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早知有诈,倒不如何惊讶。可聂明玦恐怕是万万没料到,孟瑶当真会对他下毒手。因
此,当他动弹不得地看着孟瑶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爬起时,心头仍是惊愕大于愤怒。
孟瑶该是精心算过了如何避开要害,他从容仔细地将那把长剑从自己腹部抽出,带出鲜红的
剑锋和一串血淋淋的小水花,按了按伤口,这便算处理好了。而聂明玦仍维持着方才去救助
他的姿势,半跪在地,微微昂首,与他目光对视。
聂明玦什么都没说,孟瑶也什么都没说,将剑插入鞘中,向他躬身一礼,头也不回地飞奔而
去。
刚刚乖乖认错答应了要去领罪,转眼便使诈假装自杀暗算一记,逃得不知所踪,聂明玦大概
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从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为此,他大
发雷霆,与温家修士对阵时也格外凶残。待几日后蓝曦臣抽身应援前来琅邪助阵时,他怒气
仍未消退半分。蓝曦臣一来便笑道:“明玦兄好大的火气,孟瑶呢?怎么不来浇熄你的火?”
聂明玦道:“不要提这个人!”
他对蓝曦臣把孟瑶杀人嫁祸、诈死逃跑之事原封不动转述一次,听完之后,蓝曦臣也怔然了,
道:“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聂明玦道:“被我当场抓住,还有什么误会?”
蓝曦臣思索片刻,道:“听他的说法,他所杀之人,确实有错,但他确实不该下杀手。非常
时期,倒也教人难以判定。不知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聂明玦厉声道:“他最好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一定拿他祭我的刀!”
然而,竟是一语成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孟瑶这个人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石沉大海,
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聂明玦原先对孟瑶有多欣赏器重,现在就有多深恶痛绝。每每提及总是一脸怒容,一言难尽,
确定没有消息后,便拒绝再和旁人谈论此人。
聂明玦素不与人亲近,鲜少与人交心,好容易一次有了一个得力妥帖、信任非常的心腹下属,
认可他的能力,亦认可他的为人,孰料此人的真实面目根本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也难怪
他反弹的情绪如此强烈了。
魏无羡刚这么想着,忽然一阵头痛欲裂,浑身骨骼犹如被战车碾过一遭,微微一动便咯吱作
响,动弹不得。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得只能勉强看清大殿冰冷的黑玉石铺地上东倒西歪坐着
许多人影。聂明玦似乎头部受创,伤口已麻木,干涸的血污凝固在双眼和脸上,微微一动,
又有温热的鲜血自额上爬下。
魏无羡讶然。
聂明玦在射日之征中几乎是所向披靡,敌人甚至近不了他的身,遑论受这么重的伤了。
这是什么情况?!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魏无羡用眼角余光一扫,扫到几团模糊的人影,勉强凝聚视线,才看清
是数名身穿炎阳烈焰袍的修士。这些人正以一种娴熟的跪姿,在地上向前膝行。
魏无羡:“……”
忽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包围了他,透过他聂明玦的四肢百骸传达到魏无羡身上。
聂明玦微微抬头,只见黑色玉石铺地前方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玉座。上面坐着一个人。
距离不近,聂明玦此刻又被血污迷了眼,看不清此人庐山真面目。然而,不用看清,他也猜
到这是谁了。
这时,大殿殿门拉开,进来一人。
大殿中的门生都在地上跪着膝行,而这人除了在进门时微微躬身低头行过了礼,并不和他们
一样,若无其事地一路径自向前走去,穿过长长的玉石铺地,走到尽头,似乎附身听玉座上
那人说了几句话,随后才转向这边。
缓缓踱步至近前,这人静静打量一阵周身浴血仍强自支撑不倒的聂明玦,似乎笑了一下,道:
“聂宗主,久违了。”
这声音,不是孟瑶又是谁?
第 49 章 狡童第十 4
魏无羡终于确定,眼前所见,是哪一幕了。
当年,聂明玦接到情报,在阳泉发动了一次奇袭。
赤锋尊主动出击,从来无往不利。然而不知是情报出了岔漏,还是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料
到,这次奇袭,和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撞了个正着。
力量估算错误,岐山温氏反客为主,将前来攻击的修士一网打尽,俘虏回了不夜天城。
孟瑶在聂明玦身边半跪下来,道:“我真是没料到,您也会有今天这般狼狈的时候。”
聂明玦只说了两个字:“滚开。”
孟瑶笑声中带着一股怜悯之意,道:“您还以为自己是河间王呢?看清楚了,这里可是炎阳
殿。”
一旁的一名修士啐了一口,道:“什么炎阳殿,不过一窝温狗的巢穴罢了!”
孟瑶神色一变,长剑出鞘。
那名修士颈间瞬间飙出一道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他的同门惨声大叫,扑上去呼喊。
聂明玦怒极:“你!”
又一名修士怒吼道:“温狗!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孟瑶眉毛都不动一下,反手又是一剑,
削了他个血花满喉,微笑道:“好啊。”
他手持长剑站在血泊之前,两名白衣修士的尸体倒在脚下,莞尔道:“还有谁想说那个词的
吗?”
聂明玦冷声道:“温狗。”
他情知落入温若寒手中必死无疑,因此根本不惧。若是换了魏无羡处于此种境地,也会管他
别的先骂个痛快再说,反正横竖都是要死。孟瑶却是微微一笑,并不动怒,打个响指,一旁
一名温家修士膝行着上来,双手过顶,呈了一方长盒到他手前。孟瑶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
样东西,道:“聂宗主,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聂明玦的佩刀,霸下!
聂明玦怒道:“你给我滚!”
孟瑶却已将霸下取出,提在手里道:“聂宗主,霸下从前可在我手里走过不少遭。你现在才
生气,不是太迟了吗?”
聂明玦一字一句道:“把你的手,拿开!”
孟瑶却像是有意要激怒他似的,掂了掂佩刀的分量,评头论足道:“聂宗主您这把刀呢,勉
强也算得个一品灵器吧。不过,比起您父亲聂老宗主那把刀,还是稍微差上一些。您不如猜
猜,温宗主这次要拍上几下,它才会断呢?”
刹那间,聂明玦浑身的血都冲上了脑门。魏无羡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轰得头皮阵阵发麻,
心道:“毒。”
聂明玦生平最恨、最不能释怀之事,便是父亲之死。
当年,在聂明玦只有十几岁,清河聂氏的家主还是他父亲的时候,有人上贡给温若寒一把宝
刀。温若寒高兴了几天,问身边客卿,你们觉得我这把刀怎么样?
他素来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旁人自然都顺着他的意思奉承,大赞此刀绝世无双。可偏
偏客卿之中有一人不知是不是与那老聂宗主有嫌隙,又或是想说个与众不同的答案来博取注
意,道,您这把刀自然是无人可比的,不过嘛,恐怕有人可不这么想。
温若寒便不高兴了,问是谁。那名客卿道,自然是那清河聂氏的家主了,他家历代以刀修闻
名,他动不动就说自己宝刀如何如何天下无敌,举世无双,几百年内都没有任何一把刀可以
与他的比肩,狂妄极了,您这把刀就算再好,他也肯定不承认的,就算嘴上承认了,心里也
肯定不承认。
温若寒听后哈哈大笑,说有这种事,我倒要看看。于是立即把老聂宗主从清河叫了过来,拿
了他的刀,在座上看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嗯,果然是把好刀。在他刀上拍了几把,便让
他回去了。
当时并无异样,老聂宗主也不明就里,只对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感到不快。谁知回去
后过了几天,一次夜猎中,他的佩刀在斩上一只妖兽时,忽然断为了数截。然后,他便被那
只冲上来的妖兽的犄角撞成了重伤。
而与父亲一同夜猎的聂明玦,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老聂宗主被救回去后,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伤也怎么都好不了,拖拖拉拉病了半年,终于
逝世了。也不知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病死的。聂明玦和整个清河聂氏都对岐山温氏极其痛
恨,原因便在于此。
而如今,就在温若寒的面前,孟瑶拿着他的刀,重提他父亲刀碎人亡的恨事,简直是刻毒至
极!
聂明玦劈手一掌,打得孟瑶往后一个趔趄,吐出一口鲜血。见状,玉座上的人身形微微一前,
似要动作,孟瑶立即爬起,冲过去一脚便踹在聂明玦胸口。聂明玦击出刚才那一掌已大是耗
力,被他踹得重重摔倒在地,胸腔一股憋了许久的热血也终于压抑不住了。而魏无羡已是瞠
目结舌。
传言的版本那么多,他万万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敛芳尊踹了赤锋尊一脚这个精彩的细节!
孟瑶牢牢踩住聂明玦胸口,喝道:“温宗主面前你也敢撒野!”说着一剑刺下,聂明玦拍出
一掌,孟瑶手中长剑被他拍得断为数截。孟瑶也被这一掌震倒,聂明玦第二掌正准备盖到他
天灵上,身体却突然被一阵异常的吸力拖向另一个方向。
那方向正是温若寒的玉座。聂明玦整个人急速在玉石铺地上拖出了一条长达三丈的血痕,还
在继续拖动。
聂明玦伸手抓住一名跪地的温家门生,朝玉座方向掷出。“砰”的一声,空中爆开红色血浆,
仿佛炸烂了一个西瓜,瓜瓤溅了满地,温若寒竟直接劈空一掌把这名门生劈了个脑壳粉碎。
但这也为聂明玦争取了时间,愤怒使他陡然之间力大无穷,一跃而起,挥手扣了个诀,霸下
向他飞来。孟瑶道:“宗主当心!”
一个声音狂笑道:“无妨!”
这是个青年的声音,魏无羡并不惊讶,温若寒修为极高,肉体自然也完美保持在巅峰状态。
聂明玦的手刚握住了霸下的刀柄,一击挥出,前来围堵他的数十名温家修士尽数被拦腰斩为
两截!
漆黑的玉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残缺的尸身,忽然,魏无羡背脊一阵战栗。
身后忽然间已多了一道人影。聂明玦猛一记横劈,灵力将一长条地面击得粉碎,然而击了个
空,他却胸口如遭重击,重重撞在殿内金柱上,呛出一口热血,又有鲜血从额上流下,视线
越发模糊觉察有人靠近,挥手又是一刀,这次则被人一拳击在心口,整个人都往玉石地面里
陷了几分!
魏无羡和他五感相通,一边被打得头破血流,一边心内暗惊。
温若寒的实力,果真是压倒性的可怕!
魏无羡未与聂明玦正面交手,不知他二人输赢如何,但据他所观察,聂明玦的修为在他所见
的人里,可以排进前三。然而即便是这样,在温若寒面前,依旧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就算
是此刻换了他本人,他也不敢说,自己在温若寒手下挨的打,就能比聂明玦少些……
温若寒一脚踩在聂明玦胸口,魏无羡眼前阵阵发黑,血腥味直往喉咙上冲。
孟瑶的声音渐渐走近,道:“属下无能,还要劳宗主大驾。”
温若寒笑道:“废物。”
孟瑶也笑了。温若寒道:“温旭就是他杀的?”
孟瑶道:“不错。就是他。宗主,您是现在就手刃仇人,还是拖去地火殿?我个人建议,拖
去地火殿更好。”
“地火殿”便是温若寒的游乐场,是他收集了上前套刑具、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地方。这意思
就是孟瑶不肯给聂明玦一个痛快的死,要把他拖去温若寒的刑场,用他做出来的刑具,慢慢
炮制到死。
聂明玦听这两人谈笑风生,讨论该如何处置他,内心怒火滔天,胸口血气翻涌。温若寒道:
“半死的人有什么好拖的?”
孟瑶到:“话可不能这么说,依聂宗主这般强健体魄,修养个两三天没准又威风凛凛了呢?”
温若寒道:“你看着办。”
孟瑶道:“是。”
然而,在他说出这个“是”的同时,一道极细极细的寒光横掠而出。
温若寒忽然之间便没了声息。
有温热的血滴飙溅落到聂明玦脸上,他似乎觉察了到什么,勉力想抬头看个究竟。然而,终
究是重伤不支,头部沉沉落下,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才感觉眼前现出一丝光明,聂明玦渐渐睁开眼睛。
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被孟瑶扛着一条手臂,半拖半背着勉强前行。
孟瑶道:“聂宗主?”
聂明玦道:“温若寒已死?”
孟瑶似乎脚底滑了一下,颤声道:“应该是……已死。”
他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聂明玦沉声道:“把刀给我。”
魏无羡看不到孟瑶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声音里听出苦笑:“聂宗主,在这个时候,您就别
再想着用刀砍我了吧……”
聂明玦沉默片刻,蓄足了气力,劈手夺出。孟瑶虽是机敏非常,然而一力降十会,没能守住,
连忙跃开,道:“聂宗主,你身上还有伤。”
长刀在手,聂明玦冷声道:“你杀了他们。”
那几名和聂明玦一起被俘的修士。
孟瑶道:“聂宗主,您该知道的,方才那种形势……我没办法。”
聂明玦最恨这种推诿之辞,心头火起,一刀斩去,怒道:“什么叫没办法?做不做都在于你,
杀不杀也在于你!”
孟瑶闪身,辩解道:“真的在于我吗?聂宗主,你我若是易地而处……”
聂明玦早料到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不会!”
孟瑶也似是已精疲力竭,连连躲身,应付不及,脚底险些一绊,露出几分狼狈颜色,喘了几
口气,忽然,像是爆发了一般,大声道:“赤锋尊!!!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不杀他们,横
尸当场的就是你!!!”
这句话其实便等同于“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不能杀我否则你就是不讲道义”,然而金光瑶不愧
为金光瑶,同样的意思换一种说法,就有一种含蓄的委屈和矜持的悲戚。果然,聂明玦动作
一滞,额头青筋暴起,僵立一阵,他握紧了刀柄,喝道:“那好!砍死了你,我再自裁!”
孟瑶喊完刚才那声便立马缩了,见霸下迎面砍来,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两人一个砍一
个逃,俱是浑身血污、跌跌撞撞。魏无羡处在这幅滑稽形状之中,一边手上砍着未来的仙督,
一边心里笑得半死,心想若非聂明玦现在重伤灵力不支,只怕孟瑶早就被砍死了。一片风风
火火间,忽然一个愕然的声音道:“明玦兄!”
一袭清隽白衣自林中闪出,孟瑶一见来人如见天神,连滚带爬逃到他身后:“泽芜君!!!
泽芜君!!!”
聂明玦正怒在心头,连蓝曦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顾不上问了,喝道:“曦臣让开!”
霸下来势汹汹,朔月不得已出鞘,蓝曦臣半扶半拦挡下了他,道:“明玦兄息怒!何苦如
此?”
聂明玦道:“你怎么不问问他干了什么?!”
蓝曦臣回头看向孟瑶,孟瑶一脸惶恐,嗫嚅着似乎不敢说话。聂明玦道:“当初从琅邪逃跑,
我当为什么刨地三尺也找不着!原来是做了温狗爪牙,在不夜天城助纣为虐!”
蓝曦臣道:“明玦兄。”
他鲜少打断旁人言语,聂明玦微微一怔,蓝曦臣又道:“你可知,此前几次,给你岐山温氏
布阵图的人是谁?”
聂明玦道:“你。”
蓝曦臣道:“我不过传送罢了。你可知一直以来情报的源头是谁?”
此情此景,他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聂明玦望向他身后低头的孟瑶,眉心抽动不止,显
然难以置信。
蓝曦臣道:“不必怀疑,今日我也是接到他消息,才会在此接应。否则我为何恰好会出现在
此?”
聂明玦说不出话来。
蓝曦臣又道:“琅邪那件事过后,阿瑶心中悔恨,又不敢教你遇上,只得想办法混进了岐山
温氏,接近温若寒,之后暗中送信给我。起先我也不知送信人身份,机缘巧合之下才瞧出端
倪,认出了他来。”他转向孟瑶,低声道:“这些你没和明玦兄说吗?”
“……”孟瑶捂着手臂的伤口,苦笑道:“泽芜君,你也看到了,就算方才我说了,聂宗主
也不会相信的。”
聂明玦闭口不语。霸下和朔月依然僵持不下,孟瑶看一眼刀剑相交的锋芒,目光中饱含心惊
胆战,半晌,却仍是站了出来,对着聂明玦跪了下来。
蓝曦臣道:“孟瑶?”
孟瑶低声道:“聂宗主,方才在炎阳殿内,虽是为骗取温若寒信任,不让他发觉端倪,但我
出手伤你,出言不逊,明知聂老宗主是你心头伤痛,却还故意戳你伤疤……虽说是万不得已,
但也当真万分对不住。”
聂明玦道;“你该跪的不是我,是那些被你亲手所杀的修士。”
孟瑶道:“温若寒性情残暴,平日稍有拂逆,便状若疯狂。我既是要伪装成他亲信,旁人侮
辱他,我岂能坐视不理?所以……”
聂明玦道:“很好,看来以往这些事你也没少做。”
孟瑶叹了口气,道:“身在岐山。”
蓝曦臣手上不退,叹道:“明玦兄,他潜伏在岐山,有时做一些事……在所难免。他做些事
时,心中也是……”
魏无羡心中摇头:“泽芜君这个人还是……太纯善了。”可再一想,他是因为已知金光瑶的
种种嫌疑才能如此防备,可在蓝曦臣面前的孟瑶,却是一个忍辱负重,身不由己,孤身犯险
的卧底,二人视角不同,感受又如何能相提并论?
半晌,聂明玦还是猛地扬起了刀,蓝曦臣道:“明玦兄!”
