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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Chua YiHong, 2021-10-03 21:59:28

魔道祖师小説

魔道祖师小説

Keywords: 魔道祖師,小説

进了酒肆,坐到不惹眼的角落桌边,店伙计上前招呼,观二人容貌气度,看到蓝忘机腰间佩
剑,再看魏无羡腰间笛子,心中忍不住把他们和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某两位联系到一起。
可使劲儿瞅了好一阵,这位白衣客人又确实没佩戴姑苏蓝氏的抹额,终是没敢确定。

魏无羡要了酒,蓝忘机则点了几个菜。魏无羡听他低沉的声音报着菜名,一手支腮,另一手
在桌子底下,手指缠绕着一条雪白的抹额,脸上笑意盈盈。等那伙计下去了,他才道:“这
么多辣菜,你吃得下去么?”

蓝忘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声道:“坐好。”

魏无羡道:“杯里没茶。”

“……”蓝忘机将茶杯斟满,重新送到唇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坐好。”

魏无羡道:“我坐的还不好?我又没像以前那样把腿放到桌子上面。”

隐忍片刻,蓝忘机道:“那也不要放到别的地方。”

魏无羡茫然道:“我放哪儿了啊?”

蓝忘机:“……”

魏无羡道:“蓝二公子要求真多。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坐。”

蓝忘机放下茶杯,看了看他,一振衣袖,正欲起身好好教教他,大堂中的那张桌子却陡然爆
发一阵狂笑。

桌上一人幸灾乐祸道:“我就知道金光瑶这么个搞法迟早要倒!我等这一天好久了,终于被
捅出来了,哼!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乍一听,魏无羡感到十分亲切,这人叫骂的语气和内容都十分熟悉,无非是把叫骂的对象换
了一个,忍不住侧耳细听。一名修士拿着筷子,指点江山道:“果然古往今来说的都没错!
这些上边的人哪,表面越是光鲜,背后就越是龌龊不堪!”

“不错,没一个好东西,什么尊什么君子,哪个不是披着张皮出来混给人看的。”

一人就着一口酒,大口吃肉,边吃边唾沫横飞道:“话说这个思思当年也是大红大紫过的勾
栏名人,老成那样,我都没认出来,真他妈倒胃口,金光善这死的也是够惨,哈哈哈哈
哈……”

“也亏金光瑶想得出来那种法子整死他爹。绝配。绝了!“

“我就奇怪了,这个金光瑶怎么不杀那个老妓女?人证就该灭口啊,他是不是傻。”

“你怎么知道他是傻,他可是金光善的种,说不定也是个风流种子,说不定人家口味特殊,
跟思思也有那种……嘿嘿,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嘿嘿,虽然我也这么想,但不是还传着吗,金光瑶因为跟自己的亲妹妹通|奸,把自己吓
得搞出了隐疾,他就是有心也无力呀,哈哈哈……”

这些流言蜚语和编排之词,当真熟悉至极。魏无羡想起当年无数人还传过他在乱葬岗魔窟掳
夺千名处女日夜淫|乱只为修炼邪功大法,莫名滑稽,心道:“好吧,怎么说传我这种也比
传金光瑶的那种强点。”

后面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蓝忘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在那一桌上有正常的人也听不下去
了,一人低声道:“小点声儿吧……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大笑的那几人满不在乎道:“怕什么,这儿又没人认识咱们。”

“就是!况且就算被听到了又怎么样?管天管地还管人说话放屁?”

“你以为现在的兰陵金氏还是当初的兰陵金氏?管得住旁人的嘴么?有本事像以前那样再横
啊?不爱听憋着!”

一人岔开话题:“行了行了,老谈这些做什么,吃菜吃菜。这金光瑶生前再怎么做兴风作浪,
现在也只能困在棺材里和聂明玦打架了。”

“我看够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尸体骨头都得被聂明玦拆碎了。”

“可不是!我去了封棺大典,那棺椁周围怨气重得方圆一里都寸草不生!我很怀疑,那棺材
真能封住他们一百年?”

“封不封得住,也不要你来操心啊,都是那几家头疼的事。反正兰陵金氏算是完了,彻底变
天喽。”

“不过,封棺大典上,泽芜君的脸色好糟糕啊。”

“能不糟糕吗,棺材里装的是他两个义兄,家里小辈整天跟一具凶尸跑来跑去,夜猎还要凶
尸来帮忙解围!难怪整天闭关了。蓝忘机要是再不回去,我看蓝启仁就要骂街了……”

蓝忘机:“……”

魏无羡扑哧一笑。那边继续议论:“说起来,这次封棺大典还挺让我刮目相看的,聂怀桑竟
然办得不错啊?原先他主动请缨的时候,我还以为铁定要搞砸呢。毕竟一问三不知。”

“我也是!谁知道他居然主持得不比蓝启仁差。”

听他们惊讶纷纷,魏无羡心道,这算什么?今后的数十年里,说不定清河聂氏的这位家主,
会逐渐开始展露锋芒,继续给世人带来更多的惊讶呢。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魏无羡斟满一杯,慢慢饮下。

忽然,他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道:“那阴虎符究竟在不在那口棺材里?”

酒肆内忽然一阵静默,须臾,一人道:“那谁知道,也许在吧。金光瑶不把阴虎符放在身上,
还能放哪里呢?”

“不过也说不准,不是说阴虎符现在也只是一块废铁了吗?已经没有用了。”

那少年独坐一桌,怀中抱剑,道:“那口棺材,真的够牢固吗?万一有人想看看阴虎符在不
在里面,会怎么样?”

立即有人大声道:“谁敢!”

“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都派了人围守那片墓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众人纷纷附和。那少年不再发话,执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似乎是被打消了念头。然而,他
的眼神却并未改变。

这样的眼神,魏无羡在很多人脸上看到过。并且他知道,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

离开酒肆之后,还是魏无羡坐上小苹果,蓝忘机牵着绳子在前边走。

晃晃悠悠地蹬着小花驴,魏无羡取出腰间笛子,送到唇边。清越的笛声飞鸟一般越过天空,
蓝忘机顿足,默默聆听。

正是被困在屠戮玄武洞底时,他唱给魏无羡听的那支曲子。

也是魏无羡重生后,鬼使神差在大梵山吹出来、让蓝忘机确定他身份的那支曲子。

曲终,魏无羡对蓝忘机眨了眨左眼,道:“怎么样,我吹的不错吧?”

蓝忘机缓缓颔首,道:“难得。”

魏无羡知道,“难得”的意思是难得他记性好了一回,忍俊不禁道:“你不要总气这个呀,
从前是我错了还不行么?再说我记性不好,这应该要怪我娘。”

蓝忘机道:“为何。”

魏无羡把胳膊撑在小苹果的驴头上,陈情在手里转得飞起,道:“我娘说过的,你要记着别
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人心里不要装那么多东西,这样才会快活自在。”

这也是他所能记住的,关于父母,为数不多的东西。

思绪飘飞片刻,又被魏无羡拉了回来,见蓝忘机正专注地望着他,道:“我娘还说了……”

听他迟迟不说下半句,蓝忘机问道:“说什么。”

魏无羡对他勾勾手指,神情肃然,蓝忘机走近了些。魏无羡俯下身,在他耳边道:“……说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蓝忘机眉尖微动,正要启唇,魏无羡抢着道:“不知羞,不正经,无聊,轻狂,又在胡说八
道,对不对?好啦,我帮你说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词,真是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
也是你的人,扯平了,行不行?”

逞口舌之快,蓝忘机永远也比不过魏无羡。他淡声道:“你说行便行。”

魏无羡扯了扯小花驴的缰绳,道:“可是说真的,这曲子我取了八十多个名字,你就没有一
个满意的?”

蓝忘机坚定地道:“没有。”

魏无羡道:“怎么这样?我觉得叫蓝湛魏婴定情曲挺好的。”

蓝忘机不语。魏无羡又胡言乱语道:“或者含光夷陵天天曲也很好。一听就很有故事……”

蓝忘机像是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新的名字了,道:“有。”

魏无羡道:“有什么?”

蓝忘机道:“名字。”

魏无羡惊讶道:“有?有的话你早说啊,究竟叫什么。那你还一直不告诉我,害我帮你想了
这么久的名字,浪费我的聪明才智。”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忘羡》。”

魏无羡道:“啊?”

蓝忘机道:“曲名《忘羡》。”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

须臾,他捧腹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了,原来是偷偷摸摸取了
这么个名字,用心昭然若揭。可以啊蓝湛你,什么时候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似是早就料到魏无羡会是这个反应,看着他在小苹果背上前仰后合,只能微微摇头,
神色看似无奈,唇角却已悄然无声地浅浅一弯,眸中也有朦胧的涟漪散开。

他扬手扶住魏无羡的腰,防止他从驴背上一头栽下来。好容易笑够了,魏无羡严肃地道:
“《忘羡》,很好,好极了!我喜欢。是的,就是应该叫这个名字。”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道:“我也喜欢。”

魏无羡道:“听起来非常雅正,非常姑苏蓝氏,我看能直接收录进你们家的曲谱集,要求所
有姑苏蓝氏子弟必须修习此曲。他们要是问,含光君,曲名何解?你就可以告诉他们,这曲
子是怎么来的了。”

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蓝忘机直接牵起载着魏无羡的小苹果,将细细的绳子紧紧抓在手心,
继续朝前路走去。魏无羡还在说话:“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好久没喝天子笑了,要不咱们回
姑苏,先去彩衣镇玩儿一趟?”

蓝忘机道:“好。”

魏无羡道:“都这么多年了,那儿的水行渊都该除干净了吧?你叔父要是勉强能见我呢,你
就把我和那几坛子酒一起藏在你房间里;要是见不得我呢,咱们就去看看温宁吧,听起来他
和思追他们夜猎还玩儿得挺好。”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不过听说姑苏蓝氏的家规又新修一版了?我说,你们家门口山前那块规训石,
还写得下吗……”

清风徐来,两人的衣衫都如春水一般泛起波澜。

魏无羡迎风看着蓝忘机的背影,眯起眼睛,盘起腿,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用这种清奇的
姿势在小苹果背上保持不倒。

这只是一件无聊的小事,他却像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稀奇,急于和蓝忘机分享,叫道:
“蓝湛,看我,快看我!”

如当年一般,魏无羡笑着叫他了,他也看过去了。

从此,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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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版后记,来啦:

[cp]《魔道祖师》新修版后记

终于修完了。

用了这么久,终于做完了一件重要的事,本来应该用咆哮体写一个字打一个感叹号连吼三遍
的,最终还是平平无奇地说出来了。

初版全正文 52 万字,新修版全正文 57W ,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工程。写文和修文都花了
好几个月,说不出来哪个更累更纠结,但都是痛并快乐着。

连载的那段时间因为赶日更太匆忙,再加上三次元的压力,许多本来想展开写的地方被迫草
草带过,一些细节和逻辑问题也来不及撸,这下总算是写了个爽,把我本来想写的剧情和对
手戏都加上去了。比如前世百家围猎大会时的那情难自禁的一吻,因为连载时没精力慢慢琢
磨这种大型运动会 招聘会该怎么写而跳过了(;聂大瑶妹相互粉转黑之路;汪叽随 wifi 上
乱葬岗、后世乱葬岗血尸大乱斗等,因为不耐烦写战斗厮杀场景而跳过了;认思追,直接被
我忘了……

偷懒的这些地方,在修文的过程中都被一一填补。总而言之,精修后的新版,更接近我心目
中这个故事的原始状态。也就是说,对我而言,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原版”魔道。

虽然知道看过旧版的人太多,许多印象根深蒂固,要完全摆脱旧版的影响有些困难,也一定
会涌现不少质疑的声音。但质疑的声音在魔道连载时期本身我就听得不少了,一路都是这么
过来的。我知道很多事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所以我选择让自己满意。让自己今后回头看这
篇文的时候,至少想写的东西都写出来了,不会有太多遗憾。

据说做总结写后记的时候都要回忆一下那过去的岁月,于是我也来回忆一下。开始构思这篇
文的大纲,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每晚在操场一边散步听音乐,一边担心坑爹的毕业论文,
一边忍不住在脑海里瞎编瞎想。

最初驱使我写这样一个故事的,好像是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一个模糊画面:黑夜的雨林里,一
个面色苍白、脸上沾着鲜血的黑衣人,神色冷厉地折断了手里的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一支笛
子,还是一支箭。

这个画面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我也不记得了,并没有任何逻辑支撑,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但我的确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感染了。然后忽然有了兴

趣,开始想,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努力给他创造具体的情节和完整
的逻辑,写成文字,再试着去感染他人。

首先是一种情绪,然后是人物,最后才是故事。在转换、表达、传递的过程中,能量难免会
有所偏移和流失。不过,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我尽力了。

总之,需要摸索和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_??)?

