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a Year, On a Page, With a Breath 《风起时,我们乘风而行》——向青春的梦想尽力翱翔 《漫步修习》——漫步于散文中的交错时空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在欲望与诗性之间自我探寻《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虚拟面具下的真心与隔阂 《录鬼簿》——为真实灵异事件立档的笔记之书文学一隅散文 · 胃里的攀鲈小说 · 阿嬷星球小说 · 桎梏岛读·光影再现生命的纯粹与炽烈 “多余人” 的家事从 “裂变” 到 “聚变”学术漫谈从白先勇的 “昆曲新美学”谈新版 《玉簪记》 与舞台设计第23期Issue 232025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中文人·The Chinese Narrative2025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In a Year, On a Page, With a Breath
出版人顾问主编执行编辑编委排版设计封面设计封面绘图莫顺宗黄薇诗萧雯佳张筠陈则宇 黄蒿婷 黄伟杰 李芷瑩 卢沂昕 罗含静 潘紫萱(按姓氏拼音排列)洪芯仪张筠洪芯仪中文人总第23期编委会 Editorial Board出版 PublisherNew Era Edu Sdn. Bhd.Block B&C, Lot 5, Seksyen 10, Jalan Bukit, 43000 Kajang, Selangor Darul Ehsan.电 话 :03-8739 2770传 真 :03-8733 6799电子邮件:[email protected]印刷 PrinterPercetakan Advanco Sdn. Bhd.21, Jalan Segambut Selatan, 51200 Kuala Lumpur.电 话 :03-6258 9211传 真 :03-6257 0761电子邮件:[email protected]中文人 The Chinese Narrative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In a Year, On a Page, With a Breath2025ISSN: 2600-9420KDN: PP19273/03/2018 (034867)定价 RM25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Copyright © New Era University College本刊版权为新纪元大学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拥有,如欲转载、翻译或收集本刊文字或图片,必须先获得本刊书面许可。
01 主任的话02 主编的话03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In a Year, On a Page, With a Breath33 中文人成长手札34 灵魂不死 | 蔡家杰35 墨隙抽芽,心字成花 | 卢沂昕36 “无用之用”:我的理科生中文系手札 | 黄蒿婷37 我好像是中文人 | 潘紫萱38 寻路的中文人 | 邓湘萱39 字里行间的修行 | 郑博阳40 写给选择中文的我们 | 孙洁芯41 文学一隅73 学术漫谈83 中文系活动消息61 岛读·光影42 散文 · 胃里的攀鲈 | 黄佩榕45 小说 · 阿嬷星球 | 张温怡54 小说 · 桎梏 | 蔡家杰74 从白先勇的 “昆曲新美学” 谈新版 《玉簪记》 与舞台设计 | 黄佩榕62 再现生命的纯粹与炽烈 :论 《火山挚恋》 的叙事与视听语言 | 刘依伶65 “多余人” 的家事:论电影 《隐入尘烟》 中的角色塑造与真实效果 | 张嘉怡69 从 “裂变” 到“聚变”:论电影 《奥本海默》 的非线性叙事 | 庄恂■ 04 李承澳 《风起时,我们乘风而行》——向青春的梦想尽力翱翔 | 陈则宇■ 10 李志勇 《漫步修习》——漫步于散文中的交错时空 | 黄伟杰■ 16 梁馨元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在欲望与诗性之间自我探寻 | 黄蒿婷■ 22 谢智慧 《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虚拟面具下的真心与隔阂 | 李芷瑩■ 28 王修捷 《录鬼簿》——为真实灵异事件立档的笔记之书 | 张筠目录
1本期《中文人》主题专访中文系色彩特别浓厚,采访与受访者都有中文系的背景。他们是读者,也是文字生产者。受访作家李志勇、王修捷、梁馨元、李承澳都毕业自中文系。馨元与承澳是本系校友,依稀记得他们在课堂呈现课题的身影,在学生时期便是报章副刊专栏常客。写作的本质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共鸣。读者与作者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而是一种奇妙的双向流动。我们阅读时,是在与作者进行精神对话;我们写作时,又是在与未来的读者预先交流。中文系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平台——在这里,昨天的读者成为今天的作者,今天的采访者可能成为明天的受访者。 喜欢文字,愿与文字朝夕相处的人,往往对中文系有一种憧憬。文字对我们而言从来不是冰冷的符号。在中文系里,我们系统性地接受语言训练,从甲骨文的刻痕到唐宋诗词的韵律,从白话文的流畅到文学性的表达。这种训练不是简单的技能传授,当我们掌握了文字运用的规律,那些横竖撇捺便如同获得了生命,可以幻化成描绘世界的画笔,雕刻心灵的刻刀,甚至是直击灵魂的幻术。文字工作者最奇妙的体验莫过于此——将抽象思维转化为具象表达,让不可言说之物获得可感的形态。 中文系能否培养作家?关于这命题的争论无法有最终定论,但中文系的经历无疑为写作提供了丰沃土壤。天赋或许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成为杰出的作家,但后天的训练决定了能否成为真正的写作者。那些我们仰慕的文学大家,他们的卓越不仅来自天分,更源于日复一日的笔耕不辍。写作如同匠人打磨器物,需要坚持书写,以量变质,才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中文系的价值正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让文字爱好者持续练习、互相砥砺的环境,使写作从偶然的灵感迸发转变为日常的修行。 天赋是成为优秀作家的条件之一,却不是必然的条件要素。许多作家的优秀是长期笔耕所赐予的,天赋仅是为作者指出了合适的道路,而其所拥有的成就都是坚持动笔训练所打磨的技艺给予的,最终写作如同呼吸般自然。努力不懈的耕耘、阅历的积累、技巧性的学习以及交流平台的给予,也是通往作家之路的选择。作家的使命不仅是头顶的桂冠或手中的奖座,而是产生那些透过文字与你惺惺相惜,因你的文字而改变人生轨迹的,来自生命影响生命的感染力。 在这个意义上,每个热爱文字的人都在进行着一种生命的延续——通过阅读继承前人的智慧,通过写作传递自己的感悟。中文系学子有幸站在这个传承的节点上,既是接受者,也是传递者。或许,这就是文字赋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黄薇诗 博士中文系主任兼副教授主任的话 文同呼吸