孟瑶闭上了眼,蓝曦臣也握紧了朔月,道:“得罪……”
话音未落,刀锋银光狠狠一划而下,劈在一旁一块顽石之上。
孟瑶被这金石裂响震得肩头微缩,侧首去看,那块巨石从头到脚被劈为两半。
这一刀终究是没办法砍下去。霸下回鞘,聂明玦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至此,温若寒身死,岐山温氏虽有余党,却已不成气候,败势已定。
而在不夜天城潜伏数年的死士孟瑶,一战成名。
魏无羡也曾奇怪过,自从孟瑶叛离清河聂氏后,聂明玦与他的关系便不比从前了,那后来又
是为何要结拜?据他观察,想来除了蓝曦臣一直希望二人重修于好,主动提议,最重要的,
大概还是念了这份救命之恩,承了这份传信之情。算起来,过往他那些战役中,多少都借助
了孟瑶通过蓝曦臣传递来的情报。他依然觉得金光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心引他走回正途。
而金光瑶已不是他的下属,结拜之后,才有身份和立场督促他,就像督促管教他的弟弟聂怀
桑。
射日之征结束后。兰陵金氏开办了数天的花宴,邀无数修士和无数家族前往赴宴,普天同庆。
金麟台上,人来人往,在聂明玦高阔的视野前,人群不断分开,两侧都向他低头致意,道一
声赤锋尊。魏无羡心道:“这排场,要飞天了。这些人对聂明玦都是又怕又敬。怕我的人不
少,敬我的人却不多。”
金光瑶就站在须弥座之旁。与聂明玦、蓝曦臣结拜,并认祖归宗后,此时他眉心已点上了明
志朱砂,穿上了白底滚金边的金星雪浪袍,戴着乌帽,整个人焕然一新,十分明秀。伶俐不
改,气度却从容,远非从前可比。
在他身侧,魏无羡竟然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洋。
这个时候的薛洋年纪极轻,面容虽稚气未消,个子却已经很高。身上穿的也是金星雪浪袍,
和金光瑶站在一起,如春风拂柳,一派少年风流。他们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金光
瑶莞尔,比了一个手势,两人交换眼神,薛洋哈哈大笑起来,漫不经心扫视着四下走动的修
士们,眼神里一派轻蔑无谓之色,仿佛这些都是行走的垃圾。他看到聂明玦,毫无旁人的畏
惧之意,反而朝这边龇了龇虎牙。金光瑶发现聂明玦面色不善,赶紧收敛笑容,低声对薛洋
说了一句,薛洋便挥挥手,摇摇摆摆地朝另一边走去了。
金光瑶走过来,恭声道:“大哥。”
聂明玦道:“那个人是谁?”
踌躇片刻,金光瑶小心翼翼地答道:“薛洋。”
聂明玦皱眉:“夔州薛洋?”
金光瑶点了点头。薛洋年少时便臭名昭著,魏无羡明显感觉到,聂明玦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道:“你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做什么?”
金光瑶道:“兰陵金氏招揽了他。”
他不敢过多辩解,借口接待来客,忙不迭逃到另一边去了。聂明玦摇了摇头,转过身。这一
转身,魏无羡登时眼前一亮,只觉如霜雪天降、月华满堂。蓝曦臣和蓝忘机并肩而行,走了
上来。
蓝氏双璧站在一起,一佩箫,一负琴;一温雅,一冷清。却是一般的容貌昳丽,风采翩然。
果真是一种颜色,两段风姿。难怪引得旁人屡屡瞩目,惊叹不止。
这时候的蓝忘机,轮廓还略带青涩之气,但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情。魏无羡的
目光一下子黏在了他的脸上,无论如何也挪不开了。不管他听不听得到,魏无羡自顾自开心
地嚷道:“蓝湛!我想死你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个声音道:“聂宗主,蓝宗主。”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魏无羡心中一跳。聂明玦又转身望去,江澄一身紫衣,扶剑而来。
而江澄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正是魏无羡自己。
他看到自己,一身黑衣,负手而立,腰间插着一只漆黑的笛子,垂着鲜红的穗子。没有佩剑,
与江澄并排站着,向这边点头致意,姿态略显傲慢,一副很是高深莫测、睥睨众生的模样。
魏无羡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的这派架势,一阵牙根发酸,觉得真是装模作样,恨不得冲上去暴
打他一顿才好。
蓝忘机也看到了站在江澄身边的魏无羡,眉尖抽了抽,浅色的眼眸不久便转了回来,平视前
方,仍是一副很端庄的模样。江澄和聂明玦板着脸相视点头,都没什么多余话要讲,草草招
呼过后,便各自分开。魏无羡看到,那个黑衣的自己,左睨右瞥,瞥到了这边的蓝忘机,似
乎正要开口,江澄已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两人低头,满面严肃地各说了一句话,魏无羡
哈哈笑出声来,与江澄并肩而行,向另一边走去。四周行人也自动为他们让出一大片空地。
魏无羡仔细想了想,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原本他是想不起来,但是从聂明玦的视线中,他看
到了他们的口型,这才想了起来。当时,他说的是:“江澄,赤锋尊比你高好多,哈哈。”
江澄说的则是:“滚。你想死。”
聂明玦的目光转了回来,道:“魏婴为何不佩剑?”
佩剑便如。蓝忘机淡声道:“估计是忘了。”
聂明玦挑眉道:“这也能忘?”
蓝忘机道:“不稀奇。”
魏无羡心道:“好啊,背后说我坏话,被我抓住了。”
蓝曦臣笑道:“这位魏公子说过,繁文缛节他通通不想理会,别说是不佩剑了,就算是不穿
衣服,旁人又能奈他何?真是年轻啊。”
听着自己当年的狂言妄语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那滋味真是难以形容,魏无羡觉得有些丢脸,
又无可奈何。这时,只听蓝忘机在一旁低低地道:“轻狂。”
他说的很轻,仿佛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这两个字敲在魏无羡耳朵里,敲得他心跳也莫
名漏了两拍。
蓝曦臣看了看他,道:“咦。你怎么还在这里?”
蓝忘机微微不解,正色道:“兄长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蓝曦臣道:“你怎么还不过去同他讲话?他们要走远了。”
魏无羡很是奇怪:“泽芜君说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个时候蓝湛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还没看清蓝忘机是如何反应的,突然,须弥座的另外一端传来一阵嘈杂。魏无羡听到自己的
怒喝从那边传来:“金子轩!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可都别忘了,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魏无羡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一次!
那头,金子轩也怒道:“我在问江宗主,又没问你!我问的人也是江姑娘,跟你有什么关
系!”
魏无羡道:“说得好!我师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是谁眼睛长脑门顶上去了?”
金子轩道:“江宗主——这是我家的花宴,这是你们家的人!你还管不管了!”
蓝曦臣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蓝忘机的目光投向那边,脚步却黏在地上,过了一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步子,正
要走过去,江澄的声音传了过来:“魏无羡你闭嘴吧。金公子,不好意思。家姐很好,谢谢
您的关心。这件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说。”
魏无羡冷笑道:“下次?没有下次!好不好也不需要他来操心!他谁啊他?”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江澄喝道:“回来!你要去哪里?”
魏无羡摆手道:“哪里都好!别让我看到他那张脸就成。本来我就不想来,这里你自己应付
吧。”
江澄被他甩在身后,脸上逐渐阴云密布。金光瑶原本就在场中忙里忙外,见人就笑,有事就
做,见这边出了乱子,又冒了出来,道:“魏公子,留步啊!”
魏无羡负着手,走得飞快。他脸色沉沉,谁都没注意。蓝忘机朝他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
口说话,两人便擦肩而过了。
金光瑶追不上魏无羡,跌足道:“唉,人走了,江宗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澄敛了面上阴云,道:“不必理他。他在家里野惯了,这样不懂规矩。”遂与金子轩交谈
起来。
看着这两人,魏无羡心中长叹一声,好在聂明玦对这边情况并不感兴趣,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看不到他们了。
清河聂氏仙府,不净世。
聂明玦正坐在席子上,蓝曦臣面前横着一把瑶琴。抚弦按琴,一曲毕,金光瑶笑道:“好了,
听过二哥的琴了,我回去就把我那把砸了。”
蓝曦臣道:“三弟的琴在姑苏以外,也是非常好的了。可是你母亲所教?”
金光瑶道:“不。我自己看着学的。她从不教我这些,只教我读书写字,买一些很贵的剑谱
和心法给我练。”
蓝曦臣讶然:“剑谱心法?”
金光瑶道:“二哥你没见过吧?民间卖的那种小册子,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像,再写一堆故
弄玄虚的文字。”蓝曦臣笑着摇了摇头,金光瑶也跟着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专门骗我
母亲这种妇人和无知稚子,练了不会有害处,但也不会有分毫益处就是了。”
他感慨道:“但我母亲哪懂得这些,看到了不管多贵都买,说将来哪天回去见父亲了,一定
要一身本领地去见他,不能落在别人后面。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
蓝曦臣在琴弦上拨了两下,道:“只看便能学到这个地步,你很有天分。若得名师指点,当
一日千里。”
金光瑶笑道:“名师就在我眼前,可不敢劳烦。”
蓝曦臣道:“有何不敢?公子请坐。”
金光瑶便在他对面正襟危坐了,作虚心听讲状:“蓝先生要教什么?”
蓝曦臣道:“清心音如何?”
金光瑶眼睛一亮,尚未开口,聂明玦抬头道:“二弟,清心音是你姑苏蓝氏绝学之一,不要
外泄。”
蓝曦臣则不以为意,笑道:“清心音不同于破障音,效在清心定神,此等疗愈之技,何吝不
能私藏?况且,教给三弟,如何能算外泄?”
既然他心中有数,聂明玦便也不再多说。
某日,他回到不净世,一进大厅就见聂怀桑面前一字排着十几把展开的描金折扇,他正一把
一把爱不释手地抚摸,念念有词地对比每把扇子上的题字。聂明玦当即额头青筋暴起,道:
“聂怀桑!”
聂怀桑立刻跪了。
当真是吓得跪了,跪完才战战兢兢爬起来,道:“大大大大哥。”
聂明玦道:“你的刀呢?”
聂怀桑嗫嚅道:“在……在房里。不对,在校场。不对,我……想想……”
魏无羡能感觉出聂明玦一刀剁了他的心都有了:“随身带十几把扇子,贴身佩刀在哪都不知
道?!”
聂怀桑忙道:“我这就去找!”
聂明玦道:“不用了!找来你也练不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烧了!”
聂怀桑大惊失色,慌忙把扇子往怀里扒,边扒边道:“不要啊大哥!这些都是人家送我的!”
聂明玦一掌拍裂了一张桌子,道:“谁送的,叫他给我滚出来!”
一人道:“我送的。”
金光瑶从大堂外迈进来,聂怀桑如见救星,大喜道:“三哥,你来了!”
其实倒不是金光瑶能让聂明玦不发火了,而是金光瑶一来,聂明玦一般就光冲他一个人发火
了,就不会顾得上骂其他人了,所以说他是聂怀桑的救星实不为过。聂怀桑欢天喜地,一边
一叠声地叫着三哥你好,一边忙不迭地把一桌扇子往怀里搂。看弟弟这幅模样,聂明玦气过
了头,反而觉得好笑了,对金光瑶道:“你少给他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聂怀桑手忙脚乱,掉了两把扇子在地上,金光瑶帮他捡起来,放进他怀里,道:“怀桑喜好
风雅,醉心书画,又没有那些顽劣恶习,岂能说是乱七八糟?”
聂怀桑连连点头:“是啊,三哥说得对!”
聂明玦道:“做家主又用不到那些东西。”
聂怀桑道:“我又不做家主,大哥你做就好了,我才不干!”兄长一眼横来,他当即闭嘴。
聂明玦转向金光瑶,道:“你过来干什么?”
金光瑶道:“二哥说他送了您一把琴。”
那琴是之前蓝曦臣带来给聂明居弹奏清心音,助他平心静气时所赠。金光瑶又道:“近来姑
苏蓝氏重建云深不知处在紧要关头,大哥不让他来,二哥便把清心音教与我了。想来就算比
不得二哥琴艺精绝,也能为大哥助力几分,平复一二。”
聂明玦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聂怀桑却大感兴趣,道:“三哥,什么曲子?我能听吗?我跟你说,你上次给我找的那个绝
版……”
聂明玦喝道:“滚回你屋里去!”
聂怀桑连忙夹着尾巴滚了,但肯定不是滚回屋里,而是去客厅里拿金光瑶给他带的礼物了。
他插嘴几次,聂明玦心头怒火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回头看金光瑶,脸色微显倦容,一身金星
雪浪袍略带风尘,该是从金麟台赶来的,顿了顿,道:“坐下吧。”
金光瑶微微颔首,依言落座,道:“大哥既是关心怀桑,稍平和些劝诫也是好的,何必如
此?”
聂明玦道:“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都这样,看来是打死也不成器了。”
金光瑶道:“怀桑非是不成器,志不在此而已。”
聂明玦道:“你倒是把他志在何处摸得一清二楚。”
金光瑶笑笑,道:“那是自然,我岂非最擅长于此?唯一摸不出来,也只有大哥了。”
知人喜恶,对症下药,最好办事,事半功倍。因此金光瑶在揣摩人嗜好上可谓是一把好手。
唯有聂明玦,金光瑶试探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当年孟瑶在聂明玦手底下做事时魏无羡就
见识过了,女色酒财一样不沾,书画古董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墨水泥巴,绝酿佳茗和路边摊茶
渣在他喝来没有任何区别,孟瑶挖空了心思也没试探出来他除了每天练刀和杀温狗以外有什
么特别喜好,简直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听他语带自嘲,聂明玦反而没那么反感了,道:“你
少助长他这幅德性。”
金光瑶微微一笑,又问道:“大哥,二哥的琴呢?”
聂明玦给他指了方向。
此后,金光瑶每隔几日,便从兰陵赶往清河,操清心曲助聂明玦破妄清心,尽心尽力,半点
怨言也无。清心曲的确玄妙有效,魏无羡能明显感觉聂明玦胸中戾气得到抑制。而弹琴的时
候,两人的对话与相处竟也有些过往没撕破脸时的和平了。他开始觉得,没准所谓的重修云
深不知处脱不开身,只是个借口。也许,蓝曦臣只是想给聂明玦和金光瑶一个缓和关系的机
会。
然而,他刚这么想,下一刻,就有一阵更狂躁的怒气升腾起来。
聂明玦甩开两名不敢上前阻拦的门生,径直闯入绽园。蓝曦臣和金光瑶正在书房内神色肃然
地讨论着什么,二人身前书案上铺着数张图纸,画着各色记号。见他闯进来,蓝曦臣微微一
怔,道:“大哥?”
聂明玦道:“你别动。”又冷声对金光瑶道:“你出来。”
金光瑶看他一眼,又看蓝曦臣一眼,笑道:“二哥劳烦你再帮我理一理这条,我先去和大哥
说点私事,回头再请你讲解。”
蓝曦臣面露担忧之色,金光瑶制止了他,跟着聂明玦走出绽园。二人刚走到金麟台边缘,聂
明玦便一掌劈向了过去。
一旁数名门生大惊,金光瑶轻巧灵活地闪身避过这一掌,示意他们不必妄动,对聂明玦道:
“大哥,何必如此,有话好说。”
聂明玦道:“薛洋呢?”
金光瑶道:“他已被关入地牢,终身不释……”
聂明玦道:“当初你在我面前是怎么说的?”
金光瑶默然。聂明玦道:“我要他血债血偿,你却给他个终身不释?”
金光瑶小心翼翼地道:“只要他受到惩罚,无法再犯,终身不释与血债血偿也并无……”
聂明玦道:“你举荐的好客卿,做出的好事情!事到如今你还敢袒护他!”
金光瑶辩解道:“我没有袒护他,栎阳常氏那件事我也很震惊,我怎会料到薛洋会杀了人全
家五十多口人?可我父亲一定要留着这个人……”
聂明玦道:“震惊?招揽他的是谁?举荐他的是谁?重用他的是谁?少拿你父亲当幌子,薛
洋在干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金光瑶叹了口气,道:“大哥,真的是我父亲的命令。我没法拒绝。你现在要我处置薛洋,
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聂明玦道:“不必废话,提薛洋头来见。”
金光瑶还要说话,聂明玦却已失去耐性,道:“孟瑶,你少在我面前耍花腔,你那一套早就
统统不管用了!”
一瞬间,金光瑶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难堪之色,仿佛一个有隐疾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了短,
无所遁形,无地自容。
他道:“我那一套?我哪一套?大哥,你总骂我工于心计不入流。你说你行得正站得直,天
不怕地不怕,男子汉大丈夫,不需要玩弄什么阴谋阳谋。好,你出身高贵,修为也高。可我
呢?我跟你一样吗?我一无你修为高根基稳,我长这么大谁教过我?二无世家背景,你以为
我现在在兰陵金氏站得很稳吗?你以为金子轩死了我就扶摇直上了吗?金光善他宁可再接回
来一个私生子都没让我继位的意思!要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是怕天怕地,还怕人!真是站
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
聂明玦冷冷地道:“说到底,你的意思无非是说不想杀薛洋,不想你在兰陵金氏的地位动
摇。”
金光瑶道:“我当然不想!”
他抬起头,目光中有不明的火焰跳动,道:“不过大哥,我一直以来都想问您一句话:您手
下的人命,只比我多,不比我少,为什么我当初只不过是迫于形势杀了几个修士,就要被你
这样一直翻旧账翻到如今?”
聂明玦气极反笑,道:“好!我回答你。我刀下亡魂无数,可我从不为一己私欲而杀人,更
绝不为了往上爬而杀人!”