构思和写作有 chemistry 或者冲突的场景(简称调情和撕逼)是超级超级棒的体验。前者如
翻墙天子笑,少时同窗对坐罚抄,彩衣镇(是的他们学生时代的每一幕我都非常非常喜欢),
屠戮玄武洞底拉拉扯扯嗷嗷啊啊,还有各种霸道含光君的疯癫热情小逃妻(???)等等。
后者如虞夫人手撕王灵娇,义城组选手互殴你捅完我我捅他,莲花坞祠堂江澄怒喷忘羡断袖
搞基不要脸(喂),等等……

这些,就是魔道这篇文给我带来的最大快乐。是任何别的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魔道对我而言,绝对是意义非凡的一篇文。最初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到这个故事。
因为它,我经历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认识了许多很棒的人。文里文外都大喜大悲,一惊一
乍,有段时间每天都仿佛一个神经病。因为是一篇试验之作,它有太多不成熟的地方,有的
地方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去改,骨架已定,也很难改动得使我完全满意了。不过今后回头再看,
也是成长的足迹之一。

但是我再也不想写一遍修一遍了,不但不符合网文的阅读习惯,还要折磨自己两遍……所以
今后还是全文存稿,修完了再发吧。

刚开连载的那段磨合期里,下笔各种生涩和小心翼翼,但越是写到后来,越是和文中人物感
情深厚。连载和修文的时候觉得累死了怎么还没搞完,而等到真的搞完了,在 word 文档的
最后一行敲下几个回车,写下一个“完”的时候,却又非常舍不得。

就算知道只是正文结束,还有番外,也还是舍不得。

正文连载完结的那天,为了装个文化人,我本打算用一句诗来作为正文结尾的。那句诗是,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青峰”,不过后来我还是没有用它。大概因为这句诗虽然很美很有逼
格很意韵悠长,但这并不是我心目中期望的结局。它太寂寥伤感。

而我所希望的,是“忘羡一曲远,曲终人不散”。

尘嚣渐远,你我不散。

——墨香铜臭 20160812

第 114 章 外一篇:家宴
蓝忘机对魏无羡道:“等我。”
魏无羡道:“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摇了摇头,蓝忘机道:“你进去,他更生气。”
魏无羡想想,也是,蓝启仁看到他就一副要犯心病的风中残烛状,气都喘得比平时多,还是
行行好,教他眼不见心不烦罢。

蓝忘机看了看他,似要说话,魏无羡立刻道:“好啦,我知道了。不可疾行,不可喧哗,不
可啥啥啥,是不是?放心,这次我跟你回来一定诸事小心小心又小心,不犯你们家规训石上
面任何一条家规。尽量。”

蓝忘机不假思索道:“没事。犯了也……”

魏无羡敏锐地道:“嗯?”

蓝忘机似是这才发觉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大有不妥,扭头片刻,这才转回来,肃然道:“……
没有。”

魏无羡茫然道:“你刚刚说犯了也什么?”

蓝忘机知道他是明知故问,板着脸重复道:“你在外边等我。”

魏无羡挥手道:“等就等啰,这么凶。我去玩儿你的兔子。”

于是蓝忘机一个人去迎接蓝启仁的唾沫横飞,魏无羡则被小苹果拖着一路狂奔。小苹果自从
进了云深不知处,仿佛格外兴奋,浑身牛劲儿,魏无羡拽都拽不住它,生生给它拉到了那片
郁郁青青的草地上。

草地里安静地团着一百多团胖雪球,粉红的三瓣嘴一撮一撮,偶尔抖抖长长的耳朵,耳朵透
出粉色。小苹果则昂着头挤到它们中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魏无羡蹲到地上,随手抓来一只兔子,一边挠它的肚子一边心道:“我上次来的时候有这么
多只吗?这是公的还是母的?哦……公的。”

想到这里,魏无羡这才发现,他居然一直以来都没留意过小苹果是巾帼还是须眉。于是忍不
住朝那边望了一眼。可还没待他看个仔细,忽听动静,回头察看。

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提着一只小篮子,正不知该不该上前,见魏无羡陡然回头望她,一时间
不知所措,羞得满面通红。

这少女身穿姑苏蓝氏的校服,也是端端正正地佩着一条抹额。魏无羡心道:“这可了不得!
让我撞见活的了!”

这是一名女修。一名姑苏蓝氏的女修。

姑苏蓝氏这种以刻板闻名的家族,什么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规矩自是不必说,念经
一样地从小在子弟门生们耳边喋喋不休一万遍。男修女修的学习区域和休息区域都严格分开,
不越雷池一步,极少跑出自己的范围。连外出夜猎也基本都是男女分开,要么全是男的,要
么全是女的,一般不存在男女混合同行的情况,刻板到令人发指。当年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
求学时就基本没在这儿见过姑娘,对云深不知处内是否真的存在女修深感怀疑。有几次他似
乎听到了女修们读书的声音,好奇想追去看看,立刻被眼尖耳尖的巡逻门生发现,喊来了蓝
忘机。如此几次,魏无羡热情耗尽,也就没心思再去探索了。

可如今,却是让他头一遭在云深不知处里撞见了活的女修。活的!女修!

魏无羡一下子直起了腰,两眼发光。正不由自主要走过去,小苹果却已经蹭的里立了起来,
几乎是撞开他,冲到了那少女身边。

魏无羡:“?”

它挨到那少女之旁后,柔顺地低下头,主动把自己的驴头和驴耳朵往她手底下送去。

魏无羡:“???”

那少女红着一张脸,看着魏无羡,怔了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魏无羡眯起眼,隐约觉得她
有些面熟。片刻,忽然想起,这不正是那名他刚从莫家庄出来后在路上遇到、又在大梵山有
过匆匆数面之缘的那名圆脸少女吗?

哪怕是全然陌生的女子,他也能立刻嬉皮笑脸地闲扯几句热络起来,何况是有过数面之缘、
性格不坏的小姑娘?当即冲她挥了挥手,道:“是你啊!”

那少女显然也对他印象深刻,无论是洗干净脸的还是没洗干净脸的。扭扭捏捏一阵,绞着提
篮子的双手,闷声道:“是我……”

魏无羡扔开那只被他摸了一把判定性别的兔子,负着手,朝她走近两步,瞥见她篮子里的胡
萝卜和青菜,微笑道:“来喂兔子?”

那少女点点头。刚好蓝忘机现在不在,魏无羡没事做,来了兴趣,道:“要不要我帮忙?”

那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点了点头,魏无羡便拿了一根萝卜出来,两人一齐在草地上蹲
下。小苹果把头伸进篮子里一顿翻找,没有翻到苹果,勉为其难叼了一根胡萝卜出来,将就
着啃啃。

篮子里的胡萝卜十分新鲜,魏无羡自己先咬掉了一截,这才送到兔子嘴边,问道:“这些兔
子一直是你在喂?”

那少女道:“不是……我是最近才来喂的……含光君在的时候,就是含光君照料。他不在,
就是蓝思追公子他们照看,如果他们也不在,那就我们就来帮忙看看……”

魏无羡心道:“蓝湛怎么喂兔子?他从几岁开始养的?也是这样提着个小篮子过来么?”

把一些过分可爱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魏无羡又问道:“你现在是姑苏蓝氏的门生?”

那少女腼腆道:“嗯。”

魏无羡道:“姑苏蓝氏挺好。什么时候的事?”

那少女一边摸着白毛茸茸的兔子,一边道:“大梵山那次过后不久……”

正在这时,两人都听到了靴子踩过青草地的细微声音。魏无羡回头一看,果然,蓝忘机正在
朝这边走过来。

那少女一阵手忙脚乱,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示礼道:“含光君。”

蓝忘机微一点头,魏无羡却还坐在草地上,笑着看他。那少女似乎怕蓝忘机怕得很——实属
正常,这个年纪的小辈就没有哪个不害怕蓝忘机的,慌里慌张地提起裙子就跑。魏无羡在后
边叫了好几声:“姑娘,小妹妹!你的篮子!喂,小苹果!小苹果回来!你跟着跑什么!小
苹果!”

没有任何人或者驴被他叫住,魏无羡只得拨了拨篮子里剩下的几根萝卜,对蓝忘机道:“蓝
湛,你把她吓跑了。”

蓝忘机若是不想被人听到足音,又怎会让两个人都听到?

魏无羡嘻嘻笑着对他递出一根胡萝卜,道:“吃不吃?你来喂兔子,我来喂你。”

“……”蓝忘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道:“起来。”

魏无羡把胡萝卜往后一抛,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道:“你拉我。”

顿了片刻,蓝忘机伸手去拉他,谁知魏无羡却突然手上发力,将他反拽了下去。

领地被奇怪的人占据,一群兔子如临大敌一般漫无目的地绕着两个叠在地上的人跑来跑去。
和蓝忘机格外相熟的那几只居然人立起来趴到他身上,仿佛是担心主人为什么会忽然倒下。
蓝忘机轻轻将它们驱开,从容道:“云深不知处,规训石家训第七条,不许惊扰女修。”

魏无羡道:“你说过我触犯了也没事的。”

蓝忘机道:“我没有。”

魏无羡道:“你怎么这个样子。没说完就等于没有说?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含光君呢?”

蓝忘机道:“‘天天’。”

魏无羡摸了一把他的脸,怜惜地道:“刚才你叔父有没有骂你?快说,让哥哥心疼心疼你。”

话题转的如此生硬刻意,蓝忘机也不拆穿,道:“没有。”

魏无羡道:“果真没有?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蓝忘机不动声色地抱住他,道:“无甚。齐聚不易,明日办家宴。”

魏无羡笑道:“家宴?好好好,我一定好好表现,不会给你丢脸的。”忽然想到蓝曦臣,问
道:“你哥哥呢?”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稍后我去见他。”

泽芜君近来终日闭关,蓝忘机必然是要去与他促膝长谈一番的。魏无羡反手搂住蓝忘机,轻
轻拍了拍他的背。半晌,又道:“说起来怎么这次回来没见思追他们?”

这群小辈,若是在往常,早就在山门口便叽叽喳喳围上来了。听他提起思追他们,蓝忘机眉
宇微舒,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他带着魏无羡找到蓝思追、蓝景仪等人时,这群小辈们除了欣喜地喊了几声,就没别的动作
了。倒不是不想有更多动作,实在是不能。

十几个人,齐刷刷倒立在檐廊下。每个人都脱去了外袍,穿着雪白的轻衫,头朝下,脚朝上,
面前的地上铺着几张白纸,一方墨。左手撑地,右手执一管笔,艰难地在纸上写着密密麻麻
的黑字。

因为不能让抹额落到地上,他们都满头大汗地咬着抹额的尾巴,因此也不能说话。所谓的
“喊了几声”,也只是眼睛发亮地呜呜呜了一阵。

看着这些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身躯,魏无羡道:“为什么一定要倒立。”

蓝忘机道:“受罚。”

魏无羡道:“我知道是在受罚。我看到了,他们抄的那是蓝氏家训呢,《礼则篇》我都会背
了。他们干了什么被罚?”

蓝忘机淡声道:“超出规定期限不回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哦。”

蓝忘机:“与鬼将军同行夜猎。”

魏无羡:“嘿!你们胆子可真大。”

蓝忘机道:“第三次犯。”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心道如此的话,怨不得嫉邪如仇蓝启仁这样惩罚他们了。只是倒立罚抄
已经很轻松了。

在这群少年们面前走了一圈,扫了几眼,稍作检查,蓝忘机对其中一人道:“字。不端。”

那名少年咬着抹额,含含糊糊地含泪道:“是。含光君。这张我重抄。”

没被点到的其他人就是检查过关了,纷纷松了口气。二人离开长廊,魏无羡忆及当年自己罚
抄时的困苦时光,心生同病相怜之感,道:“光是维持这样的动作就够难了,你让我倒立着
我还不一定能写字。就算我坐着都不一定能写得端正。”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确实如此。”

魏无羡知道他也想起了盯着自己罚抄的那段日子,道:“你小时候罚抄也是这样嘛?”