2 主编的话 今年首次接过《中文人》主编一职,能感受到这份职责,带有守护与交接的意味。从2006年4月《中文·人》创刊,来到2025年第23期,中间有过不少主编、执行编辑与学生编委的共同守护与轮替,才让这份扎根本土文学与文史文化的中文杂志,坚持出版了19年之久。在创刊号封面上,此刊的自我定位为“一群张望不同风景 思考不同面向 但背负共同理念的中文人所办的杂志”,说得真贴切。在大学期间,作为读者的我曾与《中文·人》刊物相遇,对早期的文学与文史专题留下深刻的印象。东南亚汉学(第3期)、现代马华(第4期)、华·马对话(第5期)、出版在马来西亚(第7期)、书写婆罗洲(第9期)、黎紫书专号(第13期)等专题,能让读者感受到在地文学与文史的脉搏持续跳动,从未间断。 当然,这份属于中文人的刊物,在近几年也迎来转型,编委团队从早期的师资队伍,转向师生合编的性质。从第18期起,《中文人》的编辑工作逐步转移到新纪元中文系在籍生的手中,为刊物输入青春活泼的新血,预设读者也从各大学与大专院校的中文系师生,拓展到中学生群体与大众读者。从专题设置中,不难发现《中文人》对本土文史、文学专题的关怀依旧,只是换了更轻盈的方式上阵,如:“落日余晖:手作与匠心的日常”(第19期)是以文学性的方式,呈现与记录传统行业的身影,而“不过是忽然而已All of a Sudden”(第22期)则用生老病死的循环,探索人生各阶段的相遇。 来到第23期,在师生共同讨论后,我们决定回归文学专题,探索一本文学书是如何呱呱坠地,而在作者与读者的呼吸间,阅读与创作悄然发生。感谢受访人、采访学生、各栏目的撰稿人、设计排版及校对者,让这期带有文学气息的《中文人》顺利诞生。学生编委团队中,张筠作为执行编委,忙活了大半年以上,而这期充满诗意的专题命名,也来自她的灵感。据她所言,“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是写作者对世界的感应——有些灵感似乎是未被说出的文字,它一闪而过,但也存在过,这是写作的前奏,也是每段文字背后的呼吸声。从受访者王修捷、谢智慧、李志勇、梁馨元到李承澳身上,可看到写作如何跨越不同的青春岁月,而作者如是,读者的阅读亦是如此。 专题之外,这份属于中文人的刊物,也记录下新纪元中文系师生的文字创作与活动身影。无论是文学创作、影评还是学术论文,这些年轻学子的文字宛如破土而出的绿苗,在温煦的阳光间探出嫩芽,在文学与学术的天地之中探索各种可能性。在中文界里,作者、读者与评论者的身份是重叠的,祝愿大家能够见证彼此的变化,在呼吸间“慢慢成长、慢慢变好”。萧雯佳博士 中文系助理教授脉搏跳动与呼吸间
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有些文字,都是偶然的,它产生在某个瞬间,某个契机,书写在某一页。而“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是写作者对世界的感应——有些灵感似乎是未被说出的文字,它一闪而过,但却存在过,这是写作的前奏,也是每段文字背后的呼吸声。■ 04 李承澳 《风起时,我们乘风而行》——向青春的梦想尽力翱翔 | 陈则宇■ 10 李志勇 《漫步修习》——漫步于散文中的交错时空 | 黄伟杰■ 16 梁馨元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在欲望与诗性之间自我探寻 | 黄蒿婷■ 22 谢智慧 《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虚拟面具下的真心与隔阂 | 李芷瑩■ 28 王修捷 《录鬼簿》——为真实灵异事件立档的笔记之书 | 张筠
风,本无形无象,却在李承澳的笔下凝聚成形;风,不属于任何事物,却在 他构筑的国度中被掌控利用,生死悬殊——在追逐梦想的年纪,乘风而行远比想象中艰难。而身处其中的我们,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天资聪颖、碌碌无为,还是终能脱颖而出?通过这场深度访谈,我们得以穿梭于他构建的世界,领略那片由风编织而成的国度。 李承澳,新纪元大学学院中文系系友,魔豆青年作家,其短篇小说《克隆一个罗恩 CLONE A LONE》被收录于《我的数位孪生:马华文学专题系列——科幻篇》,并著有小说《十五岁时的我们与死亡为敌》。◎ 陈则宇李承澳 《风起时,我们乘风而行》——向青春的梦想尽力翱翔
5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追梦等主题,最终成为这本书的题材与情感源泉。他认为,作家有着奇怪的一面,那就是不易察觉到当下所想的东西,但在那之后会像拾荒者一样,将之前的想法收集起来并设法运用。虚幻国度的诞生与灵感拼图 虚幻国度的设定初衷,在于为主角营造一个足够广阔的舞台。最初的构想如同许多日本动漫,以学院生活为主,但他认为真正的残酷与现实存在于外部世界,因此将背景延展为“风之国度”。 灵感拼图源自众多优秀作品的影响,其中不乏有奇幻色彩、飞行穿梭于天际峡谷的情预期和现实:第二部作品的重塑 第一部作品的出版过程相对顺利,让李承澳一度以为新作也能轻松问世。然而,编辑在审稿后指出,其中的大部分情节主要是战斗场景,对故事的推动作用有限,可能让读者产生疲惫感。于是,他决定“打掉重练”,将原本庞杂的故事缩至精粹,仅保留编辑意见中的“御风者”这一最具魅力的元素,将其扩展成独立的故事。 这种大幅度调整的背后,是屡次被拒的挫败感与自我怀疑。“写小说的念想从中学萌生至今,这十年间,我如同磨剑般做足准备,但发现还达不到及格的程度。”那晚的负面情绪,以及脑海中浮现的自我怀疑、自我肯定、梦想、■ 《风起时,我们乘风而行》封面,绘者:蔡再鸿、SEN
6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节、人物之间的理念冲突,以及主角的能力相较其他角色明显劣势,这些元素最终都被融汇进小说之中。至于“风”的元素,则是李承澳童年时期对《哆啦A梦:大雄与风之使者》里风之村的幻想——多年后,他用故事回应了那个童真的梦。 他坦言,这个时代已经有太多优秀的故事,创作者常会主动或被动地吸收这些灵感。 “创作就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借机瞭望,但有一天必须走下来,走出自己的道路。”“风”的双重意涵 李承澳表示,“风”作为该世界观的主要元素,是象征着某些现实意涵的。在故事里,风既是御风者的力量,也是天赋与才能的隐喻。赛克隆有梦想却没有才能;巴林海有梦想而才能一般;维乐莉有才能却没有梦想。当他在面临瓶颈、对自己产生怀疑时,便不由自主设想出这三个人物,从而让他们发生有趣的碰撞。 宏观来看,御风能力象征一个时代所需的核心技能。无论是工业革命、文艺复兴,抑或是战争时期,当社会高度重视某项能力时,自然而然会在这个框架上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而缺乏该能力的人就像是“生错时代”。故事里的主角赛克隆就是因缺乏能力而不受重视的人,但最终在他的间接影响下,这个国度不再只是依赖御风者,而是发展外骨骼衣科技,成立新的骑士团,容纳更多的人才。这也是李承澳在创作时并未料到的美好转折——时代正在慢慢改变。■ 青年作家李承澳
7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 魔豆主办的第十九届海外华文书市签书会 此外,女主维乐莉最后因能力被夺,从而与凡人为伍,从零开始。这是否暗含了某种价值观?李承澳坦言:“在天赋和努力之外,左右我们能否成功的因素是无穷的。”而他在这次故事中,正是通过维乐莉这一角色给出了其中一个答案——梦想。维乐莉因缺乏梦想与支持,遭遇困境时便容易倒下,反观赛克隆凭借着梦想跨越难关,突破自我。除此之外的答案,则属于读者们的思考空间,由读者来探寻和收获。三人三面:光、影与无风的天空 三位主角代表了不同的人生面向。赛克隆虽无御风能力,却怀抱梦想;在许多故事中,这类主角往往努力就能成功,但在李承澳的笔下,他并未实现目标,而是在追梦途中继续行进——他放弃临时授予的御风骑士身份,坚持以自身努力和公平竞争取得成功。巴林海是误入歧途的追梦者,他因种种现实压迫,不惜伤害朋友,最终执迷不悟。维乐莉则是有能力却无抱负的人,安于平淡度日,但现实的考验也让她作出改变。 从人物本身来看,李承澳最喜欢的角色是赛克隆,他承载着作者想传递给读者的正面价值观。从创作角度来看,他更偏爱巴林海,其复杂的经历给作者带来更多的发挥空间,也更贴近现实,能让人设身处地思考。赛克隆如黑暗中的光,象征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巴林海则是映照读者的镜子,让人省视追梦时的自己。 若以主题区分,努力与梦想对应赛克隆,梦想的陨落与现实的残酷对应巴林海,而“才能不代表一切,天才也只是平凡人”则属于维乐莉的舞台。回到最初的构想,李承澳原本设定的核心,是一段因理念分歧而破裂的友情。促成决裂的原因可以是利益或梦想,但他最终选择以梦想切入,以更契合青少年小说主题。