金光瑶道:“大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不是想说,你所杀者全都是罪有应得?”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他笑了两声,朝聂明玦走近了几步,声音也扬了起来,有些咄咄
逼人地道:“那么敢问,您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罪有应得?您的标准就一定是正准的吗?设
若我杀一人活百人,这是功大于过,还是罪有应得?欲成大事,总要有些牺牲的。”
聂明玦道:“那你为什么不牺牲你自己?你比他们高贵吗?你和他们不同吗?”
金光瑶定定看着他,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放弃了什么,冷静地道:
“是。”
他昂起头,神情之中三分骄傲,三分坦然,三分隐隐的疯狂,道:“我和他们,当然是不同
的!”
聂明玦被他这幅神情和这句话激怒了。
他提起一脚,金光瑶竟然丝毫没有防备,也没有躲闪,被他正正踹中,又从金麟台上骨碌碌
地滚了下去。
聂明玦低头喝道:“娼妓之子,无怪乎此!”
金光瑶一连滚了五十多级台阶才落地,趴都没在地上多趴一会儿便爬了起来。他举手挥退一
旁围上来的数名家仆和门生,掸了掸金星雪浪袍上的灰尘,慢慢抬头,与聂明玦对视。他的
目光很是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聂明玦拔刀出鞘,恰逢蓝曦臣等不回人,终是不放心,从内
殿走出来看究竟怎么回事,一眼见到这幅场景,他也立即拔出了朔月,道:“你们又怎么
了?”
金光瑶道:“没怎么。多谢大哥教诲。”
聂明玦道:“你不要拦着!”
蓝曦臣道:“大哥你先把刀收回去,你心神乱了!”
聂明玦道:“我没乱。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无药可救,再这样下去非害世不可,早杀早
安生!”
蓝曦臣一怔,道:“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这些天清河兰陵来回奔波,难道只能换来你
一句无药可救吗?”
对付聂明玦这种人,提恩提仇俱是良策,他果然动作微滞,望了一眼那边的金光瑶。他额上
鲜血直流,可除了方才新摔的伤,原来还有用绷带包着的旧伤,只是方才戴着软纱罗乌帽所
以才被隐藏了。此时新伤旧伤一齐崩裂,他便把绷带拆了下来,在伤口上擦了擦,抹去鲜血,
让衣服不被沾脏,再把它扔到地上,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什么。蓝曦臣回头道:
“三弟,你回去吧,我和大哥说。”
金光瑶冲这边躬身一礼,转身走了。觉察聂明玦手上力道减轻,蓝曦臣也撤了剑,拍拍他的
肩,把他往旁边引。
蓝曦臣边走边道:“大哥,你怕是不知,三弟现在处境真的很不好。”
聂明玦冷着嗓子道:“在他的口里,他仿佛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话虽这么说,可刀已经缓缓收入鞘中。蓝曦臣道:“谁说不是呢。他方才是不是顶撞你了?
你看他以往会这样吗?”
确实不会,确实反常。金光瑶并不是一个憋不出气的人,他清楚该怎么对付聂明玦,必须退
让。方才那一席爆发泄愤般的顶撞,的确不像是他。
蓝曦臣道:“他母亲原本就不喜他,子轩兄逝世之后,对他更是动辄打骂。他父亲近来也听
不进他的话,将他上交的提案全都打回了。”
魏无羡想起桌上那一叠图纸,心中了然:“瞭望台。”
最终,蓝曦臣道:“暂时别逼他太紧吧。我相信他清楚该做什么。只要多给他一点时间。”
聂明玦道:“但愿如此。”
魏无羡本以为,挨了聂明玦的踹,金光瑶应该会安分一段时间。谁知,过了几天,他还是照
常到不净世来了。
聂明玦在校场上亲自监督指导聂怀桑练刀,没有理他,他便恭恭敬敬地站在内校场的边缘等
候。聂怀桑兴趣缺缺,日头又毒,练得极其敷衍,没两下便喊累,喜滋滋地要到金光瑶那边
去看他这次带了什么礼物来。过往聂明玦对此最多皱皱眉,谁知这次却是怒了:“聂怀桑,
你是不是想我这刀劈你头上去!滚回来!”
如果聂怀桑能像魏无羡一样感知到聂明玦此刻心头怒火蹿得有多高,就不会这么嬉皮笑脸了,
他道:“大哥,时辰到了,该休息了!”
聂明玦道:“你一炷香前才休息过。给我继续,练会为止。”
聂怀桑还在飘飘然,道:“反正我又学不会,今天不练了!”
这句话他过往常说,谁知,今天聂明玦的反应却和以往截然不同。他喝道:“我教猪都教会
了,怎么就教不会你?!”
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聂怀桑被吼得一悚,呆若木鸡,往金光瑶那边缩去。见这两人凑到一
起,聂明玦更是火气冲心,道:“一套刀法一年了还没学会,校场站一炷香就喊苦喊累,不
求你出人头地可你连自保都难!清河聂氏怎么出的你这种废物!一个两个都绑起来天天打一
顿才好。给我把他房里那些东西都搬出来!”
最后一句他是对校场边上站的门生说的。见人去了,聂怀桑惴惴不安,少顷,那一排门生真
的把他房中的字画、瓷器、折扇都搬来了。聂明玦以往总是说要烧他的东西,从没真的烧,
这次却是动真格的了,聂怀桑慌了,扑上去道:“大哥!不能烧啊!”
金光瑶见势不好,也道:“大哥,你别冲动。”聂明玦却已一刀挥出,堆在校场中心的那些
精美事物便淹没在冲天而起的熊熊大火之中。聂怀桑惨叫一声,扑进火里去救,金光瑶连忙
拽住他,道:“怀桑当心!”
聂明玦左手劈空一掌,聂怀桑抢出来的两只白瓷在他手中裂得粉碎,而那些卷轴、字画,早
就瞬间化为一堆灰烬了。聂怀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多年来四处收集的心爱之物尽皆成灰,
呆若木鸡。金光瑶抓起他手掌察看,道:“灼伤没有?”又回头对几名门生道:“麻烦先准
备点药吧。”
几名门生应是退去。聂怀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望向聂明玦,眼底血丝浮现。金光瑶看他
神色不对,揽住他的肩,低声道:“怀桑,你怎样了?别看了,先进屋休息去吧。”
聂怀桑眼眶发红,一声不吭。金光瑶又道:“东西没了也没什么,回头三哥再给你找……”
聂明玦冷冷地道:“他再搬一次进家门,我就给他烧一次。”
聂怀桑脸上忽然有愤怒厌倦之色一闪而过。他把刀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烧吧!!!”
金光瑶忙道:“怀桑!你大哥正在气头上,你别……”
聂怀桑冲聂明玦吼道:“刀刀刀!妈的谁要练那破玩意儿?!我乐意当废物怎么着?!谁爱
当家主谁当去!我不会就是不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勉强我有什么用?!”
第 50 章 狡童第十 5
他一脚踢飞自己的佩刀,冲出校场。金光瑶在他身后喊道:“怀桑!怀桑!”正要追上去,
聂明玦冷声道:“站住!”
金光瑶顿住脚步,转过身,聂明玦看他一眼,抑着火气道:“你还敢来。”
金光瑶低声道:“来认错。”
魏无羡心道:“这脸皮,真是比我还厚。”
聂明玦道:“你会知错?”
金光瑶刚要说话,那几名取药的门生回来了,道:“宗主,敛芳尊,二公子把门锁上了,谁
也不让进。”
聂明玦道:“我看他能锁多久,反了他!”
金光瑶和颜悦色地对那名门生道:“有劳了,把药给我吧,待会儿我去送给他。”
他接过药瓶,待旁人散了,聂明玦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金光瑶道:“大哥忘了么,今日是弹琴的日子。”
聂明玦直截了当地道:“薛洋的事,没得商量。你用不着讨好我,完全没用。”
金光瑶道:“首先,我并非是在讨好于你。其次,既然没用,大哥又何须忌惮我讨好?”
聂明玦不语。
金光瑶道:“大哥你近来对怀桑越逼越紧,是不是刀灵……?”顿了顿,他道:“怀桑到现
在还不知道刀灵的事么?”
聂明玦道:“为何要这么快告诉他。”
金光瑶叹了一口气,道:“怀桑被宠惯了,可他没法一辈子做闲散清河二公子的。他总有一
天会知道大哥你是为他好的。就像我后来知道,大哥是为我好一样。”
魏无羡心道:“佩服佩服,这种话我两辈子都说不出口,金光瑶竟然能把语气拿捏得毫不违
和,甚至很动听。”
聂明玦道:“当真知道,你就提薛洋头来见。”
谁知,金光瑶立即道:“好。”
聂明玦望向他,金光瑶直视回去,又说了一遍,道:“好。只要大哥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两个月内,我亲自提薛洋的头来见。”
聂明玦道:“如果没有办到?”
金光瑶语气坚定,道:“如果没有办到,任凭大哥处置!”
魏无羡有些佩服金光瑶了。
虽说他每次都会被聂明玦吓得胆战心惊,但最后,他还是能用各种百转千回的手段和言语使
得聂明玦再给他一次机会。当晚,金光瑶又若无其事地在不净世内奏起了清心音。
他发誓发得信誓旦旦,然而,聂明玦根本就没有等到两个月后。
某日,清河聂氏举办演武会,聂明玦路过一间别馆,忽然听到屋子里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金光瑶。谁知,片刻之后,又响起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蓝曦臣道:“大哥既然当初和你结义,这就是认可你了。”
金光瑶苦闷地道:“可是,二哥啊,你没听他的结义词是怎么说的吗?句句意有所指,‘千
夫所指、五马分尸’,分明是在警告我。我……从没听过这样的结义词……”
蓝曦臣温言道:“他说的是‘如有异心’。你有吗?没有的话,又何必耿耿于怀。”
金光瑶道:“我没有。可是,大哥已经认定了我有,我有什么法子?”
蓝曦臣道:“他一直很爱惜你的才能,希望你能走对路。”
金光瑶道:“我并非不知对错,只是有时实在身不由己。我现在哪边都不好过,谁的脸色都
要看。别人倒也罢了,可我有哪里对不住大哥的吗?二哥你也听到了,上次他是怎么骂我
的?”
蓝曦臣叹道:“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罢了。大哥现在心性不比从前,你千万不要再惹怒
他了。他最近深受刀灵侵扰之苦,怀桑又和他争吵置气,到今天还没和好。”
金光瑶哽咽道:“一时气愤就能说出这种话,那他平日究竟是怎么想我的?难道因为我不能
选择自己的出身、我母亲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就要一辈子被这样给人作践吗?这样的话,
大哥和瞧不起我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我做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句话就把我打成
‘娼妓之子’。”
金光瑶现在在这里和蓝曦臣说这些诉苦,可分明昨晚他还在一派温纯地与聂明玦抚琴谈心。
聂明玦一听他居然在背后搬弄是非,勃然大怒,踹门而入。脑中狂怒的火焰烧到了他的五脏
六腑,雷霆般的一声咆哮炸在耳边:“竖子敢尔!”
金光瑶一见他入门,登时魂飞魄散,躲到蓝曦臣身后,蓝曦臣夹在两人中间,还没来得及说
上话,聂明玦已拔刀砍来。蓝曦臣拔剑挡了一下,道:“跑!”金光瑶忙破门而出。聂明玦
甩开蓝曦臣,道:“不要拦我!”也追出门去,转过一条长廊,忽见金光瑶迎面悠悠走来,
他一刀斩下,霎时血光四溅。可金光瑶分明在忙不迭地逃命,怎么可能还这么悠闲地往回
走?!
聂明玦砍完之后,踉踉跄跄往前冲了一段路,冲到了广场上,喘着气抬起了头,魏无羡耳朵
里能听到他心脏狂跳的声音。
金光瑶!
广场之上,四面八方,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金光瑶的模样!
聂明玦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神志不清,只记着要杀、要杀、杀杀杀、杀金光瑶,见人就砍,四下尖叫四起。突然,魏
无羡听到一声惨叫:“大哥啊!”
聂明玦听了这声音,一个激灵,稍稍冷静了点,转头望去,终于模模糊糊从一地的金光瑶里,
认出了一张不同的脸。
聂怀桑捂着被他砍伤的一条手臂,拖着一条腿,努力地朝他这边挪,见他忽然不动了,含泪
喜道:“大哥!大哥!是我,你把刀放下,是我啊!”
可是,聂怀桑还没有挪过来,聂明玦便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聂明玦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看到了真正的金光瑶。
金光瑶站在长廊的尽头,身上一丝血迹都没有染上。他望着这边,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胸前怒放的金星雪浪,仿佛在代替他微笑。
忽然,魏无羡听到一个声音远远地在叫他。这声音冷清又低沉,第一声很模糊,很遥远,似
幻似真。第二声便清晰真切了不少,语音中还能听出不易觉察的焦灼。
第三声,他便听得真真切切了。
“魏婴!”
闻声,魏无羡猛地将自己抽了出来!
他还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人,贴在封住聂明玦头颅的铁盔上。遮住聂明玦双眼的铁甲片已经被
他拉松了绳结,露出了一只怒目圆睁、爬满血丝的眼睛。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归位肉身!
纸人羡抖抖袖子,蝴蝶振动翅膀一般飞了出去。谁知,他一冲出这道帘子,便看见密室阴暗
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金光瑶微微一笑,一语不发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正是他那把赫
赫有名的佩剑“恨生”。
当年金光瑶卧底于温若寒身边,时常将这把软剑藏在腰间、缠在腕上,用在各种关键时刻。
恨生的剑锋虽然看似柔软到极致,剑意缠绵,实则阴毒锋利,且阴魂不散。一旦被它的剑身
缠住,金光瑶再施以诡异的灵力,便会被这看似一汪春水的软剑绞为一段一段,不少名剑就
是这样被它毁为一堆废铁。此刻,剑身犹如银麟闪闪的一条毒蛇,紧紧地追着纸片人咬。只
要稍不留神、就会被这条毒蛇的毒牙咬中!
纸人羡扑腾着袖子左闪右躲,灵活闪避,但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闪了几下,险些被恨生剑
尖咬中。再这样下去,非被刺穿不可!
忽然,他瞥见一旁墙壁前的木格之上,静静躺着的一把长剑。这把剑多年无人触碰擦拭,剑
身和四周已经落满了灰尘。
赫然便是他当年的佩剑——随便!
纸人羡飞扑到木格里,在随便的剑柄上用力踩了一脚。铮的一声,应召而出,剑锋弹出了剑
鞘!
随便从鞘中飞了出来,与恨生森然诡谲的剑光缠斗起来。见状,金光瑶脸上有震惊之色转瞬
即逝,他迅速敛容,右手手腕灵活地转了几转,恨生仿佛麻花一般,绞上了随便雪白笔直的
剑身,旋即撤手,令两剑自斗,左手则甩手一道符咒向魏无羡飞去。符咒在半空中燃起熊熊
烈火,魏无羡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灼热浪,趁双剑在空中战成一片炫目的乱光,飞速扑动纸
袖,冲出密室!
时间即将耗尽,魏无羡再顾不得伪装,一路飞扑回客居,恰好蓝忘机打开了门,他便奋力一
扑、正正扑到了蓝忘机的脸上。
纸人羡紧紧地贴着蓝忘机的半张脸上,似乎在抖抖抖。蓝忘机被他两只宽宽的袖子挡住了两
只眼睛,让他在自己脸上抖了一阵,这才轻轻将他拈了下来。
片刻之后,成功归位,魏无羡立即深吸一口气,仰起了头,睁开眼睛,霍然站起。谁知身体
还未适应,他一阵发晕,向前一倾,见状,蓝忘机立即接住了他。岂料魏无羡又是猛地一抬
头,头顶撞上了蓝忘机的下颌,咚的一下,两人都是一声闷哼。魏无羡一手摸着自己头顶,
一手摸了摸蓝忘机的下颌,道:“哎呀!对不住。蓝湛你没事吧?”
被他摸了两下,蓝忘机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魏无羡拉他道:“走!”
蓝忘机也不多问,先起身跟他一起走,然后才道:“去哪。”
魏无羡道:“芳菲殿!芳菲殿里面的铜镜是一个密室的入口,他夫人撞破了他什么秘密被他
拖进去了,现在人应该还在里面!赤锋尊的头也在里面!”
金光瑶一定会立即把聂明玦头颅的封印重新加固,转移地点,然而他可以转移一颗头颅,但
他的夫人秦愫,却是没办法转移的!毕竟是金麟台之主的夫人,前不久还出席了宴会,这样
一个身份尊贵的大活人若是忽然消失,没人能不怀疑。趁这时机冲进去,快刀斩乱麻,不给
金光瑶一点编织谎言和封口的时间!
两人势如排山倒海,人挡踢人。金光瑶把这些安插在芳菲殿附近的门生都训练得十分机警,
一旦有人侵入,即便无力阻挡也会大声示警,提醒芳菲殿内的主人。可此时此刻却是聪明反
被聪明误。他们的示警越是动静大,情形越是对金光瑶不利。因为今日无数仙门世家都齐聚
于此,示警声除了会提醒寝殿内的金光瑶防备,也会把他们吸引过来!
最先赶到的是金凌,他的剑已抽出握在手中,疑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说话间,蓝忘机已走上三阶如意踏跺,拔出了避尘。金凌警惕地道:“这里是我小叔叔的寝
殿,你们走错地方了吧?不对,你们是闯进来的。你们要干什么?”
聚集在金麟台的世家仙首与修士们也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个个奇道:“怎么回事?”“这
边为何如此喧哗?”“这边是芳菲殿,过来是不是不太好……”“方才听到示警之声大
作……”
或惴惴不安,或凝眉不语。寝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魏无羡随手敲了敲门,道:“金宗主?
金仙督?”