蓝忘机道:“从不。”

想想也是。魏无羡心道,蓝忘机从小就是世家子弟中的楷模,一言一行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标准无比,怎么会犯错?既然不会犯错,又怎么会受罚?

他笑道:“我还以为你那吓人的臂力是这样练出来的。”

蓝忘机道:“不罚。但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魏无羡奇道:“不是被罚那你没事倒立干什么?”

蓝忘机目不斜视道:“可以静心。”

魏无羡凑到他耳边,语尾上挑道:“那究竟是什么让冷若冰霜的含光君的心不静啊?”

蓝忘机看看他,不说话。魏无羡心中得意,道:“照你这么说,从小就这么练臂力,是不是
你倒立着干什么都行?”

蓝忘机道:“嗯。”

见他垂着眼帘,像是答得有些腼腆,魏无羡越发嘴没上锁口无遮拦,道:“倒着干我也
行 ?”

蓝忘机道:“试试。”

魏无羡:“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

蓝忘机:“今晚试试。”

魏无羡:“……”

第 115 章 外一篇:家宴 2

话是这么说,可当晚两人却没立刻找到“试试”的机会。因为,蓝忘机首先得去见闭关已久
的蓝曦臣,促膝长谈。

魏无羡最近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压在蓝忘机身上睡,无论是躺着压,还是面对面地压,总
之如果没有这个大活人垫着,他就睡不着。百般无赖地在静室里翻箱倒柜,倒是让他翻出了
不少东西。

蓝忘机从小做事就妥帖刻板,练过的字、画过的画、写过的文章都归类理得整整齐齐,再按
照年份排序,魏无羡从他最小时候的字帖开始看起,边翻边笑,津津有味,看到蓝启仁的朱
笔批语便一阵牙疼。不过,一连翻了几千张,竟然只找出了一张纸有一个错别字,然后,蓝
忘机在后面用另一张纸把这个错字认认真真地抄写了一百遍,看得魏无羡为之咋舌:“这可
怜见的,抄得恐怕这个字都要不认得了吧。”

他还要继续翻看这些隐隐泛黄的陈年旧纸,静室之外的黑夜有微弱的灯光亮起。

没听到脚步声,但魏无羡一个练滚便娴熟无比地打到了蓝忘机的榻上,一股脑把被子从脚拉
到头。等蓝忘机轻轻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屋内之人正在安睡的假象。

蓝忘机的动作原本就无声无息,见人已“入睡”,更是收敛气息,慢慢合上静室的门,静默
片刻,这才朝榻边走去。

还没靠近,就被一张劈头盖脸掀来的被子罩住了整个上半身。

蓝忘机:“……”

魏无羡跳下来,死死抱住头脸都被蒙住的蓝忘机,把他推倒榻上,道:“强奸!”

蓝忘机:“……”

魏无羡双手粗鲁地在他身上乱摸乱拽,蓝忘机却还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死人,任他胡来。魏
无羡一会儿便没意思了,道:“含光君,你怎么都不反抗一下的?你这样一动不动的,我强
奸你有什么意思?”

蓝忘机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你要我如何。”

魏无羡循循善诱:“我按住你,你就推我,不让我压,并拢腿奋力挣扎,同时声嘶力竭呼
救……”

蓝忘机:“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

魏无羡:“那你可以小声呼救。还有,我撕你的衣服,你应该尽力抵抗,拼死护住胸口不让
我撕。”

被子里沉默了一阵。

半晌,蓝忘机道:“听起来很难。”

魏无羡:“难吗?!”

蓝忘机:“嗯。”

魏无羡道:“那没办法了,要不咱们还是换换,你来对我用强吧……”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被子飞了,蓝忘机已将他反压在榻上。

因为方才被魏无羡套在被子里憋了好一会儿,他素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带和抹额都歪了一点,
青丝微微散乱,垂下几缕,原本白皙如玉的面颊也透出一层淡红的浅晕,灯光下看来,好一
个含羞带怯的美人。只可惜这位美人手劲大得实在有些不像话,如精钢铁箍,钳得魏无羡讨
饶道:“含光君,含光君,大人有大量。”

蓝忘机目不动,而目中那两点炙热明亮的灯火却在隐隐颤动,面色淡然道:“好。”

魏无羡道:“好什么?倒立?用强?哎!我衣服。”

蓝忘机道:“都是你说的。”

说着,他便把身体嵌入了魏无羡双腿中间,压了一会儿。魏无羡等了半天还没动静,道:
“怎么了!”

蓝忘机微微起身,道:“为何不抵抗。”

魏无羡用两腿夹住他腰身,不让他离开,嘻嘻笑道:“唉,那有什么办法。你一压过来,我
两条腿就忍不住自己打开了,根本合不拢,哪还有力气反抗。你难我也难啊……打住打住,
来来来,我先给你看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道:“蓝湛,我问你,你怎么这么
简单一个字也能写错,念书用不用心啊?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蓝忘机看了那张纸一眼,不置一词,那目光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魏无羡这样一个抄书用
狂草、不知偷工减料几何的错漏大王,也好意思指责他写错了一个字。

魏无羡假装读不懂他的目光,继续道:“你看看你落款的年月日,我算算……这个时候你都
十五六岁了吧?十五六岁还犯这种错,你……”

可他再把那落款所写日期细细一想,竟然刚好对上了他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修学的三个月。

魏无羡顿时乐不可支,故意道:“莫不是蓝二哥哥小小年纪不用心念书写字,光想着我去
了?”

当年魏无羡在藏书阁罚抄,整天在蓝忘机对面撒泼打滚,挺尸装死,百般骚扰,搅得蓝忘机
不得清净,要不“想”他都难,只是不是那种意味的“想”罢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蓝忘机
竟然顽强地一直扛了下来,一边监督一边做自己的事,而且只写错了一个字,实在令人钦佩。

魏无羡道:“哎,怎么又是我的错,又怪我咯。”

“……”蓝忘机闷声道:“你的错!”

他气息乱了一拍,要去夺那张算是他人生污点的纸张。魏无羡就爱看他被逼到这一步的情态,
立刻把纸往自己衣服深处一塞,道:“有本事你来拿。”

蓝忘机毫不犹豫地把手伸了进去。并且不拿出来了。

魏无羡:“你太有本事了!”

两人闹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好容易才能正经讲几句话。

魏无羡还是压在蓝忘机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只觉得蓝忘机身上那阵檀香之气越发馥郁,
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眯着眼道:“你哥还好吧?”

蓝忘机搂着他光裸的背,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沉默一阵,道:“不太好。”

两个人都汗津津的,魏无羡被他摸得从皮肉一直痒到心底,不怎么舒服地扭了扭。

蓝忘机低声道:“当年我闭关的三年,都是兄长来和我谈心。”

如今却反了过来。

蓝忘机闭关的三年是在做什么,魏无羡已经不用去问了。

他亲了一下蓝忘机洁白如玉的耳垂,拉起一旁的被子,盖过了两人。

次日清晨,蓝忘机还是卯时准时起床。

他和魏无羡一同起居的这几个月,一直致力于把魏无羡的作息掰正过来,然而始终是徒劳无
果。门生送来沐浴的温水后,早已穿戴整齐的蓝忘机将魏无羡从薄被里剥出来,抱进桶去,
魏无羡居然还能一边泡在水里,一边继续睡觉。蓝忘机轻轻推他,他就捉住蓝忘机的手,手
心手背都亲几下,放到脸边蹭一蹭,继续睡。实在被推得烦了便哼哼两声,闭着眼把蓝忘机
拉下来,捧着他的面颊再亲几口,含含糊糊地道:“乖,乖,不闹了。求求你啰,一会儿就
起来。嗯。”

然后一个呵欠,趴在浴桶边缘继续睡。

虽然知道哪怕是屋子烧起来了,魏无羡也大概只会换个地方继续睡,蓝忘机却还是坚持不懈
地每天早上都从卯时开始叫他,然后面不改色地被胡亲乱啄六十多次。

将早餐取回静室,置在过往只放笔墨纸砚的书案上,然后把继续昏睡的魏无羡从木桶里捞出
来擦干净,套上衣物,系好衣带,蓝忘机这才从书格里随手取下一本书,坐在案边慢慢翻看。

果然,到了巳时的尾巴,魏无羡准时无比地从榻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梦游一样地摸下床,
先摸到蓝忘机,捞过来在怀里揉了两把,再习惯性地捏捏他大腿。飞速洗漱完毕后人才清醒
了点,摸到书案边。魏无羡咔擦几口咬完一个苹果,见餐盒里食物堆得要满了,嘴角抽了抽,
道:“今天你们家不是有家宴么,先吃这么多没问题?”

蓝忘机平静地把刚才被魏无羡揉乱的发带和抹额整理好,道:“先果腹。”

云深不知处的伙食,魏无羡是领教过的,清汤寡水,素菜称霸,放眼皆是青青绿绿,树皮草
根各种药材,什么菜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苦味。若非如此,魏无羡当初也不会打烤了那两只
兔子来吃的主意。他们家的家宴多半是吃不饱、吃不好的。

魏无羡心知姑苏蓝氏对某些事情都极为看重,给不给他出席家宴,基本等同于承不承认他的
道侣身份,蓝忘机一定和蓝启仁磨了好久才争取到他的资格,吁了口气,笑道:“放心。我
会好好表现,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是家宴,云深不知处的家宴却和魏无羡以往对家宴的认识完全不同。

云梦江氏的家宴,是在莲花坞的露天校场架上十几张大方桌,男女老少混坐瞎坐,席间称呼
乱叫。厨房也搬到外边,一排锅灶火光冲天,香气冲天,要吃什么自己过去拿,不够现做。
兰陵金氏的家宴他虽然没去过,但他们家从不吝于大力传播其中极尽奢华的细节,什么名家
剑舞助兴,珊瑚树玉酿池,红锦缎铺地百里,令人瞠目。

相较之下,云深不知处的家宴既不热闹,也不华丽。

姑苏蓝氏家教历来严到可怕,食不言,寝不语,即便尚未开宴,席间各人也一语不发。除了
刚刚入厅的人会低声向前辈招呼行礼,几乎无人言语,更无笑语。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卷云
纹白抹额,一样的神情肃然甚至木然,仿佛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着这一整厅的“披麻戴孝”,魏无羡假装没注意到旁人或诧异或不善目光,腹诽道:“这
叫家宴吗,怎么比办丧事还死气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此时,蓝曦臣和蓝启仁入宴厅了。安静坐在魏无羡身边的蓝忘机这才动了动。

蓝启仁大约是一看到魏无羡就要犯病,于是干脆选择不看他,平视前方。蓝曦臣则和煦依旧,
嘴角也噙着浅浅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然而,不知是不是闭关所致,魏无羡却觉得,泽芜君
似乎清癯了不少。

家主落座后,蓝曦臣简单讲了几句客套话,开宴。

首先上的是一道汤。

餐前用汤是姑苏蓝氏的习惯。外形是一方朴素的黑陶圆盅,掌心可托,手感光滑。揭开小巧
的陶盖一看,果然又是一堆青青黄黄的蔬叶树皮草根。

光是看着,魏无羡的眉尖就抖了两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后,饶是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也
忍不住闭目扶额。

好一阵,他才从味觉遭受巨大打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胳膊肘勉强支撑着身体,心道:
“……蓝家先祖如果是和尚,一定是苦行僧。”

魏无羡情不自禁怀念起莲花坞开家宴时校场上那口盛满莲藕排骨汤的大锅,肉香藕香,横飘
十里,引得附近的孩子都扒到莲花坞院墙上往里窥看,口水哗啦啦直下。对比下来,此时此
刻,不知应该同情满口苦味的自己更多,还是同情从小吃这些长大的蓝忘机更多。

可看厅中其他蓝家人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这盅药汤,动作神情还十分之优雅自然,泰然自若,
魏无羡也不好意思独留大半盅。况且,蓝家那三千、不对,现在是四千条家规里,他记得对
饮食礼仪也是有要求的,比如不可挑食留剩,不可饭过三碗。虽然觉得这种家规简直匪夷所
思,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又被蓝启仁唾弃。

谁知,他正要硬着头皮把这盅古怪的药汤仰头一口闷了,却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汤盅已经空
了。

魏无羡:“???”

