带有植物园的住所,欣赏我的
那些被视作珍宝的藏品。可现在,我把这一切全都抛到了脑后,我忘掉了
疲劳、朋友、藏品等一切,毅然决然地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再说,”我在想,“条条道路通欧洲,也许那头独角鲸非常可爱,能把
我引向法兰西海岸也未可知!这个威风十足的动物也许会为了讨我的欢
心,让我在欧洲海域捕获到它,而且,我带回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独角鲸
的那象牙质戟,不得小于半米长。”
可是,我现在必须到太平洋北部海域去寻找这头独角鲸,这可是与我
返回祖国的道正好是反方向的呀。
“孔塞伊!”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孔塞伊是我的仆人。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我每次旅行他都跟随
着我。他是个正直的佛来米人,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服侍我。他性格
稳重,规规矩矩,为人热情,生活突发意外,也从不大惊小怪。他心灵手
巧,什么都会。他虽然名字叫孔塞伊,但却从不提什么建议,即使问他他
也不提。
由于同我们这些巴黎植物园的学者圈子中的人经常接触,孔塞伊耳濡
目染,渐渐地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觉得他都快成了专家了。他对博物学
的分类非常精通,能像杂技演员一样灵巧地把门、纲、亚纲、目、科、
属、亚属、种、变种等等,分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学问也仅限于此。
他对分类掌握得十分娴熟,其他方面就不行了。他深谙分类理论,但却缺
乏实践,我想,他也许连抹香鲸与一般鲸鱼都分不清楚,但他却是个正直
而诚实的小伙子。
至今,十年来,孔塞伊跟随着我到处进行科学考察。他从来不去考虑
旅途遥远,鞍马劳顿。无论前去哪个国家,不管是去中国还是去刚果,他
都准备好行囊,说走就走,二话不说。他去哪儿都不在乎,连问都不问一
声。另外,他身强力壮,肌肉发达,什么病也伤不着他,而且还总是心平
气和,处事随和,从不发火,总之,他心地善良,很好相处。
小伙子三十岁,同他主人的年龄之比是十五比二十。请大家原谅,我
用这种方法来说明我今年已年届四十。
不过,孔塞伊也有个缺点。他过分地拘礼,跟我说话都客气得过分,
使用第三人称。
“孔塞伊!”我又叫了一声,一边手在哆嗦着准备行装。
当然,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我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平常,我是从
来不问他可否跟我一起出行的,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一次远征,
时间也不知要多长,而且险象环生,是去追逐一个能把驱逐舰像敲核桃似
的敲碎的大动物。再沉着冷静的人,对这种事也得掂量掂量的!孔塞伊会
怎么说呢?
“孔塞伊!”我第三次在叫他了。
孔塞伊来了。
“先生叫我?”他边走进屋里边问。
“是呀,小伙子。帮我准备一下,你自己也准备一下。我们两小时后出
发。”
“随先生尊便。”孔塞伊平静地回答。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把我所有的旅行必需品,衣服、衬衫、袜子等,
不用数了,尽量地多拿,往我的大箱子里塞。赶快去弄吧!”
“那先生的标本怎么办?”
“以后再说吧。”
“怎么!先生的那些原始兽类、蹄兔目兽类、羚羊属动物以及其他动物
的骨骼标本都怎么办哪?”
“先寄存在饭店里吧。”
“那先生的那只活鹿豚呢?”
“我们不在时,请别人给喂喂吧。另外,你让人把我们的那些用于研究
的动物想法运回法国去。”
“这么说,我们不回巴黎了?”孔塞伊问。
“回……当然要回……”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不过,得绕个弯。”
“先生喜欢绕弯就绕吧。”
“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稍稍绕点道而已。我们要搭乘亚伯
拉罕·林肯号走。”
“先生觉得合适就好。”孔塞伊平静地回答道。
“你知道,我的朋友,事关那个怪物……就是那头深海独角鲸……我们
要把它从海上清除掉……我是《海底的秘密》这部四开两卷本著作的作
者,是不能不随法拉格特舰长一起出海的。这任务很光荣,不过……也是
个危险的任务!我们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寻找它!这种动物可能变化多
端,反复无常!可我们仍然得去找它!好在我们有一位胆大心细的舰
长!……”
“先生去哪儿,我跟先生到哪儿。”孔塞伊回答道。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的好!我实不相瞒,这种远航很可能会有去无回
的!”
“随先生尊便。”
一刻钟后,我们的箱子收拾停当了。孔塞伊干这种事毫不费神,我敢
肯定他什么都不会忘了的,因为这个小伙子整理起服装、衬衫来,如同给
鸟类和哺乳类动物分类一样轻车熟路。
我们乘电梯来到饭店的中二楼大厅。我下了几级阶梯,到了一层。在
总是围满了人的大柜台前,我结清了账。我交代饭店的人把用稻草填塞好
的动物标本和风干的植物标本邮寄到巴黎。我还留下了些钱,足够让人代
喂我的那头鹿豚的。这之后,孔塞伊随我上了一辆马车出发了。
马车跑这一趟所费二十法郎。我们经百老汇大道径直前往合众国广
场,然后沿着第四大道,来到与仓厄利大街交会的路口,拐入卡特林大
街,驶抵三十四号码头。我们在码头上了卡特林号渡轮,连人带马和车一
起到了布鲁克林。这儿属纽约大区,位于埃斯特河左岸。几分钟后,我们
便到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停泊的码头。这艘驱逐舰的两个大烟筒正在冒着浓
烟,生火待发。
我们的行李什物立即被搬上了驱逐舰的甲板。我急匆匆地登上船去,
询问法拉格特舰长在哪里。一名水手领着我来到艉楼,我看见了一位气宇
轩昂的军官,他向我伸出手来。
“是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他问我道。
“正是,”我回答道,“您就是法拉格特舰长?”
