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
尼摩艇长待在客厅里。他阴沉着脸,默然无声,一副冷酷无情的样
子,透过左舷窗在往外看着。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往海底沉去。为了不错过看到这庞然大物垂死挣扎
的全过程,鹦鹉螺号也跟着它在往海底潜去。我看到那个庞然大物在距我
十米处往下沉着,它的船壳已被撞裂,海水像雷鸣似的呼呼地往船体里涌
去,很快,两排加农炮和船舷墙也没入水中。甲板上挤满了乱作一团的人
影。
海水漫上来时,那些不幸的人纷纷往支索上攀爬,紧紧地搂抱住桅
杆,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着。这简直就像是被海水浸泡了的蚁穴里的蚂蚁似
的!
我惊呆了,浑身僵直,头发竖起,两眼圆睁,呼吸急促,只觉得心里
憋闷,透不过气来,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睁睁地这么看着,仿佛有着一种
魔力在把我的眼球紧紧地吸在舷窗玻璃上!
那艘庞大的战舰仍在缓慢地往下沉去。鹦鹉螺号一直紧随在一旁,观
察着它的动静。突然间,砰的一声,爆炸发生了。气浪把沉船的双层甲板
掀了开来,好像船舱起火了。由于这股气浪的冲击,鹦鹉螺号也被冲得改
变了方位。
那艘不幸的战舰更加迅速地往下沉去。上面挤满了想要逃命的受难者
的船桅楼在往下沉,甲板支架的横臂在往下沉,横臂上也同样是爬满了
人,横臂都被压弯了。最后,主桅杆顶也沉了下来。随后,这个黑乎乎的
庞然大物消失了,船上的那些不幸的船员也随着庞然大物被巨大的旋涡卷
得无影无踪了……
我转身向着尼摩艇长。这个冷酷的伸张正义者,这个地地道道的复仇
天使,始终站在那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这一切全都结束了的时
候,尼摩艇长便向他的房间走去,他打开自己的舱房门,走了进去。我的
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在他的房间顶里面的壁板上,在他所崇敬的那些英雄的肖像下面,我
看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年轻绰约的女子和两个小孩。尼摩艇长注视
了他们几分钟,然后,他向他们伸出自己的双臂,跪倒在地,哽咽抽泣起
来。
第二十二章 尼摩艇长最后的话
这个令人惊恐的画面消失了,舷窗护板关上了,但客厅里的灯光尚未
亮起来。鹦鹉螺号舱内一片昏黑,寂静无声。艇在水下一百尺的深处全速
行驶,驶离这个令人伤悲的地方。它将驶往何方?是往北还是向南?进行
了这个可怕的报复之后,艇长将躲到什么地方去?
我回到了自己的舱房。内德和孔塞伊仍然坐在那里,默然无语。此时
此刻,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对尼摩艇长的难以压制的厌恶之情。无论他在
世人那儿受过多大的苦,他都无权对人类进行这么残酷的惩罚。他尽管没
把我扯进去当他的同谋,但他至少是把我变成了他报复行动的见证人!这
真是太过分了。
十一点的时候,电灯亮了。我走进客厅。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查看了一下仪表盘,知道鹦鹉螺号正以每小
时二十五海里的速度向北逃窜。它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又潜到三十尺深
处。
根据航海图的标示,我知道我们正在穿过英吉利海峡的出入口,以无
可比拟的高速度向北极海域飞驰而去。
在一掠而过的各种鱼中,我只是勉强地瞥见了长鼻角鲨、经常出没在
这一带海域的双髻鲨、猫鲨、巨大的鹰石首鱼、宛如国际象棋中的马一样
的成群的海马、像烟火中的金蛇一样蜿蜒游动的海鳗、螯钳交叉着卷在甲
壳上横行的大群海蟹,以及与鹦鹉螺号比赛速度的成群的鼠海豚。不过,
在这种时刻,我已无心去仔细观察,进行研究,加以分类了。
傍晚时分,我们已经在大西洋海域穿行了两百里。天色渐渐暗下去,
月亮尚未升起,此刻,海面漆黑一片。
我回到自己的舱房,想要睡觉,但怎么也睡不踏实,老被噩梦惊醒。