金凌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人都被你引过来了!这是我小叔叔的寝殿,寝殿懂吗!我不
是跟你说了叫你别……”
蓝曦臣走了上来,蓝忘机望向他,二人眼神相接,蓝曦臣神色先是一怔,瞬间复杂起来,仿
佛仍是不能置信。看来是已经懂了。
聂明玦的头颅,就在这芳菲殿内。
这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可是白日招待不周,诸位想在我这里开一场夜宴
吗?”
金光瑶施施然地从人群之后走出,魏无羡道: “敛芳尊来的正好。再来迟一点,您芳菲殿
密室里的东西可就看不到啦。”
金光瑶怔了怔,道:“密室?”
众人一派狐疑,不知究竟怎么回事。金光瑶微微茫然,道:“怎么啦?密室不稀奇吧?只要
是有一些压箱底的法宝,谁家没有几个藏宝室?”
蓝忘机正要说话,蓝曦臣却先开口了。
他道:“阿瑶,可否开门放行,借密室一观。”
金光瑶仿佛觉得很奇怪,又有些为难,道:“二哥,既然叫做藏宝室,那里面放置的东西,
必然是要藏起来的。忽然让我打开,这……”
这么短的时间,金光瑶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秦愫运到别的地方去。传送符只能传送施术
者,而依照秦愫目前的状况,她绝对没有足够的灵力、也没有这个意愿去使用传送符。所以,
此时此刻,秦愫一定还在里面。
要么是活的,要么是死的。而无论是死是活,对金光瑶而言,都会是致命的。
金光瑶垂死挣扎,依旧如此镇定,推东推西。只可惜,越是推辞,蓝曦臣的口气也越是坚定:
“打开。”
金光瑶定定看着他,忽的粲然一笑,道:“既然二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打开给大家看
看了。”
他站到门前,挥了挥手,寝殿大开。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人冷冷地道:“传言姑苏蓝氏最重
礼,如此看来,传言也不过是传言罢了。强入一家之主的寝殿,果真是重礼。”
方才在广场之上,魏无羡听到金家的门生恭恭敬敬地招呼这人,称他为“苏宗主”,正是近
几年风头正盛的秣陵苏氏的家主苏涉。苏涉一身白衣,双目狭长,细眉薄唇,倒是清俊,也
颇有几分高傲。相貌气质,可算得好。只可惜好虽好,却好得不出挑。
金光瑶道:“算了算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拿捏得十分得当,使人觉得这个人很好脾气,然而又能听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
尬。金凌跟在他身后,为莫名遭受破门而入的小叔叔不平,狠狠瞪了魏无羡好几眼。
金光瑶又道:“你们要看藏宝室对吗?”
他将手放到那面铜镜上,在镜面画了一个无形的咒文,率先穿镜而入。紧随其后,魏无羡又
进入了这间密室,看到了多宝格上那张画满咒文的帘子,看到了那张分尸铁桌。
还看到了秦愫。
秦愫背对着他们,站在铁桌之旁。蓝曦臣微微愕然:“金夫人怎么在这里?”
金光瑶道:“我们所有东西都是共有的,阿愫也经常进来看看的。”
魏无羡见到秦愫,微微一惊:“金光瑶竟然没转移她也没杀她?他不怕秦愫说出什么吗?”
他不放心,转到秦愫之旁,仔细观察她的侧脸。秦愫还是活着的,而且活得好好的,完全没
有异常。虽然脸上表情一片木然,但魏无羡可以确定,她既没有中什么邪术,也没有中什么
奇毒,神智是清醒的。
可她越是清醒,情形就越是诡异。方才秦愫情绪又多激烈,多抗拒金光瑶,他是亲眼所见,
金光瑶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她达成协议、封住她的口?
魏无羡心生不妙预感,顿觉此事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他走到多宝格之前,一下子掀起了帘
子。
帘子之后,没有什么头盔,更没有什么头颅,只有一只匕首。
这只匕首泛着森森寒光、腾腾杀气。蓝曦臣原本也盯着那道帘子,只是迟迟没下定决心去掀。
见不是他想象的东西,似乎松了一口气,道:“这是何物?”
“这个啊。”金光瑶走上去,把匕首拿在手中把玩,道:“是个稀奇物。这只匕首是一名刺
客的兵器,杀人无数,锋利无比。看这把匕首的刀锋,仔细看,会发现里面的人影不是你自
己。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老人。每一个人影,都是死在刺客手下的亡魂。
它阴气很重,所以我加了一道帘子,把它封住了。”
蓝曦臣凝眉道:“这个莫非是……”
金光瑶从容道:“不错。温若寒的东西。”
金光瑶确实聪明。他早料想到了,也许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这间密室,所以这里除了聂明玦的
头颅,他还放了不少其他的法宝,诸如宝剑、符篆、古碑残片、灵器,不乏珍稀之物。这间
密室看起来,的确就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藏宝室。那只匕首,也确实如他所说,阴气重,
是个稀罕物。不少仙门世家,都有收集此类兵器的嗜好,何况还是杀死岐山温氏家主的战利
品。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
秦愫站在金光瑶身边,看他将这只匕首拿在手中赏玩,突然伸手,把它夺了过来!
她的五官跟着脸一起微微扭曲颤抖起来,这神情别人看不懂,而偷看了刚才她与金光瑶那场
争执的魏无羡却看得懂。
痛苦、愤怒、耻辱!
金光瑶笑容一僵,道:“阿愫?”
蓝忘机与魏无羡双双劈手去夺匕首,然而,秦愫身形一闪,匕首锋芒已尽数埋入她的腹部之
中。
金光瑶失声惨叫道:“阿愫!”
他扑上去,抱住了秦愫瘫软的身体,蓝曦臣立即取药施救。然而,这把匕首锋利至极,怨气
阴气又重,顷刻之间,秦愫便已毙命!
在场众人完全没料到竟然有此异变,全都惊得呆了。金光瑶凄切地叫了几声妻子的名字,一
手捧着她的脸,睁大着眼,泪水不断打落在她面颊上。蓝曦臣道:“阿瑶,金夫人……你节
哀吧。”
金光瑶抬头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啊?阿愫为什么会突然自杀?还有,你们为什么忽然
聚在芳菲殿前,要让我打开藏宝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较晚赶来的江澄冷声道:“泽芜君,请说个明白吧。我等俱是一头雾水。”
众人纷纷附和,蓝曦臣只得道:“前段时间,我姑苏蓝氏数名子弟夜猎,路过莫家庄,遭受
了一只分尸左手的侵袭。这只左手怨气杀气都极重,忘机受它指引,一路追查。然而,待将
这些被五马分尸的躯体收集完毕之后,我们发现这具凶尸是……大哥。”
藏宝室内外,哗然一片!
金光瑶惊愕万分:“大哥?大哥不是下葬了吗?你我亲眼看见的!”
聂怀桑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无伦次道:“大哥?曦臣哥?你是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
蓝曦臣沉重点头,聂怀桑两眼发白,咚的一声,仰面栽倒了,一圈人慌忙喊道:“聂宗主!
聂宗主!”“医师快来!”金光瑶目光尚且含泪,却像是气得眼眶都红了,五指握紧成拳,
悲愤道:“五马分尸……五马分尸啊!什么人敢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蓝曦臣摇头道:“不知。找到头颅这一步时,线索便断了。”
金光瑶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线索断了……所以,就上我这里找?”
蓝曦臣默然不语。金光瑶似是不可置信,又问道:“方才你们要我打开藏宝室,就是在怀
疑……大哥的头颅在我这里?”
蓝曦臣更是面有愧疚之色。
金光瑶低头,抱着秦愫的尸体,半晌,道:“……也罢。不提。可二哥,含光君是如何得知,
我寝殿之中有这间藏宝室?又是如何能判定,大哥的头颅就在我的密室里面?金麟台守备森
严,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我会这么轻易让大哥的头颅被别人发现吗?”
听着他的质问,蓝曦臣竟一时答不上来。不光他答不上来,连魏无羡也答不上来。谁能料到,
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金光瑶不光能转移头颅、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了什么话,诱使秦
愫当众自绝封口!
正思绪急转,金光瑶叹了口气,道:“玄羽,是你这么对我二哥他们说的吗?撒这种一拆就
会穿的谎,有什么用?”
一名家主疑惑道:“敛芳尊,你在说谁?”
一人冷冷地道:“说谁?就是站在含光君身边的这位了。”
众人目光齐齐转来。方才说话那人正是苏涉,他道:“这位是何人,非兰陵金氏的诸位可能
不知。此人名叫莫玄羽,乃是兰陵金氏门下一名弃生。当初因为品行不端,骚扰敛芳尊而被
逐出。而听近来传闻,他不知是哪里入了含光君的眼,竟然随侍身边,出入左右。素来以雅
正闻名的含光君,为何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真真叫人费解。”
听他说话,金凌脸色十分难看。在众人的私语之中,金光瑶放下秦愫的尸体,缓缓站起,手
放在恨生剑柄之上,向他逼近一步,道:“过往的事我也不提了,但请你据实交代,阿愫莫
名自尽,这里面,你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金光瑶撒起慌来,当真是一派问心无愧、气势十足!旁人这么一听,自然以为是莫玄羽对敛
芳尊心怀怨恨所以才出言污蔑,同时对金夫人动了手脚使她自尽。连魏无羡一时也没想出辩
驳之词,该说什么?说他刚才是怎么看到了聂明玦的头颅?说他是怎么潜入密室的?说出死
无对证的秦愫见过的那个人?说出那封很可能被驳斥为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的怪信?这种辩
解只能越辩越黑!他正急速思索对策,恨生已出鞘,蓝忘机挡在他身前,避尘挡下了这一击。
其余修士见状,纷纷拔剑,两把剑从一侧探来,魏无羡手中无兵刃,不得格挡,回头一望,
恰好随便正躺在木格之上,当即将它抓在手里,拔剑出鞘!
金光瑶目光一凝,失声道:“夷陵老祖!”
忽然之间,兰陵金氏所有人的剑锋都掉转了方向,对准了他。包括金凌!
突然被人叫破身份,魏无羡注视着金凌一片混乱的神情,对着岁华的剑锋尚在懵然,金光瑶
又道:“不知夷陵老祖重归于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魏无羡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哪里漏了馅,聂怀桑晕晕乎乎地道:“三哥?你刚才叫什么?这
人不是莫玄羽吗?”
金光瑶将恨生对准魏无羡,道:“怀桑阿凌,你们都过来。诸君千万小心,他把他的剑拔出
来了,他绝对就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因为魏无羡的剑名字太令人难以启齿了,因此旁人提到时,都用“这把剑”、“那把剑”、
“他的剑”代指。而“夷陵老祖”四字一出,比听到赤锋尊被五马分尸更令人毛骨悚然。原
先没有动刀剑意思的人也不由自主抽出了佩剑,团团围住了密室这一端。魏无羡扫视四面八
方的一片剑光,不动声色。聂怀桑道:“难道谁拔出了这把剑,谁就是夷陵老祖吗?三哥二
哥含光君,我看你们是不是双方都有什么误会啊?”
金光瑶道:“没有误会了。他一定就是魏无羡。”
金凌忽然叫道:“等等!小叔等等!舅舅,舅舅你当初在大梵山不是用紫电抽过他一鞭子吗?
他魂魄没被抽出来,他肯定没被夺舍吧?也不一定就是魏无羡吧?!”
江澄面色很难看,没有说话,手压在剑柄上,似乎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做。金光瑶道:“大梵
山?不错,阿凌你这么一提醒,我也记起当时在大梵山出现什么东西了。召出温宁的,不也
是他吗?”
金凌见求证不成,反而被驳,脸色一灰。金光瑶继续道:“诸位有所不知。原先玄羽还在金
麟台上时,曾在我这里看过一份夷陵老祖的手稿。这份手稿记载的是一种邪术‘献舍’,以
魂魄与肉身为代价,召唤厉鬼邪灵为己复仇。江宗主就是用紫电再抽他一百鞭子,也是验证
不出来的。因为是施术者心甘情愿献出身躯的,根本就不算夺舍!”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莫玄羽被赶下金麟台后心生怨恨,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这份邪术,有心
复仇,便请厉鬼降临,召来了夷陵老祖。魏无羡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莫玄羽复仇。那么聂明
玦被五马分尸也一定是魏无羡干的。总之一切事情真相未明的时候,最大的可能性都是夷陵
老祖的阴谋!
可仍有人将信将疑:“既然这个献舍之术无法被查证,那么光凭敛芳尊您的一己判断,也不
能定论吧。”
金光瑶道:“献舍的确是没法儿查证的,可他是不是夷陵老祖,却是可以被查证的。自从夷
陵老祖于乱葬岗顶被他手下厉鬼反噬碎为齑粉之后,他的佩剑便被我兰陵金氏收藏起来。但
没过多久,这把剑便自动封剑了。”
魏无羡一怔:“封剑?”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金光瑶道:“封剑是什么,相信不必我多做解释。此剑有灵,它拒
绝让魏无羡以外的任何人使用它,所以它封住了自己。除了夷陵老祖本人,没有人能拔得出
来。而就在刚才,这位‘莫玄羽’,当着你们的面,将这把已经封尘了十三年的剑,拔了出
来!”
话音未落,几十道剑芒便齐齐朝魏无羡刺去。
蓝忘机尽数挡下,避尘震开数人,腾出了一条空道。蓝曦臣道:“忘机!”
几名被避尘寒气震得东倒西歪的家主怒道:“含光君!你……”
魏无羡一句也不废话,右手在窗棂上一按,身子轻飘飘翻出去,双足沾地即跑。边跑边心念
如电转:“金光瑶见到那张古怪的纸片人,又看到了随便出鞘,一定当时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立刻编了一通谎话,诱导秦愫自杀,再故意把我逼到摆着随便的木格之旁诱我拔剑暴露身份。
可怕可怕可怕,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撒谎如此之溜!”
这时,身旁跟上来一人,却是蓝忘机一语不发地追上来了。魏无羡素来名声奇差,不是第一
次面对这种情形了,这辈子心态不同于上辈子,已颇能淡定面对。先跑再说,日后有机会再
反击,没机会也不勉强。留下来除了多挨几百剑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喊冤更是笑话。人人都
坚信他某日一定会回来复仇,疯狂灭门血洗百家,没有任何人会听他的辩解,更何况还有一
个金光瑶在那里煽风点火。而蓝忘机却和他完全不同,他甚至不用解释,自然会有人替他解
释,说是含光君受了夷陵老祖的蒙骗。魏无羡道:“含光君,你不用跟上来的!”
蓝忘机平视前方,不应他,两人将一众喊打喊杀声甩在身后。百忙之中,魏无羡又道:“你
真要跟我一起走?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你的名声就要毁了!”
两人此时已冲下金麟台,蓝忘机猛地握住他一只手腕,似乎正要说话,忽的面前白影一闪,
金凌挡在了他们面前。
魏无羡一见是金凌,松了口气。二人正准备侧身抢过,金凌却是一折,再次挡住他们去路,
道:“你是魏婴?!”
他脸上神色混乱不堪,眼眶发红,愤怒有之、恨意有之、犹疑有之、迷茫有之、不安有之,
又喝问一句:“你真是魏婴、魏无羡?!”
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又是痛意远大于恨意,魏无羡心头一颤,但后边众人追上来也只是瞬
息之间的事,再顾不得他,只得一咬牙,第三次绕过。谁知,忽的腹中一凉。低头去看时,
金凌已把被染红的雪白剑锋抽了出去。
他没料到,金凌竟然真的会一剑刺过来。
魏无羡心中的念头是:“像谁不好,偏偏要像他舅舅,连捅刀都要捅在同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事,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觉自己在胡乱出手,四周乱哄哄的,十分吵闹,十分颠簸,
兵刃相击和灵力爆炸的声音不断。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间,魏无羡睁开眼睛,蓝忘机御
着避尘,他则伏在蓝忘机背上,那张雪白的脸颊上溅了半边鲜血。
其实腹间的伤口并不很疼,但毕竟是身上的一个洞。他原先还若无其事地撑了一段时间,可
这具身体怕是没怎么受过要害伤,伤口流血不止后犯晕,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魏无羡叫道:“……蓝湛。”
蓝忘机的呼吸不像平日那么平缓,微显急促,该是背着他频繁交手、奔波太久所致。但应他
时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稳稳当当,还是那一个字:“嗯。”
“嗯”完之后,他又道:“我在。”
听到这两个字,魏无羡心中泛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酸楚,心口有点发疼,又有点
温热。
他还记得当年在江陵那时候,蓝忘机千里迢迢赶去支援,自己并不领情,诸般争执,闹得有
多不愉快。
可没想到的是,当所有人都畏惧他奉承他的时候,蓝忘机当面痛斥他。而当所有人都唾弃他
痛恨他的时候,蓝忘机却站在了他身边。
忽然,魏无羡道:“啊,我记起来了。”
蓝忘机道:“记起什么。”
魏无羡道:“我记起来了,蓝湛。就像这样。我……的确是背过你的。”
第 51 章 绝勇第十一
云梦多湖,驻镇此地的第一大仙门世家云梦江氏的仙府“莲花坞”,便是依湖而建的。
从莲花坞的码头这边出发,顺水划船不久,便有好大一片莲塘,叫做莲花湖,怕是有数百里。
碧叶宽大,粉荷亭亭,挨肩擦头。湖风吹过,花摇叶颤,仿佛在频频点头。清新娇美之中,
还有几分憨态可掬。
莲花坞不似别家的仙府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大门紧闭,方圆几里之内都不允许普通人涉足,
大门前宽阔的码头上时常有卖莲蓬、菱角、各种面点的小贩蹲守,热闹得很。附近人家的孩
童也可以吸着鼻涕偷偷溜到莲花坞的校场里,偷看练剑,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被骂,偶尔还
能和江家子弟一起玩耍。
魏无羡年少的时候,常常在莲花湖之畔射风筝。
江澄紧紧盯着自己的风筝,不时瞅一瞅魏无羡的那只。魏无羡的风筝已经飞很高,可他还是
没有动手挽弓的意思,右手搭在眉间,仰头而笑,似乎觉得,还是不够远。
眼看风筝已经快飞出自己有十足把握能射中的距离,江澄一咬牙,搭箭拉弦,白羽嗖的射出。
那只画成独眼怪模样的风筝被一箭贯目,落了下来。江澄眉头一展,道:“中了!”