8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最后三幕:好友的重逢与交锋 在最早的构思中,最先出现的是“御风者”与穿外骨骼衣的普通人;“猎风者”则是为巴林海特别设计的反派组织——李承澳希望他不是无缘无故误入歧途,而是被某种诱惑或黑暗力量吸引。猎风者的出现,让故事冲突更直接和充满张力;若没有他们,故事会更侧重描写人物心理,冲突上会更隐晦内敛,而前者是他更为熟悉的写法。 在故事中,赛克隆是普通人,维乐莉是御风者,巴林海是猎风者。当他们面临危机,失散已久,最后以不同的身份与处境相逢时,会是怎样的情形?这种由悬念营造而出的紧张感,便是李承澳所认为的“戏剧张力”,也是他在创作时着重设计的。这种张力集中在全书的后半段,主角们的三次重逢中: 第一次,赛克隆与维乐莉,较为平静; 第二次,维乐莉与巴林海,激烈交锋,维乐莉失去能力; 第三次,赛克隆与巴林海,正面对决,全书走向高潮。 李承澳表示,第三次重逢是全书的重心,因此创作时难免紧张。每一次重逢都是故事的节拍与转折——维乐莉与赛克隆相逢后,便遭遇猎风者的大规模袭击;巴林海与维乐莉的激烈交锋,则宣告他已无回头路。不“洗白”的结局 李承澳曾考虑写成大团圆结局,让三人的友谊重归于好。但在巴林海主动伤害无辜以及朋友维乐莉后,已没有挽回的余地。他有意识地夺走他人实现梦想的能力,只为成就自己,这不仅是过错,更是自私与极端。这样的角色,必须先面对正义的裁决,才有资格谈理解与原谅。因此不“洗白”的安排,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作为青少年向作品,李承澳有着特别的斟酌和调整。他透露,巴林海最初的设定是加入猎风者后立即大开杀戒,象征彻底堕落,但因为过于极端,便改成只抢夺能力、救走同伙后离开。这时的巴林海还保留着友情与良知,然后才逐渐走向堕落。他并非彻底的坏人,对赛克隆的敌意更多是妒忌——不明白为何对方总像太阳般耀眼,即使自己变强,也还是会感到自卑。因此最后的决斗,他并未真想下死手,否则不会预留几天的备战时间。 李承澳说:“我希望借这个角色让青少年反思——理解一个人并不等于纵容,每件事都有不可逾越的底线。”在他看来,巴林海复杂而令人同情,相比接近理想化的赛克隆,更具深度和探索空间。假如这不是一本青少年小说,他会考虑让巴林海成为主角,塑造成一个为实现梦想而不择手段、最终自我毁灭的悲剧人物,并以更长的篇幅刻画其心理变化。他坦言,当下的读者与环
9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境已不太推崇“道德标杆”式的主角,也许未来会尝试更多有缺陷又复杂的角色,在青少年与非青少年小说之间寻找平衡。给青少年的话 “世界本就不公,追梦是我们唯一的挣扎。”这也是李承澳曾在中文系学生手册上留下的“叮咛一笺”。 他表示,怀抱梦想的人,应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以赴,但前提是不伤害他人。千万不要像巴林海那样,靠掠夺他人的成果来成就自己;相反,应当如赛克隆那般始终保持准备,才能在关键的那一刻把握机缘,让所有努力不被辜负。 “也许你、我、他怀抱的梦想不尽相同,但只要都在正确的道路上追逐梦想,便同样是生活的勇者。” ■ 李承澳曾受邀成为新纪元中文大讲堂之“中文人”系列主讲人之一[ 采访日期:2025年8月3日(星期日)]
李志勇出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太平,定居槟城。他曾就读于马来亚大学中文系,获荣誉文学士学位;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取得硕士学位;并为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博士候选人。2024年至2025年间,他赴哈佛燕京学社担任访问研究生。 本散文集收录了李志勇自2012年至2024年间的作品,书名《漫步修习》既寓意漫不经心的散步,也反映了作者寄居不同地方的漫游状态。书中大部分内容与校园日常相关,并包含与众多友人的对话,这些均构成了作者的修习过程。◎ 黄伟杰李志勇 《漫步修习》——漫步于散文中的交错时空
11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容大多与校园生活相关,笔者相信,这些篇章定能勾勒出无数青年、中年甚至老年人的青春回忆。正如封底最后所载的短语:“漫步者,必有故事。以漫步思索,以书写修习,以文字封存时光。”本次撰稿的最终目的,是希望通过以下的采访内容,让读者更加清晰而深刻地回望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并在文字的光影中,重新与那段时光的自己相遇。■ 《漫步修习》(照片摄于槟城岛读书店) 李志勇在《漫步修习》的后记中写道:“相较于小说的‘可畏的想象力’和野心勃勃的虚构叙事,诗歌的‘引譬连类’与超越语序,甚至靠近神启的巫言,散文始终凝视万物秩序,观照生命内化的纹路。”小编在选择采访人选时,始终在“贴近生活”的标签下寻找答案,而答案显然不止一个。大马本地作家也出版过许多优秀的散文集,但最终选择李志勇,正是因为这部《漫步修习》中那份“平凡”的气息打动了笔者。书中内
12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真实与传说的并行轨迹 《鸟事》写于李志勇的中六时期,创作中带着一些机缘巧合。那时,他正准备报考STPM,文言文课上学到“结草衔环”的故事:男子救下黄雀,黄雀衔来四枚白环,许诺保恩人世代清廉高位。恰好同一时期,班上真有一只鸟飞进教室,被风扇打到地面,没有生命迹象——当时那只鸟已经死去,很可惜。写作时,他将真实事件与神话故事并置,让读者去想:若那只鸟被好好对待,结局会否不同?现实中,那只鸟无人理会,只被作者粗糙地埋了;故事里,黄雀的结局却圆满。这样的对比,让意味更耐人寻味。回望此作,李志勇坦言仍有许多不足。花踪新秀散文奖评审曾评价:题材新颖、平行叙事有趣,但文字粗糙,需要打磨。他认同,并在文集中将它放在首篇——既是写作的起点,也是参照,呈现作者随着成长逐渐改变的写作风格。对他而言,《鸟事》是重要的开始,但仍有改进空间。■ 摄于槟城岛读书店,作者李志勇与陈伦瑛对谈
13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柯罗诺斯:从朋友圈到散文世界的对话者 文集里多篇写给“柯罗诺斯”的信,其实源自一段偶然的契机。早些年,面子书上流行一个小游戏——连续七天,每天上传一张图片,然后依据图片说故事,类似看图作文。当时,“柯罗诺斯”是李志勇一位朋友的笔名。某天,这位朋友发布了照片,并在文章里标记了他,他便顺势接下去写下这些图文并茂的文字。按照规则,这样的创作持续了七天,于是出现了多篇以柯罗诺斯为对话对象的作品。■ 柔佛亣亣书册活动中,李志勇与读者进行交流。 在后来的文集中,这些文章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章节里。不了解背景的读者,可能会以为那是真实的往来书信,也可能注意到李志勇一向重视“对话感”——他认为,一篇好的散文,必须与读者建立对话关系。它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是诚实与透明的;绝不仅仅是自言自语,而是为读者留出可以加入对话,引起共鸣的空间。书信这一文体的魅力正在于此——在写信时,天生便有一个明确的对话对象,即使内容再私密,读起来也像是有人低声与你交谈。于是,“柯罗诺斯”既是现实中的朋友,也是因缘巧合走进散文世界的角色。