那艘战舰船毁人亡的可怕情景总在脑海里浮现,不肯逝去。
从这一天起,谁还知道鹦鹉螺号要把我们带到这北大西洋的什么地方
去呢?它始终都保持着无法估计的高速在飞驰着!它一直在这北方的漫天
大雾中行驶着!它到达过斯匹兹卑尔根群岛的沙嘴?到达过新赞布尔悬
崖?它是不是驶过白海、喀拉海、奥比湾和利沙夫群岛这一带陌生的海
域?它是不是经过了亚洲那些无人到过的海岸?这些情况我全都说不清
楚。我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艇上的钟已经停摆。我们好像身在极地一
样,黑夜与白天已经不再按正常的规律交替了。我觉得自己被带入一个奇
异的境界之中,带入了一个爱伦·坡的那种过度的想象力可以自由驰骋的境
界之中。我就同那个虚构的戈顿·皮姆一样,时时刻刻期待着能够看到那
个“蒙着面纱的人,他的身体要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身体都要大,他被横置在
水门中央,把守着极地的入口”!
据我估计——不过,我可能估计错了——鹦鹉螺号这次的冒险航行持
续了有十五到二十天,如果不是出现了这次灾难,使得旅行终止的话,真
不知道这次旅行还要持续多久。尼摩艇长一直没有露面,他的大副也没见
人影儿,艇员们也没有一个人出现过,鹦鹉螺号一直潜于水下。当它浮出
水面换气时,舱盖也都是自动启开或关上的。地球平面球形图没再标示方
位,因此,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我还得指出,加拿大人已颓丧绝望,也不再露面了。孔塞伊老想让他
吐一吐自己的烦恼,可他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因此,孔塞伊十分担心他因
过度沮丧或者思乡之情过甚而自寻短见,对他精心看护,寸步不离。
很显然,在这种处境之中,我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某一天早晨,到底是哪一天,我也说不清楚,天快亮了的时候,我还
迷迷瞪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后来,终于醒了过来,便看见内德·兰
德俯身向我,悄声细气地对我说道:“咱们逃走吧!”
我腾地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走?”我问。
“今天夜晚。鹦鹉螺号上好像无人指挥无人监控似的,艇上的人似乎全
都麻木了似的。您到时候能准备好吗,先生?”
“没有问题。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我今天早晨透过海上大雾看到了陆地,看上去大概离我们有二十海里
的样子,在东边。”
“那块陆地是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楚。不过,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先逃到那儿去再说。”
“对,内德。好吧,我们今天晚上就逃走,宁可让大海给吞没了。”
“海面上的情况很不妙,风刮得厉害,不过,上了鹦鹉螺号上的那只轻
便小艇,划个二十来海里,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经在小艇上偷偷
地放上一些食物和饮用水了。艇上的人没有发现。”
“我跟您一起走。”
“不过,”加拿大人补充说道,“万一我被人发现了,我是要自卫的,因
此我有可能会被干掉。”
“要死的话,我们就一起死吧,内德朋友。”
我已横下心来了。加拿大人走出了我的房间。然后,我登上了平台。
海上风大浪急,我几乎站立不住。这种天气是暴风雨的前奏。但是,陆地
离得并不远,而且又是大雾弥漫,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们一天,甚至
一小时,都绝不可以浪费。
我回到客厅来。我是既想碰到尼摩艇长又怕碰到尼摩艇长。如果碰到
他,我能跟他说些什么呢?我能够掩饰得住他在我心中所引起的那种难以
抑制的厌恶之情吗?不,最好是不要与他正面相遇!最好是把他给忘掉!