随即,他道:“你的飞了那么远,还射得着吗?”
魏无羡道:“你猜?”
他这才抽出一支箭,凝神瞄准。弓弦拉满,崩然松手。
中!
江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群少年都把弓收了起来,跑去捡风筝,排名次。
落得最近的就是最差的,每次最后一名都是排行第六的师弟,照例要被嘿嘿哈哈地取笑一番,
他也脸皮极厚,毫不在乎。魏无羡那只落的最远,紧挨着他的就是第二名的江澄的风筝,两
人都懒得去捡了。一群少年冲进建在水面上的九曲莲花廊,正在飞檐走壁地打闹,忽然闪出
两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二人皆作武装侍女打扮,都佩着短剑。其中高个的那名侍女拿着一只风筝、一支箭,挡在了
他们面前,冷冷地道:“这是谁的?”
众少年一见这两名女子,心里都叫糟糕。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站出来道:“我的。”
另一名侍女哼道:“你倒老实。”
她们往两旁分开,从后面走出一个佩剑的紫衣女子来。
这女子肤色腻白,颇具丽色,眉眼秀致,却有凌厉之意。唇角似勾非勾,天然的一派讥诮,
与江澄如出一撤。腰肢纤细,紫衣翩翩,面庞和扶在剑柄上的右手都如冷冰冰的玉石一般,
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缀着紫晶的指环。
江澄见到她,露出笑容,叫道:“阿娘。”
其余的少年则恭恭敬敬地道:“虞夫人。”
虞夫人就是江澄的母亲,虞紫鸢。当然,也是江枫眠的夫人,当初还曾是他的同修。照理说,
应该叫她江夫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一直都是叫她虞夫人。有人猜是不是虞夫人性格
强势,不喜冠夫姓。对此,夫妇二人也并无异议。
虞夫人出身望族眉山虞氏,家中排行第三,又称虞三娘子,在玄门之中有一个名号“紫蜘
蛛”,报出来就能吓着一批人。年少时便性情冷厉,不喜与人打交道,与人打交道便不讨喜,
嫁给江枫眠后也常年夜猎在外,不怎么爱留居江家的莲花坞。而且她在莲花坞的居所和江枫
眠是分开的,独占一带,里面只有她和她从虞家带过来的一批家人居住。这两名年轻女子金
珠、银珠都是她的心腹使女,总不离身。
虞夫人扫了江澄一眼,道:“又在疯玩?过来给我看看。”
江澄挨到她身边,虞夫人纤细的五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在他肩头啪的一拍,教训道:“修为
一点长进也没有,都快十七岁了,还像个无知幼子,整天只知道跟人瞎闹。你跟别人一样吗?
别人将来鬼知道会在哪条阴沟里扑腾,你以后可是要做江家家主的!”
江澄被她拍得身形一晃,低头不敢辩解。魏无羡知道,不消说,这又是在明着暗着地骂自己
了。一旁有师弟悄悄冲他吐舌头,魏无羡对他挑了挑眉。虞夫人道:“魏婴,你又在作什么
怪?”
魏无羡习以为常地站了出来,虞夫人骂道:“又是这幅模样!你若是自己不求上进,就不要
拉着江澄跟你一起鬼混,带坏了他。”
魏无羡惊讶道:“我不求上进吗?莲花坞里最上进的不就是我吗?”
少年人忍性不高,就是要驳几句嘴。一听这话,虞夫人眉心现出一道煞气,江澄忙道:“魏
无羡,你闭嘴!”
他转向虞夫人,道:“不是我们想窝在莲花坞里射风筝,可现在不是谁都没办法出去吗?温
家把所有夜猎区都划为他们的地盘,我就算想出去夜猎,也没有地方可以下手。待在家里不
出去惹事、跟温家人争抢猎物,这不是您和父亲交代过的吗?”
虞夫人冷笑道:“只怕这次是你不想出去,也得出去了。”
江澄不解,虞夫人不再理他们,昂首挺胸地穿过长廊。他身后那两名侍女恶狠狠地瞪向魏无
羡,跟着主人一道走了。
晚间,他们才知道,“不想出去也得出去”是什么意思。
原来,岐山温氏派特使来传话了。温家以其他世家教导无方、荒废人才为由,要求各家在三
日之内,每家派遣至少二十名家族子弟赴往岐山,由他们派专人亲自教化。
江澄愕然道:“温家的人果真说得出这种话?太厚颜无耻了!”
魏无羡道:“自以为是百家之长天上的太阳呗。温家不要脸又不是头一回了。仗着家大势大,
去年就开始不允许其他家族夜猎了,抢了别人多少猎物,占了多少地盘。”
江枫眠坐于首席,道:“慎言。用餐。”
偌大的厅堂中只有五人,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张方形小案,案上是几碟子饭食。魏无羡低头
动了动筷子,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转过脸,只见江厌离递过来一只小碟,碟子里是数粒剥
好的莲子,肥肥白白,新鲜饱满。
魏无羡悄声道:“谢谢师姐。”
江厌离微微一笑,那张甚为清淡的面容霎时添了几分生动颜色。虞紫鸢冷冷地道:“还用什
么餐,过几天到了岐山,都不知道有没有饭给他们吃,不如趁现在开始多饿几顿,习惯习
惯!”
岐山温氏提出的这个要求,他们是无法拒绝的。无数前例为证,如果有哪个家族胆敢违抗他
们的命令,就会被扣上“仙门逆乱”、“百家之害”等等奇怪的罪名,并以此为由,将之光
明正大、理直气壮地歼灭。
江枫眠淡声道:“你何必这么焦躁。无论日后如何,今天的饭还是要吃的。”
虞夫人忍了又忍,拍桌道:“我焦躁?我焦躁才是对的!你怎么还能这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样
子?你是没听到温家派来的人怎么说的吗?一个婢女家奴,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送去的
二十名子弟里还必须要有本家直系子弟,本家直系子弟什么意思?阿澄和阿离,一定至少要
有一个在里面!送过去干什么?教化?别人家怎么教导自家子弟,轮得到他们姓温的来插
手?!这是送人过去给他们拿捏,给他们做人质!”
江澄道:“阿娘,你别生气,我去就行了。”
虞夫人斥道:“当然是你去!难不成还让你姐姐去?看她那个样子,现在还在乐呵呵地剥莲
子。阿离,别剥了,你剥给谁吃?你是主人,不是别人的家仆!”
听到“家仆”二字,魏无羡倒是无所谓,一口气把碟子里的莲子全都吃光了,正嚼得口里都
是丝丝清凉的甜意。江枫眠却微微抬头,道:“三娘。”
虞夫人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家仆?不乐意听到这个词?江枫眠,我问你,这次,你打不
打算让他去?”
江枫眠道:“看他自己,想去就去。”
魏无羡举手道:“我要去。”
虞夫人冷笑道:“真好啊。想去就去,想不去也肯定能不去。凭什么阿澄却非去不可?给别
人养儿子养成这样,江宗主,你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她心中有怨气,只想把这股愤懑发泄出来,毫无道理可言。其余人都安静地任她撒火。江枫
眠道:“三娘子,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江澄坐在原地,仰头望她,也道:“阿娘。”虞
夫人站起身来,讥嘲道:“你叫我干什么?跟你父亲一样,让我少说两句?你是个傻的,我
早告诉你了,你这辈子都是比不过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了。修为比不过夜猎比不过,连射个风
筝都比不过!没法子,谁让你的娘不如别人的娘?比不过就是比不过。你娘为你不平,跟你
说了多少次别跟他鬼混,你还帮他说话。我怎么生出你这种儿子的!”
她径自走了出去,留江澄坐在原位,脸色忽青忽白。江厌离悄悄把一盘剥好的莲子放到他的
食案边上。
坐了一会儿,江枫眠道:“今晚我会再清点十八人,明日你们就一起出发。”
江澄点了点头,迟疑着不知该再说什么。他从来不懂该怎么和父亲交流,魏无羡却得心应手,
喝完了汤,道:“江叔叔,你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们的吗?”
江枫眠微微一笑,道:“要给你们的东西早给了。剑在身侧,训在心中。”
魏无羡道:“哦!‘明知不可而为之’,对吧?”
江澄立刻警告道:“这意思可不是让你明知道要闯祸,还硬要去作怪!”
席间气氛这才活络起来。
次日,临走之前,江枫眠交代完必要事宜后,只多说了一句,“云梦江氏的子弟,还不至于
如此脆弱,经不起外界一点风浪。”
江厌离则送了他们一段又一段,往每个人的怀里塞满各种干粮吃食,生怕他们在岐山吃不饱。
二十名少年拖着一身沉甸甸的食物,从莲花坞出发,在温氏规定的日期之前,到达了位于岐
山的指定教化司地点。
大大小小各家族的世家子弟都零零散散来了不少,具是小辈,数百人中,不少都是相识或脸
熟的。或三五成团,或七八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都不怎么好,看来都是用不太客气的方式
召集来的。扫了一圈,魏无羡道:“姑苏那边果然也来人了。”
不知为什么,姑苏蓝氏派来的少年形容都颇为憔悴。蓝忘机的脸色尤为苍白,但依旧是那副
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背上背着避尘剑,孤身而立,四周一片冷清。魏无羡本
想上去同他招呼,江澄警告他道:“勿生事端!”只得作罢。
忽然,前方有人高声发号施令,命令众家子弟在一座高台前集合成阵,几名温家门生走来斥
道:“都安静!不许讲话!”
台上那人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十八九岁的模样,趾高气扬,相貌勉强能和“俊”沾个边。但
和他的头发一样,令人感觉莫名油腻。此人正是岐山温氏家主最幼一子,温晁。
温晁颇爱抛头露面,不少场合都要在众家之前显摆一番,因此,他的容貌众人并不陌生。他
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左是一名身姿婀娜的明艳少女,柳眉大眼,红唇如火,美中不足
的是嘴皮上方有一粒黑痣,生得太不是位置,总教人想抠下来。右则是一名看上去二三十岁
左右的男子,高身阔肩,神色漠然,气势冷沉。
温晁站在坡上高地,俯视众人,似乎很是飘飘然,挥手道:“现在开始,挨个缴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抗议道:“修真之人剑不离身,为什么要我们上交仙剑?”
温晁道:“刚才是谁说话?谁家的?自己站出来!”
刚才出声那人,顿时不敢说话了。台下重新安静下来,温晁这才满意,道:“就是因为现在
还有你们这种不懂礼仪、不懂服从、不懂尊卑的世家子弟,坏了根子,我才决心要教化你们。
现在就这么无知无畏,要是不趁早给你正正风气,到了将来,还不得有人妄图挑战权威、爬
到温家头上来!”
明知他索剑是不怀好意,可是如今岐山温氏如日中天,各家都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反抗,生
怕一惹他不满,就会被扣上什么罪名累及全族,只得忍气吞声。
江澄按住了魏无羡,魏无羡低声道:“你按我干什么?”
江澄哼道:“怕你乱来。”
魏无羡道:“你想多了。虽然这个人油腻腻的让人恶心,但我就算要揍他,也不会挑选这个
时候给咱们家添乱子。放心吧。”
江澄道:“你又想套麻袋打他?恐怕行不通,看到温晁身边那个男的没有?”
魏无羡道:“看到了。修为是高,不过容貌保持的不够好,看来是大器晚成。”
江澄道:“那个人叫温逐流,有个外号叫‘化丹手’,是温晁的随侍,专门保护他的。不要
惹他。”
魏无羡道:“‘化丹手’?”
江澄道:“不错。他那双手掌很可怕,而且助纣为虐,之前帮温……”
两人平视前方,低声说话,见收剑的温氏家仆走近,立刻噤声。魏无羡信手解了剑,交了上
去,同时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姑苏蓝氏那边。他本以为蓝忘机一定会拒绝上交,出乎意外的,
蓝忘机的脸色虽然冷得吓人,却仍是解了剑。
虞夫人当初的讥嘲竟然一语成谶,他们在岐山接受“教化”,果然每日里都是清汤寡水。江
厌离当初给他们挂满一身的吃食早被尽数搜走,而这些年少的世家子弟里,根本没人辟谷,
不可谓不难捱。
岐山温氏所谓的“教化”,也就是发放了一份“温门菁华录”,密密麻麻抄满温氏历代家主
和名士的光辉事迹和名言,人手一份,要求熟读背诵,时刻铭记在心。温晁则每日站得高高
的,在众人面前发表一通讲话,要求他们齐声为他欢呼、一言一行都奉他为楷模。夜猎之时,
他会带上众家子弟,驱使他们在前奔走,探路开道、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力,奋力拼杀,然
后他在最后一刻出来,把被别人打得差不多的妖兽轻松击倒,斩下头颅,再出去吹嘘这是自
己一人的战果。如有格外不顺眼的,他就把这人揪出来,当众责骂,斥得对方猪狗不如。
前年参加岐山温氏的百家清谈大会,射箭那日,温晁也与魏无羡等人一同入场。他满心觉得
自己会拔得头筹,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一定要让着自己,结果开头三箭,一箭中,一箭落
空,一箭射错了纸人。本该立即下场,但他偏不下,旁人也不好意思说他。最后计算出来,
战果最佳的前四名为魏无羡,蓝曦臣,金子轩,蓝忘机。蓝忘机若不是因为提前离场,成绩
还能更好。温晁大觉丢脸,因此尤其痛恨这四人。蓝曦臣未能前来,他便揪着其余三人,日
日当众责骂,好不威风。
最憋屈的要数金子轩,他从小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要不是兰
陵金氏其他子弟拦着他,再加上温逐流不是善茬,他第一天就冲上去和温晁同归于尽了。蓝
忘机则一副心如止水、漠视万物的状态,仿佛已经魂魄出窍一般。而魏无羡已经在莲花坞遭
虞夫人的花样痛骂数年,下台便嘻嘻而笑,压根不把他这点段数放在眼里。
这日,众人又是大清早便被温氏家仆轰了起来,像一群家禽一样,被驱赶着朝新的夜猎地点
走去。
此次的夜猎之地,名为暮溪山。
愈是深入山林,头顶的枝叶愈加茂密,脚底的阴翳也愈加铺张。除了树海涛声和脚步声,再
听不到别的声响,鸟兽虫鸣在一片森然中格外突兀。
许久之后,一群人与一条小溪迎面汇合。溪水淙淙,其间还有枫叶逐流飘零。溪声枫色,无
形将压抑的气氛冲淡了几分,前方竟然还传来咯咯吱吱的轻微嬉笑声。
魏无羡和江澄边走边嘀嘀咕咕地变着法子咒骂温狗,无意间,他回头一瞥,瞥见了一袭白衣。
蓝忘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因为走得较慢,蓝忘机落在了队伍后面。魏无羡这几天有好几次都想跟他套套近乎、叙叙旧,
奈何每次蓝忘机都见了他便转身,江澄也再三警告他别瞎撩。此时离得近了,不由得多留了
几分意。魏无羡忽然发现,虽然蓝忘机尽力走得无异样,可仍能看出,他右腿落地比左腿落
地要轻,似乎不能用力。
见状,魏无羡放慢速度,落到蓝忘机身边,与他并肩而行,问道:“你腿怎么了?”
第 52 章 绝勇第十一 2
蓝忘机目不斜视,道:“无事。”
魏无羡道:“咱们也算是熟人了吧?这么冷淡,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的腿真的没事?”
蓝忘机道:“不熟。”
魏无羡转了个身,倒退着走,非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脸,道:“有事不要逞强。腿是伤了还是
折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正准备说“要不要我背你”,忽然一阵香风扑鼻。魏无羡回头望向侧前方,登时眼睛一亮。
见他忽然闭嘴,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三五个少女走在一起,中间那名少女身穿浅
绯色的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微风吹拂,纱衣飘曳,身姿背影格外好看。
魏无羡看的,就是这个背影。
一名少女笑道:“绵绵,你这个香囊真是好东西,配上之后蚊虫果然就不来了,气味也好闻,
闻一闻好像人格外清醒。”
被称作绵绵的那名少女说话声音果然是软绵绵、甜糯糯的:“香囊里面都是些切碎了的药材,
用途挺多的。我这里还有几个,你们谁还要?”
魏无羡一阵歪风样地飘了过去:“绵绵,给我也留一个。”
那少女吃了一惊,没想到忽然插进来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一回头,给了身后一张秀丽的脸,
轻蹙着眉道:“你是谁?为什么也叫我绵绵?”
魏无羡笑道:“我听她们都叫你绵绵,以为这就是你的名字呀。怎么,不是吗?”
蓝忘机冷然旁观。江澄见他又发作了,翻了个大白眼。
绵绵涨红了脸,道:“不许你这样叫我!”
魏无羡道:“为什么不许?这样好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你绵绵,如何?”
绵绵道:“为什么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自己也不先报上名字。”
魏无羡道:“我的名字好说。你记着了,我叫做‘远道’。”
绵绵兀自把“远道”这个名字悄悄念了两遍,记不起哪家的世家公子叫这个名字,可是看他
仪表气度,又不像籍籍无名之辈,看着魏无羡嘴角边颇为戏谑的笑容,心中不解。
忽然,一旁传来蓝忘机冷冷的低语:“玩弄字眼。”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取“绵绵思远道”之意,戏弄于她,恨恨跺脚道:“谁思你了。你不
要脸!”