他忍不住拿起那只精致的黑陶小盅,心道:“我明明才喝了一口?底下有个洞漏光了?”

可是食案上分明洁净光亮,没有汤水。

魏无羡侧目望去,恰好蓝忘机若无其事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汤,合上了陶盖,正垂着眼帘,
在用一方雪白的巾子轻拭唇角。

但魏无羡记得清楚,蓝忘机那一盅绝对早就喝完了。

他还发现,蓝忘机的食案,似乎比开宴之前离他近了很多,好像被悄悄挪动过。

魏无羡:“……”

他挑一挑眉,朝蓝忘机那边做口型道:含光君,手挺快啊?

蓝忘机放下方巾,看他一眼,又平静地移回了目光。

第 116 章 外一篇:家宴 3

蓝忘机越是这样一本正经,魏无羡就越是按捺不住心内骚动的作恶欲。

他用手指轻轻在黑陶小盅身上扣了扣,发出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细微脆响,闻声,蓝忘机
的视线不易觉察地偏过来几寸。

魏无羡知道,就算蓝忘机视线偏移的角度再得体,眼角余光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于是,他将那只小盅举了起来,装作要饮用的模样,在手中转来转去,停留在在蓝忘机方才
喝过的位置,将唇覆上了陶盏的边缘。

果然,蓝忘机的双手原本端端正正放在腿上,此时,姿势仍未变,安安静静被掩在白袖之下
的十指却微微蜷曲起来。

见状,魏无羡心中飘飘然,一时放松,身子正要像以往那样,不由自主地歪到人身上去,突
然从蓝启仁那边传来一声身为严厉的咳嗽。魏无羡连忙把将歪不歪的身体扳直了,恢复正襟
危坐。

用完汤,静侯片刻,这才开始正式布菜。

每张食案都上了三样小菜,每样小小一碟,不是青就是白,和当年魏无羡听学时的伙食分毫
无差。这么多年了,除了苦味更甚,毫无变化。一半地域所致,一般是天性使然,魏无羡口
味偏重,喜食辣,且无肉不欢,面对这样朴素的菜色,实在没有胃口,三两下胡乱进了肚,
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期间,蓝启仁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和当
年听学讲座时一样,时刻准备着点他的名让他滚蛋。偏生魏无羡一反常态地规矩安分,令他
无计可施,只得作罢。

味同嚼蜡地用完了餐,家仆们撤走了盘子和食案,照惯例,蓝曦臣开始总结近日家族动向。
可只听他讲了几句,魏无羡便觉得他心不在焉,甚至还记错了两场夜猎的地点,说完了都没

发觉,惹得蓝启仁都对他侧目而视,山羊须被吹起来好几次,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打
断。一场家宴,这便有惊无险,匆匆忙忙地结束了。

沉闷的开场,沉闷的过程,沉闷的散席,魏无羡被迫沉闷了将近一个时辰,既无美味佳肴,
亦无歌舞助兴,憋得浑身仿佛长了半年的跳蚤。偏偏结束之后蓝启仁还严厉地叫走了蓝曦臣
和蓝忘机,看样子是又要训话了,而且是一训训俩。

他没人可撒野,到处晃了一圈,瞅见几个小辈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正要出声招呼,抓来玩玩
儿,谁知蓝思追和蓝景仪等人一见他就脸色大变,掉头便走。

魏无羡心中了然,晃到了一片较为清冷的树林中,等了一阵,方才那几个小朋友才又鬼鬼祟
祟地冒了出来,道:“魏前辈,不是我们故意不理你,而是先生说过了,谁要是跟你说话,
蓝氏家训从头抄到尾……”

“先生”是姑苏蓝氏所有子弟和门生对蓝启仁的统一尊称,提到“先生”二字,只指他一人。
魏无羡得意道:“没事我早知道了,你们家先生防火防盗防魏婴也不是一两天了,你们看他
防住了吗?大概是觉得自家种的大好白菜被猪拱了,火气大一点也在所难免,哈哈哈哈……”

蓝景仪:“……”

蓝思追:“……哈哈哈。”

魏无羡笑完了,道:“对了,你们之前被罚抄,说是因为和温宁一起夜猎,他现在怎么样
啦?”

蓝思追想了想,道:“不知道呢。大概躲在山下的某个角落,等我们下一次出去夜猎的时候
再找他吧。不过也说不准,我们分开的时候,江宗主好像还很生气的样子……”

魏无羡道:“啥?!江澄?他怎么也在?”

蓝思追道:“我们上次约了金公子一起去夜猎的,所以……”

魏无羡立刻懂了。

猜也能猜得出来,大概是温宁悄悄跟着金凌或者蓝家这群小辈其中的一方,暗中保护他们,
在夜猎遇到危机的时候出手相助。结果江澄肯定也在偷偷摸摸地跟着金凌,生怕他又出什么
状况。于是两人在紧急关头撞面了,闹了很大不愉快。一问之下,果然是这么回事,魏无羡
啼笑皆非。

顿了顿,他又道:“江宗主和金凌近来怎么样?”

金光瑶死后,兰陵金氏血统最正的继承人便只剩下金凌,然而,还有不少家族旁系的老人在
一旁虎视眈眈,见此机会,蠢蠢欲动。兰陵金氏在外遭众家嘲鄙,在内还一窝各怀鬼胎,金
凌才十几岁,如何能镇得住场,终归是江澄提着紫电上金麟台走了一圈,才让他暂时坐稳了
家主这个位置。至于日后会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

蓝景仪撇嘴道:“看起来挺好的,江宗主还是老样子,爱拿着鞭子到处抽人。大小姐脾气越
发好了,以前他舅舅骂他一句他顶三句,现在他能顶十句。”

蓝思追责备道:“景仪,怎么能背后这样叫人。”

蓝景仪辩解道:“我明明当面也是这么叫的。”

听蓝景仪这么说,魏无羡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不过既然江澄和金凌听起来都过得还行,其
他的就别管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下摆,道:“那行,这样是挺好的,他们可以继续保持。你们继续玩儿
吧,我有事先走了。”

蓝景仪鄙夷道:“你在云深不知处从来都是无所事事,能有什么事啦!”

魏无羡头也不回道:“啃白菜!”

他早上难得起这么早,回到静室里先蒙头大睡了一通,日夜颠倒的后果就是他醒来时已是暮
色时分,错过了晚餐,没东西给他吃了。魏无羡也不觉得饿,一面继续翻箱倒柜找蓝忘机以
前的字帖和文稿看,一面左等右等。然而,一直等到入夜时分,也没等到自己那颗大白菜回
来。

到这个时候,魏无羡才发觉腹中空空。可算算时辰,已经是云深不知处的宵禁时段,按照家
规,闲杂人等不可在外夜游,更不可逾墙外出——要换在当年,管他“不可”什么、“禁止”
什么,魏无羡只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闷了就撩,闯祸了就跑。但如今情况不同,他不守
规矩,这笔账是直接算在蓝忘机头上的,再饿再闷,也只能长叹一声,忍了吧。

正在此时,静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

蓝忘机回来了。

魏无羡躺在地上装死。

只听蓝忘机足音轻轻地走到书案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始终没有说话。魏无羡本来想
继续装死的,可蓝忘机似乎打开了什么东西的盖子,一阵逼人的辛香瞬间压倒了原本弥漫于
静室的清冷檀香。

魏无羡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道:“二哥哥!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蓝忘机面色波澜不惊地把书案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取出来,魏无羡飘到他身旁,只见五六
个雪白的盘子里都是红红火火的一片,看得满心欢喜,眼放红光道:“含光君你太客气了,
这么体贴还专门给我带饭菜来。今后要干啥只管叫我。”

蓝忘机最后取出了一双象牙白的筷子,横置在碗上,淡声道:“食不言。”

魏无羡道:“你还说寝不语呢,天天晚上我说那么多话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魏无羡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都这样了,你脸皮还这么薄,动
不动不好意思,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是从彩衣镇上那家湘菜馆带的么?”

蓝忘机不置可否,魏无羡便当他是默认了,坐在书案边道:“不知道那家湘菜馆关了没有,
以前我们总是在那一家吃,不然光吃你们家的饭菜,我恐怕还撑不过那几个月。哎,看看这
些,这才叫家宴啊。”

蓝忘机道:“‘我们’?”

魏无羡道:“我跟江澄啊。偶尔还有聂怀桑和其他的几个。”

斜斜睨一眼,他低声笑道:“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含光君,你可别忘了,当年我可是邀请过
你一起去下馆子的,多热情,多卖力啊,是你自己不肯去的。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就瞪我,教
我碰了多少钉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又不开心了。说起来……”

他蹭到蓝忘机身边,道:“我本是担心犯禁,这才强忍着没溜出去,乖乖守在屋里等你,谁
知道含光君你反而自己犯禁出去给我找东西吃了。你这样不守规矩,叫你叔父知道了,又要
心绞痛了。”

蓝忘机低头搂住了他的腰,看似安静,并无动作,魏无羡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腰间
有意无意地摩挲。手指热得发烫,热意透过了衣衫,直达皮肤,触感清晰无比。

魏无羡道:“含光君,我喝了你们家的药汤,现在满口都是苦的,吃不下东西,怎么办。”

蓝忘机道:“一口。”

魏无羡道:“是的。我是只喝了一口,但你们家这药汤也不知道是谁调的,后劲真强,苦味
从我舌尖一溜儿下了舌根进了喉咙。你快说,该怎么办。”

静默一阵,蓝忘机道:“中和。”

魏无羡虚心请教道:“该怎么中和?”

蓝忘机抬起了脸。

两人唇齿之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微微的苦味让这个吻格外绵长。

好不容易分开之后,魏无羡轻声道:“含光君,我刚刚才想起来,那药汤你可是喝了两盅的,
比我还苦。”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但你尝起来还挺甜的,真奇怪。”

“……”蓝忘机道:“你先吃饭。”

顿了顿,补充道:“吃完再做事。”

魏无羡道:“先吃白菜吧。”

蓝忘机眉尖微微一蹙,似是微微不解,为何会忽然提到白菜,魏无羡大笑着勾住了他的脖子。

所谓家宴,还是关起门来开比较合适。

第 117 章 外二篇:香炉

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的藏宝阁“古室”里翻到了一只老旧的香炉。

香炉身似熊,鼻似象,眼似犀,尾似牛,足似虎。以肚为炉,燃香后,口吐轻烟。

静室中,魏无羡把玩儿了它一阵,道:“这个东西看上去怪好玩儿的,没有杀气和戾气,肯
定不是害人的东西。蓝湛,你知道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吗?”

蓝忘机摇了摇头,魏无羡嗅了嗅那香气,也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二人均推测不出端倪,便
把香炉收了起来,准备日后再探究一番。

谁知,当然二人刚躺下不久,便觉十分困乏,沉沉入睡。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醒来,发现
自己和蓝忘机竟然不在云深不知处的静室,而在一片山林野地之中。

魏无羡从地上爬起来,道:“这是什么地方?”

蓝忘机道:“并非现世之地。”

魏无羡道:“不是现世之地?不会吧,”他抖抖衣袖,感觉明晰至极:“这不是现实能是什
么?”

蓝忘机不答,默默走到一条溪水之边,示意他低头。魏无羡走过去,临水一照,整个人都愣
住了。

溪水映出的,是他前世的模样!

魏无羡立刻抬头道:“是那个香炉的问题?”

蓝忘机点头道:“恐怕是。”

盯着水中那张久违的面容盯了许久,魏无羡挪开了目光,道:“没事。那个香炉我测过的,
没有怨气,绝对不是妖邪之器,估计是哪位仙师大能做出来修炼或者消遣的。咱们先到处走
走,看看情况吧。”

两人便开始在这片不知是幻像还是何物的山林中悠悠而行。不多时,一座小木屋映入眼帘。

魏无羡见到这座小木屋,“咦”了一声,蓝忘机道:“怎么?”

魏无羡仔细看了看那座小屋,道:“我觉得这屋子有点眼熟。”

这木屋是极寻常普通的农舍,故他疑归疑,但并不能确定是否见过。恰在此时,木屋里传来
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杼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言谈,一齐走近。

可到了木屋门口后,他们向屋里一张望,登时都是一怔。

木屋之中的事物,比他们原先的最坏想象都要离谱太多。没有什么凶险恶徒,也没有什么妖
兽凶尸,只有一个人。一个他们都极其熟悉的人。

木屋里,竟然坐着一个“蓝忘机”!