“是的。欢迎您,教授先生。您的舱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告辞出来了,免得耽误舰长做起航的准备。水手把我领到为我准备
好的那间舱室去。
亚伯拉罕·林肯号是为了此项新任务而专门挑选并加以改造了的。这是
一艘快速驱逐舰,配有高压蒸汽机,蒸汽可达七个大气压。有了这么大的
气压,亚伯拉罕·林肯号的平均时速可以达到十八点三海里。这一速度已经
非同小可了,但要与那头鲸类动物搏斗,尚嫌逊色。
驱逐舰的内部装备符合这次远航的要求。我对我的那间舱室也很满
意。我的舱室在舰的尾部,对门就是军官们的休息室。
“我们住在这里会很舒服的。”我对孔塞伊说。
“先生请勿见怪,这就跟寄居蟹待在蛾螺壳里一样。”孔塞伊回答道。
我让孔塞伊留在舱室把我们的箱笼固定好,我自己则上了甲板,看看
起航的准备情况。
这时候,法拉格特舰长正下令解开把亚伯拉罕·林肯号拴在布鲁克林码
头上的最后的那几条缆绳。这么说,要是我晚到一刻钟,甚至还到不了一
刻钟,此舰会不等我就开走了,我也就错过了这次特别的、奇妙的、令人
难以置信的远航了。说实在的,对这次远航,即使真实地记录下来,也将
会有人表示怀疑的。
法拉格特舰长一天甚至一个小时也不想耽搁,以便尽快地驶往那个怪
物近来出没过的海域。他让人把船上的机械师叫了来。
“船的压力足吗?”他问机械师。
“很足,先生。”机械师回答说。
“起锚!”法拉格特舰长大声命令道。
命令通过压缩空气装置下达到轮机舱。轮机员接到命令,立即让机轮
运转起来。蒸汽带着哨音冲进半闭半合的进气阀。横向排列的长长的活塞
发出噗噗的声响,推动着机轴的连动杆。螺旋桨的叶片速度在加快,有力
地拍击着水面。亚伯拉罕·林肯号在站满着送行的人的成百只渡轮和小艇之
间,威严地起航了。
布鲁克林码头上,埃斯特河沿岸上,全都挤满了好奇的人们。五十万
人齐声三呼“万岁”,声震云霄。成千上万条手绢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方挥动
着,向亚伯拉罕·林肯号送别,直到该舰驶入哈得孙河口,到达构成纽约城
的长形半岛顶端看不见为止。
哈得孙河右岸景色优美,一座座别墅紧紧相连。驱逐舰沿着新泽西州
海岸行驶,从要塞经过时,礼炮齐响,为亚伯拉罕·林肯号送行。作为答
礼,亚伯拉罕·林肯号在后桅桁上连续三次升起缀有三十九颗闪亮星星的国
旗来。接着,船加快了速度,驶入设置着航标的航道;航标一直延伸至桑
迪·胡克沙洲形成的弧形内海湾。驱逐舰驶过沙洲时,再次受到等候在那儿
的数千名观众的欢呼。
送行的渡轮和小艇一直尾随着驱逐舰,直到信号灯船处才离去;信号
灯船上有两盏灯,标明那里是纽约航路的出口处。
此时正是午后三点。领航员登上自己的小艇,朝着停在下风口等他的
一只双桅纵帆船驶去。驱逐舰添煤加火,螺旋桨更快地拍击着水面。它正
沿着长岛那低矮的黄色海岸行驶。晚上八点,长岛的灯光在西北方向消失
了,驱逐舰在大西洋那昏暗的海面上全速前进着。
第四章 内德·兰德
法拉格特舰长是一位优秀的海员,完全有资格指挥这艘驱逐舰。他与
他的舰船已经融为一体,是他的舰船的灵魂。对于那个鲸类动物的存在,
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此,他不允许人们在他的舰只上讨论这个
动物存在与否的问题。他相信它的存在,如同某些真诚的妇女相信利维坦
的存在一样,是出于信仰,而非出于理性。他曾发过誓,既然那个怪物存
在着,他就一定要把它从海里驱逐掉。他就像罗德岛的那个骑士,像戈松
岛上的那个敢于迎上去与蹂躏其岛屿的巨蟒搏斗的迪厄多内。不是法拉格
特舰长杀死独角鲸,就是独角鲸把法拉格特舰长弄死,绝无其他选择。
舰上的军官们都与他们的舰长观点一致。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谈论、探
讨、争论,并预测着与独角鲸相遇的机会,时刻观察着浩瀚的大海。人人
都争相要到顶桅横桁上去值班,换了别的情况,这种苦活儿累活儿是没人
愿意争抢的。只要是日头没有西斜,船桅旁总是挤满了水手,不顾甲板晒
得烫脚,依然站着不动。其实,亚伯拉罕·林肯号离那可疑的太平洋海域还
远着哩。
至于全体船员,他们都盼着能遇上独角鲸,抓住它,把它弄到舰上
来,切成碎块。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再说,法拉格特舰长也许诺
过,无论是谁,不管是见习水手还是正式水手,不管是水手长还是军官,
谁发现了那个怪物,谁就可以领到两千美元的奖金。请读者们自己去想象
一下,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人是不是都在把眼睛睁得老大,在注意地搜索
着洋面。
而我呢,也不甘落后,没有把自己分内应观察的那份工作留给别人去
做。亚伯拉罕·林肯号确实称得上是阿耳戈斯。可是,唯独孔塞伊是个例
外,他对我们大家所感到兴奋的那件事显得十分淡漠,与众人的高涨热情
形成明显的反差。
我先前说了,法拉格特舰长为这艘船配备了能够捕获巨型鲸类的设
备。即使是一艘捕鲸船,恐怕也没有它的装备精良。该有的装备应有尽
有,从手投鱼叉到喇叭口形炮上使用的带倒刺的箭,以及供鸟枪使用的开
花弹,样样俱全。艏楼上架设着一门改良过的大炮,从炮栓处装弹,炮管
壁很厚,炮膛很密。该炮的原型大概在一八六七年的世界博览会上出现
过。这件稀罕武器系美国造,能够轻易地发射四公斤重的锥形炮弹,平均
射程为十六千米。
因此,可以说,亚伯拉罕·林肯号上,歼灭性武器样样俱全。而且,它
还有更好的武器,那就是捕鲸大王内德·兰德。
内德·兰德是个加拿大人,身手不凡,在他的危险的行当里,还从未遇
到过与他不相上下的对手。他头脑冷静,机智灵活,有勇有谋,除非是极
其狡猾的大头鲸或者特别诡诈的抹香鲸,一般的鲸鱼都甭想甩脱他的那把
带索鱼叉。
内德·兰德年约四十,身材魁梧,身高六尺以上,体格健壮,神情严
肃,不易交往。话不投机,他便立即变脸,凶巴巴的,谁若是惹了他,他
便怒火中烧,暴跳如雷。他的相貌很引人注意,尤其是他那炯炯有神的目
光,让他的面庞尤显生动。
我认为,法拉格特舰长把此人请上船来是颇有见地的。他目光敏锐,
膂力过人,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全体船员。我找不到更恰当的比喻,只能把
他比作一架高倍望远镜,同时又是一门时刻准备发射的大炮。
说谁是加拿大人,也就等于说他是法国人,所以,尽管内德·兰德是个
不好打交道的人,但我得实话实说,他对我还是有点好感的。这也许是我
的国籍吸引了他。对他来说,遇上一个说拉伯雷时代的法语的人,他就可
以有机会说上这种语言了,因为拉伯雷时代的法语目前在加拿大的一些省
份仍然在使用着。而我呢,我也可以有机会说上这种古法语了。这位捕鲸
高手祖籍魁北克,在魁北克还属于法国时,他家已经出了不少的勇敢的捕
鲸高手。
渐渐地,内德有了交谈的兴趣,而我也很喜欢听他讲述他在极地海洋
上的冒险经历。他往往使用诗一般的语言讲述他捕鲸和搏斗的故事。他讲
述起来像是讲一首史诗,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在吟唱
北极地区的《伊利亚特》。
我之所以现在要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来描述这个颇有胆识的同伴,是因
为我们已经成为老朋友了,我们已经被一种在最险恶的环境中产生并结下
的矢志不渝的友谊紧密地连在一起了!啊!勇敢的内德!但愿我能再活上
一百年,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把你思念!