几名少女笑作一团,纷纷道:“魏无羡,你真的好不要脸呀!”
“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
“我告诉你呀,她叫……”
绵绵拉着她们便走,道:“走,走!不许你们跟他说。”
魏无羡在后面喊道:“走可以,给我个香囊嘛!不理我?不给?不给我找别人问你名字了,
总有人告诉我……”
话没喊完,从前方扔来一只香囊,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魏无羡“哎哟”作心痛状,香囊的
带子绕在手指上转得飞起,走回蓝忘机身边,犹在边转边笑。见蓝忘机脸色越发冷沉,问道:
“怎么?又这样看着我。对了,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说。我背你怎么样?”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一派轻浮浪子的行径吗。”
魏无羡想了想,道:“好像是?”
蓝忘机垂眸,半晌,才道了一声:“轻狂!”
这两个字仿佛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了点莫名的痛恨,连怒视也不屑再分给他一个了,蓝忘
机勉强提速朝前走去。看他又逞强,魏无羡忙道:“好嘛。你不用走这么快,我走就是了。”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江澄。
谁知江澄也不给他好颜色,狠狠地道:“你好无聊!”
魏无羡道:“你又不是蓝湛,怎么学他说无聊。他今天的脸比以往还要臭,那腿怎么回事?”
江澄没好气地道:“你还有闲心思理会他,理会自己吧!也不知温晁这个蠢货把我们赶到暮
溪山来找什么洞口,又要搞什么鬼。可别又像上次杀树妖时那样,让我们围上去做肉盾。”
一旁一名门生低声道:“他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上个月云深不知处被烧了,你们还不知道
吧。”
魏无羡闻言一惊:“烧了?!”
江澄这几日听多了这种事,倒没有他惊讶,道:“温家的人烧的?”
那名门生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蓝家自己烧的。温家的长子温旭去了一趟姑苏,
不知给蓝氏家主定了个什么罪名,逼姑苏蓝氏的人,动手烧自己仙府!美其名曰清理门户、
焕然重生。大半个云深不知处和山林都被烧了,百年仙境,就这么被毁了。蓝家家主重伤,
生死未知。唉……”
魏无羡道:“蓝湛的腿跟这个有关系吗?”
那名弟子道:“自然有。温旭最先命令他们烧的就是藏书阁,放言谁不肯烧,就要谁好看。
蓝忘机拒绝,被温旭手下围攻,断了一条腿。还没养好,如今又被拖出来,不知道折腾些什
么!”
魏无羡仔细想想,这几日,除了被温晁责骂,蓝忘机确实很少走动。总是要么站着,要么坐
着,一句话也不说话。他这个人极重仪态端方,自然不会让人看出腿上有伤。
江澄见他似乎又想往蓝忘机那边走,扯住他道:“你又怎么了!还敢去惹他,不知死活!”
魏无羡道:“我不是要去惹他。你看他那条腿,这几天奔波折腾伤势肯定恶化,实在遮不住
了才被人看出来。他再这样走下去,那条腿多半要废。我去背他。”
江澄扯他扯得更紧了:“你跟他又不熟!没看见他那么讨厌你吗?你去背他?只怕他都不想
你再靠近半步。”
魏无羡道:“他讨厌我没关系呀,我不讨厌他。我抓了他就背起来,他还能在我背上掐死我
不成。”
江澄警告道:“咱们顾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空去管别人的闲事?”
魏无羡道:“第一,这事不闲。第二,这些事,总得要有人管的!”
正在两人低声争执之际,一名温氏家仆过来呵斥道:“不要交头接耳,给我当心点儿!”
家仆之后,走来一名娇美的少女。此女名叫王灵娇,乃是温晁的随侍之一。具体如何随侍,
不必明言,人尽皆知。她本是温晁正室夫人的一名使女,因颇有几分姿色,与主人眉来眼去
便混上了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仙门世家之中,竟也多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颍川王
氏”。
她灵力低微,不能佩上等仙剑,手里便拿着一只细长的铁烙。这种铁烙温氏家仆人手一只,
无需放进火里烤,贴上人身便是一个疼得人死去活来的烙印。
王灵娇将它持在手中,威风凛凛地斥道:“温小公子让你们好好找洞口,你们在说什么悄悄
话?”
如今这世道,竟然连一个爬床的使女都能在他们面前得意忘形、不可一世,两人满心哭笑不
得。
正在此时,一旁有人喊道:“找到了!”
王灵娇登时没空理他们了,奔了过去,一看,欢声叫道:“温公子!找到啦!找到入口了!”
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洞,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树脚下。先前他们一直找不到,一是因为
这个洞口很小,不到半丈见方,二是粗大纠结的树根树藤织成了一张坚实的网,挡住了洞口,
其上还有一层枯枝落叶、泥土沙石,因此隐蔽非常。
扒开腐败的枝叶和泥土,斩断树根,这个黑黝黝、阴森森的洞穴便暴露了出来。
洞口通往地底深处,一股令人寒战的凉气袭面而来。投一颗石子进去,如石沉大海,不见声
息。
温晁大喜:“肯定就是这里!快,都下去!”
金子轩实在忍不住了,冷冷地道:“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说是来夜猎妖兽,那么请问究竟
是什么妖兽?提早告知我们,也好合力应对,才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
温晁道:“告知你们?”
他直起身来,先指了指金子轩,再指他自己,道:“你们还要我再说多少遍才能长记性?不
要搞错了。你们,只不过是我手下的修士,我才是发出命令的人。我不需要别人来建议我什
么。指挥作战和调兵遣将的人只有我。能降服妖兽的,也只有我!”
他的“只有我”三个字咬字格外重,语气高昂,自大狂妄,令人听了又憎恶又滑稽。王灵娇
斥道:“没听见温公子说什么吗?还不都快下去!”
金子轩站在最前,强忍怒火,一掀衣摆,抓住一根尤为粗壮的树藤,毫不犹豫地一跳,跳进
了深不见底的地洞。
这次魏无羡倒是能深刻体会他的心情。无论这洞里有什么妖魔鬼怪,面对它们,都绝对比面
对温晁等人舒服。再继续让这对狗男女多残害自己的眼睛一刻,怕是真的就忍不住要同归于
尽了!
其余人跟在金子轩之后,依次进入地洞。
这些被强行召集的世家子弟被缴了剑,只能慢慢往下爬。树藤贴着土壁生长,粗如幼子手腕,
很是结实。魏无羡一边攀着它缓缓下降,一边暗暗计算下地多深。
约莫滑了三十余丈,脚底这才碰到地面。
温晁在上面喊了几声,确定地下安全,这才踏着他的剑,搂着王灵娇的腰,悠悠地御剑下来
了。须臾,他手下的温氏门生和家仆们也纷纷落地。
江澄低声道:“但愿这次他要猎的不是什么太难对付的东西。这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出
口,万一妖兽或者厉煞在洞中暴起,这条树藤这么长,说不定还会断,到时逃命都难。”
其他人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不由自主仰头看着头顶那个已变得很小的白色洞口,心中担忧
警惕。
温晁跃下了剑,道:“都停在这儿干什么?该做什么还要我教?走!”
一群少年被驱赶着,朝地洞深处走去。
因为要让他们在前方探路,温晁吩咐家仆给了他们些许火把。地洞穹顶高阔,火光照不到顶,
魏无羡留意着回声,感觉越是深入,回音也越是空旷,怕是距离地面已有百丈之深。
开道的一行人保持着高度警惕,举着火把,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片深潭之前。
这片潭如果放到地面上,那也是一片宽广的大湖。潭水幽黑,水中还突起着大大小小的许多
石岛。
而再往前,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路已到尽头,夜猎对象却依旧没有出现,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众人心头都是疑云重重,
又提心吊胆,精神紧绷。
没见到他预期的妖兽,温晁也是有些急躁。他骂了两句,忽然“灵机一动”,道:“找个人,
吊起来,放点血,把那东西引出来。”
妖兽大多嗜血如狂,一定会被大量的血气和吊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活人吸引出来!
王灵娇应了一声,立即指向一名少女,吩咐道:“就她吧!”
那名少女正是刚才在路上送人香囊的“绵绵”。她突然被点到,整个人都懵了。王灵娇这一
点看似随意,实则酝酿已久。这些世家送过来的人大多是少年,因此,对数量鲜少的几个少
女,温晁总忍不住多留意一些,尤其这个绵绵,相貌不错,还被温晁油手油脚占过几次便宜,
她只能忍气吞声,王灵娇却早看在眼里、恨在心中。
绵绵一反应过来,真的是在指她,满面惊恐连连后退。温晁见王灵娇点的是这名少女,想起
还没机会搞上手,有点可惜,道:“点这个?换一个人吧。”
王灵娇委屈道:“为什么要换?我点这个,你舍不得么?”
她一撒娇,温晁便心花怒放,身子酥了半截,再看绵绵穿着打扮,肯定不是本家子弟,最多
是个门生,拿去做饵最适合不过,即便是没了也不怕有世家来啰唆,便道:“瞎说,我有什
么舍不得的?随便你,娇娇说了算!”
绵绵心知被吊上去了,多半就有去无回了,仓皇逃窜。可她往哪里躲,哪里人就散开一大片。
魏无羡轻轻一动,立即被江澄死死拽住。绵绵忽然发现,有两个人岿然不动,连忙躲到他们
身后,瑟瑟发抖。
这两人正是金子轩与蓝忘机。
上去准备绑人的温氏家仆见他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喝道:“旁边儿去!”
蓝忘机漠然不应。
见势不对,温晁警告道:“你们杵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还是想扮英雄救美?”
金子轩扬眉道:“够了没有?让旁人给你做肉盾还不够,现在还要活人放血给你当饵?!”
魏无羡微微诧异:“金子轩这厮,竟然还有几分胆量。”
温晁指着他们,道:“这是要造反了?我警告你们,我容忍你们很久了。现在立刻自己动手,
把这丫头给我绑了吊起来!否则你们两家带过来的人都不用回去了!”
金子轩哼哼冷笑,并不挪动。蓝忘机也是恍若未闻,静如入定。
然而,一旁有一名姑苏蓝氏的门生,听着温晁的威胁之词,一直在微微发抖,此时终于忍不
住,冲了上来,抓住绵绵,准备动手绑她。蓝忘机眉峰一凛,当即一掌拍出,将他击到一边。
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可俯视那名门生的神情不怒自威,目中意味不言而喻:姑苏蓝氏有你
这种门生,当真可耻!
那名门生肩头发抖,缓缓后退,无力直视旁人目光。魏无羡对江澄低声道:“哎,蓝湛那个
性子,要糟。”
江澄也握紧了拳头。
这个场面,恐怕是再也不能独善其身、妄想还能不流血了!
温晁勃然大怒,喝道:“反了!杀!”
数名温氏门生抽出明晃晃的长剑,朝蓝忘机与金子轩杀去。那名“化丹手”温逐流负手站在
温晁身后,一直没有动手,似是觉得根本不需要他出手。这倒也是,这两名少年以少对多还
手无寸铁,本就吃亏,加上这些日子奔波受累,状态极差,蓝忘机更是身负有伤,绝对撑不
了多久。温晁看着属下与这两人撕斗,心情好了许多,啐道:“跟我杠,什么东西。这种人,
真是该杀。”
一旁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是啊,这种仗家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通通该杀,不光要
杀,还要斩其头颅,使之遭万人唾骂,警醒后世。”
闻言,温晁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魏无羡讶然道:“你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好的。仗家势欺人,为非作歹之徒,通通该杀,
不光要杀,还要斩其头颅,使之遭万人唾骂,警醒后世——听清楚了?”
温逐流听到这句,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魏无羡。温晁暴怒道:“你竟敢说这种狗屁不通、大
逆不道的狂言妄语!”
魏无羡先是“噗”的一弯嘴角,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扶着江澄的肩,边笑得透不过气来,边道:“狗屁不通?大逆不道?
我看你才是吧!温晁,你知道刚才这句话,是谁说的吗?肯定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好了。这
正是你本家开宗立祖的大大大名士温卯说的。你竟然敢骂你老祖宗的名言狗屁不通、大逆不
道?骂得好,好极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本之前发放的《温门菁华录》,连温家人一句平淡无奇的口水话也能被反复剖析个中深意
吹得天花乱坠,不要说熟读背诵,魏无羡翻了两下就被恶心到了,但温卯的这句,因觉十分
讽刺,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温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魏无羡又道:“对了,辱骂温门名士是什么罪名?该怎么罚?我记
得是格杀勿论,是吧?嗯,很好,你可以去死了。”
温晁再也忍不住,拔剑朝他刺去。这一冲,便冲出了温逐流的保护范围。
温逐流一向只防备旁人攻击,却不曾防备温晁主动脱离,他突然发难,竟来不及应对。而魏
无羡故意激温晁,就是在等这怒极失控的一刻。他嘴边笑容不减,出手如电,瞬息之间便夺
剑反杀、一举将温晁制住!
他一手擒着温晁,几个起落,跃到深潭之上的一座石岛上,与温逐流拉出距离,另一手将温
晁的剑抵在他脖子上,警告道:“都别动,再动当心我给你们温公子放放血!”
温晁撕心裂肺地叫道:“别动了!别动了!”
围攻蓝忘机与金子轩的门生这才止住了攻击。魏无羡喝道:“化丹手你也别动!你们是知道
温家家主的脾气的,你主子在我手里,他只要流一滴血,这里的人包括你在内,一个都别想
活!”
温逐流果然收回了手。见控制住了场面,魏无羡还待说话,忽然,感觉整个地面颤了颤。
他警惕地道:“江澄!地动了吗?”
他们现在在地下洞穴里,若是地动了,山塌了,无论是堵住洞口还是活埋他们,都是极其可
怕的事。江澄却道:“没有!”
可魏无羡却感觉,地面晃得更厉害了,剑锋好几次抖得碰到温晁的喉咙,让他大声惨叫。江
澄蓦地大喝道:“不是地动了,是你脚下的东西在动!!!”
魏无羡也发现了,不是地面在颤,而是他落足的那座石岛在颤。不但在颤,而且在不断上升、
上升、浮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
他终于发现了,这不是一座岛,而是潜伏沉水在深潭中的一个庞然大物——他现在,正在那
只妖兽的背壳上!
第 53 章 绝勇第十一 3
“石岛”迅速向岸边移去。
这只未知妖兽的逼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除了蓝忘机、金子轩、江澄、温逐流等少数
几人,其余人都在不断后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水底下这个东西会突然暴起的时候,它却
停住了。
因为跳到了它的背上,才将这只沉睡中的妖兽惊醒,现在魏无羡不便轻举妄动了,维持原样,
静观其变。
“石岛”四周黑漆漆的水面上,浮着几篇鲜红异常的枫叶,悠悠飘过。
在这几片枫叶之下,黑潭的深处,有一对发亮的黄铜镜一样的东西。
那对黄铜镜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魏无羡心叫不好,拖着温晁倒退两步,脚下猛地一震,陡
然升高,“石岛”悬空而起。一个黑黝黝的巨大兽头,顶起那几片枫叶,破水而出!
在一片高低不一的惊叫声中,这只妖兽缓缓扭过脖子,用那一对斗大的眼珠凝视站在自己背
上的两个人。
这个圆形的兽头生得十分古怪,似龟似蛇。单看兽头,更似一条巨蛇,但观它已出水大半的
兽身,却更像是……
魏无羡道:“……好大一只……王八……”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王八。
这只王八若是砸在莲花坞的校场上,只怕光是那只龟壳就能占满整片演武场。三个身剽力壮
的大汉合抱都抱不住它那黑黝黝的龟头。普通的王八也不会从龟壳里伸出一只奇长无比、盘
蛟弯曲的蛇头,生满一口暴突交错的发黄獠牙,更不会长着四只生满利爪、看起来很是灵活
的兽足。
魏无羡与那双金黄大眼定定对视。它的瞳孔竖成一线,正在时粗时细地变化着,仿佛视线时
而凝聚时而涣散,看不清自己背上是两个什么东西。
看来这只妖兽,视力也和蛇一样,不怎么好。只要不动,也许它就无法觉察。
突然,从妖兽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喷出两道水汽。
那几片原本浮在水面上的枫叶刚好贴在它的鼻子附近,兴许是被这点小东西弄得痒了,它才
喷了喷气。魏无羡依旧按兵不动,站得犹如一座雕塑,可这个小动作却把温晁吓坏了。
温晁知道这妖兽嗜杀成性,见那它忽然喷鼻,以为它即将暴起,顾不得剑在颈边,疯狂挣扎
着冲案边的温逐流尖叫:“还不救我!快救我!还愣着干什么!”
江澄咬牙骂道:“蠢货!”
近在眼前的两个奇怪东西里忽然有一个虫子般地扭动起来,还发出刺耳的声音,立即刺激到
了这只妖兽。那蛇头一样的兽头猛地往后一缩,随即弹起,黄黑交错的獠牙大开,朝自己背
上咬去!
魏无羡扬手一抛,温晁的佩剑如箭离弦般朝兽头的七寸之处掷去。
然而,布满兽头的黑鳞硬如铁甲,剑锋仿佛撞上钢板,当的一声,擦出一道火花,剑坠入水。
妖兽似乎怔了一怔,硕大无比的眼珠下转,望向那个细长条状的、沉入水中仍在发光的事物。
趁此机会,魏无羡提着温晁,脚底一点,腾空跃起,落到另一座石岛之上,心道:“可千万
别告诉我,这个也是只大王八!”