可是,又怎能忘得了呢?
我还得在这艘鹦鹉螺号上熬上一天,这最后的一天是何等漫长呀!我
独自一人待着。内德·兰德和孔塞伊躲着我,免得跟我说话,走漏了风声。
六点钟,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但是,不管怎么说,
多少也得吃上一些,免得到时候没有气力。
六点半了,内德·兰德走进了我的舱房,对我说道:“行动之前,我们
就别再碰头了。十点钟,月亮尚未升起,我们就趁黑逃走。到时候,请您
登上小艇,我和孔塞伊会在上面等着您的。”
加拿大人没等我答话,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这时,我走到客厅里去,想确定一下鹦鹉螺号的准确方位。我发现,
艇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水下五十米深处,向东北偏北方向在疾驶。
最后,我又向着那些大自然的珍品,那些堆积在陈列室里的丰富的艺
术品和收藏品投去一瞥。这些举世无双的稀世藏品总有一天将同收藏它们
的那个人一起葬身海底的。我想把它们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所以便
在此待了有一个小时。我沐浴在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里,浏览着这
些陈列在玻璃橱柜中的闪闪发光的璀璨珍宝。然后,我便回到自己的舱
房。
在房间里,我换上了结实的航海服。我把笔记本收拢在一起。小心仔
细地捆绑在身上。此刻,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无法抑制。如果这时候
碰见尼摩艇长,他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我慌乱激动的样子来,那就大事不好
了。
可他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我靠近他的房门,倾身细听。我听见了脚
步声,说明他正在他的舱房里,还没有睡。我每听到他走一步,就觉得他
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责问我为什么要逃走!我老是觉得会出事,我越
这么想就越是惊惧恐慌。这种感觉让我头痛欲裂,以至于想,倒不如豁出
去,闯进尼摩艇长的房间里,干脆跟他把话挑明了算了!
这真是个疯狂可怕的念头。还好,我及时克制住自己。我到床上躺下
来,让紧绷着的神经舒缓一下,平复一下体内的骚动不安。我的神经舒缓
了一点,但大脑仍旧处于过度兴奋的状态。我被抛出亚伯拉罕·林肯号,囚
于鹦鹉螺号以来所经历的快乐与扫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涌上了
心头:海底打猎,托雷斯海峡,巴布亚土著人,搁浅,珊瑚墓地,苏伊士
海底隧道,桑托林岛,克里特岛的潜水人,维哥湾,亚特兰蒂斯,大冰
盖,南极,受困冰层,大战章鱼,墨西哥湾暖流造成的暴风雨,复仇者
号,以及那艘铁甲舰带着全体水兵沉入海底的可怕情景!……这一切之一
切,如同舞台上的布景,在我眼前闪过。在这个奇异的领域里,尼摩艇长
突然间变得高大起来,超凡脱俗,高大无比,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而
是水中人,是大海里的精灵。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钟了。我双手紧紧地抱着脑袋,免得它炸裂开来。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想再思来想去的了。还得等上半个小时!这犹如噩梦
一般的半小时会让我发疯的!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有管风琴的声音传来,那乐曲声如诉如
泣,宛如哀乐,那是一颗与世隔绝的心灵所发出来的哀怨。我屏住气息,
凝神静听着那乐曲声,与尼摩艇长一样陶醉在他神游化外的音乐之中。
突然间,我脑子里冒出一种不祥的想法,吓了我一大跳:尼摩艇长走
出了自己的房间。他待在了我逃跑时所必须经过的客厅里。我将在客厅里
跟他做最后一次晤面。他看着我,他也许还想同我说点什么!他也许做一
个什么手势,就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他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把我困在他
的艇上!