这个“蓝忘机”和魏无羡身边这个长得一副一模一样的俊美面容,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姿。一
身朴素而不粗陋的蓝白布衫,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一派出世名士的仙风清骨。一旁机杼
似有术法驱动,自发而动,嘎吱声声织着布,他本人则坐在一旁,执一卷纸书,凝神细看。

两人已经走到了屋门前,还发出了不小的动响,“蓝忘机”却仿佛根本没有觉察,神色淡然
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卷。

魏无羡看了看身边的蓝忘机,再看看里面这个“蓝忘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
如此!”

蓝忘机眉宇微扬,这个细微的动作就代表他正在诧异,问道:“什么?”

魏无羡道:“这这这,这是我的梦啊!”

话音未落,屋外摇摇晃晃飘进来一道纤长的黑衣身影,拖长着调子喊道:“二哥哥,我回来
啦!”

看着这个扛着锄头、提着鱼篓,叼着根草,神采飞扬的“魏无羡”,蓝忘机愈发沉默了。

如果这是魏无羡的梦境,梦境中的人看不到他们,倒也理所当然。

织布的“蓝忘机”这才抬起头,看到“魏无羡”,竟是微微一勾唇角,旋即平复,起身迎接,
给他倒了一杯水。

“魏无羡”吐掉嘴里那根草,坐到小木桌边,拿起水就喝,咕咚咕咚一口灌下,才道:“今
天外边太阳太大了,晒死我了。活我扔在田地了,不干了。有空再说吧。”

“蓝忘机”道:“嗯。”又取出一条雪白的布巾递给他,“魏无羡”却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
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要他帮自己擦。

“蓝忘机”也不嫌弃,真的认真专注地给他擦了起来。“魏无羡”一边享受,一边嘴也不闲
着:“刚才去河边玩了一趟,打了两条鱼,二哥哥晚上弄鱼汤给我喝!”

“嗯。”

“姑苏的鲫鱼一般是怎么吃的?蓝湛你会做酸菜鱼么?我喜欢那个。千万不要做成甜的,吃
过一次,要吐了。”

“嗯。会做。”

“天越来越热了,今天的洗澡水不用烧那么滚烫,所以柴我也只砍了一半。”

“嗯。没事。”

“……”蓝忘机盯着这闲拉家常的两人,道:“你的梦?”

魏无羡笑得要内伤了,道:“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是的,我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
老做这种梦。梦见咱们归隐了,退居山野,我出去打猎种地,你在家里看家织布,给我做饭,
哦对了,你还帮我算账管钱,晚上还给我补衣服。我每次都梦到我让你烧洗澡水晚上一起洗
澡,但是每次快要脱衣服的时候就醒了,好可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梦被蓝忘机看见了是件丢脸的事,反而自己在那里美滋滋的。蓝忘机看
他乐不可支,目光柔和,道:“也好。”

魏无羡的这个梦里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做饭吃饭喂鸡砍柴,果然到了烧好洗澡水的时
候,梦境便戛然而止。二人走了几步,就从这户农舍人家走到了一座雅致清幽的楼阁,楼外
有一棵舒展的玉兰花树,在夜色中吐露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梦境的地点转换了,而这个地方两个人都绝不会不认识。此处正是姑苏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

二楼的一扇木窗里还有灯火透出,隐隐有人声传来。魏无羡仰头道:“咱们进去看看?”

不知为何,蓝忘机却一反常态,驻足不前了。他盯着那扇木窗,若有所思,像是有些迟疑。
魏无羡觉得奇怪,想不出蓝忘机有什么理由不愿进去,问道:“怎么了?”

蓝忘机微微摇头,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藏书阁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魏无羡一听,眼睛一亮,抢入藏书阁内,三步跃上了楼。

他进去了,蓝忘机自然也不会独自停留在外,也一同进入了。二人一起走进那间亮着灯盏的
藏书室,果然见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一张淡色的席子上,罚抄的书案旁,十五六岁的魏婴正在边拍桌、边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上扔着一本书页泛黄的图册,同样是十五六的蓝湛如避蛇蝎,已经退到了藏书阁的角落,
正怒极而啸:“魏婴——!”

少年魏婴笑得几乎滚到书案下,好容易举起手:“在!我在!”

而这边的魏无羡也要笑得翻过去了,拽着身旁的蓝忘机道:“这个梦好!我不行了,蓝湛,
你看你,你看看当年的你,那脸色,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蓝忘机的脸色却越发古怪了。魏无羡拉着他一起在一旁的席子上坐了下来,笑吟
吟地托腮看着少时的他们二人赌气吵架,斗嘴斗殴。那边,少年蓝湛已拔出避尘,魏婴忙一
把抓过随便,剑锋亮出鞘三分,提醒道:“仪态!蓝二公子!注意仪态!我今天可是也带了
剑的,打起来你家藏书阁还要不要啦!”

蓝湛怒道:“魏婴!你……你是个什么人!”

魏婴挑眉道:“我还能是个什么人。男人!”

“……”蓝湛痛斥道:“不知羞耻!”

魏婴道:“这事也要羞一羞?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我不信。”

憋了半晌,蓝湛面寒霜,提剑而上,魏婴吃了一惊,道:“怎么,你还真打!”也迎剑还击,
两人竟真的就这样,在藏书阁内过招了起来。看到这里,魏无羡“咦”了一声,侧首望蓝忘
机,奇道:“这儿是这样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我们没有真的打起来?”

蓝忘机默不作声,魏无羡看他,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魏无羡的目光。魏无羡越来越觉得今
晚的他奇怪,正要开口询问,忽听那边的小魏婴边打架,边打趣道:“好好好,能收能放,
有张有弛,好剑法!不过,蓝湛呀蓝湛,你看你,脸红成这样,是跟我打红的呢,还是方才
看那个好东西看红的呢?”

小蓝湛根本没有脸红,一剑扫去:“胡说八道!”

魏婴腰身往后一仰,使了个柔软至极的铁板桥,避过这一剑,又直起身子,手快无比地在蓝
湛光洁白皙的脸蛋上拧了一下,道:“我哪有胡说八道,要不你摸摸自己,脸都发烫了,哈
哈!”

蓝湛脸色忽红忽白,一巴掌要打掉他的爪子,魏婴却抢先撤手,让他拍了个空,险些拍到自
己,转个身,游刃有余,闲闲地道:“蓝湛呀蓝湛,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同你年纪一般大的,
哪个像你这样,动不动闹这么大个红脸。这点刺激就受不住了,你也忒嫩了。”

这个场景既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也不是他做过的梦,那就只能是蓝忘机做的梦了。魏无羡看
得津津有味,道:“蓝湛,你真了解我,这的确是我会说出的话。”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此时此刻的蓝忘机,几乎像是有些坐立不安了。

那边魏婴继续道:“抄书怪无聊的,要不我边抄边教教你这些吧?就当是报答你的监督之
恩……”

忍他的胡言乱语忍了这么久,蓝湛终于再也忍不了了,避尘一剑飞去,两剑相击,双双被撞
出了窗外。魏婴见随便脱手,微微一惊,道:“哎,我的剑!”

喊着,他就要跃出窗去抢剑,蓝湛却从他身后猛地扑来,将他扑倒在地。魏婴脑袋在地上磕
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你来我往的几下过后,两人顿时乱七八糟地扭打作一团。魏
婴拼命蹬腿,胳膊肘撞来撞去,却是怎么也逃不出蓝湛四肢的封锁,像是被一张牢不可破的
铁网罩住了,道:“蓝湛!蓝湛你干什么!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啊!你干啥这么认真!”

蓝湛一手抓住他的双腕,压到他身后,沉声道:“你,刚才说,要教我什么。”

他口气听似冷淡,目光中却似有火山即将喷发。

两人本来实力旗鼓相当,魏婴一时大意,被他拿住要害死死压制在地上,只得装傻道:“没
啊?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蓝湛道:“没说?”

魏婴理直气壮道:“没说!”

他又道:“蓝湛你这个人别这么死板啊,别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啊,胡说八道的你也信,
这有啥好值得生气的。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我啦,我今天书还没抄完呢,不玩儿了
不玩儿了。”

闻言,蓝湛面色略缓,似乎稍微放松了手臂。岂知,魏婴一抽出了手腕,眉眼一弯,眼珠一
转,立刻一掌送上。

岂知,蓝湛早有防备,魏婴一动,他便眼疾手快地擒住,将他重新压制住。这次他出手更重,
魏婴的手腕被扭成更弯曲的弧度,哎哟哎哟直叫:“我都说了是开玩笑的!蓝湛!别这么经
不起逗啊!”

蓝湛目光里隐隐有火光跳跃,二话不说,一把摘了头上抹额,饶了三圈,将身下魏婴的双手
牢牢捆住,打了个死结。

万万没料到是这个展开,魏无羡在一旁,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转头去看身边的蓝忘机,这一看之下,竟然发现蓝忘机虽然脸色依然雪白,透
不出一丝红晕,耳垂却已变成了粉色。

魏无羡不怀好意地凑了上去,道:“蓝二哥哥……你的这个梦,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啊?”

“……”蓝忘机忽然起身,道:“别看了!”

魏无羡立刻拉住了想要起身的他,道:“别走呀!我还想看看在你的梦里后来还会发生什么
事,这不还没看到精彩处呢!”

藏书阁的书案边,魏婴被蓝湛绑得鬼哭狼嚎了一阵,安静下来后,试图给他讲道理:“蓝湛,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就是心胸狭窄了。你想想,我刚才说你什么了吗?”

蓝湛无声地喘了一口气,冷然道:“你自己想,你刚才说了什么。”

魏婴狡辩道:“我无非是说你嫩,说你不懂有些事罢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嘛?有些大人的东
西你的确是不懂啊。被戳穿了事实你就要这样对我,这不是心胸狭窄是什么?”

蓝湛漠然道:“谁说我不懂。”

魏婴挑起一边的眉毛,笑道:“哦——是吗?你就别嘴硬了,你懂才是有鬼了哈哈哈哈哈
哈……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是因为蓝湛突然握住了他下面的某处。

蓝湛冷着一张俊美中犹带稚气的脸,重复了一遍:“谁说我不懂。”

魏无羡扒在蓝忘机身边,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道:“是啊,谁说你不懂?日有所思,夜有所
梦,蓝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想这样对当年的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含光君。”

蓝忘机虽仍是面无表情,那抹粉色却已悄悄爬上了他白皙的脖子。放在膝头的手指,也微不
可查地蜷曲起来。

那边的小魏婴被人抓住了命根子,瘫在地上,倒吸了几口冷气,道:“蓝湛你搞什么鬼!发
疯了吗!”

蓝湛整个身体已经卡进了魏婴的双腿中间,这个姿势实在让人心生威胁感,魏婴见势不好,
连忙改口道:“……没没没!没谁说你不懂!你你你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他手上狂甩,奈何姑苏蓝氏的抹额材质上佳无比,任他怎么挣扎都解不开、挣不脱,再甩两
下,忽见一旁落了一本书,连忙抓起,扔到蓝湛身上,指望用圣贤书砸醒他,道:“你快清
醒下!”

那本书先是砸到蓝湛胸口,然后落到了魏婴大开的双腿中间,哗啦啦翻了数页,蓝湛低头一
看,目光不挪动了。

鬼使神差地,这一页,刚好停留在了一张姿势极其露骨、作画极其奔放的春宫图上。而且,
图上两人,皆是男子!

魏无羡记得,当初他给蓝忘机看的那本春宫图册根本无关龙阳,里面是绝对没有这样一页的,
忍不住再次惊叹,蓝忘机在梦里对于细节的加工……太丰富了,令人叹服!

蓝湛低头,盯着那一页目不转睛,魏婴也看到了那张图,霎时有些尴尬,道:“……呃……”
心内叫苦不迭,还是觉得动口不如动手,奋力抽出一足踹出。蓝湛却腾出一手,握住了他的
膝弯,把他双腿打成一个更开的姿势,并且两下便扒下了魏婴的腰带和裤子。

魏婴只觉下身一凉,低头一看,似乎心也跟着凉了,惊道:“蓝湛你干什么?!”

魏无羡在一旁看得心驰神荡,兴奋不已,忍不住心道:“废话!干你啊!”