这时候的内德·兰德,对海怪的问题是怎么看的呢?应该实话实说,他
并不太相信有什么独角鲸存在;船上的人全都相信有,而他却是唯一一个
持不同看法的人。他甚至都避免谈论这个话题,可我觉得我应该找个机会
与他谈谈这件事。
七月三十日的那个美妙的夜晚,也就是说起航的三个星期后,我们的
船驶达帕塔哥尼亚海岸下风口三十海里处,进入与布朗角同一纬度的海
域,已经驶过了南回归线,距离南边的麦哲伦海峡将近七百海里。用不到
一个星期,亚伯拉罕·林肯号就将在太平洋海上劈波斩浪了。
内德·兰德和我坐在艉楼甲板上,一边闲聊,一边望着神秘的大海,直
到这之前,这大海依然是深不可及。
我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大独角鲸,并分析了我们此次远航的成功与失
败的种种可能性。后来,我见内德·兰德一声不吭,只是听我在讲,我便把
话给挑明了。
“怎么,内德,”我问他,“您怎么竟认为我们要追逐的那个鲸类动物并
不存在呢?您如此怀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内德·兰德先看了我一眼,习惯性地用手拍了一下宽阔的脑门儿,闭上
两眼,仿佛在集中思想,然后才开口道:“也许是确有其事,阿罗纳克斯先
生。”
“可是,内德,您是个职业捕鲸手,对海洋里的大型哺乳动物很了解,
应该是不难想象得出关于巨型鲸类动物的存在的,您不应该对此持怀疑态
度的呀!”
“这您可就错了,教授先生,”内德回答道,“一般人可以去相信有奇异
的彗星穿过宇宙,有古老的怪物居住在地球的内部,可天文学家、地质学
家就不会接受这类荒诞不经的说法。捕鲸手也是这样。我追逐过不少的鲸
类动物,也用鱼叉叉到过很多,还杀死过几个,但是,无论这些鲸类动物
具有多强的攻击力,无论它们是用尾巴还是用牙齿,都绝对不可能毁坏轮
船的钢板的。”
“可是,内德,有人举出例证,说有些船只被独角鲸的利齿穿透了。”
“如果是木船,倒是有可能,”加拿大人捕鲸手说,“不过,就是这种情
况我也未亲眼见过。所以,除非拥有确凿证据,否则我是不会相信长须
鲸、抹香鲸或独角鲸能够造成这么大的破坏程度的。”
“听我说,内德……”
“不,不,教授先生。除了这事以外,您说什么我都是听的。说不定是
一个巨型章鱼?……”
“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内德。章鱼是一种软体动物,从这个名称看,它
的肌肉就不坚硬。它不属于脊椎动物,就算它有五百英尺长,它也无法对
斯科蒂亚号或亚伯拉罕·林肯号这类船只造成危害的。因此,把这么大的事
归之于巨型海怪克拉肯或其他的类似怪物干的,那纯属天方夜谭。”
“这么说,博物学家先生,”内德·兰德语含讥讽地说,“您坚持认为有
一种巨型鲸类动物存在?……”
“是的,内德,我再说一遍,我这么肯定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相信确有
这种大型哺乳动物存在,它的躯体结构奇特,如长须鲸、抹香鲸或海豚一
样,属于脊椎动物,长有一个角质的、极具穿透力的长牙。”
“哼!”捕鲸手内德轻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一副毫不为所动的神
态。
“请注意,我可敬的加拿大人,”我继续说道,“假若有这种动物存在,
假若它生活在大海深处,假若它在海面以下几海里的深处游弋,那它就必
须具有无比坚实的肌体才行。”
“要那么坚实的躯体结构干吗?”内德·兰德问道。
“因为,要想生活在海底深处,并受得住海水的压力,就必须具有无比
巨大的力量。”
“真的?”内德眨巴着眼睛看着我问道。
“没错,举几个数字就能很容易地向您证明这一点。”
“咳!数字!”内德说,“数字不就是随便人怎么说吗!”
“这是具体的数据,并不是数学上的数字。您听我说,假定一个大气压
相当于一根三十二英尺高的水柱的压力。实际上,水柱不会有那么高,因
为这里指的是海水,其密度高于淡水的密度。喏,内德,譬如您潜入海
里,下潜到深度数倍于三十二英尺的水下,您身体就要承受相应倍数的大
气压,也就是说,您身体表面每平方厘米就得承受相应倍数公斤的压力。
据此推算,在三百二十英尺的水下深处,压力为十个大气压;在三千二百
英尺的水下深处,压力就是一百个大气压;在三万二千英尺的水下深处,
也就是说,您下潜到大约水下二点五海里的地方,就得承受一千个大气
压,您身体表面的每一平方厘米得承受一吨的压力。可是,我老实的内德
呀,您知道您身体表面面积有多少平方厘米吗?”
“我算不出来,阿罗纳克斯先生。”
“大约有一万七千平方厘米。”
“有那么多?”
“事实上,由于大气压力略微高于每平方厘米一公斤的压力,您身体表
面那一万七千平方厘米现在就承受着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
“那我怎么没有感觉出来呢?”