此刻,钟马上就要敲十点了。我得离开自己的舱房,去同两个伙伴会
合了。
此时,即使尼摩艇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轻
手轻脚地把房门打开,其实并无声响,但我却觉得门在发出巨响。那可怕
的响声也许只是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在昏暗的纵向通道里往前走,每迈一步,就得停一停,
让心跳平息一下。
我摸索着来到了客厅的角形门前,轻而又轻地把门打开来。客厅里黑
乎乎的,只听见那轻飘飘的管风琴声,尼摩艇长就在那里。但他没有发现
我,我甚至在想,即使客厅里灯火通明,他也不会看见我的,因为他已全
身心地沉浸在他的乐曲中了。
我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暴
露了我。我花了有五分钟的工夫才一步一挪地挪到客厅顶头的那扇通往图
书室的门。
我正要打开那扇门,只听见尼摩艇长突然发出一声叹息,吓得我僵直
地定在了那儿。我知道他要站起身来了。我甚至影影绰绰地瞥见了他,因
为图书室里的灯光从门缝射进了客厅。他双手搂抱在胸前,静静地向我走
过来,其实,他不像是在走,而是像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闪了过来。他心
里好像堵着点什么,胸脯因呜咽抽泣而一起一伏着。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
——那是他传到我耳朵里的最后的话语:“全能的上帝呀!够了!够了!”
这是不是此人发自内心的忏悔呀?……
我疯了似的冲进了图书室。我跑上了中央扶梯,沿着上层的纵向通
道,跑到了小艇前。我从入口钻进了小艇。我的两个同伴已经从这个入口
进去了。
“走吧!快走!”我大声说道。
“好嘞!”加拿大人应答道。
鹦鹉螺号艇体钢板上的孔洞本是关闭着的,内德·兰德身上带着扳手,
把螺丝拧上,同时也把通往小艇的入口给关上了,然后,他便拧开把小艇
固定在艇上的那些螺丝。
突然,艇内传来说话声。是许多人在说话的声音,说话声非常地急
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有人发现我们逃跑了吗?我感觉到内德·兰德
塞给我一把匕首。
“好吧!”我小声说道,“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加拿大人把正忙活的事停了下来。这时候,我听见艇里的人在一迭连
声地喊着一个词,一个极其吓人的词。这一下,我便顿时明白过来,鹦鹉
螺号上的那份骚动,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迈尔大旋流!迈尔大旋流!”鹦鹉螺号上的人都在大声叫喊着。
迈尔大旋流!在我们正准备逃跑的情况之下,心里本来就够紧张害怕
的了,可是,一听到他们喊出的这个名称,我们那一惊,可真的是非同小
可!这么说,我们已身处挪威海岸那极其危险的海域里了?在我们的小艇
将要脱离鹦鹉螺号的时候,鹦鹉螺号就要被卷进迈尔海峡的大旋流中去
了?
人所共知,海水涨潮的时候,佛罗埃群岛和罗佛丹群岛中间夹着的那
股汹涌澎湃的水流,势头凶猛,锐不可当,它在这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流,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船只一旦被卷入,绝无生还之可能。
这个大旋流被人恰如其分地称之为“大西洋的肚脐眼”。这个大旋流吸力大
得无可比拟,在其周围十五公里的范围内,任何东西都逃脱不了它的巨大
吸力。被它吸入“肚脐”内的不仅仅是船只,还有鲸鱼,甚至北极的白熊。
鹦鹉螺号被它的艇长无意之中——或许是有意为之——给引到了这个
大旋流中来。鹦鹉螺号被吸住了,在画着螺旋形的圈圈,圈圈儿越画越
小。我感觉到,仍旧附着在大艇身上的我们的那只小艇,也跟着大艇在以
令人目眩的高速度旋转着。我在经受着这种飞速旋转所引起的惯性旋转。
我们处于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之中,仿佛血液都停止了循环,神经丧失了反
应,浑身上下如垂死之人似的在冒冷汗!我们的这只弱不禁风的小艇周
围,一片轰鸣的可怕声响,几海里之外都能听到那海浪咆哮的吼声!海水
冲击海底的尖利礁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再坚硬的物体,撞到那些礁石
上,无不粉身碎骨!被卷进旋涡中的粗大树干,按挪威人的说法,也都变
成了“毛皮上的绒毛”!