第 118 章 外三篇:恶友

薛洋坐在街边摊子的小木桌旁,一条腿蜷起踩在长凳上,吃一碗米酒汤圆。

他把勺子在碗里敲得叮叮当当,原本是吃得很满意的,可到最后,忽然发现,汤圆很糯,米
酒不够甜。

薛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摊子。

摊主人正在忙前忙后,被他这一踹惊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名少年突然行凶,踹完之后,一句话不说,笑嘻嘻地转身就走,好一阵才反
应过来,追上去怒骂:“你干什么!”

薛洋道:“砸摊。”

摊主人气个半死,道:“你有病!你疯了!”

薛洋无动于衷,摊主人继续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小王八蛋!吃老子东西不给钱,你还敢
砸摊?!老子……”

薛洋右手拇指微动,腰间佩剑锃的出鞘。

剑光森森,他用降灾的剑锋拍了拍那摊主人的脸,动作轻柔,甜腻腻地道:“汤圆好吃。下
次多放点糖。”

说完转个身,大摇大摆继续往前走。

那摊主人惊恐交加,敢怒不敢言,愣愣看着他走出好远,忽然满心憋屈、满心愤怒。

半晌,他爆发出一声怒吼:“……光天化日无缘无故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薛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不凭什么,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这叫做飞来
横祸。再见!”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几条街,过了一阵,身后上来一人,负手而行,不疾不徐地跟上他的步
伐。

金光瑶叹道:“我不过转了个身,你就给我搅出这么一通事儿来。本来我只用付一碗汤圆的
钱,现在我连人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钱都要付了。”

薛洋道:“你差那几个钱?”

金光瑶道:“不差。”

薛洋道:“那你叹什么气?”

金光瑶道:“我觉得你也应该不差这几个钱。为什么不能偶尔试着做一次正常的客人呢?”

薛洋道:“我在夔州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用钱买。就像这样。”

说着,他就顺手从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杆上拔下了一只糖葫芦。

那小贩大抵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厚颜无耻的人,目瞪口呆,薛洋边咬边道:“再说了,掀个小
摊子你还摆不平么?”

金光瑶笑道:“你这小流氓。想掀摊子随你,你就是把整条街烧了我都不管。只要做到一点,
别穿金星雪浪袍,蒙好你的脸,别让人知道是谁干的,叫我难办。”

他把钱抛给那名小贩,薛洋吐出一口山楂核,斜眼看到金光瑶额角一小片没藏好的紫青之色,
哈哈笑道:“你怎么搞的?”

金光瑶略带责备之意地横他一眼,扶了扶帽子,藏好那片瘀青,道:“一言难尽。”

薛洋道:“聂明玦打的?”

金光瑶道:“你觉得,如果是他动的手,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薛洋深以为然。

二人出了兰陵城,来到荒郊野外的一片奇异建筑。

这片建筑并不华美,进入高高的围墙,就是一排黑森森的长屋。长屋之前是一片广场,用及
胸口高的铁栅栏围起,栅栏上贴满了红红黄黄的符咒。广场中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材,如铁
笼,如刀铡,如钉板,还缓缓穿行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全都肤色铁青,目光空洞,漫无目的地在空地上走动,时不时撞上对方,嘴里发
出漏风般嗬嗬的怪响。

炼尸场。

当年金光善想那阴虎符想得抓心挠肝,几番旁敲侧击,诸般手段使尽,奈何魏无羡这人软硬
不吃,给他碰了不少钉子。他心想,你能做出来,别人就做不出来?我就不信天底下只有你
一个魏婴有这能耐。终有一天教你被人超越,被后人踩在脚底下嘲笑,到那时候,看你还能
狂妄否?

于是,金光善大肆招揽那些仿魏无羡修鬼道的异士,收为己用,砸了大把金钱和物资在这群
人身上,命令他们秘密研习和剖析阴虎符的构造,着手复制和还原。其中研习有成者寥寥无
几,而走得最远的,居然是金光瑶一手举荐上来的,年纪最小的薛洋。

金光善大喜过望,将之位列客卿,给予他极大的权利和自由。炼尸场就是金光瑶特地请求为
薛洋批下来的一块地,供他一人秘密研习、也就是肆无忌惮瞎折腾所用。

来到炼尸场前时,有两具凶尸正在场地中央缠斗。

这两具与其他走尸截然不同,衣着完好,眼白翻起,手持兵刃,双剑相击,火花四射。铁栏
前置着两把椅子,二人同时落座,金光瑶整了整衣领口,一具颤颤巍巍的走尸便挪了过来,
送上来一盏茶。

薛洋道:“茶。”

金光瑶看了一眼,茶盏底沉着一块诡异的紫红之物,被泡得发胀,不知是什么。

他微笑着把茶盏推了过去,道:“谢谢。”

薛洋把茶盏推了回来,亲热地道:“这可是我亲自秘制的茶,你为什么不喝?”

金光瑶再次把茶盏推还过去,亦亲切地道:“就因为是你亲自秘制的,所以我才不敢喝啊。”

薛洋挑起一边眉,转头继续去看凶尸相斗。

那两具凶尸越打越激烈,已经剑爪并用,血肉横飞。他脸上的索然无味之色却越来越浓,半
晌,忽然打了个响指,比了个手势。

那两具凶尸立即周身抽搐着倒转剑锋,削掉了自己的头颅。剩下的无头躯体扑通倒地,还在
瑟瑟发抖。

金光瑶道:“不是打得正好?”

薛洋道:“太慢了。”

金光瑶道:“比上次见到的那两只快多了。”

薛洋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比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那要看跟什么比。这种,
别说和温宁比,就算是和魏无羡吹笛召动的普通凶尸比,都拿不出手。”

金光瑶笑道:“你何必这么着急?我都不急。慢慢来,需要什么告诉我。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薛洋:“也许你需要这个?”

薛洋翻了翻,身体突然从椅子里坐了起来,道:“魏无羡的手稿?”

金光瑶道:“不错。”

薛洋低头翻看,目光炯炯,不一会儿,抬头道:“这当真是他亲笔手稿?十九岁的时候写
的?”

金光瑶道:“自然。人人都想要,抢破了头,尽数收来,费了我不少功夫。”

薛洋低声骂了一句,双目中兴奋之色愈浓。翻完之后,道:“不全。”

金光瑶道:“乱葬岗上好大一场火和厮杀,能找到这些残本就不错了,省着点看吧。”

薛洋道:“他那支笛子呢,你能把陈情搞来不能?”

金光瑶摊手道:“陈情不行,江晚吟拿走了。”

薛洋道:“他不是最恨魏无羡吗?要陈情干什么。你不是还抢到了魏无羡那把剑?你把剑给
他,笛子换过来。魏无羡早弃剑不用了,随便还封剑了谁都拔不出来,留着除了给你摆着好
看有个屁用。”

金光瑶道:“薛公子好会强人所难。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凡事哪有那么简单。那江晚吟现在
已经疯魔了。他还是觉得魏无羡没死,如果魏无羡回来了,也许不会去拿自己的剑,但是一
定会去拿陈情。所以,他肯定不会交出陈情的。我再多说两句,他就要翻脸了。”

薛洋哼哼笑了两声,道:“疯狗。”

这时,两名兰陵金氏的门生拖上来一名披头散发的修士。

金光瑶道:“你不是要重新炼制凶尸吗?正好,给你送材料来了。”

那名修士双眼通红,目呲欲裂,尤在奋力挣扎,看着金光瑶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薛洋道:
“这什么人?”

金光瑶面不改色地道:“我送到你这里来的,当然是罪人。”

闻言,这名修士奋力一扑,竟带着一口血吐出了堵住他嘴的布团,道:“金光瑶!你这罪大
恶极猪狗不如的贼奸,你有脸说我是罪人?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他一字一句,咬字如口吐利钉,恨不得字字钉穿金光瑶。薛洋嗤的一哂,道:“怎么回事?”

那修士被身后之人拽狗链一般地拽住了,金光瑶摆摆手,道:“堵上吧。”

薛洋却道:“堵什么?让我听听啊?你怎么罪大恶极猪狗不如了?他吠得跟条狗似的,听不
明白在说什么。”

金光瑶口吻略带责备地道:“何素公子也算得一位名士,你称呼他怎可如此失礼。”

那修士冷笑道:“我已落入你手中任你鱼肉,你还装模作样些什么?”

金光瑶和颜悦色地道:“您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亦是无可奈何。推举仙督乃是大势所趋,何
苦煽风点火,四处引战?我已再三告诫,您却是执意不听,事到如今无可挽回,我心中也是
遗憾伤痛……”

何素道:“何为大势所趋?何为煽风点火?金光善要设立仙督之位,无非也是想效仿岐山温
氏一家独大罢了。你道世人都愚昧不清么?你如此陷害我,不过是因为我说了实话!”

金光瑶莞尔不语。何素又道:“待你们当真得逞时,玄门百家都会看清你兰陵金氏的真面目。
你以为杀我一人,便可从此高枕无忧?大错特错!我亭山何氏能人辈出,从今往后都将齐心
协力,绝不屈服于你们这披了皮的又一条温狗!”

闻言,金光瑶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正是平日里那派温柔可亲的面容。何素见状,心头砰
的一跳,正在此时,炼尸场外传来一阵骚动,其中夹杂着妇孺的哭喊之声。

何素猛地回头,只见一群兰陵金氏的修士,将六七十名服色统一的人拖了进来。这群人有男
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惊惶交加,有的已在哭天抢地。一名少女和一名少年被五花大绑,跪
在地上冲何素凄声喊道:“哥!”

何素惊得呆了,面色刹那惨白如纸,道:“金光瑶!你这是想干什么?!你杀我一人即可,
为何要累及我全族?!”

金光瑶低头整了整袖口,笑眯眯地道:“不是您方才自己提醒我的吗?杀你一人,也不会从
此高枕无忧,亭山何氏能人辈出,从今往后都将齐心协力绝不屈服——我甚惶恐,左思右想,
只得如此了。”

何素仿佛喉咙被塞进了一个拳头,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怒道:“你无缘无故灭我一族,
你当真不怕千夫所指?!你不怕赤锋尊知道了会如何?!”

听他提及聂明玦,金光瑶眉头一挑,薛洋笑得几乎要在椅子上翻倒过去了。金光瑶看他一眼,
回头心平气和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亭山何氏作乱犯上,举一族之力意欲暗中刺杀金
宗主,被当场拿住,这怎么叫无缘无故?”

那边几人哭喊道:“哥!他撒谎!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啊!”

何素道:“一派胡言!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这里面还有九岁的孩子!连走都走不动的老
人!怎么作乱犯上?!他们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刺杀你爹?!”

金光瑶道:“那当然是因为何素公子您犯错杀人在先,他们不服呀。”

何素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什么罪名被扭送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来的,道:“全是诬陷!我
根本没有杀你兰陵金氏的修士!死的那人我从未见过!究竟是不是你家的修士都不一定!
我……我……”

他卡了好一阵,崩溃道:“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听他的辩解,坐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已将他视为死人的穷凶极恶之
徒,享受的就是他的垂死挣扎之态。金光瑶笑着往后一靠,摆手道:“堵上吧,堵上吧。”

心知必死无疑,何素满面绝望,狠狠一咬牙,咆哮道:“金光瑶!你终会遭报应的!你爹早
晚烂死在娼妓堆里,你这娼妓之子也别想下场好到哪里去!!!”

薛洋正听得嘻嘻哈哈,津津有味,忽然之间,黑影一闪,一道银光划过,何素捂口大声惨叫
起来。

鲜血喷了一地,那边何素的族人们哭的哭,骂的骂,场面乱成一团,然而再怎么乱,还是被
牢牢制住。薛洋站在倒地不起的何素身前,把一片血淋淋的东西拿在手里抛了抛,对一旁的
两具走尸打个响指,道:“关笼子里去。”

金光瑶道:“你直接关活的?”

薛洋回头,一牵嘴角,道:“魏无羡从没用活人炼过,我倒想试试看。”

那两具走尸听他命令,拖起仍在兀自惨叫的何素的双腿,抛进了炼尸场中那具铁笼。看着自
家兄长在笼子里疯狂用头撞击铁栏,几名少年少女扑了上去,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刺耳,金
光瑶支起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想端起茶喝一口压压惊,然而,低头便入眼盏底那浮肿
的紫红之物,再抬头看看薛洋手中正在被抛着玩儿的那片舌头,思忖片刻,道:“你泡茶是
用这个?”