14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香火与心境的对比 李志勇认同每位读者在读文本时会有不同的解读,因此在他的创作观里,作者的原意并不一定重要。只要读者能产生自己的联想,那就是一件很棒的事。以这篇《清香的联想》为例,结尾原本是想做一个心境的对比。文章前段提到一种民间说法——进庙上香时,若容易被熏出眼泪,可能意味着心胸较为狭隘。小时候,他性子急,容易发脾气,也确实会被香火熏得落泪。多年以后,再进庙时已不容易流泪,这既可以理解为经历时间与社会磨砺后,心胸变得宽阔;也可以反过来解读为,对生活渐渐麻木,不再像从前那样敏感。 借助这个民间说法,他将心境的变化与身体的反应并列,让两者在文中形成有趣的呼应与对照。《X,Y及其他》 对于李志勇来说,《X, Y及其他》这种题目形式,如:《考场、图书馆及其他》、《饥饿、第四名及其他》是一种有趣的写作实验。每当出现这样的标题,往往意味着他在尝试将几件原本不相关的事物连缀在一起,这是他对“如何在写作中融会贯通、进行联想”的一次回应。他认为生活中有许多矛盾与对立,但在创作里必须思考:这些矛盾和对立是否真的存在,难道它们就不能并存吗?在文学创作中,这样的问题值得反复探讨。因此,《X, Y及其他》便成为一种写作策略——先将两件看似无关的事物放在一起谈,再让它们在叙述中交叠,碰撞出某些意想不到的火花。非线性排版的生命感 这次的排版是非线性的。李志勇曾尝试按写作时间排序,但发现自己可能在2025年写小学的事,时间线反而更乱;也试过按格式分区,比如把“柯罗诺斯”或《X, Y及其他》集中,却因为内容太散而效果不佳。最终,他选择以人物和事件的关联来安排顺序,让上一篇出现的人或事在下一篇中延续,形成一种有机的连贯感。全书不设章节,而是用四五幅插画作过渡,提示读者场景或情绪的切换,让阅读过程有停顿与呼吸。对大众的写作建议 写作初期,我们往往从自身经验和情感创伤出发,细致描写家人、食物或生活片段,但李志勇更在意如何将个人故事扩展到更普遍的层面,比如从自己父亲的故事切入,延伸成所有父亲的故事。他在散文中常融入朋友的人生经历,这不仅让文本更丰富、能呼应更多人,也让故事与社会产生更深的连接。当然,这些素材都会在征得当事人同意后使用。创伤书写虽能引发同情与共鸣,但正如诗人唐捐所说,这是“七伤拳”,施力三分伤人、七分伤己,且容易带来二次甚至三次伤害。为避免被题材消耗,他尝试与故事保持“有共鸣、但不受伤害”的距离,让写作在情感投入与自我保护之间取得平衡。这样不仅能维持创作的生命力,也能让格局更为开阔,使散文不止于个人叙事,而能触及更广泛的人与事。重读旧文: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简单来说,这是一段重新认识自己、并重新学会取舍的过程。在编这本文集时,李志勇刻意
15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将“作者”和“读者”分得很开,当他重新整理这些文字时,会让自己抽离出来,像一个读者那样去阅读。许多篇章让他感到讶异——原来自己曾经写过这些内容,甚至完全没有印象。那一刻,他会去思考:在当时的某个瞬间,自己曾有过这样的情绪与想法。这种阅读,是一次自我回溯,也是一种新的认知。他的写作起点是部落格,时间可追溯到2010年初,本集中收录的文章跨度约十多年。从这些年里挑出五十多篇作品,本身就是一次取舍。有些内容他很想分享,但若与主题无关,就必须舍弃;有些文字承载着重要的感受,但若文字本身尚未成熟,也会忍痛放下。因此,回望过去,不只是怀旧,而是一种整理心境、调整标准的过程。十多年的写作轨迹,让他再次认识自己,也让他在取舍之间,学会了更清晰地面对文字与生活。■ 吉隆坡诚品书店,李志勇与插画设计师吴伟豪进行对谈[ 采访日期:2025年7月25日(星期五)]
诗集的名字,往往是进入其世界的门扉。当一部诗集被命名为《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时,一股灼热、神秘而深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它引诱我们去探寻:何为黑曜石?为何要吞下它?在与梁馨元的深度对谈中,我们发现,这颗滚烫的灵石,不仅是欲望的化身,更是通往其创作、生活与自我探寻世界的幽径。 梁馨元,九字辈马华作家,现任《访问网(The Interview)》记者兼编辑。曾获花踪新秀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全国嘉应散文奖、台湾X19全球华文诗奖等。作品散见国内外报刊与文学刊物,同时也是马华有声诗刊《口口》团队成员。著有诗集《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收录了作者2019-2022年合共的51首诗作。◎ 黄蒿婷梁馨元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在欲望与诗性之间自我探寻
17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你不会看见两颗一模一样的石头,诚如人各有棱角。”她解释道,“我们原以为,奇形怪状的石头无法被平放——但谁知,我们只是需要再多一点耐心,找到一个对的位置,其实就能好好地坐下。我们不也是一样吗?在一个对的位置,就能自在地、安心地展露锋芒。”■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书籍封面黑曜石:从粗糙原石到欲望的灵性载体 “每个人总有莫名着迷的事物,”梁馨元说,“比如有个朋友喜欢月亮,我则耽溺于石头。”她所钟情的,并非橱窗里光滑的宝石,而是山里、路边那种无既定形状、表面粗糙不堪的原石。在她看来,石头与人有太多共通之处。
18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这份锋芒,往往深藏不露。“石头是把锋芒藏在身体里的,这也是我喜欢它们的原因之一;你需要一直不断地打磨、抛光,才会看见它最美的部分。” 从对原石的普遍迷恋,最终聚焦到“黑曜石”,是因为它独特的双重性。作为火山玻璃,它坚硬,却也易碎。在能量学中,它可以消除恶能量,但在梁馨元的感性世界里,它更像是“我们与生俱来长出来的黑色的原罪”。■ 梁馨元 “它是欲望,所以总是微微发烫。”这句点睛之语,揭示了诗集的核心。梁馨元冷静地剖析,我们的欲望与痛苦,总是伴随幸福与甜蜜而来。因此,整本诗集都在叩问一个深刻的命题:“我们在濒临欲望与痛苦的面前,我们如何恰如自若地停留、观望,继而把它们吞进身体里?”这既是一个极度个人的内向叩问,也是一个投向所有人的公共议题。
19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以音乐入诗:从三年苦练到超越技巧的诗性 翻开诗集,读者会被其独特的音乐结构所吸引。篇章以“sinfonia”、“sarabande”、“sicilienne”、“passepied”、“encore”等古典音乐术语命名,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梁馨元精心构建的内在节奏与情感脉络。 梁馨元坦言,学生时期学乐理,曾是她觉得“很令人讨厌的东西”。然而,“事情往往是在彻底解脱之后,真正的喜恶才会显现。”后来的她,反而爱上了古典音乐史中那些“幽微的诗性”。• Sinfonia(交响序曲):作为开篇,梁馨元希望呈现一种“来自河流上游的优雅、轻盈的悲伤”,因而多为广袤的自然意象。• Sarabande(萨拉班德舞曲):这是一种源于西班牙的慢速舞曲,梁馨元以其比拟“宇宙深处浓重、拖沓的呻吟”,营造出浩瀚而深沉的黑暗基调。• Sicilienne(西西里舞曲):其摇曳的6/8或12/8节拍,恰好呼应了第三辑散文诗参差错落、节奏轻快的特质。■ “发光”的文字
20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这种对音乐与诗歌关系的理解,源自她极为个人化的体验。“我不是那种天才型的乐手,”她回忆道,“考钢琴8级那时,老师陪着我把一本乐谱练了三年。那时,我充其量只是习惯了所谓‘技巧’。”这个经历让她深刻体会到,写诗也是如此。我们总是先打磨技巧,那没有错,但技巧有其尽头,它终究是“基础”。 “习惯了技术之后,真正的音乐性或诗性,或许才刚刚开始。”身份的内在搏斗:诗人与记者 写诗半途,梁馨元多了一个身份——记者。一个推崇“佩索阿式的绝对感性主义”,一个要求“全然清醒与理性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在她的体内不断拉扯。“很多时候,当我看到一幅景观,我发现慢慢的,我身体里那强烈的属于诗的灵性,正在慢慢被理性与逻辑所占领。” 这是一种“被生活所磨蚀”的必然吗?她拒绝轻易地相信这种“必然”。 “有的时候,也许诗性只是暂时躲了起来。那种‘躲’,也许是出于一种保护的意识。”她选择相信,“它来过,就不会轻易消失。” 这种双重身份,也磨练出一种独特的凝视。诗集创作期间,她公寓阳台外的河流、芒草与白鹭,便是每日的风景。“阳光炽烈的时候,河面会泛起银光;风一吹,河流就像碎开了一样。”这些诗意的画面并非刻意营造,而是真实的生活。对她而言,写诗的奥秘或许就在于:“你和■ 诚品916诗歌朗诵open mic x 口口诗刊发布会,梁馨元朗诵书内作品《无用之石》