忽听江澄喊道:“背后小心!化丹手来了!”
魏无羡猝然回头,只见一双大手无声无息地袭来。他下意识一掌拍出,与温逐流对击,只觉
一股异常刚猛又阴沉的力量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手臂被吸出去。魏无羡本能地撤手,
温逐流趁此机会掳了温晁,落回岸边。魏无羡低骂一声,也紧跟着跳上了岸。所有的温氏门
生都取下了背着的弓箭,边后退边瞄准妖兽,箭如飞雨,叮叮当当地击打在妖兽的黑鳞甲和
龟壳上,火星四射,看起来战况似乎十分激烈,其实毫无用处,没有一只箭射中要害,根本
就是在给这妖兽挠痒。巨大的兽头左右摇摆,鳞甲之外的皮肤犹如黑色的顽石,坑坑洼洼,
箭头射中也无法深入。
魏无羡见身旁一名温室门生正在喘着粗气架箭,费力地拉弓,半开不开。实在忍不了了,一
把夺了弓,将那门生一脚踹到一边儿去。箭筒里还剩下三只羽箭,他一口气尽数架上,拉到
最满,凝神瞄准。弓弦在耳边发出吱吱之声,正要松手,忽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叫。
这叫声惊恐万状,魏无羡转目一看,王灵娇指挥着三名家仆,两人粗鲁地架着绵绵,掰起她
的脸,另外一人扬起手中的铁烙,直冲她脸上烫去!
铁烙前端已烧得发出红光、滋滋作响。魏无羡隔得较远,见状立刻调转箭头,松手放弦。
三箭齐出,命中三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翻倒在地。谁知,弓弦犹在颤抖,王灵娇却突然
抓起落到地上的那只铁烙,一把揪住了绵绵的头发,再次朝她脸上压去!
王灵娇修为极差,这一下却是又快又毒。若是让她戳中了,就算绵绵一只眼睛不瞎,也要终
生毁容。这个女人在这种危急万分随时都要准备逃命的时刻,依旧坚持不懈念念不忘着害人
的心思!
其他世家子弟都在捡箭搭弓,全神对付妖兽,她们二人附近无人在侧,魏无羡手中已没了箭,
再去抢别人的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冲了过去,一掌劈王灵娇抓人头发的手,一掌重重
击在她心口。
王灵娇正面受他一掌,喷了一口血,向后飞出。
然而,那只铁烙的前端,已经压上了魏无羡的胸膛。
魏无羡闻到一阵衣物和皮肤烧焦的糊味,还有肉熟透了的可怕气味,锁骨之下心口附近,传
来了灭顶的疼痛。
他狠狠咬牙,还是没能将那一声痛极的咆哮咬死在牙关里,让它冲出了喉咙。
他那一掌力道不轻,把王灵娇打飞出去,鲜血狂喷,摔到地上之后大哭起来。江澄举手往王
灵娇头顶劈去,温晁狂叫道:“娇娇!娇娇!快把娇娇救回来!”
温逐流微一皱眉,并不多言,果然飞身上前,击退江澄,将王灵娇提了回来,扔在温晁脚边。
王灵娇扑进他怀里,边吐血边嚎啕大哭。江澄追上来与温逐流相斗,温晁见他两眼布满血丝,
神情可怖,再加上其他世家子弟也是群情激奋,还有一只巨型妖兽在潭中,左前爪已踩上了
岸,终于害怕起来,叫道:“撤走撤走,马上撤回!”
他手底下那些人苦苦支撑,早等着他老人家发令撤退了,闻言立即御剑而飞。温晁的剑被魏
无羡扔进水里了,他便抢了旁人的,抱着王灵娇跳上剑,嗖的一下便冲得不见踪影,一众家
仆们生纷纷跟紧了他,金子轩喝道:“别战了!走!”
众世家子弟原本也无心恋战,继续面对这个如同一座石山般的妖兽。可一路狂奔,奔回地洞
那处,却见他们顺着爬下来的那根树藤一堆死蛇一般的盘在地上。
金子轩大怒:“无耻狗贼!他们把树藤斩断了!”
没有这根树藤,他们根本爬不上这陡峭的土壁。地洞就在头顶三十余丈的高处,白光刺眼。
不一会儿,这白光便如天狗食月般,湮灭了一半。
又有人惊叫道:“他们在堵洞口!”
话音刚落,剩下的一半白光也被堵上了。
地下深处,只剩下几只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数张茫然无措的年轻脸孔,无言以对。
半晌,金子轩的骂声打破了这阵死寂:“这对狗男女真是干的出来啊!”
一名少年喃喃地道:“上不去也没关系……我父亲母亲会来找我的。他们听说了这件事,肯
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零星有几人附和,立即又有人颤声道:“他们还以为我们在岐山接受教化呢,怎么会来找我
们……再说温家的人逃走之后,肯定不会说实话,肯定会编个什么理由……我们就只能在这
下面……”
“我们就只能待在这个地洞里面……没有食物……跟一只妖兽在一起……”
这时,江澄架着魏无羡慢慢走了过来。刚好听到“没有食物”这句,魏无羡道:“江澄,这
儿有块熟肉,你吃不吃。”
江澄道:“滚!那铁烙烫不死你。这都什么时候了,真想把你嘴巴缝起来。”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落在他们身上,随即,又落到手足无措地跟在他们身后的绵绵身上。她脸
都哭花了,抽抽噎噎,双手绞着裙子,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魏无羡堵着耳朵,
道:“唉,别哭了行不行?是我挨烫又不是你挨烫。难不成还要我哄你啊?你哄一哄我好不
好?行了江澄别架了,我又不是断了腿。”
几名少女都围到绵绵身边,一齐抽抽搭搭起来。
蓝忘机收回了目光,折了回去。
江澄道:“蓝二公子,你去哪里?那只妖兽还守在黑潭里。”
蓝忘机道:“回潭。有办法离开。”
听说有办法离开,连哭声也戛然而止了。魏无羡道:“什么办法?”
蓝忘机道:“潭有枫叶。”
这话乍一听莫名其妙,可魏无羡立刻就被点通了。
那妖兽盘踞的黑潭里,的确飘着几枚枫叶。可洞中没有枫树,也无人迹,地洞口附近也只有
榕树。这枫叶却鲜红似火,很是新鲜。他们上山的时候,在一条小溪里也见到了枫随流水的
景象。
江澄也明白过来,道:“黑潭的潭底,很可能有洞与外界的水源相通,这才将山林溪水中的
枫叶带了进来。”
一人怯怯地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洞够不够大,能不能让人钻出去呢?万一很小,
万一只是一条缝呢?”
金子轩皱眉道:“而且那只妖兽还守在黑潭里不肯出去。”
魏无羡拉起衣衫,一只手对着衣服下的伤口不断扇风,道:“有点希望就动起来,总比干坐
着等爹妈来救要强。它守着黑潭又如何?把它引出来就是了。”
一番商议,半个时辰后,一群世家子弟又重新原路返回了。
他们躲在洞里,悄悄窥视那妖兽。
它大半的身体仍泡在黑潭之中。龟壳里探出长长的蛇身,凑到岸边,獠牙开合,轻轻咬住尸
体,再缩脖子,将之拖进自己堡垒一般的黑洞洞的龟壳里,仿佛要在里面细细享用。
魏无羡将一只火把抛出,砸在地洞的一角。
这动静在死寂的地下格外夸张,妖兽的头立刻又从龟壳里钻了出来。瞳孔细细,映着那只跃
动燃烧的火把,本能地被发光发热的事物吸引,冲它缓缓伸出脖子。
在它身后,江澄悄然无息地潜入水中。
云梦江氏依水而居,家族子弟的水性皆是百里挑一,江澄入水涟漪即消,连水波都看不到几
条。众人紧紧盯着水面,不时瞅一瞅那只妖兽。只见那个黑色的巨大蛇头一直犹犹豫豫地绕
着那只火把打转,要凑不凑的模样,越发心弦紧绷。
忽然,它像是下定决心,要领教一下这个东西,把鼻子凑了上去。却被炙热的火焰轻轻灼了
一下。
妖兽的脖子立刻向后一弹,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恼怒的水汽,扑熄了火把。
恰在此时,江澄浮上了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那只妖兽觉察领地被人侵犯,把头一甩,扭身
朝江澄探去。
魏无羡见势不好,咬破手指,飞速地在掌心潦草地画了几道,猛地冲出洞来,一掌拍到地上。
掌心离土,一团逾人高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
妖兽一惊,回头望向这边。江澄趁机上岸,喊道:“潭底有洞,不小!”
魏无羡道:“不小是多小?”
江澄道:“一次能过五六个!”
魏无羡喝道:“所有人听好,跟紧江澄,下水出洞。没受伤的带一下受伤的会水的带上不会
水的。一次能过五六个谁都不要抢!现在,下水!”
说完,那道冲天蹿起的火焰便渐渐熄灭了,他朝另一方向退了十几步,又是一掌击地,爆出
另一道地火。妖兽金黄的大眼被这火焰映得发红,烧得发狂,拨动四爪,拖着沉重如山的身
躯,向这边爬来。
江澄怒道:“你干什么?!”
魏无羡道:“你才干什么?!带人下水!”
他已成功地把妖兽从水中引上了岸,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江澄一咬牙,道:“所有人过来,
能自己游的站左边,不能的站右边!”
魏无羡正在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引火后退。突然之间,手臂蓦地一痛,低头一看,竟是中了
一箭。原来,刚才那名被蓝忘机怒视过的蓝家门生捡起了一只被温家人丢弃的弓箭,朝那妖
兽射了一箭。可也许是见它狰狞可怖,行动灵活,心慌手不稳,箭失了准头,射到他身上来
了。魏无羡无暇去拔,又是一掌拍地,引起火焰才骂了一声:“退下!!别给我添乱!”
那名门生原本是想一箭命中妖兽要害,挽回一点方才的颜面,却不料变成这样,脸越发苍白,
扑入水中落荒而逃。江澄催促道:“你快过来!”
魏无羡道:“马上就来!”
江澄手边还带着三个不会水的世家子弟,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不能拖延,只得先行下水。
魏无羡一把拔下了箭,拔完之后才猛地想到:“不妙!”
鲜血的味道大大刺激了妖兽,它的脖子突然一阵暴长,獠牙大开!
魏无羡还没思索出应对之策,身子一偏,被人一掌送了出去。
蓝忘机将他推开了。
妖兽上下颚顺势一合,咬住了他的右腿。
光是看着,魏无羡都右腿一痛,蓝忘机居然仍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立即
被拖了回去!
以这只妖兽的大小和獠牙咬合力,把人拦腰咬成两截不费吹灰之力。万幸它似乎不喜欢吃碎
的,咬中了人后,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缩进它那壳子里,拖进去慢慢享用。否则它只要稍稍牙
齿用力,蓝忘机这条腿便直接断了。这龟壳坚硬无比刀剑不入,一旦让它把蓝忘机叼进去,
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
魏无羡一阵狂奔,在这颗兽头缩进去之前,猛地一扑,扒住了它上颚的一颗獠牙。
原本他的力气和这只怪物根本不能抗衡,可性命攸关,居然爆发出一阵非人类的恐怖力量。
他双脚抵在妖兽的龟壳上,双手死死扒住那颗牙,就像一根刺,死活卡在那里,不让它缩进
去,不让它有机会享用这顿美餐。
蓝忘机没想到他在这种境况下还能追上来,惊愕万分。
魏无羡怕妖兽发了性,要么生吃了他们,要么把蓝忘机一条腿咬断,右手继续握紧上排獠牙,
左手握下颚獠牙,双手同时朝相反方向使力,豁出命了地使劲,额头青筋一根根暴得几乎迸
裂,脸色血红。
那两派利齿刺入蓝忘机骨肉已深,竟然真的被逼得渐渐打开了牙关!
牙关没能再咬住猎物,蓝忘机落入潭水之中。见他脱险,魏无羡那阵如神上身般的力气陡然
消失,再也托不住妖兽的上下颚了,骤然松手,上下两排暴突的獠牙猛地咬合,发出金石崩
裂般的巨响!
魏无羡也跌入了水中,落在蓝忘机身旁。他翻了一下就调整好姿势,一把捞过蓝忘机,单手
划水,瞬间游出几丈,在潭水中划出好长一条漂亮的巨大波浪,滚上了岸,把蓝忘机往背上
一扔,拔腿就跑。
蓝忘机脱口而出:“你?”
魏无羡道:“是我!惊喜吗!”
蓝忘机伏在他身后,语气难得带了明显的波动:“喜什么?!放我下来!”
魏无羡逃命口里也不闲着,道:“你说放就放,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身后妖兽的咆哮之声震得两人耳膜胸腔一阵震痛,皆感一阵血气冲上喉头鼻腔,魏无羡忙闭
嘴专心逃跑。为防那只妖兽怒火中烧追上来,他专挑龟壳挤不进去的狭窄洞道钻。一口气不
歇,跑了不知多久,直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这才了慢下来。
心弦一松,速度一缓,魏无羡闻到了一阵血腥之气。反手一摸,右手一片湿漉漉的红。
魏无羡心道:“要糟。蓝湛的伤又翻倍加重了。”
第 54 章 绝勇第十一 4
估摸着跑的够远了,此地应当足够安全,他连忙转了个身,把蓝忘机轻轻放到了地上。
原本腿伤就没恢复好,又被妖兽的两派利齿咬过,浸泡入水,蓝忘机白衣之下已被鲜血染得
大片晕红,肉眼可见一排排獠牙刺入的黑洞。他站都站不住,一被放开就跌坐下去。
魏无羡俯身查看片刻,直起腰来,在地洞附近转了转。地底生着些许灌木,他好容易找到了
几根较粗较直的树枝,用衣角用力擦去表面的灰土,蹲到蓝忘机身前,道:“有绳带子没有?
哎,你抹额不错,来来,摘下来。”
不等蓝忘机出言,他倏地一伸手,这就把那条抹额摘了下来,一甩,以抹额充作绷带,抻直
了蓝忘机那条多灾多难的腿,将它牢牢固定在树枝上。
蓝忘机突然被他摘了抹额,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
魏无羡手法极快,已给他打上了结,拍拍他的肩,开解道:“我什么我呀?这个时候就别计
较这个了。就算你再喜欢这条抹额,它也没你的腿重要是不是?”
蓝忘机向后倒去,不知是没力气坐着了,还是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了。魏无羡忽然闻到一阵微
弱的草药香气,手伸进怀里一摸,摸出一只小香囊。
香囊湿淋淋的垂着穗子,精致又可怜的样子。他想起绵绵说过,里面装的都是药材,立刻拆
开一看,果然都是半干不干、半碎不碎的药草,还有着几朵小小的花,忙道:“蓝湛蓝湛,
别睡了,你起来会儿,这儿有个香囊,你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他赖死赖活、连拖带拽,把蓝忘机磨得又有气无力坐了起来,分辨了一眼,竟真的在里面认
出了几味有止血去毒之效的药物。魏无羡一边把它们挑拣出来,一边道:“想不到这个小丫
头的香囊派上了大用场,回去可得好好感谢她。”
蓝忘机漠然道:“真不是好好骚扰她?”
魏无羡道:“什么话?这种事我做才不是骚扰呢,只有长成温晁那个油腻腻的样子,那才叫
作骚扰。脱吧。”
蓝忘机眉头微微一皱:“什么?”
魏无羡道:“还能什么?脱衣服啊!”
他说脱就脱,亲自动手,左右手揪住蓝忘机的衣领,往两旁一拉,一片雪白的胸膛和肩膀便
被剥了出来。
蓝忘机突然被他按在地上,强行扒去衣衫,脸都绿了:“魏婴!你想做什么!”
魏无羡将他的衣服尽数扒下,嗤嗤撕成了数条,道:“我想做什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都这样了,你说我是想干什么?”
说完,他站了起来,拉开衣带,礼尚往来般的,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锁骨深陷,线条流畅,尤显青涩,却尽是少年人的活力和劲力。
蓝忘机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青白紫黑红交错不断,似乎就快吐血了。魏无羡微微一笑,朝他
逼近一步,当着他的面,脱掉了湿淋淋的外袍,单手将它扬起,然后松手,任衣服坠到地面
上。
魏无羡摊手道:“衣服脱完了,轮到裤子了。”
蓝忘机想要站起,可腿上有伤,又经一战,再加上急怒攻心,越急越不成,浑身乏力。心头
激荡,竟然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见状,魏无羡立刻蹲了下来,在他胸口几处穴道上拍过,道:“好了,淤血吐出来了,不用
感谢我!”
那口紫黑色的血吐出之后,蓝忘机顿觉心口恶烦闷痛之感大减,再看魏无羡举动,终于明白
过来。
从上了暮溪山之后,魏无羡便发觉今天的蓝忘机脸色很差,一定有郁气淤塞在胸,这才故意
恐吓,刺激一番,好让他把憋着的这口血吐出来。
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蓝忘机还是现出了一点愠色,道:“……你能不能别再开这种玩笑!”
魏无羡辩解道:“这堵心血憋着很伤身的。一吓就出来了。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的,不会
趁机对你怎么样。”
蓝忘机道:“无聊!”
魏无羡早发现了,蓝忘机今天格外火气大,也不辩解了,挥手道:“好好好,无聊就无聊。
我无聊。我最无聊。”
说着说着,地底阴飕飕的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爬得魏无羡一个哆嗦,连忙起身,又去捡了
一堆枯枝败叶回来,重画了掌心的引火符咒。
枯枝烧起,毕剥作响,不时悠悠飞出两三点火星子。魏无羡把刚才捡出来的药草揉碎了,撕
开蓝忘机的裤腿,均匀地撒在那三个勉强止住血的狰狞黑洞上。
忽然,蓝忘机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魏无羡道:“怎么了?”