“您是感觉不出来,因为空气具有相等的压力,它进入了您的体内,否
则您早就被压碎了。空气进入体内后,内外压力保持平衡,相互抵消掉
了,所以您才能承受如此大的压力。可是,一旦潜入水里,情况就不大一
样了。”
“噢,我明白了,”内德说道,他也比较专心听我讲了,“因为水围绕着
我,并未进入我的体内。”
“正是如此,内德。因此,在水面以下三十二英尺的地方,您得承受一
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在三百二十英尺的地方,这个压力将增加
十倍,也就是十七万五千六百八十公斤;在三千二百英尺的地方,压力增
加一百倍,也就是一百七十五万六千八百公斤;在三万二千英尺的地方,
压力增加一千倍,也就是一千七百五十六万八千公斤,这就是说,您已经
被压扁了,像是被水压机压成的薄片似的!”
“天哪!”内德大喊一声。
“喏,我可敬的捕鲸手,如果一些身长几百米、躯体庞大的脊椎动物在
这么深的海洋深处生活,其体表面积又高达数百万平方厘米,那它们所承
受的压力就有数十亿公斤了。您来算算看,要承受如此大的压力,它们的
骨架得有多大的抗力,它们的躯体结构得多么坚强!”
“那它们的躯体就得是用八英寸厚的钢板造的,如同铁甲驱逐舰一
般。”内德·兰德回答道。
“正如您所说的,内德。那么,您再想想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以快
速列车的速度向一艘船冲过去,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是啊……确实……也许。”加拿大人被这些数字震撼了,但他又不肯
服输,便这么哼叽哼叽地回答着。
“喏,我把您说服了吧?”
“您让我对一点有所信服,博物学家先生,那就是如果海底确实存在这
种动物的话,那它必须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
“可是,您这位顽固的捕鲸手,要是不存在这种动物的话,那您对斯科
蒂亚号所遭到的意外又做何解释呢?”
“也许是……”内德在迟疑。
“您说下去!”
“因为……这不会是真的!”加拿大人心里一着急,竟把阿拉戈的一句
名言说了出来。
不过,这种回答除了说明这位捕鲸手非常固执以外,说明不了其他什
么问题。那一天,我没有再跟他多说。斯科蒂亚号遭遇的意外事故是毋庸
置疑的。船体上确实留有一个大窟窿,等待修补。当然,我也并不认为有
个大窟窿就很说明问题了。但是,这个大窟窿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出现
的,要说不是海底暗礁或什么海底利器造成的,那就肯定是被某种海底动
物身上的什么像钻头似的锐器弄出来的。
因此,我觉得,根据上面所做出的种种推论,这种动物属于脊椎动物
门,哺乳动物纲,鱼目,即鲸鱼类动物。至于它是属于什么科,是鲸科、
抹香鲸科还是海豚科,它是属于哪个属,应归于哪个种,这就要假以时日
了。要解决这一问题,就必须对这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动物进行解剖;而要
解剖它,就先得抓住它;要抓住它,就得先用捕鲸炮去射杀它——这事应
由内德·兰德去干;而要向它开炮,就先得看到它——这属于全体船员的
事,凡此种种,可就得全靠运气了。
第五章 向冒险迎去
一段时间以来,亚伯拉罕·林肯号在航行中并无意外发生。不过,倒是
碰到了一件事,让内德·兰德大显了一回身手,也让我们对他刮目相看,信
任有加。
六月三十日,我们的船在马鲁伊纳海面向美国的捕鲸船队打听消息,
可他们却并未听说过有关独角鲸的事。不过,他们船队中有一个人,即门
罗号的船长,听说内德·兰德在我们船上,便请求我们让内德·兰德帮忙捕捉
一头他们发现的鲸鱼。法拉格特舰长也想见识一下内德·兰德的本事,便同
意了,让他上了门罗号。这个加拿大人也真是运气不错,他捕到的并非一
头鲸鱼,而是两炮命中了两头:一头被击中心脏,另一头在追逐了几分钟
之后也被捕捉到手!
毫无疑问,如果那个怪物碰到内德·兰德这位捕鲸王的话,我敢肯定,
它是绝无逃生的希望的。
亚伯拉罕·林肯号沿着美洲东南海岸全速前进。七月三日,我们便驶抵
与贞女岬同一纬度的麦哲伦海峡的出海口。不过,法拉格特舰长并不想走
这条弯弯曲曲的海道,所以便让舰只绕过合恩角。
全体船员一致赞成舰长的决定。确实,在这样的一条狭窄海道里,怎
么可能碰上那头独角鲸呢?很多水手都肯定说,那个怪物不可能从那儿经
过的,“因为它个头儿太大,游不过去!”
七月六日,下午三点光景,亚伯拉罕·林肯号从南面十五海里处绕过了
那孤立的小岛。这是一块被遗留在美洲大陆边的岩石,一些荷兰水手用自
己家乡的城市合恩给它冠名,从此,合恩角便沿用至今。此时,船正向着
西北方向行驶。第二天,亚伯拉罕·林肯号的螺旋桨就将拍击太平洋的海水
了。
“注意啦!眼睛放亮点!”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船员们不断地呼喊着。
大家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说实在的,大家的眼睛和望远镜都看花
了,被那两千美元的奖赏弄得眼睛眨都不想眨了。大家没日没夜地紧盯着
洋面,而那些昼盲症者在漆黑的夜晚视力要比常人高出百分之五十,所以
获得奖赏的机会更大。
至于我们,金钱虽说对我并无诱惑,但我却并不是船上不注意观察之
人。除了花费几分钟吃饭,几小时睡觉,不管日晒雨淋,我都坚持待在甲
板上。我有时伏在艏楼船舷墙上,有时则倚靠在艉楼的护栏上,贪婪的目
光紧紧地注视着无边延伸的如棉絮般洁白的航迹。有好多次,当我看到一
头任性的鲸鱼把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时,我也跟着舰上的军官们和水手们
一起激动不已。每逢这种时刻,甲板上总是站满了人,水手们和军官们纷
纷从舰梯防雨罩里钻了出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目光闪烁,眼睛死死地盯
着那头游动着的鲸类动物。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眼睛酸疼,看得眼睛
模模糊糊,而孔塞伊却总是那么冷静漠然,声音平缓地一再对我重复说
道:“先生如果把眼睛眯起点来,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的!”
可是,全是白激动了!亚伯拉罕·林肯号一再改变航向,追逐着发现了
的动物,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不是追上一头普通的须鲸,就是追着一
头普通的抹香鲸。追上后,这些鲸类动物便在大家的一片诅咒声中消失不
见了!