21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别人看见了一样的东西,但你有没有看出一些其他的什么?那些‘其他的什么’,也许就是诗的雏形。”创作:在深渊与平静之间,在取舍与爆发之间 《我吞下一颗发烫的黑曜石》这本诗集的创作时间跨度约两至三年。这是一个不断“取舍”与“淘汰”的过程,梁馨元有意识地舍弃部分少作,只为让主题更紧密地串联。 谈及写作状态,她描述了一种巨大的张力:“有时写诗的状况很糟,是在深渊的那种糟;有时则很平静,就像从未活在这世界上那样平静。”诗歌,正诞生于这种深渊与平静的对比之间。而在篇幅上,她早已跳脱“写长了才算完整”的框架,反而认为“写短更考验,考验的是爆发力”。 这份对创作的掌控力,同样体现在书籍的物质形态上。她亲自操刀内页设计,要求“简洁、过得了自己”。由于当时正与另一本探索自我的《深夜拾荒手记》一同设计,她特意在两本书中都使用了深色元素,以在视觉上延续挖掘欲望与自我的主题。吞下黑曜石之后,我们该写些什么? 对于未来,梁馨元的期许清醒而坚定:一是“找到方法,用诗去写那些语言所无法承载的东西”;二是“在个人与集体之间找到一条能够往返的道路”。 她提到最近看到的一段话,关于写作者应有的“沉淀”。“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也许写出来就会变成吐槽。”她反思道,“而你想呈现给读者的是什么?是那些从身体里不假思索吐出来的垃圾吗?”这种对“读者意识”的持续思考,标志着一位创作者走向成熟的路径。 最后,她给年轻创作者的建议质朴而恳切:“先找到自己关注的事物,再开始写作也不迟。会继续写作的人,永远都是你‘需要’写作,多于‘写作’需要你。” 这份内在的、不可遏制的“需要”,或许正是驱动每一位创作者,最终鼓起勇气,吞下那颗属于自己的、滚烫的黑曜石的全部理由。[ 采访日期:2025年7月6日(星期日)]
谢智慧毕业于理科大学大众传播系电影专业,曾在儿童出版社担任编辑。她自2010年开始写作,如今是自由撰稿人及网络副刊主编。至今出版作品逾二十部,部分作品在中国大陆取得授权发行。其小说创作屡获肯定,曾荣获第八届全国华文微型小说创作比赛二奖与第十六届南大微型小说奖首奖。 深夜的聊天室里,头像闪烁,文字悄然流淌。没有人知道彼此的真名,也没人看见彼此真实的脸。隔着屏幕,情感却更炙热、更赤裸。这已成为当代社会的常态。可当窗口关闭,灯光熄灭,那些在匿名中建立的亲密,能经得起现实的考验吗? 在《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这部作品中,一个关于脸盲、身份伪装与情感陷阱的青春故事悄然展开。表面是悬疑推理的包装,内核却是对孤独、信任与自我认同的灵魂拷问。这场围绕主角盈心与“LOST俱乐部”的虚拟社交游戏,击中了许多年轻读者敏感的情感神经。我们专访了谢智慧老师,听她谈创作背后的灵感、角色塑造的巧思,以及她如何用文字,陪伴青少年在成长的幽暗森林中披荆斩棘。◎ 李芷瑩谢智慧 《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虚拟面具下的真心与隔阂
23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作品当中。主角盈心便是患有“脸盲症”的青少年。她无法识别人脸,也难以分辨情感的真假善恶,脸盲就像她情感困境的隐喻。“伪装者”俱乐部,则像为脸盲患者量身打造的乌托邦。在这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无需识脸,只需交心。正是在面具下,人反而更容易袒露真正的自己,故事也由此展开。■ 《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书籍封面灵感来自“假面之下的真诚” 谢智慧对于社交边缘者的关注为她的创作提供了基础条件。她观察到许多人在现实中羞于表达、难以融入群体,但在虚拟空间里却能侃侃而谈,甚至建立真挚的情感联结。这种在假面下反而更真诚的现象吸引了谢智慧,并将“脸盲症”、“身份伪装”等独特元素融入到
24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盈心的挣扎,是青春的底色 盈心是一个身处孤独边缘、试图寻找共鸣的中学生,这种设定让很多年轻读者产生了强烈共鸣。谢智慧观察到有些年轻人看似享受独处,甚至自嘲为“社恐”或“i人”,懒得建立和经营关系,但其实他们越表现得无所谓,往往越在意。他们不是不渴望被理解,只是没有安全感。他们太清楚“靠近”意味着什么:暴露自己、感情生变、受伤失控。与其面临受伤害的可能,不如干脆筑起一道墙,把情感压抑在墙内。 因此,谢智慧希望透过盈心这一角色塑造,表现出青少年的挣扎。盈心渴望友情却不敢迈出,害怕孤独又假装不在意。现实中沉默寡言,网络上却留下了最真实的自述。她渴望被理解,却不知道怎么开始靠近别人。这种矛盾与挣扎,是很多青少年情感的底色。匿名社交:解放或逃避? 匿名社交已成为常态,但对于生活在现实社会的人类来说,它究竟是一种解放还是逃避?对此,谢智慧认为选择才是关键所在。匿名社交就像自由的乌托邦:在这里,人们卸下真实身份,丢掉标签和人设,没有熟悉的观众、不需要维持形象,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甚至连阴暗面都能袒露出来,这种情绪的宣泄,对长期压抑的人来说是一种释放。在现实中习惯讨好,压抑真实自我的人因此获得喘息■ 谢智慧空间。但她认为凡事都有一体两面,选择用来逃避生活的人也大有人在。有人借匿名发泄私愤、霸凌他人、散播谣言,反正没人知道是谁。那些透过匿名社交所建立的看似亲密的连接,大多是不堪一击的。建在假身份之上的关系,是流沙上的堡垒,再宏伟也可能一夜坍塌。透过匿名社交,你或许会短暂地被关注、被同理,可一旦回归现实,那些情绪价值可能就不复存在了。关于匿名社交,你选择用来解
25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放还是逃避,决定了它让你走向光明,还是坠入深渊。三种面具,三种“自我可能性” Jerry、小玉、XL这三位角色分别反映了盈心的内在缺失,这也是为什么在众多人的俱乐部当中,偏偏是他们三个走进了盈心心里。Jerry像一面镜子。他和盈心属于同一类人,细腻、敏感,一见面就闻到“同类”的味道,那种“遇见世上另一个我”是无须多言的。XL则像她未曾拥有过的大姐姐型,会照顾人、有力量,盈心在她身边会不自觉依赖。她是盈心的“互补”。小玉则是盈心的“理想闺蜜”,热情、坦诚、可以无话不谈。她满足了盈心对亲密关系的期待。如果从“网络人格”的角度来看,Jerry和盈心都是“线上线下差别不■ 作者常赴各地推广阅读,包括在中国宣传新书及到吉胆岛的小学开展阅读活动。大”的人,本色出演;XL是戴着“光鲜面具”的人,只展现自己想被看到的一面;而小玉则恰好相反,她在现实中压抑、隐忍,在虚拟身份的保护下才敢做自己。他们三人是三种社交姿态的缩影,也是盈心内心深处三种“自我可能性”的映照。她在他们之间穿梭,其实是在摸索“自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信任崩塌的过程 盈心在故事中的设定就是小白兔误入狼窝。她把披着羊皮的狼当作朋友,毫无防备地掏出真心,一步步走向命运设计好的陷阱。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狼群围坐着等她下锅,而她却浑然不觉。但这一切不是因为她太傻,而是因为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对人性的复杂毫无招架之力。谢智慧提出这样的疑问:
26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现在教育孩子到底该怎么做?我们当然希望他无忧快乐地长大,可是把他养得太纯净,到了社会里,面对豺狼虎豹,会不会反而更容易受伤?”面对复杂的人性,谢智慧认为识别人性这件事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培养的能力,反而需要亲身体验,尝试过信任崩塌的瞬间才能醒悟。故事中“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的设计,不只是为了让读者猜错,而是为了让他们体验到一种信任逐步坍塌的心理感受。一开始你相信某人,然后发现他有隐瞒;你再相信另一个人,却发现他也说了谎。随着故事推进,你会越来越犹豫:到底还能相信谁?甚至,盈心最信任的那些人,是否也可能是她悲剧的推手?这种不断被背叛、被动摇的感受,是谢智慧想制造的心理张力。 她希望读者读到最后,不只是猜“谁是凶手”,而是会开始思考:为什么有些人看起来■ 作者谢智慧与友人庆祝《你消失在四月的那一天》书籍出版