薛洋道:“我有一大罐子,你要么?”

“……”

金光瑶道:“免了,你收拾收拾。随我去接个人,再到别处去喝茶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了正帽子,无意间碰到额头那片被隐藏的青紫。薛洋幸灾乐祸道:
“你那满头包究竟怎么回事?”

金光瑶道:“说了,一言难尽啊。”

金光善整日把大小事务扔给金光瑶,自己到处花天酒地,彻夜不归,惹得金夫人在金麟台大
发雷霆,以往金子轩在时,他还能充作父母的调解人,如今二人之间却是毫无转圜余地了。
每次金光善出去同女人鬼混便要金光瑶替他打掩护找借口,金夫人拿不到他,便抓着金光瑶
施放怒火,今天砸个香炉,明天泼杯茶水,于是为了让自己在金麟台上能平安多活几天,金
光瑶还得亲自找去各种秦楼楚馆,按时接金光善回去。

这种事做得多了,金光瑶已知道最快能在哪里找到金光善。寻至一处华丽的小楼,金光瑶负
手迈入,大堂主事带着讨好的笑意迎上来要招呼,金光瑶举手示意不必。薛洋顺手从一名客
人桌上拿了个苹果,跟着金光瑶缓步上楼,在胸前擦了擦就咔擦咔擦啃了起来。不多时,楼
上传来金光善与女子娇嗲的笑声,而且不止一个女子,莺莺呖呖:“宗主,你看我这画画得
好不好?这花儿画在我身上,可像是活了一般?”“会画画有什么了不起?宗主,你看我这
字,写的如何?”

金光瑶早习以为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对薛洋比个手势,止步不前。薛
洋啧了一声,神色甚为不耐。正准备下楼去等时,忽听金光善粗声粗气道:“姑娘家的,弄
弄花草,扑扑香粉,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不就够了?写什么字?怪扫兴的。”

那些女子原本都是想讨金光善欢心的,来这么一句,楼上气氛尴尬了一瞬。金光瑶的身形也
微微一滞。

不一会儿,有人笑道:“可是,我听说当年云梦的那位烟花才女却是以诗词歌赋出名,颠倒
众生的呢!”

金光善显是喝得酩酊大醉了,话语里都听得出跌跌撞撞的酒意。

他大着舌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现在发现了,女人还是少弄那些有的没有好。读过
点书的女人,总是自以为比其他女人高出一截,要求诸多,不切实际东想西想,最麻烦。”

薛洋站在一扇窗前,往后一靠,胳膊撑在窗上,边吃苹果边侧首去看外边的风景。而金光瑶
的笑容仿佛长在了脸上,定定的,眉眼弯弯,一动也不动。

阁楼上,众女笑着应和,金光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自言自语道:“如果给她赎了身找
到兰陵来,还不知道要怎样纠缠不休。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说不准还能再红几年,下半辈子
也不愁吃穿用度。做什么非要生个儿子,娼妓之子,做那指望……”

一女道:“金宗主,您说的是谁呀?什么儿子?”

金光善飘飘然地道:“儿子?唉,不提了。”

“好,不提就不提啦!”

“既然金宗主不喜欢我们写字画画,那我们就不写不画了。玩儿点别的如何?”

金光瑶在楼梯间站了一炷香,薛洋也看了一炷香的风景,楼上嬉笑之声才渐渐沉寂。

须臾,金光瑶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开始缓步下楼。见状,薛洋随手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抛,亦
摇摇晃晃地跟了下去。

二人在街头走了一阵,半晌,薛洋忽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他道:“哈哈哈哈哈哈我操哈哈哈哈哈哈……”

金光瑶顿足,冷冷地道:“你笑什么?”

薛洋捧腹道:“你刚才真该找张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笑得太难看了,真他妈假得恶心人。”

金光瑶哼了一声,道:“你个小流氓懂什么,再假再恶心人也得笑。”

薛洋懒洋洋地道:“你自找的。谁要是敢说我婊子养的,我就找到他老娘,老子先操上个几
百遍,再拉出去扔窑子让人别人操上个几百遍,看看到底谁才是婊子养的,多简单。”

金光瑶也笑了,道:“我可没你那闲情逸致。”

薛洋道:“你没有,我有啊,我不介意代劳。你说一声,我帮你去操,哈哈哈哈哈哈……”

金光瑶道:“不必了,薛公子留着些精力吧。过几天,有空么?”

薛洋道:“有空没空不都得干?”

金光瑶道:“帮我去云梦,清理一个地方,做干净点。”

薛洋道:“常言道,薛洋出手,鸡犬不留,你对我下手干不干净还有什么误解?”

金光瑶看他一眼,道:“我似乎没听过这句常言?”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四下寂静,行人稀少。二人边走边谈,途径一路边小摊,守摊人正没精
打采地收拾小桌,抬眼一看,忽的大叫出声,往后一跳。

他这一叫一跳,甚为惊悚,连金光瑶都是微微一怔,手迅速放到腰间恨生剑柄上。待看清只
是个普通小贩,立即无视。可薛洋却是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了摊子。

那名摊主又惊又怕,道:“又是你?!为什么?!”

薛洋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不为什么。”

他正准备再踹一脚,忽的手背一阵剧痛,瞳孔骤缩,疾退数步,举手一看,手背已被抽出数
道血红的痕迹,抬头,一名黑衣道人收回了拂尘,正冷冷地看着他。

这道人身形长挑,面容清俊冷淡,手持拂尘,背负长剑,剑穗在夜风中微微飘扬。薛洋目光
中杀意一闪而过,一掌击出。那黑衣道人拂尘一挥,意欲斥开,薛洋出手却是诡异莫测,掌
势陡转,改为拍向他心脏。

那黑衣道人微一皱眉,错身避过,却是堪堪被他擦中左臂。分明并未伤及皮肉,他眉宇间却
忽然凝结了一阵冰霜之色,仿佛极为反感,难以忍受。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落入薛洋眼中,他冷笑一声,待再动手,忽然一道雪白的身影切入战局。
却是金光瑶挡在中间,道:“看我薄面,宋子琛道长且住手。”

那名小摊主早已落荒而逃,那名黑衣道人道:“敛芳尊?”

金光瑶道:“正是不才。”

宋子琛道:“敛芳尊为何要袒护这蛮横之辈?”

金光瑶苦笑,状似无奈道:“宋道长,这是我兰陵金氏一位客卿。”

宋子琛道:“既是客卿,为何要做这等不入流之事。”

金光瑶咳了一声,道:“宋道长,你有所不知,他……脾气古怪,年纪又小,烦请您不要跟
他计较。”

这时,一个清亮温和的声音传来,道:“倒的确是年纪尚轻。”

仿佛夜色中一抹月光,一名臂挽拂尘、背负长剑的白衣道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三人身旁。

这道人身长玉立,衣袂剑穗飘飘,缓步行来,如踏浮云。金光瑶示礼道:“晓星尘道长。”

晓星尘回礼,莞尔道:“数月前一别,不想敛芳尊还不曾忘却在下。”

金光瑶道:“晓星尘道长霜华一动惊天下,我若是不记得,那才是奇怪吧。”

晓星尘微微一笑,似是很明白金光瑶说话总带三分奉承的秉性,道:“敛芳尊过誉。”随即,
目光转向薛洋,道:“不过,即便是年纪尚轻,既位列金麟台客卿之座,还是须得克欲律己
为好。毕竟兰陵金氏乃是名门世家,各方面自当作出表率。”

他一双黑眸熠熠生辉,明亮且目光柔和,望向薛洋时不带谴责之意,因此,虽是规劝之语,
却并不惹人反感。金光瑶立即从容地就了这个台阶,道:“那是自然。”

薛洋呵的笑了一声。晓星尘听他嗤笑,也不动怒,打量他一阵,沉吟道:“再来,我观这位
少年,举手出招间颇为……”

宋子琛冷声道:“狠毒。”

闻言,薛洋哈哈笑道:“说我年纪尚轻,你又比我大几岁?说我出手狠毒,是谁先上来甩我
一记拂尘?你二位教训起人来也太滑稽了。”

他说着举起被抽出血痕的手背晃了晃。分明是他掀摊作恶在先,这时却颠倒黑白,理直气壮,
金光瑶一脸哭笑不得,对那两名道人道:“二位道长,这……”

晓星尘忍俊不禁,道:“当真是……”

薛洋眯眼道:“当真是什么?你倒是说出来?”

金光瑶温言道:“成美,你且住口。”

听到那个称呼,薛洋登时脸色一黑。金光瑶又道:“二位道长,今日不好意思啦,看我薄面,
莫要见怪。”

宋子琛摇了摇头,晓星尘拍拍他肩,道:“子琛,走吧。”

宋子琛看他一眼,微一颔首,二人齐齐向金光瑶道别,并肩离去。

薛洋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两人背影,笑着咬牙道:“……他妈的臭道士。”

金光瑶奇道:“他们也没怎么你,何至于如此愤恨?”

薛洋哼道:“我最恶心这种假清高偏偏还自以为是的。那个晓星尘,分明也大不了我几岁,
一副爱管闲事的样子,看了就讨厌,还教训起我来了。还有姓宋的,”他冷笑道:“不过被
我擦中一掌,他什么眼神?总有一天,我挖了他双眼,击碎他心脏,看他还能怎么着?”

金光瑶道:“这你可就误会了。宋道长微有洁癖,不喜与旁人接触,他并非是针对你。”

薛洋道:“这两个臭道士什么人?”

金光瑶道:“闹了半天,你竟然不认识?那是现下风头正劲的两位,‘明月清风晓星尘,傲
雪凌霜宋子琛’。没听过么?”

薛洋道:“没听过。不懂。什么玩意儿。”

金光瑶道:“没听过也罢,不懂也罢。总而言之,是两位君子,你不要惹他们就行了。”

薛洋道:“为什么?”

金光瑶道:“常言道,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君子。”

薛洋看他,十分怀疑地道:“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金光瑶道:“当然。得罪小人,可以直接杀了以绝后患,旁人还会拍手称快;得罪君子,那
可不好办,这种人最难缠,会紧紧追着你死咬不放,你动他们一下还会被千夫所指。所以,
敬而远之吧。今日好在他们以为你只是少年心性,飞扬跋扈了些,还不知道你镇日里都干的
是些什么事,否则可没完没了了。”

薛洋嗤笑道:“束手束脚。我可不怕这种人。”

金光瑶道:“你不怕我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

走也走不了几步了,不多时,二人便行至一条岔路口。往右是金麟台,往左是炼尸场。

相视一笑,分道扬镳。

第 119 章 外二篇:香炉 2

次日清晨,魏无羡竟难得醒得比蓝忘机早。一整天里,两腿都是抖的。

那只貘香炉又被他们抓出翻来覆去地倒腾一阵,魏无羡把它拆了开来,又原样装了回去,却
始终发现不了其中的奥秘。

魏无羡坐在书岸边,凝神道:“不是熏香的问题,就肯定是香炉的问题没跑了。这个东西可
真了不得啊,身临其境,哪怕是共情也差不多就这个效果了。你们家藏书阁没记载过?”

蓝忘机摇摇头。

既然他摇头了,那便是真的没有前人记载过了。魏无羡道:“也罢,香炉效力已过,不如暂
且收好,别让人误碰了。日后若是有炼器大师登门拜访,再拿出来问问好了。”

他们都以为香炉效力已过,谁知,事情竟是出乎意料。

深夜,魏无羡同蓝忘机照例在静室翻云覆雨一场后,一齐沉沉入睡。

没过一会儿,他睁开眼,竟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藏书阁外的玉兰花树下。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魏无羡眯了眯眼,举手遮挡,慢吞吞地坐起身。

这一次,蓝忘机却不在身边了。

魏无羡右手拢在唇边,喊道:“蓝湛!”

无人应答。魏无羡奇怪:“看来,那香炉的效用恐怕还没过。可蓝湛上哪儿去了?难道只有
我一个人受了香炉残余法力的影响?”