不过,天气却一直非常好。船一直在最好的环境中航行着。此刻正是
南半球气候十分恶劣的季节,这一带的七月正值欧洲的一月份,但海面风
平浪静,视野开阔,极目望去,远方清晰可见。
内德·兰德仍然固执己见,一脸的狐疑,除非该他值班,否则他故意不
去观察海面——至少是在看不到鲸鱼时他是这样的一种态度。他目光敏
锐,本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但是,十二个小时中,这个固执的加拿大人
却花上八个小时在看书或躺在舱室里睡大觉。我无数次地责备他不该这么
无动于衷。
“哼!”他抢白我道,“不是什么也没见到吗,阿罗纳克斯先生?就算是
有个什么动物,难道我们真的那么走运,让我们给遇上了?我们这不是在
盲人骑瞎马吗?听说有人在太平洋北部海面看到这个难寻的怪物了,我承
认这很有可能,可是,见到后都两个月过去了,而且,按您的说法,那头
独角鲸脾气怪诞,不喜欢在同一海域待很长时间的!它游起来飞快。再
说,您比我更清楚,教授先生,大自然是不会做出自相矛盾的事的,如果
一个动物无须快速移动的话,大自然是不会赋予它这种高速的活动能力
的。因此,即使这个怪物真的存在,它也早就跑得老远老远了!”
对此,我不知如何应答。显然,我们这是在盲目地行动。可不这样又
能怎样呢?所以,我们的机遇很有限,不过,尚无人对成功产生怀疑,船
上的水手们没有一个人敢于打赌说独角鲸并不存在,说它近期内不会出
现。
七月二十日,我们的船驶到南回归线与东经105度相交的一片海域;同
月二十七日,我们在东经110度处越过了赤道。方位确定后,我们的船便毅
然决然地往西驶去,驶入太平洋中心海域。法拉格特舰长的想法很有道
理,他认为应该在深水海域行驶,远离那只怪物不愿接近的陆地或岛屿。
舰长说:“大概那里的海水不深,让它游得不痛快吧。”于是,亚伯拉罕·林
肯号便越过波莫图群岛、马尔吉斯群岛、桑威奇湾等处的外洋洋面,从东
经132度处穿过北回归线,朝中国海驶去。
我们终于来到那个怪物最近嬉戏畅游的地方了!说实在的,船上的日
子真没法过了。人人都心跳过速,说不定将来会长无法治愈的动脉瘤。全
体船员神经都绷得过紧,紧张的程度简直无法形容。大家茶不思饭不想,
夜不成眠。在桅顶高处瞭望的水手,经常出现判断错误和幻觉,每次都产
生难以承受的恐惧感,致使大家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状态。
实际上,这种惊惧不安的反应很快便传播开来。在三个月的时间里,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在这一期间,亚伯拉罕·林肯号跑遍了北太平洋海
域,不停地追逐所发现的鲸鱼,忽而偏离航线,忽而猛地掉转船头,忽而
熄火停机,忽而又全速前进或紧急刹住,都顾不上机器是否会因此而损
坏。就这样,把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的海域仔细地搜索了个遍。但却一无
所获!只见一片浩瀚寂静的大海,不见什么巨大的独角鲸、海下小岛、难
船残骸、飞逝的礁石、超自然物!
紧张的情绪倒是消失了,可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为怀疑打开了
缺口。舰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情绪,含着三分羞愧七分恼怒。竟然上了幻想
的当,真是“愚不可及”,叫人如何不恼怒呢!一年来,积累起那么多的论
据,突然间像小山似的坍塌了。每个人心里只想着吃饭和睡觉,要把因愚
蠢而浪费的时间找补回来。
人的思想天生就变幻不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当初最积极
支持这件事的人,一下子变成反对得最凶的人。这种情绪从底舱开始,从
司炉工一直蔓延到军官。如果不是法拉格特舰长矢志不移,船肯定早已掉
头南下了。
不过,也不能这么无休止地进行这种无效的搜寻了。亚伯拉罕·林肯号
为了获得成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它没有什么可以自责的。美国舰
只上的全体人员还从未有过像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人员那么具有热情与耐
心的。失败的责任不能归之于他们。眼下不得不返航了。
返航的提议交给了舰长,舰长不予接受。水手们因此明显地表示不
满,工作受到了影响。我并不是说船员会哗变。在合理地坚持了一段时间
之后,法拉格特舰长便像当年的哥伦布那样,要求大家再耐心地等上三
天。如果三天内,那怪物没有出现的话,舵手就转动舵轮,驱逐舰将向欧
洲海域驶去。
舰长的这一许诺是十一月二日做出的,全体船员立即振奋起精神来,
又开始专心致志地监视着海面。人人都想朝这片大海看上最后一眼,以便
把含着无限记忆的一切牢记在心里。望远镜一刻也没有空置过。这是在向
那头巨型独角鲸进行最后的挑战,这是在向它发出俯首就擒的通缉令,它
是不可“拒不就范”的!
两天过去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在缓缓地向前行驶着。独角鲸可能就在
这片海域,大家在想方设法地吸引它的注意力,或者说是在刺激它那麻木
的神经。船尾拖着大块大块的肥肉——可我不得不说,全都让鲨鱼饱了口
福了。亚伯拉罕·林肯号停止前进时,便派出小船在舰只四周游弋,在不同
的方向进行探测,一处不漏。可是,直到十一月四日日暮时分,这一海底
奥秘依然未能揭开。
第二天,十一月五日,晌午时分,规定的期限就要到了。许诺的时刻
一过,一丝不苟的法拉格特舰长就将履行诺言,下令船转向,向东南方向
行驶,完全驶离太平洋北部海域。
此刻,亚伯拉罕·林肯号正位于北纬31度15分、东经136度42分的海
域。日本诸岛处于距离驱逐舰不到两百海里的下风处,夜幕降临,钟刚敲
过八点,乌云遮住了弯月,大海在舰只艏柱下平静地涌动着。
这时候,我正在船的前部,靠在右船舷的墙上。孔塞伊站在我的身
旁,眼睛盯着前方。水手们站在高高的横桁上,凝视着漆黑的水天相交的
海面。天越来越黑,能看到的海面变得越来越小。军官们手持夜视望远
镜,搜索着这愈发地黑的大海。月光不时地从云缝中透出,使漆黑的海面
闪着点点亮光。随即,乌云又把月光遮挡,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我注视着孔塞伊,发现这个诚实的小伙子多少也被这种气氛给感染
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他的神经第一次受到好奇心的刺激,也
有所震动。
“来呀,孔塞伊,”我对他说,“这可是获得两千美元的最后机会了。”
“请先生允许我对这事说一句,”孔塞伊回答道,“我可是从未想过要拿
那两千美元的赏金。即使美利坚合众国政府许诺十万美元的奖赏,那也没
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说得对,孔塞伊。说实在的,这事挺蠢的,我们参与其中,也太轻
率了点。耽误了多少时间哪!还白白地搭上许多的激情!否则,六个月
前,我们就已经回到法国了……”
“就已经待在先生的小套房里了,”孔塞伊接嘴说道,“就已经回到先生
的标本室了!我可能早已将先生的那些化石分好类了!先生的那只鹿豚也
早已关进巴黎植物园的笼子里去了,首都的那些好奇的人也都跑去看了!”