一语不发,蓝忘机从他掌心里取出一部分碎药草,一把按到他的心口上。
魏无羡被他按得浑身一抖,大叫道:“啊!”
他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个铁烙烙出的新鲜伤口,也是还在流血,也是浸了水的。
蓝忘机收回了手,魏无羡嘶嘶吐了两口气,把他压在自己心口的药材又一点一点薅了下来,
重新扔到他腿上,道:“别客气。我经常受伤的,受伤后也照常下水在莲花湖里玩儿,早习
惯了。一只小香囊里能装多少药材,本来就不够用了,我看你这三个洞比较需要……啊!”
蓝忘机脸色沉沉,半晌,道:“即知疼痛,下次便不要莽撞。”
魏无羡道:“我不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想挨这么一下烫。谁知道那个王灵娇这么阴毒,都快
烙到人眼睛里去了。那个绵绵是个女孩子,还是个挺美的女孩子,要是瞎了一只眼,或者脸
上打上这样一个东西一辈子去不掉,多不好。”
蓝忘机淡声道:“你现在身上这个东西,也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魏无羡道:“那不一样。又不是在脸上。而且我是男人,怕啥,男人一辈子还能不受几次伤、
留几个疤?”
他赤着上身,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它烧得更旺,道:“而且换一边想想,
这个东西虽然去不掉了,但是它代表着我曾经保护过一个姑娘。而且这个姑娘,今后一定会
记住我了,这辈子都绝对忘不掉,想起来其实还挺……”
突然,蓝忘机将他重重一推,怒道:“你也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这一推,刚好推在魏无羡胸膛的伤口上。魏无羡捂着心口,跌坐在地,大叫道:“……蓝
湛!”
他躺倒在地面上,疼出了一身冷汗,仰起脖子呻吟道:“……蓝湛你……我跟你是不是有
仇!……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闻言,蓝忘机握紧了拳。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手,似乎想起身去扶魏无羡。魏无羡却自己坐了起来,连连往后躲,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讨厌我,那我坐远点。你别过来!不要再推我了,疼死了。”
伤口在左侧,左手一提起来就牵得疼。魏无羡躲到一边,捡起刚才撕成一条一条的白衣,用
右手一扔,远远扔到蓝忘机身旁,道:“你自己包扎吧。我不过去了。”把自己脱下的外袍
晾在火旁,等它烤干。
烤了半晌,无人开口,魏无羡又道:“蓝湛你今天真的好奇怪,这么粗鲁。说的话也不像
你。”
蓝忘机道:“你若是没有那个意思,就不要去撩拨人家。你自己随心所欲,却害得别人心烦
意乱!”
魏无羡道:“我撩拨的又不是你,心烦意乱也轮不到你。除非……”
蓝忘机厉声道:“除非什么?”
魏无羡道:“除非蓝湛你喜欢绵绵!”
顿了片刻,蓝忘机冷然道:“请不要胡说八道。”
魏无羡道:“那好。我胡说九道。”
蓝忘机道:“逞口舌之快,有意思吗?”
魏无羡道:“很有意思。而且我不仅口舌快,我身手也很快。”
“……”蓝忘机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废话。”
不知不觉间,魏无羡又挪到了他身边坐了下来,不知死活地道:“因为没办法,这个地方剩
下了我们两个倒楣人嘛。你不跟我说废话,还能跟谁说呢?”
蓝忘机看了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一眼。魏无羡刚要冲他嘻嘻笑一笑,忽然见他低下了头。
魏无羡惨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住
口!!!!!!”
蓝忘机深埋在他臂弯间,死死咬着他的手臂,闻声非但不住口,下齿更用力了。
魏无羡道:“你松不松口?!?!不松口我踹你了!别以为你有伤我就不会踹
你!!!!!!”
魏无羡道:“别咬了!别咬了!我滚!我滚!!!我滚我滚我滚你松口我就滚!!!!!!”
魏无羡:“蓝湛你今天疯了!!!!!!你是狗!!!你是狗!!!!!!!!别咬
了!!!!”
等到蓝忘机终于发完疯、咬够了,魏无羡一骨碌蹿起,连滚带爬冲到这个地洞的另一侧,道:
“你别过来!”
蓝忘机缓缓直起上身,整了整衣服和头发,垂眸一语不发,一派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又骂又
推又咬人的谁谁谁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魏无羡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惊魂未定地蹲了下来,
缩在角落继续拨柴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蓝湛这人怎么这样?虽然他是救了我,可我也
算是救了他吧?不是说我想要他感谢我什么的,但是为什么都这样了,我们还不能交个朋友?
难道……我真的像江澄说的那么惹人讨厌?!”
正在怀疑间,忽然,蓝忘机道:“多谢。”
魏无羡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蓝忘机,他也正在看着自己,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见他微微低头,魏无羡生怕他要拜自己,忙错身躲开:“免了免了。我有个毛病,最听不得
别人跟我道谢,尤其听不得人像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跟我道谢。瘆得慌,要起鸡皮疙瘩了。拜
我更是不必。”
蓝忘机淡然道:“你想多了。纵使我想拜你,也动不了。”
看他似乎终于恢复了正常,还跟自己说了两声多谢,魏无羡一高兴,又不由自主地想挪过去
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挨挨蹭蹭,可手臂上的牙印微微一痛,提醒他刚才蓝湛还发过疯,说
不定待会儿又要发一阵,他连忙克制住自己,望了望黑魆魆的洞顶,正色道:“江澄他们跑
出去了,下山得一两天,下山之后肯定各回各家,绝不会回温家报到了。可是剑被没收了,
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援手。我看我们在这地底下,恐怕还要待上一段时间。得想办法解决
一些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好在这怪物一直踞在黑潭里不追出来。但坏也坏在它不出来,霸着潭底
的洞口,咱们也出不去。”
蓝忘机道:“也许不是怪物。你看它,像何物。”
魏无羡道:“王八!”
蓝忘机:“有一种神物,便是如此形态。”
魏无羡道:“玄武神兽?”
玄武,亦称玄冥,龟蛇合体,为水神,居于北海。冥间亦在北方,故为北方之神。
蓝忘机点点头。魏无羡亮了亮他的牙,道:“神兽长这——个样子,一口獠牙,还吃人肉,
跟传说的差的有点远了吧。”
蓝忘机道:“自然不是正经的玄武神兽。而是一只竞神失败,被妖化的半成品。或言,是一
只畸形的玄武神兽。”
魏无羡道:“畸形?”
蓝忘机道:“我曾在古籍上读过记载。四百年前,岐山曾出现过一尊‘假玄武’作乱。体型
庞大,嗜食生人,有修士命名其为‘屠戮玄武’。”
魏无羡道:“温晁带我们猎的,就是这只四百多岁的屠戮玄武兽?”
蓝忘机道:“体型比古籍中记载的更庞大,但应该不错。”
魏无羡道:“都过了四百年,是该长大点了。这只屠戮玄武当年没有被斩杀吗?”
蓝忘机道:“没有。曾有修士组盟准备斩杀,但那年冬日,恰好下了一场大雪,严寒异常,
那只屠戮玄武便消失,自此再未出现。”
魏无羡道:“冬眠了。”
第 55 章 绝勇第十一 5
顿了顿,魏无羡道:“不过就算是冬眠,也不用睡四百年这么久啊?你说这只屠戮玄武嗜食
生人,它究竟吃了多少?”
蓝忘机道:“书载,当年它每一次出现,所食者少则二三百人,多则整个城池村庄。几次作
乱,至少生食了五千有余。”
魏无羡道:“哦。那是吃撑了。”
这妖兽似乎喜欢把人整个叼进龟壳里,不知是不是喜欢储存起来慢慢享用。兴许是四百年前
它一口气屯了太多粮进壳,到现在还没消食。
蓝忘机没理他,魏无羡又道:“说到吃,你辟谷过没?咱们这样的,不吃不喝大概还能撑个
三四天吧。但是如果三四天之后,还没有人来救我们,体力精力灵力就都会开始衰弱了。”
若是温晁那帮人落荒而逃后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倒还好,等上三四天左右,也许会等到其他
家族的人搬来的救兵。怕就怕温家的人不仅不雪中送炭,还要落井下石。所谓“其他家族”,
也只包含姑苏蓝氏和云梦江氏,若是温家从中阻挠作梗,“三四天”这个时间恐怕还要翻一
翻。
魏无羡收回树枝,在地上粗粗画个地图,连了几条线,道:“暮溪山到姑苏,比暮溪山到云
梦要近一点,应该是你们家的人先来。慢慢等。就算他们不来,最多多等个一两天,江澄也
能赶回莲花坞。江澄人机灵,温家的人挡不住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蓝忘机垂下眸子,恹恹的样子,低声道:“等不到的。”
魏无羡道:“嗯?”
蓝忘机道:“云深不知处,已经烧了。”
魏无羡试探着道:“……人都还在吧?你叔父,你哥哥。”
他本以为,就算蓝家家主、蓝忘机的父亲重伤,应该还有蓝启仁和蓝曦臣能主持大局。蓝忘
机却木然道:“父亲快不在了。兄长失踪了。”
魏无羡那只在地上乱画的树枝定住了。
上山时那名世家子弟说过,蓝家家主重伤。可他没想到,会重伤到“快不在了”的地步。也
许是蓝忘机这两日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消息,说他父亲快不行了。
虽然蓝家家主常年闭关,两耳不闻关外事,但父亲就是父亲。再加上蓝曦臣还失踪了,难怪
今天的蓝忘机一直格外阴郁、火气也格外大。魏无羡登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能说什么。
谁知,他稀里糊涂一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光把蓝忘机的脸庞映得犹如暖玉一般,更把他腮边的一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魏无羡呆了呆,心道:“要命!”
蓝忘机这种人,一辈子可能就流那么几次泪,偏偏这几次之一却被他撞上了。他这个人最看
不得别人流眼泪。女人的眼泪看不得,看到了就想上去哄一哄、逗一逗,逗到人家破泣而笑。
男人的眼泪更是看不得。他一直觉得,撞到一个平素强势的男人的眼泪,比不小心看到一个
洁身自好的女孩子在洗澡还可怕,偏偏他还不能上去安慰。
在家府被焚毁、全族遭受欺压、父亲临危、兄长失踪、身有伤痛的多重打击下,任何安慰都
是苍白无力的。
魏无羡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把头别了过去,半晌,才道:“那个,蓝湛。”
蓝忘机冷冷地道:“闭嘴。”
魏无羡闭嘴了。
柴火烧得炸了一声。
蓝忘机静静地道:“魏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魏无羡道:“哦……”
他想:“发生了这么多事,蓝湛心头正烦得要命,却还有个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怪不得这
么生气,腿受伤了没力气不能打我,只好咬我了……我看我还是给他留个清净地儿好了。”
憋了一阵,他还是道:“其实我不是想烦你……我就是想说,你冷不冷。衣服烤干了,中衣
给你,外衣我留着。”
中衣是他贴身的衣物,原本并不合适给蓝忘机穿,但他的外衣已是脏兮兮的不能看。姑苏蓝
氏的人都生性好洁,把这样一件衣服给蓝忘机,似乎有点冒犯。蓝忘机没说话,也没看他,
魏无羡便把烤干的白色中衣扔到他身边,自己披了外袍,默默滚出去了。
两人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无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全靠蓝家人那令人发指的作息规律,到了时辰自动睡去,
到了时辰又自动醒来,因此,看看蓝忘机睡了几觉就能算清时间。
有了这三天养精蓄锐,蓝忘机腿上的伤没有恶化,缓慢痊愈中,不久便又开始打坐静修。
这几日魏无羡都没有在他眼前晃,等蓝忘机恢复了平静,调整好了情绪,又变成那个无波无
澜无表情的蓝湛,他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厚着脸皮假装那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也很有分寸地不再撩他好玩儿了。两人相处之时不冷不热,倒也平和。
期间,两人到黑潭附近窥探了许多次。屠戮玄武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叼进了龟壳之中,漆黑
的庞大龟壳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无坚不摧的巨型战船。前几次都听到从里面传来沉重的咀嚼
之声,后几次就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睡着后打呼噜的声音,犹如闷雷阵阵。
两人本想能不能趁这只妖兽睡眠之时,偷偷潜入水底,寻找逃生洞口,可最多在水底游荡一
炷香,便会被那妖兽觉察动静。而他们找了好几次,始终没找到江澄说的那个洞,魏无羡怀
疑是不是被那妖兽身体的某一部分给挡住了,想再把它引出水面,可那妖兽却像是大闹一场
之后倦了,不怎么爱动了。
他们把岸上散落的羽箭、长弓、铁烙都捡了起来,抱回去一数,羽箭过百支,长弓三十余把,
铁烙十几只。
这时,已是第四天。
蓝忘机左手拿起一支长弓,凝神察看它的材质,右手在弓弦上一拨,竟弹出了铿锵的金属之
音。
这是仙门世家用于夜猎妖魔鬼怪的弓箭,制造弓和箭的材料皆非凡品。蓝忘机将所有的弓弦
都从弓上拆了下来,一根一根首尾连结,结成了一根长弦。他两手将此弦绷紧,随即一甩,
弓弦闪电般地飞出,一道白光炫过,前方三丈之处的一块岩石被击得粉碎。
蓝忘机撤手收弦,弓弦在空气中破出尖锐的嘶鸣。
魏无羡道:“弦杀术?”
弦杀术是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为立家先祖蓝安的孙女、三代家主蓝翼所创所传。蓝翼也是
姑苏蓝氏唯一一任女家主,修琴,琴有七弦,可即拆即合,七根由粗逐渐到细的琴弦,上一
刻在她雪白柔软的指底弹奏高洁的曲调,下一刻便能切骨削肉如泥,成为她手中致命的凶器。
蓝翼创弦杀术是为了暗杀异己,因此颇受诟病,姑苏蓝氏自己也对这位宗主评价微妙,但不
可否认,弦杀术亦是姑苏蓝氏秘技中杀伤力最强、远近皆宜的一种搏战术法。
蓝忘机道:“从内部攻破。”
龟甲固如堡垒,表皮坚硬无比,看似不可突破。但越是如此,它藏在龟壳之内的躯体部分,
就可能越是脆弱。这一点,魏无羡这几日也想过,心中清楚。
他更清楚的,则是眼下的局面。经过三日的休养,他们现在的状态刚刚达到巅峰。而再多等
下去耗下去,就要逐渐下滑了。而第四天已过,救援的人,还是没有来。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全力一搏。若是两人能合力斩杀了这只屠戮玄武,就可以从黑潭底下
的水洞逃出去了。
魏无羡道:“我也同意,内部攻破。但是你们家的弦杀术我有所耳闻,龟壳内部束手束脚,
不利发挥,再加上你腿伤未愈,施展起来怕是要打折扣吧?”
这是实话,蓝忘机明白。他们都明白,逞强上阵,硬要做自己没能力做到的事,除了拖后腿
并没有其他作用。
魏无羡道:“听我的吧。”
屠戮玄武的一小半龟壳还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只兽爪和头尾都缩了进去,前方一个大洞口,左右和后侧分别排列着五个小洞口。像
是一座孤岛、一座小山,山体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布,还挂着绿油油、黑乎乎的长水藻。
悄无声息地,魏无羡背着一捆羽箭和铁烙,一尾细细的银鱼一般,潜到了屠戮玄武的头洞前
方。
这个洞有一小半浸在黑潭水中,魏无羡便顺水游了进去。通过了头洞之后,便翻入了龟壳内
部。魏无羡双足落“地”,像是踩到了厚厚的一层烂泥里,“泥”里还泡着水,铺天盖地的
一阵恶臭,逼得他险些骂出声来。
这恶臭似腐烂似甜腥,让魏无羡想起了他以前在云梦一个湖边见到过一只肥硕的死老鼠,他
捏住鼻子,心道:“这鬼地方……幸好没让蓝湛进来。就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劲儿,闻
到这个味道还不得立刻吐。不吐也要被熏晕过去。”
屠戮玄武发出平缓的呼噜声。魏无羡屏息悄声走动,足底越陷越深。三步之后,那摊烂泥样
的东西便没过了他的膝盖。烂泥、潭水之中,似乎还有些硬块。魏无羡微微矮身,摸索几把,
蓦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像是人的头发。
魏无羡收回了手,心知这是被屠戮玄武拖进来的人。再摸,又摸到了一只靴子,靴子里的半
截腿已经烂得半是肉半是骨。
看来这只妖兽很不爱干净。它没吃完的残渣,或是还来不及吃的部分,就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往壳里这么一吐,越吐越多,百年下来,堆成了厚厚的一层。而此时此刻,魏无羡就站在这
些由残肢断体积成的尸泥里。
这几日爬摸滚打,身上已是脏得不能看,魏无羡根本不在乎再腌臜一些,手随意在裤子上抹
了抹,继续往前走。
妖兽的呼噜声越来越大,气浪越来越重,脚底的尸泥也越来越厚。终于,他的手轻轻触碰到
了妖兽凹凸不平的皮肤。他缓缓顺着皮肤继续往里摸索,果然,头部和颈部是鳞甲,再往下
就是坑坑洼洼的坚硬表皮,越往下皮肤越薄,越脆弱。
这时,尸泥已蔓到了魏无羡腰部。这里的尸体大多数都没被吃完,所剩躯体都是大块大块的,
不应该叫尸泥,而应该叫尸堆了。魏无羡把手伸到背后,准备解下羽箭和铁烙,却发现铁烙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拿不出来。
他握住铁烙的长杆,用力往外拔,这才拔了出来,同时,烙铁的前端从尸堆里带出了一样东
西,发出“当”的轻微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