玉兰花树前,是一条白石小径,一群白衣抹额的姑苏蓝氏子弟三三两两携书而过,似乎正要
去做早课,无一人分一眼给魏无羡,仍是看不到他。魏无羡转上藏书阁瞅了一眼,蓝忘机不
在里面,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都不在里面,于是又下楼,漫无目的地在云深不知处里闲逛起
来。

不多时,他忽然隐隐听到两个少年低声说话的声音。走近之后,其中一个少年的声音竟是十
分熟悉:“……从前没有人在云深不知处境内养的,这么做不合规矩。”

沉默片刻,另一个少年闷闷地道:“我知。但……我已作出承诺,不可背信。”

魏无羡心中一动,悄悄望去。果然,站在一片青青草坪上对话的,正是蓝曦臣和蓝忘机。

时值春日,微风阵阵,少年的蓝氏双璧如镜像中的无暇美玉,皆是一身素衣若雪,广袖与抹
额飘飘,仿若画卷。这时的蓝忘机也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眉宇轻蹙,似是心有烦恼。他手中
抱着的,是一只抽动着粉红鼻子的白兔。而他足边也有一只白兔,长耳竖起,正人立起来扒
着他的靴子,似乎想往上爬。

蓝曦臣道:“少年之间的戏言,如何算得正经承诺?果真是因为如此?”

蓝忘机垂眸不语。

蓝曦臣笑道:“好罢,那万一叔父问起来了,你要同他好好解释。这些日子来,你花费在它
们身上的时间,略多了些。”

蓝忘机肃然点头,道:“多谢兄长。”顿了顿,他补充道:“……不会影响课业。”

蓝曦臣道:“我知忘机你不会。不过,万万不可告诉叔父这是谁送你养的。否则他大发雷霆,
无论如何也会让你把它们送出去的。”

闻言,蓝忘机似乎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了一点。蓝曦臣笑了笑,举起一手,指尖弄了弄那
白兔的粉红鼻尖,施施然而去。

待他走后,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那只白兔在他臂弯里不时甩一甩耳朵,一副惬意
十足的模样。足边那只扒得越发急切,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它也抱了起来,将两只
白兔都放在臂弯里,轻轻抚摸,手上动作是与神情截然不同的轻柔。

魏无羡看得心痒难耐,从树后走了出来,想离小蓝忘机更近一些。谁知,蓝忘机怀中白兔脱
手,周身气场骤变,猛地回首,看清来人是谁,才凛冽了一瞬的目光立即怔住了:“……
你?!”

他惊,魏无羡比他更惊,奇道:“你看得到我?”

这可真真奇了怪了。照理说,在梦境之中的人是看不到他本人的才对。可蓝忘机却仍是注视
着他,道:“我自然看得到。你是……魏婴?”

面前这个青年,瞧上去二十有余,绝对不止十五岁,可他又确确实实和魏无羡长着同一张脸。
蓝忘机难以断定来人身份,警惕不已,若他此刻佩着剑,避尘大约早已出鞘了。魏无羡反应
极快,立刻正色道:“是我啊!”

他如此回答,蓝忘机神色更警惕了,反而倒退两步。魏无羡一副受伤的表情和口吻,道:
“蓝湛,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回来找到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蓝忘机道:“你……当真是魏婴?”

魏无羡道:“自然。”

蓝忘机道:“为何你样貌有异?”

魏无羡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其实是这样,我的确是魏无羡,不过是七年之后的魏无羡。
七年之后的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法宝,可以穿梭时空回到过去,我正在仔细研究,结果一
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不就回来了!”

这番说辞荒唐得近乎儿戏,蓝忘机冷声道:“如何证明?”

魏无羡道:“你想怎么证明?关于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方才你怀里抱的兔子,还有脚边那
只,不就是我送的?当时收的那么不甘心,现在你哥哥让你不养你还不愿意了。是不是喜欢
上啦?”

闻言,蓝忘机神色微变,欲言又止,道:“我……”

魏无羡又朝他走了两步,张开双臂,笑眯眯地道:“你怎么了?害羞了?”

见他行为诡异,蓝忘机如临大敌,满脸戒备,一连倒退数步。魏无羡好久没见到对他这般态
度的蓝忘机了,心中捧腹,面上佯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躲什么?好你个蓝湛,跟我做
了十年夫妻,翻脸就不认人!”

此句一出,蓝忘机一张如冰似雪的俊美脸庞,瞬间裂了。

他道:

“你……我?”

“……十年?”

“……夫妻?!”

六个字,艰难坎坷地分了数段,才尽数说出。魏无羡状似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现在
你还不知道呢。算算这个时间,我们好像才刚认识不久?我是不是才从云深不知处离开?没
关系,我先悄悄地告诉你好了,再过几年,我们马上就会变成道侣啦。”

蓝忘机:“……道侣?”

魏无羡得意洋洋地道:“是啊!要天天双修的那种。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我们还拜过天地
的。”

蓝忘机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半晌,齿间蹦出几个字:“……胡说八道!”

魏无羡道:“我再多说两句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你睡觉的时候喜欢紧紧搂着我,
而且还一定要把我抱在身上,不然就睡不着;你每次亲我都要亲好长时间,结束的时候喜欢
轻轻咬一下我再分开;哦对了,你在干别的某件事的时候也很喜欢咬我,我身上从……”

从“紧紧搂着我”一句开始,蓝忘机的表情便不忍卒看了,越往后越剧烈,他像是恨不得捂
住自己双耳隔绝这些污言秽语才好,一掌拍去,道:“胡说八道!”

魏无羡闪身躲开,道:“又是胡说八道,换个词啦!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说八道?难道你
不是这样吗?”

蓝忘机一字一句道:“我……又没亲过……我如何能知我……的时候喜欢怎么样!”

魏无羡想了想,道:“也对,你这个年纪还从没亲过人呢,自然不知道自己亲人的时候喜欢
怎么样了。要不你现在试试?”

“……”蓝忘机被他气得连召集门生前来捉拿这可疑之人都忘了,连连出手,直取他脉门。
可他这时年岁尚轻,魏无羡身手比他快多了,轻松避过,尚有闲暇,瞅准个空子,在他手臂
某处一捏,蓝忘机动作一滞,趁此机会,魏无羡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

亲完之后,魏无羡便放开了蓝忘机的手臂,松了钳制。

可蓝忘机已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整个人都呆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从梦中笑醒了。

他笑得太用力,险些从榻上滚落下来,好在蓝忘机手臂一直箍着他的腰。他这么一笑,醒来
后尤自浑身颤抖,抖得蓝忘机也自沉睡中醒来,两人一齐坐起身。

蓝忘机低头,伸出一手,轻轻按压太阳穴,道:“方才,我……”

魏无羡接下去道:“方才,你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二十多岁
的我了?”

“……”蓝忘机定定望着他,道:“那香炉。”

魏无羡点头,道:“我原以为我受那香炉的残余影响更重才会入梦,谁知道其实是你受的影
响更重。”

今夜情况,与上次不同。方才那梦境中的少年蓝湛,便是蓝忘机本人所化。

做梦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梦中的蓝忘机当真以为自己只有十五岁。原本是个
一本正经的梦,早读散步养兔子,却被潜入他梦境中捣乱的魏无羡撞上了,抓住了就是好一
顿调戏。

魏无羡道:“我不行了,蓝湛,你抱着兔子不撒手,生怕你哥哥叔父不让你养的样子,爱死
我了。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无奈道:“……夜深,笑声勿要惊扰他人。”

魏无羡道:“咱们天天夜里的动静还小嘛?你干什么醒这么早?你再醒迟一点,我就把你拖
到你家后山去干坏事了,给十五岁的小蓝二哥哥开开荤,哈哈哈哈……”

蓝忘机看着他在身旁翻来滚去,终是没说出话来。定定端坐一阵,忽然伸手,一把按住魏无
羡,欺身压了上去。

二人本以为,第二晚过后,香炉的法力总该消散了。谁知,第三夜,魏无羡又在蓝忘机的梦
里醒来了。

他一身黑衣,闲闲地走在云深不只处的白石小径上,陈情的红穗子随步履一荡一荡,不多时,
一阵琅琅书声飘来。

那方向是兰室。魏无羡大摇大摆走到室外,果然见数名蓝氏子弟在内晚读,蓝启仁不在,负
责监督的还是蓝忘机。

今夜梦里的蓝忘机仍旧是少年模样,不过与魏无羡在屠戮玄武洞底见到的差不多大,约莫十
七八岁,眉目俊雅,已有名士之姿,却仍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青涩之气。端坐堂前,聚精会神。
有人读书有疑,上前来问,他淡淡扫一眼,即刻便能解答,肃然神情与那青涩之气形成强烈
反差。

魏无羡斜斜靠在兰室外的柱子上,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飞身上了屋檐,将陈情送到唇边。

兰室内,蓝忘机微微一怔。一名少年问道:“公子,何事?”

蓝忘机道:“谁在此时吹笛?”

众少年面面相觑。须臾,一人道:“并未听到笛声?”

闻言,蓝忘机神色微凛,起身扶剑出门,恰逢魏无羡收了笛子,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
另一处屋檐上。

蓝忘机觉察异动,低声喝道:“来者何人!”

魏无羡舌底溜出两声清越的哨子,声音已在数十丈之外,笑道:“是你夫君!”

听到这个声音,蓝忘机脸色一变,不确定地道:“魏婴?”

魏无羡不答,蓝忘机抽出背上避尘,追了上去。几个横飞纵跃,魏无羡已落在云深不知处高
高的围墙上,踩着一片黛瓦站起身来。蓝忘机也在他对面不到二丈之处落下,避尘斜持在手,
抹额、衣袖、衣袂在夜风中烈烈翻飞,仙气凌然。

魏无羡负手莞尔:“好俊俏的人,好俊俏的身手。斯情斯景,若能再有一壶俊俏的天子笑,
那便十全十美了。”

蓝忘机定定望着他,半晌,道:“魏婴,不请自来,晚间造访云深不知处,有何贵干。”

魏无羡道:“你猜?”

“……”蓝忘机道:“无聊!”

生命的大和谐。蓝忘机(攻)×魏无羡(受)

乖乖搂了半晌,魏无羡沙着嗓子道:“…………疼…………”

第二次释放之后,蓝忘机像是总算恢复了些冷静和神智,压在他身上,有些手足无措地道:
“……哪里疼?”

魏无羡:“……”

他总不好说屁股疼,只低声道:“蓝湛,你快多亲亲我……”

见他垂着眼帘,一反常态的温顺模样,蓝忘机白皙的耳垂却泛上了粉色,依言用力抱住他,
含住他的嘴唇,细腻地亲吻起来。

唇瓣分开之时,蓝忘机果然在魏无羡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然后,二人便双双醒来了。

躺在静室里的木榻上,二人睁着双眼对视片刻,蓝忘机又将魏无羡一把搂了过来。

魏无羡被他搂在怀中亲了好长一阵,一派餍足,眯着眼道:“蓝湛……我问你个问题,你每
次都射进来,是想我给你生小蓝公子么?”

他在梦中调戏不成反被艹,醒来见到蓝忘机便忍不住又开始胡说八道。蓝忘机也不像当年那
般容易着恼了,只道:“你如何能生。”

魏无羡动了动酸软的双臂,把头枕在上面,道:“唉,我要是能生,你这样没日没夜没命地
搞我,早就给你生一堆满地跑了。”

蓝忘机听不得这样的淫言浪语,道:“……别说了。”

魏无羡翘起一腿,笑嘻嘻地道:“又害羞啦?我……”还没说完,忽觉蓝忘机在他臀上轻轻
拍了一下,魏无羡险些滚下了榻,道:“你干什么!!!”

蓝忘机道:“看看。”

魏无羡一轱辘爬起来,不顾两腿发颤,道:“不用了,蓝湛,你在梦里干了什么好事我可记
着了,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今后你也不许这样,我跟你说,要艹就艹,敞开
了腿让你干,别动手打人!!”

蓝忘机拉他回榻,道:“不打。”

得他承诺,魏无羡放了心,道:“含光君,你说的。”

蓝忘机道:“嗯。”

折腾了三夜,阵阵困意上涌,魏无羡也折腾不下去了。他重新窝进蓝忘机怀里,嘀咕道: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蓝忘机摸摸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摇摇头,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生命的大和谐见微博@墨香铜臭 MXTX
本来打算六一发的车,香炉第二折,汪叽梦到自己回到少年时代,WIFI 进入他的梦里捣乱,
结果调戏不成反被艹的纯洁故事。高考快到了,高三的妹子们加油!开车送你们到战场!
网络版番外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后面就专心修文啦,修文之后大概正文里会增加大概几万字
左右的新内容和一些全新的情节,还会增加几大坨忘羡糖O(∩_∩)O~嗯,希望我能早日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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