“没错,孔塞伊。而且我还在想,别人正在嘲笑我们哩!”
“可不是吗,”孔塞伊平静地答道,“我想,肯定有人会嘲笑先生的。还
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孔塞伊。”
“那我就直说了,先生这是自找的!”
“确实如此!”
“像先生这样有幸成为一位学者的人,本不该这么……”
孔塞伊的恭维话还没讲完,只听见有人喊叫起来,打破了一片沉寂。
那是内德·兰德在喊:“嘿!是那个家伙,在下风处,在我们的斜对面!”
第六章 全速前进
一听这喊声,全体船员都朝捕鲸手跑过去。舰长、军官、水手长、水
手、见习水手,以及撇下轮机的机械师和扔下锅炉的加煤工,全都往一个
方向在跑。停航的命令已经下达,船靠着惯性在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天已经全都黑下来了。我便在寻思,天这么黑,那个加拿大人眼睛再
尖,又怎么透过黑夜看见了的呢?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当时,我的心跳
得都快要蹦出胸膛了。
内德·兰德并未看错,我们大家全都看到了他手指着的那个东西。
距离亚伯拉罕·林肯号右舷后部两链的地方,海水仿佛是从下面被照亮
了。这不是普通的磷光,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那个怪物隐于水面下几图
瓦兹,发出一种极强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奇异的光来,有好几位船长在报
告中都提到了这种光。这种奇异的光想必是从一种大功率的照明装置发出
来的。海面上被这光照亮的地方映出一个长长的椭圆形,其中心有个光亮
的焦点,那焦点发射出来的光极其刺眼,离焦点越远,光就越弱。
“这不过是许多磷光的聚合体。”军官中有一位大声说道。
“不,先生,”我很有把握地反驳说,“海笋、海鞘等软体动物是绝不可
能发出这么强的光的。这种光基本上是电光……再说了,你们看,快看!
它在移动!在前后地移动!它向我们冲过来了!”
舰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
“安静!”法拉格特舰长喝令道,“迎风,满舵!倒船!”
水手们赶忙向船舵跑去,机械师们则向轮机冲去。船来了一个急刹
车,然后向左转,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半圆。
“右满舵!前进!"法拉格特舰长大声下达命令。
驱逐舰按照舰长的命令迅速地离开了那个光源。
我说错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是想离开,但那个神秘的动物速度快过我
们的船,正加速冲向我们。
大家全都屏声敛息,呆立着一动不动。我们不是害怕了,简直是惊呆
了。那个神秘的动物像玩似的追上了我们,它以每小时十四海里的速度绕
着我们的驱逐舰转着圈,并用它那像闪亮的粉尘似的东西把驱逐舰给罩
住,然后,便拖着一条磷光闪闪的尾迹,像快速列车的机车在喷吐浓烟似
的,往后退了两三海里。突然间,那怪物从暗黑的海天相连处——它是退
去那儿蓄势待发——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向亚伯拉罕·林肯号冲了过来,在离
驱逐舰外侧船舷二十尺处蓦地停住,光亮熄灭——它并没沉入深水处,因
为它的光亮是突然熄灭的,而不是渐渐地熄灭的,仿佛那强烈的光源突然
枯竭了似的!接着,它又在驱逐舰的另一侧出现了,也许是绕过去的,也
许是从舰身下钻过去的。相撞的可能性随时存在,若是被撞上,我们将必
死无疑。
我们的驱逐舰的动作让我惊诧。它是在逃跑,而不是在攻击;它是被
追赶着,而不是追上前去。我向法拉格特舰长提出了我的意见。舰长的脸
平常总是不露声色的,可此时此刻却一脸的惊愕。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个多么可怕
的怪物,所以我不想在这漆黑一片之中拿我的舰只去冒险。再说,如何既
防范这个不知为何物的家伙的袭击又攻击它呢?等天亮再说吧,天一亮我
们就主动了。”
“舰长,您对这只动物的种类已经清楚了吗?”
“清楚了,先生。它显然是一头巨型独角鲸,而且还是一头带电的独角
鲸。”
“也许是的,”我又说道,“我们不可离它太近,就像不能离电鳗或电鳐
太近一样。”
“没错,”舰长回答说,“如果它身上具有雷电般的力量,那它肯定是造
物主造出来的最可怕的动物。因此,先生,我必须谨慎从事。”
整个夜晚,全体船员都严阵以待,谁都不想睡觉。亚伯拉罕·林肯号因
为速度没有那怪物快,于是便干脆放缓速度,缓慢地行驶着。可那独角鲸
也学着驱逐舰的样儿,由着海浪颠簸着,仿佛下定了决心,绝不离开这个
搏斗的舞台。
但是,午夜时分,它却不见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像一只大萤火虫
似的“亮光灭了”。它逃离了?大家怕的就是它会逃走,大家不希望它逃
走。然而,凌晨一点差七分时,突然间响声大作,呼啸声震耳欲聋,仿佛
在强大压力下喷水的水柱的巨响。
法拉格特舰长、内德·兰德和我,当时都在艉楼上,正焦急地朝着漆黑
的海面搜索来着。
“内德·兰德,”舰长问他,“您常听见鲸鱼叫吗?”
“经常听见,先生,但是,我却从未听过像现在这头能给我带来两千美
元赏金的鲸鱼这样的叫声。”
“是的,那笔赏金应该归您。不过,您得告诉我,这声音是不是鲸类动
物用鼻孔喷水时发出的声音?”