处境极其不妙!我们一直被颠来摇去,晃个不停。鹦鹉螺号像个人一
样地在挣扎着,它的钢筋铁骨的身架在不断地发出咔咔的声响。它有时被
冲得竖立起来,我们也跟着它直立起来。
“必须坚持住,”内德说,“把螺丝再往紧里拧!牢牢地挂住鹦鹉螺号,
我们或许能够获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咔嚓一声,螺丝掉了,小艇脱离了艇槽,如
同一块被投石器投出的石头一样,被抛到旋涡里去了。
我的头撞到了一根铁杆,立即被撞晕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尾声
现在,已经是此次海底之行的结束篇了。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发
觉自己已经躺在罗佛丹群岛的一个渔民小屋里。我的两个同伴,内德·兰德
和孔塞伊,也安然无恙地守护在我的身旁,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彼此
激动不已地拥抱在一起。那天夜晚,小艇是怎么逃脱大旋流那可怕的旋涡
的,内德·兰德、孔塞伊和我,我们又是如何从那旋涡中逃生的,这一切,
我都说不清楚。
此刻,我们尚无法考虑回法国的事。从挪威北部去南部,交通工具很
少,从诺尔角出发,经过这儿到法国的汽轮,半个月才发一班,所以我们
只有耐心地等待着。
于是,就在这儿,在那些收留我们的朴实正直的人们中间,我又把这
次冒险经历的笔记看了一遍。这本笔记所记录的东西十分准确,既未遗漏
什么,也没夸大其词,而是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次海底之行。在这个人类难
以到达的海底进行这样的一次探险,看上去确实令人觉得颇不真实,但随
着科学的发展进步,总有一天,海底定会成为通途的。
人们是否会相信我所说的这些事呢?这我无从得知。不过,话说回
来,信不信无关紧要。现在,我可以肯定的是,我有资格谈论我在十个月
左右的时间里在海底跑了两万里的大海大洋,我有资格谈论那海底世界,
在穿越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南极和北冰洋的时候,
它们向我展示的是多么奇妙、壮观的海底世界呀!
可是,鹦鹉螺号后来怎么样了呢?它挣脱了迈尔海峡的大旋流了吗?
尼摩艇长还活着吗?他是仍旧在海底进行他可怕的复仇呢,还是在那次大
屠杀之后已洗手不干了?海浪是否有一天会把那本记载着他全部生活经历
的手稿带给我们呢?有朝一日我能得知他姓甚名谁吗?那艘沉没的战舰能
够通过它的国籍让我们获知尼摩艇长到底是哪国人吗?
凡此种种,我都想弄个明白。同样,我也希望尼摩艇长的那艘动力强
大的潜艇能够战胜海洋中最可怕的大旋流,希望他的鹦鹉螺号在那个无数
船只葬身的地方得以绝处逢生!如果真的天遂我愿,如果尼摩艇长依然生
活在海洋这个他为自己选中的祖国中,但愿仇恨能在他那颗倔强的心中得
以平息!但愿他每天每夜在海底那奇珍异宝中间漫游,饱览海底美景奇
观,使心中的复仇烈火最终熄灭!但愿那个执着正义之剑的尼摩艇长全身
而退,而那个学者的尼摩艇长继续在海底进行他的探索研究!他的命运虽
奇异怪诞,但他却是崇高无比的。难道我会不理解他吗?我不是也亲历了
十个月的那种超自然的生活吗?因此,对于六千年前《圣经》中的《传道
书》里所提出的那个问题:“谁得以探测出大洋深处的深度?”现在我相信
人类中有两个人有资格加以回答了。那就是尼摩艇长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