27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那么值得相信,最后却还是露出了真面目?当信任一次次被撕裂,我们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对人推心置腹?还是会在关系中越来越疏离、越来越设防,甚至开始怀疑,真诚待人会不会终究沦为被利用的工具?有时候,真正让人受伤的,不是欺骗本身,而是我们曾那么努力地相信过。青少年文学,不只是轻盈的消遣 这部作品并不轻盈,反而揭示许多成长中的沉重面,这也是谢智慧众多作品里始终贯穿的主题。她认为青春从来不是只有明亮的一面,它也是一个人刚开始面对世界复杂性的阶段。很多迷惘、失落、自我否定,甚至对世界的抵触,都从这里开始。就如上述所提及的,盈心的世界被保护得太好了。她只看到玫瑰的绚烂,却不知道玫瑰有刺。那我们究竟要不要把孩子推进荆棘丛中,让他们自己伤痕累累地走出来? “所以我更希望,文字可以是一个提前练习的场域。我把那些可能会在现实中遇到的危机、人性、矛盾放进故事里,让他们在安全的阅读中预演,在他人的经验里共情。练习辨认、练习表达,也练习在孤独与困境中解决问题。”谢智慧这么说道。她相信青少年有足够的感受力,因为他们的情感往往比成人更细腻。文学不能替他们作出选择,但也许可以在最无助的时候点亮一束光。谢智慧努力让青少年知道,有些问题,书里早就告诉过我们了。对在网络中寻找情感寄托的年轻人说: 在虚拟的世界里,我们或许可以戴上千百副面具。但最终能陪伴你走到最后的,只有那个卸下所有伪装、依然愿意与自己对视的“你”。谢智慧说“保管好你的心,你的隐私,还有你的钱。”无论在现实或网络中,她提醒大家不要把自己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怕你们关系再亲密,因为亲密不等于依附。别人不是你的情感宿主,也不是你人生的救赎工具。你要什么、缺什么,都不该由另一个人来满足。很多关系变形,是因为我们把太多东西压在对方身上——安全感、价值感、活下去的意义……最后连彼此都压垮了。人终究得学会和自己好好相处。那些能安放好自我的人,才有力量去爱,也更容易拥有健康的关系。最后,她说:“愿你有能力爱自己,也有余力去爱别人。” [ 采访日期:2025年7月26日(星期六)]
王修捷,现为马来西亚博特拉国立大学现代语言与传播学院高级讲师。曾任智库研究员、环球音乐词曲作者及马来亚大学“深耕文学创作课程”讲师。创作词曲包括郁可唯《坏习惯》、赖雅妍《独来独往》、欣彦《出发》(荣获AIM最佳专辑)。参与《马华文学十四讲》《马华文学文本解读》等专著撰稿,出版小说廿二部,涵盖悬疑、科幻与青春等类型。◎ 张筠王修捷 《录鬼簿》——为真实灵异事件立档的笔记之书
29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他坦言,这种写法与自己在中文系时期接触的古典文学、笔记小说、志人小说等题材并非毫无关联,但并不意味着刻意以“马华当代地方志”为目标。“《录鬼簿》完成后,我并没有打算再写类似作品。再版其实是市场需求——虽然我个人并不特别喜欢这本书,但它几次进入大众书局的销量榜。既然有人真心希望它再版,我就接受了。”■ 《录鬼簿》书籍封面唯一的笔记型尝试 作为一位已出版二十余部小说的创作者,王修捷的创作类型一向多元,而《录鬼簿》却是他唯一一本笔记型小说。书中记录的故事,大多源自第一手的灵异遭遇口述,而非纯文学虚构。
30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由于受众群以中学生为主,文字风格相对浅白,保持易读性,减少文学修饰的比例。在书中,受访者的语言与形象尽量保持原貌,呈现方式近似纪实文学。故事内容均经过筛选——编造的情节会被剔除,作者也信誓旦旦表示“《录鬼簿》里的故事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至于另外一半,可能是疑心生暗鬼吧?■ 王修捷
31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鬼”在日常之中 与多数强调恐怖氛围的鬼故事不同,《录鬼簿》一开始就明确:“这些鬼都是真的”,且并不追求惊悚效果。 “鬼并不一定可怕,”王修捷说,“因为这些故事不是杜撰的,更像笔记记录。写得很恐怖反而会受限。”他的视角跳脱了主流灵异叙事,将“鬼”视为普通存在——它们的出现只是不同空间交叠的结果。 《录鬼簿》最初是专栏文章的汇集,但在他看来,它也是一种“回应现实的方式”。中学时期,他曾经历数次无法解释的集体怪事,这促使他寻找更多拥有类似经验的人。 对于灵异故事的既定标签,他并未刻意回避,也不刻意迎合。“鬼故事在大众的理解视角中,无非就分两种:很恐怖的,和不那么恐怖的。我只是如实记录。”因此,这本书保有原生态的质感——它并不为恐惧服务,而是忠实记录一次又一次的“奇遇”与“误闯”。■ 《录鬼簿》再版签售会触动与未知的回声 多年后再版,章节作出了增删。在众多事件中,令王修捷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无神论者的经历——对方在老家阅读《录鬼簿》后,意外撞鬼。那是一个异常的夜晚,他在老家厕所内听到敲门声,开门却无人;回到房间后,又遭遇更诡谲的情况。这段故事后来被收录进增订版中,也让人感到灵异的不可知与偶然。
32 本期专题:某年某页 某种呼吸 灵与人的温柔界线 “写完后我就不管了,作者已死。”王修捷对于读者的反应一向平常心。“喜欢我的书会说谢谢,不喜欢就不看。有人质疑真实性,也没关系。我不是为了制造噱头。” 在他看来,是否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故事被记录下来。若将鬼故事看作“人间故事”的倒影,他希望读者感受到的是“慈悲”——“鬼若冲着你来,也许有深仇大恨;但在华人文化里,鬼往往有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甚至想保护人。”他举例,自己太太的表妹曾在车祸中幸存,车子全毁人毫发无损。据说是祖先有守护伴随左右——这些细节,让灵异与人性之间的界线变得柔和。 无论是将信将疑,还是全然笃信,《录鬼簿》都像是一面安静的镜子,映照出人类面对未知时的好奇、恐惧与温情。它并不试图解释一切,也不追求惊骇人心,而是让那些被时间、被世俗忽略的片段,得以被看见、被记住。正如王修捷所言,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回应现实的方式。[ 采访日期:2025年7月30日(星期三)]■ 王修捷亦是词曲创作人
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潜伏在某一年的心绪里,也藏在某一页的字句间。写作的犹疑、理解的顿悟、与自我和语言之间的试探——皆是“中文人”最真实的呼吸。张筠 整理■ 34 灵魂不死 | 蔡家杰■ 35 墨隙抽芽,心字成花 | 卢沂昕■ 36 “无用之用”:我的理科生中文系手札 | 黄蒿婷■ 37 我好像是中文人 | 潘紫萱■ 38 寻路的中文人 | 邓湘萱■ 39 字里行间的修行 | 郑博阳■ 40 写给选择中文的我们 | 孙洁芯中文人成长手札
34 中文人成长手札 在中文系学习的三年,我学习到了许多专业的学科知识以及得到了许多实践经验,这离不开老师们的栽培与信任……即使上述都是真心话,但我始终不愿用珍贵的500字来诉说猴子也能用AI生成一千多遍的感悟,要不然我们说点悲凉吧?这三年间,对于我精神上或情感上最大的冲击,是听闻或见证一个个灵魂的凋零,这是在过于年轻的年纪被迫与过于古老的文化交融的结果。日日夜夜遭受或厚重或精炼,或陈腐或过时的幽灵缠绕,日日叩问着沉重而复杂的问题:雅俗、善恶、对错。问多了、听多了、读多了、答多了,烦了。“要不转校吧?” “要不转系吧?” “要不不读了吧?” 又或 “我以前很喜欢文学的,现在不喜欢了。” “我以前很喜欢历史的,现在不喜欢了。” 尔尔。天哪!朋友们,别被埋葬土里成灰的东西吓死了,中文系教你的开放包容不只是对别人,记得还要对自己。相信自己的经验、视角、思考、体验都有被写出或说出的意义,相信你的思想经过学术严谨的磨练是更加成熟的,而非被禁锢的。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古人借以还魂的尸体,而是新个体的新经验和新思想,去阅读、去思考、去欣赏、去质疑那些或老或新的东西,但是不要去轻视自己啊!好嚣张啊!好狂妄啊!对啊!死掉的灵魂才是沉默的,新瓶装着二手酒才是最廉价的,去想象、去感受、去抒发己见!要大笑,要做梦,要与众不同!灵魂不死◎ 蔡家杰| 中国语言文学系大三生