“正是这种声音,先生。只不过,这个声音可是大得多得多,一般鲸鱼
的叫声可没法相比。没错,我们眼前的一定是一个鲸类动物。请原谅,先
生,”捕鲸手补充说道,“天亮时,我们得跟它理论理论。”
“那得看它有没有心情听您理论了,兰德师傅。”我以不太相信的口气
说。
“只要我能到得了离它四鱼叉远的地方,”加拿大人坚定地回答说,“那
它就得听我的了。”
“要接近它的话,”舰长问道,“是不是要给您准备一条捕鲸小艇啊?”
“那当然,先生。”
“那我的船员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哪?”
“我的生命也有危险哪!”捕鲸手干脆地回答了一句。
凌晨两点前后,在亚伯拉罕·林肯号上风口五海里处,那个强大的光源
又出现了。尽管离得很远,尽管风声、涛声相混,那个动物尾巴搅动海水
的巨大声响仍然清晰地传来,甚至连它的喘息声都清晰可辨。那头巨大的
独角鲸浮出水面呼吸时,空气好像在猛烈地涌进它的肺里,犹如蒸汽涌进
两千马力的机器汽缸里一样。
“嗯!”我在寻思,“一头力量抵得上一个骑兵团的鲸鱼,那它肯定是个
特大的家伙!”
大家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搏斗,直到东方破晓。各种捕鱼工具沿着船
舷墙摆着。喇叭口形炮和大口径小炮都填满了火药。喇叭口形炮可以把捕
鲸叉射出一海里远,而大口径小炮用的是具有致命杀伤力的开花弹,力气
再大的动物挨上一炮也必定一命呜呼。内德·兰德一直在忙着磨他的捕鲸
叉,那可是他手中的可怕的武器。
到了六点光景,天已放亮。第一道晨曦微微露出,独角鲸身上的电光
便熄灭了。七点钟时,天已大亮,可是晨雾浓密,能见度很小,即使用倍
数最大的望远镜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感到非常沮丧,非常恼怒。
我爬到驱逐舰后桅杆上,有几位军官已经待在桅杆顶上了。
八点钟时,浓雾在波涛浪尖上翻滚着,不过,大团的雾气正在逐渐消
散,视野随之开阔,天际变得明朗了。
突然,内德·兰德又像昨天一样,大声呼喊起来。
“那家伙在左舷后方!”捕鲸手在大喊。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他所指的方向。
在距离驱逐舰一点五海里的地方,一个又长又黑的大家伙浮出水面有
一米来高。它在用力地甩动着尾巴,搅出巨大的旋涡。从未见过有什么鱼
的尾巴能用这么大的力量击打海水的。这个动物游过的地方,留下一条巨
大的白花花的长长的弧形,表明它的行动轨迹。
我们的船接近了这个鲸类动物。我从容不迫地观察它。香农号和爱尔
维修号的报告对它的体积的描述有些夸大,据我估算,它的身长顶多只有
二百五十尺。至于它的宽度,就很难估计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整体看
来,我觉得这个鲸类动物的躯体各部分的比例是恰到好处的。
当我对这个不同凡响的家伙进行观察时,两股水与汽交融的水柱从它
的鼻孔里喷射而出,高达四十米,致使我凝视起它的呼吸方式来。我最终
做出结论,认为这个动物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单子宫哺乳动物
亚纲,鱼形动物中的鲸类动物目,至于属于什么科嘛……我一时尚说不清
楚。鲸类动物目包括三个科:鲸鱼科、抹香鲸科和海豚科。而独角鲸是划
归海豚科的。这些科又各自分成好几个属,属下又分种,每个种里又有若
干个变种。这头独角鲸属于什么变种、什么种、什么属、什么科,我尚无
法确定,但我相信,有上苍与法拉格特舰长的帮助,我是会完成这个分类
工作的。
船员们焦急地等待着舰长的命令。舰长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那只动
物,然后让人把机械师叫来。机械师很快就跑来了。
“先生,”舰长问,“压力够吗?”
“够,先生。”机械师回答。
“好,添足煤,烧旺火,全速前进!”
全体船员听到命令,立即欢呼起来。战斗的号角吹响了。不一会儿,
亚伯拉罕·林肯号的两个大烟囱便喷出浓浓的黑烟,轮机抖动,连带着甲板
也抖动了起来。
船在强大的螺旋桨的推动下朝前方疾驶,径直地追向那个动物。可后
者竟然毫不在乎,待到驱逐舰到了离自己半链远的地方,它便假装逃逸,
往水下潜去,与驱逐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就这样追逐了三刻钟光景,驱逐舰与那头鲸类动物始终保持着这个距
离,想靠近后者两图瓦兹都不可能。显然,这般追法,永远也别想追上这
个怪物。
法拉格特舰长焦躁地捻动下巴下面的那撮山羊胡子。
“内德·兰德呢?”他喊问道。
加拿大人闻声赶来。
“怎么样,兰德师傅,您看是不是还需要把小艇放下去?”舰长问道。
“不必了,先生,”内德·兰德回答道,“这家伙是不会让您逮着的,除
非它自己情愿束手就擒。”
“那怎么办呢?”
“如果有可能的话,您就尽量加大马力,先生。而我嘛,对不起,我得
攀上艏斜桅支索,等船接近捕鲸叉可以击到的距离,我便用捕鲸叉攻击
它。”
内德·兰德到了他说的位置。炉火在不断地加大,螺旋桨每分钟转到了
四十三转,蒸汽不停地从阀门里喷出来。经航速表检测,亚伯拉罕·林肯号
行驶速度达每小时十八点五海里。
然而,那个可恶的畜生也同样在以十八点五海里的时速在疾行。
驱逐舰以这种速度又追了一个小时,但连一个图瓦兹的距离也没能缩
短!对于美国海军的一艘速度最快的舰船而言,这简直是个奇耻大辱。全
体人员一个个全都憋着一肚子的火。水手们在咒骂眼前的这个怪物,但那
怪物都不予理睬。法拉格特舰长已不仅仅是在捻动他下巴下面的那撮山羊
胡子了,他简直是在扯那胡子了。
机械师又被叫了来。
“您已把压力增至最大限度了吗?”
“是的,先生。”机械师回答。
“进气阀也满负荷了?……”
“六点五个大气压。”
“将负荷增至十个大气压。”
这纯粹是典型的美国式命令。即使在密西西比河上,为了甩掉“对
手”,恐怕也不会这么干的。
“孔塞伊,”我对立于我身旁的忠实仆人说,“你知道吗,我们的船有可
能会爆炸的!”