35中文人成长手札 中文系?是做什么的?毕业后一定只能当老师吗?怀着寻找答案的心情,我独自一人来到加影这片土地,成为了一名“中文人”。四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过这短短数年。这四年里,我为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从 FCC 到如今走到中文系的尾声,我也渐渐蜕变成一名 “老鸟”。这段过程里,我有过懵懂,有过无奈,有过欢笑,也有过伤心与失望,曾一次次陷入情感的旋涡。但在一路摸索着过来,从前的我,总是丢三落四,一点也不稳重。现如今,我渐渐有了应变能力,处理事情也愈发得心应手,这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在中文系,我接触到人文历史,这些皆是我从前从未深入涉猎过的领域。先是安教授为我们打破对历史的固有认知,鼓励我们不断“追问”,试着从从未想过的角度审视历史 。它像一片沙漠,而知识,总在等待我们主动去挖掘。中文系让我在生活中或是课业上都学会了观察,多了些思考的意识,能跳脱出循规蹈矩的框架去理解事物。面对学术时,不仅需要以更严谨的态度对待,还要确保不曲解内容,严格遵循规范执行;但在文学创作上,却需要我们保留天马行空的思维。无论是创作小说,还是设计各类活动的宣传海报,都离不开自身的创作力。除了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文字,华人企业文化与马来西亚华人研究这两门课,还让我们有机会走出校门,与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不仅锻炼了我们与不同的人交流的能力,还让我们在交流中认识他们、了解他们。再回到电脑前,把采访到的点点滴滴用自己的文字表达出来。中文系就是如此多元,也正因能接触到如此丰富的领域,才成就了今天的我。这些技能,足以让我在快速发展的社会里拥有安身立命的能力。感谢中文系,让我窥见了这世间的另一番模样。中文就像一匹布,柔软而温润,总能温柔地将你包裹。在这份包裹里,仿佛正经历着蝴蝶挣脱蛹壳般的蜕变 —— 从最初的懵懂局促,到后来的清醒舒展,每一步成长都被它轻轻托举着,慢慢活成更开阔的自己。墨隙抽芽,心字成花◎ 卢沂昕| 中国语言文学系大三生
36 中文人成长手札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在一个由“确定性”构成的宇宙里度过的。逻辑符号、方程式、元素周期表…一切皆可被观察、被定义、被预测。在实验室里,我学会了如何用精准的仪器去量度世界,如何用冷静的目光去审视标本。我以为,理解世界的方式,便是不断地将其拆解、分析,直到抵达那个最根本的、不可再分的粒子。直到某个夜晚,我闯入了中文系。一首诗词,可以有十种不下的解读;一个典故,背后牵连着上千年的文化;一篇散文,内里藏着作者的一生颠沛——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取而代之的是“言之成理即可”的无限可能性。这是中文系给我的第一堂课。而我渐渐发现,所谓“弃医从文”不代表理科是无用之物。那份对结构体系的敏感权衡、那份追根究底的实证精神,让我在解读一篇感性的文本时,保持一份清醒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是好或坏?我只知道,我没有成为一个纯粹的“文人”,也无法再做回一个纯粹的“理科生”。有时让我困扰,但更多时候,它让我觉得,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变得更立体、也更完整了。我既能看见理性的骨架,也能触摸到感性的血肉。社会总在追问:“读中文系,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我亦问了自己无数遍。现在,我或许有了一个答案。它的“用”,不在于一张通往特定职业的入场券,而在于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自我构建。它教我慢下来,在这个加速的时代里,去体会一首诗的节奏,去理解一个字的起源。它教我望向过去,在千年的经脉里,找到自己文化身份的根。它教我在日益喧嚣的世界里,建立起一个丰饶、宁静且足以抵御风雨的桃花源。这,似是一种“无用之用”。它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交易,却是一个生命,能赠予自己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从那条大道上拐进小径,并非为了去到某个更好的目的地,而是因为,那条小径本身,就是我的目的地。“无用之用”:我的理科生中文系手札◎ 黄蒿婷| 中国语言文学系大二生
37中文人成长手札 从国中来到中文系是个很奇妙的过程。在国中时,总以为自己的语文能力不错;直到踏入了这里,才发现过往的自信不过是坐井观天。于是,我便从一个自命不凡的“中文小天才”变成了格格不入的“中文小文盲”。我曾以自己参加创作比赛获奖为荣,可是来到这里却发现怎么我好像不会写作了?我逐渐发现,中文人的身份于我,似乎只是一件勉强披上的外衣。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距、无从下手的挫败,开始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我的自我认同——我到底是个中文人吗?这种身份认同的压力逐渐堆积成山,好几次我都想放弃努力,去随波逐流就好。可是生活却总有一些小片段在提醒着我——或许,我还是热爱文字的。因为尽管我觉得自己的文字能力不好,却还是在看到一段恰到好处的文案时、在听到一句美丽的歌词时引发了灵魂的共振。在媒体的浪潮下,短视频抢走了我大部分的时间,而随之大大地减少了我可以专注看书的时间。可是,我却还是忍不住在每次听说一本有趣的书时掏钱买下,然后再缓慢地、固执地、一本接一本慢慢读完。尽管遇到晦涩难懂的字句挫败感仍会袭来,可是我知道,那不过是蜕变的阵痛。回想从前,我认为“中文人”就是一群文笔出众、博览群书的人。但现在我明白了,在热爱这件事上比起才华更重要的,无非是一份坚持。这份坚持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经历迷茫,只是即使在迷茫里面无助得想要放弃的时候,我仍然愿意在迷雾中摸索,探寻往前走的路。或许,真正的“中文人”,不过是那些在文字的迷雾中跌跌撞撞,却依然固执地用手指摩挲过每一页陌生,直到铅字在眼底生出温度的人。我好像是中文人◎ 潘紫萱| 中国语言文学系大二生
38 中文人成长手札 “中文系是不是每天都在背古诗、读文言文?”这是朋友们听到我选了中文系后最常问的问题。我总是笑着摇头——中文系的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辽阔得多。刚踏进中文系的大门,我感到一切都那么陌生。面对厚重的书单与陌生的术语,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在这片广阔的学科天地里,我的方向又在哪里?每天的课堂让我看见不同的领域在眼前展开,却一时难以确定,哪一条才是属于我的路。在这样不断探索的过程中,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一门由伍燕翎院长主讲的“华人企业文化”选修课。院长用她生动的讲述,把我们带进百年前的南来移民社会:木刻印刷的账簿、褪色的店铺招牌、泛黄的黑白照片——这些看似沉睡的物件,仿佛在她的叙述中重新醒来,诉说着华人在异乡扎根的故事。那一刻,我意识到,马来西亚华人的历史其实一直在我们身边——在老街的转角、庙宇的墙壁、长辈口中的往事里。带着这份好奇与使命感,我开始走进档案馆翻阅旧报纸,在图书馆查找地方志,也在访谈中记录长辈的回忆。每一份资料、每一次倾听,都是一块拼图,让我渐渐看见华人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百年轨迹。中文系的多样化,就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容纳着不同的支流——文学、语言、历史、文化在这里交汇、激荡,也为我们提供了无数试探的可能。而我,终于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航道。那是一条通往华人研究的路。它让我一次次俯身倾听那些被时间轻轻掩盖的故事,也让我在文字与史料之间,看见属于自己与土地的连接。我知道,这条路不会短,但中文系给予我的视野与底气,将是我一直向前的风帆。寻路的中文人◎ 邓湘萱| 中国语言文学系大一生