“炸就炸吧,先生!”孔塞伊答道。
这叫什么话!不过,必须承认,有这样的机会,冒一次险我也是挺乐
意的。
进气阀已处于满负荷状态。炉中加满了煤。鼓风机不断地吹着,把火
吹得旺旺的。亚伯拉罕·林肯号的速度又加快了。舰桅在抖动着,连底座都
跟着在颤动,而烟囱过于狭小,浓烟排放不畅。
航速计又投到海里。
“舵手,多少?”法拉格特舰长问道。
“十九点三海里,先生。”
“再加把火。”
机械师执行了命令。压力表上显示,已到十个大气压。然而,那只鲸
类的动物似乎也“加了把火”,因为它不紧不慢地也把航速提升到十九点三
海里了。
多精彩的追逐战哪!我全身都在颤抖,激动之情简直是难以描述。内
德·兰德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手里紧握住捕鲸叉。有好几次,那畜生让我
们接近了它一点。
“我们追上了!我们追上了!”加拿大人在大呼大叫。
然而,当内德·兰德正准备下手时,那畜生一下子就跑远了。其逃跑的
速度,我估计绝不少于时速三十海里。尤其让人气愤的是,在我们全速前
进时,这畜生竟然围着我们的船绕了一圈,戏耍我们!全船的人气得直
骂!
追至中午,我们与那畜生的距离仍旧是上午八点钟时的距离。
于是,法拉格特舰长便决定采取断然措施。
“嗬!”他说,“那畜生比我们亚伯拉罕·林肯号跑得还快!那好吧,那
我倒要看看它跑得有没有我们的锥形炮弹快。水手长,叫炮手跑步前去前
甲板的炮位待命。”
前甲板上的大炮立即填满了火药,瞄准待发。炮弹打了出去,但炮弹
却从离我们半海里的那只怪物上方几尺的地方飞了过去。
“换一个神炮手来!”舰长喝令道,“打中这恶魔的,奖赏五百美元。”
一位胡子灰白的老炮手——他的音容笑貌至今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走近大炮,目光坚定,神情冷静。他调整好炮位,左瞄右瞄了很长时
间。轰的一声巨响,船上的人随即齐声呐喊起来。
炮弹击中了目标,落在了那怪物身上,但怪得很,那发炮弹竟然从它
那滚圆的躯体上滑了过去,落到两海里外的海中。
“这可真叫见鬼了!”老炮手气呼呼地骂道,“这混蛋难道披着六寸厚的
铁甲不成!”
“混账的家伙!”法拉格特舰长在骂。
又开始追逐开来。法拉格特舰长凑近我说道:“我一定要追下去,直到
舰船爆炸为止!”
“对,就得这样。”我回答他说。
我们盼着那只动物最后筋疲力尽,希望它不会像蒸汽机似的永不知疲
劳。可是,它一点也没见疲劳力衰。过了好久,它也没显得有一丝一毫的
疲倦的样子。
亚伯拉罕·林肯号确实应该受到嘉奖,它始终坚持不懈,坚忍不拔地在
斗争着。我估计,在十一月六日这倒霉的一天里,它跑了不下五百公里!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此时此刻,我以为我们的远航业已结束,我们再也见不到那只神奇的
动物了。但我却想错了。
夜里十点五十分,在我们船的上风口三海里处,先前的电光又出现
了,和昨夜的电光一模一样,仍旧那么亮堂堂,那么强烈。
独角鲸似乎一动不动地待着。也许,它游了一天,现在睡着了。任随
着波涛的颠簸。这可是个大好时机,法拉格特舰长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他下达了命令。亚伯拉罕·林肯号谨慎地缓缓地在摸近,以免惊动了对
手。在海上,趁鲸鱼熟睡而将其捕获是常有的事。内德·兰德就曾不止一次
地捕捉到熟睡的鲸鱼。这个加拿大人现在又攀上艏斜桅支索处自己的岗位
上了。
船长悄悄地接近那只动物,在距离它两链处关机,依靠余速滑行着。
全船的人全都屏声敛息,甲板上一片沉寂。离那炽热的光源不足一百米
时,那亮光更加地强烈,刺得大家眼睛都睁不开。
这时候,我正伏在艏楼的护舱板上,看着身下的内德·兰德正一手勾着
艏斜桅撑杆前支索,一手举着他那极其锐利的捕鲸叉。他与那只静止不动
的动物相距不到二十尺。
突然,他胳膊一甩,捕鲸叉扔了出去。只听见那捕鲸叉像是碰到了坚
硬的物体,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光突然熄灭,两股巨大的水柱像龙卷风似的直扣亚伯拉罕·林肯号的
甲板,人被冲得前仰后翻,缆绳也被冲断。
在这可怕的水柱的冲击下,我被从护舱板上冲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抓
住什么东西,就被冲进大海里了。
第七章 不知其种属的鲸鱼
我虽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柱冲到海里,不免惊恐万状,但当时的感
觉依然印象十分深刻。
我突然间被抛下海,沉入二十英尺深处。我虽然比不上拜伦或爱伦·坡
那样的游泳高手,但我的水性还是不错的,所以虽说是被扔进海里,但我
并未慌了手脚。我猛地双脚蹬了两下,人便浮出了水面。
我首先关心的是,看看我们的船现在何处。船上的人是否发现我失踪
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是否改变了航向?法拉格特舰长放没放救生艇下来?
我还有望获救吗?
夜色深沉。我隐隐约约地瞥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在向东驶去,它的航
行灯在远处若隐若现,渐渐消失。那是我们的驱逐舰。我觉得自己无法获
救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一面大声呼救,一面奋力地向亚伯拉罕·林肯号
游去。
我浑身湿透,衣服全贴在了身上,使不上劲儿,像麻木了似的。我觉
得自己在往下沉,喘不上气来!……
“救救我!”
这是我最后发出的一声呼喊。我嘴里灌满了水。我挣扎着,但身体却
在往深渊里沉……
突然间,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只觉得自己被猛地拉出水
面,而且还听见,是的,还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如果先生肯趴在我的肩
头,先生游起来就会轻快得多的。”
我一把抓住我忠实的孔塞伊的胳膊。
“是你!”我说,“原来是你!”
“正是我,”孔塞伊回答,“愿听先生吩咐!”
“我俩是同时被冲到海里的吗?”
“不是的。我是伺候先生的仆人,我就该紧随先生左右!”
这小伙子真了不起,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很自然的事情!
“那战舰呢?”
“战舰?”孔塞伊翻转身子仰面朝天说,“我看先生就别对它再抱多大希
望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