39中文人成长手札 我与新纪元大学学院的缘分可说是不期而遇,一心想成为老师的我因SPM不达马来西亚师训课程的入学标准,最终选择了这里的中文传播大学基础课程(FCC)。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了课室,心中有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也有对大学课程的惶恐。随着学习的深入,我渐渐发现,FCC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文学知识,更是一种对世界的深刻理解与对生活的敏锐感受。虽说FCC的课程不及中文系的课程内容广泛,但我们也得学习不同时代背景的文学作品,我们不断在文字之间穿梭,感受不同时代人们的思想与情感。有时候,一句诗能让我思索良久;一篇小说,也可能引发我对现实社会的反思。这些阅读经验不仅丰富了我的知识,也拓展了我的心灵,让我学会以更宽广的眼光去看待人和事。除了文学课,中文传播大学基础课程也设有时事关怀、思辨与解决问题技巧、人际沟通等课程。这些训练让我在表达上更加精准,思维也更为严谨。尤其在人际沟通与逻辑思辨的课中,我学会了如何有逻辑地组织文章、如何在文字中精准地表达观点;与人交往的过程当中,如何正确的表达自己的需求。这些能力,在日后的沟通、报告或职场表达中都极其重要。中文系还教会了我一种“慢”的价值。在快节奏的信息社会,我们习惯了短视频、快新闻和碎片化的内容,但中文系训练的是深阅读、慢思考。一本书读完后,可能要几天、几周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意义;一篇论文的形成,也需要反复查阅资料、推敲论点。这种“慢”,让我学会耐心的重要性,也让我更珍惜每一次深入思考的过程。当然,中文系也面临现实的问题,特别是在职业选择方面的迷茫。但我逐渐认识到,中文系所培养的能力是跨领域的。无论是从事教育、出版、媒体、公务,还是自己创业或进行内容创作,良好的阅读能力、写作能力和人文素养,永远不会过时。只要有需要表达的地方,就有中文人的舞台。回首这一年的中文系生活,我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它让我更认识自己,也让我更了解这个世界。或许我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我相信,在文字中汲取过的力量,将陪伴我走得更远、更稳。字里行间的修行◎ 郑博阳| 中文传播大学基础课程学生
40 中文人成长手札 总在白天想黑夜,却在黑夜想白天,在既定与未选的道路间徘徊,这种矛盾心理已经维持很久了。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与些许彷徨,我来到了新纪元的中文传播大学基础课程。那些小小的彷徨,在亲友的疑问中发酵成大大的忧思,尤其当他们问出那个几乎每个中文人都被问到过的问题:为什么选择读中文?这时,我会腼腆地回答“因为喜欢、因为梦想、因为热爱。”有时,我觉得这些来自外界的反复的提问未尝不是一种温和的否定。为什么立志成为医生律师的人能坦然地享受别人的掌声?我们只能忐忑地接受别人的审视?难道,他们和我们不同,不是因为热爱而坚持吗?热爱从不需要理由。当然,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促使他们选择中文的原因,未必是热爱。但这有何关系?只有我们能坚定自己的选择,那么中文的出路便绝非“前途渺茫”可定义的。外人对基础班有太多误解了,一如对中文的片面了解。他们说,基础班是蜜月期,课程不重、考试简单、日子惬意,但事实真是如此?其实,学习从未停过,只是内容不再局限于学问而已。唯有身处其中的同学才会明白,这里学不完的知识,不止课堂上的教学,更包括如何在陌生城市安置自己、学会与人相处、自己做饭、看病,从而习得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对人性的理解,这些都是未来中文人进入职场后的刚需学问。可如今,这些学问被简单概括为“独立”二字,被以为是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的,所以没有教学、没有指导,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很少有人会说,学会独立是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基础班的学生之所以更具优势,是因为在这一年里,我们已经完善投入学习的前提——学习适应黑夜的孤独,融入白天的喧嚣——才是消解内心摇摆、奠定中文人身份的坚实基础。写给选择中文的我们◎ 孙洁芯| 中文传播大学基础课程学生
这里是一隅文字的呼吸处,收录本系学生于第十一届依大文学季“文心与演绎”文学奖的获奖作品,这不仅是创作的成果,更是一种书写的证明——证明文字仍在呼吸、文学仍在生长、以及文学尚未停歇的心跳。文学一隅张筠 整理■ 42 散文 · 胃里的攀鲈 | 黄佩榕■ 45 小说 · 阿嬷星球 | 张温怡■ 54 小说 · 桎梏 | 蔡家杰
42 文学一隅:散文 幽蓝色屏光映在脸上,晦暗的字影向上滑动后被发丝吞噬,一条条数字在不同网页查询,那是近期最流行的减肥方法。食指贴合着手机屏幕,“20+4”、“16+8”、“5+2”,贪婪地搜索着最快捷,效果最强劲的组合。尤其是在明星和网红推荐下的“液断”或者“刘xx减肥法”,在经我反复查搜后满屏都是大数据推荐的相关内容。我信心满满的在绿色程序告诉表姐,自己心血来潮开始减肥,现在想来更觉得滑稽。自幼时起,我就讨厌照镜子和拍照,由于骨架比其他同龄孩子大,每次上相都被亲戚拿来相续调侃,在四年级后食量增加导致身体像馒头发福,便有了“小巨人”的绰号。即便如此也不曾有任何想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任由身体横向生长。直至小学毕业照现出我的真容,旁人即便夸赞可爱,在我眼里却是虎面獠牙。升上初中,几个圆润的孩子商量一起相互监督,在群组里打卡饮食,那时候“16+8”已经盛行。乏味的水煮菜,低卡水果,必须在8小时里完成进食,好胜心让我忍受着饥饿,执行任务般完成打卡。不久后,打卡的信息越来越少,群组也解散了。近期家中养了只攀鲈。某个下雨天哥哥在家门外捡到了它,把它装进四方的塑料桶里,并告诉我:“它的背有一排刺,很危险。”于是收回好动的手。每日我都刻意蹲在旁边观察。经观察,它极易受惊,一旦靠近就从水底窜起。胆小的攀鲈在受惊时会撞击桶或跃出水面,发出巨响吓退敌人。它喜欢悄无声息地躲藏在自己的粪便,也会数日不吃饲料让它堆积在水底。我胃里空空的日子,发现它也在观察我。年末将至,水浑浊得将它彻底隐藏,时而拍击塑料桶发出巨大声响吸引注意;时而席卷起沉在水底的秽物,隐没在片片褐色的杂碎物中。长时间忘了喂食,它仍倔强存活着,在角落窥视着房子的巨人。谷歌商店有各种轻断食计时器,我随意挑选其中一个下载,点入应用,弹出几道调查身体状况的问题:体重、身高、运动量、饮食量、选择轻断食的原因。若是真为了健康,也并非要选择轻断食,但是快捷、易上手又有效果,一直都是大部分人的偏向。倍受吸引的我,在最开始就实行高难度的“20+4”。◎ 黄佩榕胃里的攀鲈
43文学一隅:散文 桶中的水在翻腾,身体都是一片片的,碎成了累积在水里的污秽。开始很煎熬,但数字紧紧融入了眼睛。显现数字的银色蜈蚣无处不在,时而在房间、餐桌、厕所,抑或是在脑海里蠕动,绞得生疼。它重新塑造我的大脑,变得不易满足,只渴望看见下降的数字,早已忘了最开始的目的。攀鲈近日不愿待在残杂堆,我也极少见它浮上水面呼吸。它是不是病了?哥哥回答我:“它是耐活的鱼,一个月不吃都不会死。”鱼饲料总是放置在塑料桶隔壁,经过时见它在水底直盯着看,鱼唇一张一合。银白色眼瞳佯装稳重的姿态,却听见空气与水在翻腾,一股酸涩感涌上喉间,千万只银色蜈蚣又在眼前闪现,阵阵挤压、拧动,唯有它的存在占据了所有。一卷狂风搅动水中央,天旋地转间晶亮的水液冲出盖子,它一跃而起让自己随着水中漩涡腾出囚笼。下一秒,氧气断绝让它落回干涸的地面,挣扎。胃部总是不受控的收缩,它在挣扎的同时,也使我蜷缩着煎熬忍受。昏暗房间里,饥饿的肠鸣声催促我的意志,屏幕蓝光钻入眼帘,再无法分出第二颗心。一开始,其实是能够坚持的。偶尔吃得上饲料,那段时间被我安排在夜晚,其余时间剩下无糖黑咖啡,饥饿感常常让它变得更为苦涩。生活被它支配了,渴望时间流逝得更快,只为了那短暂进食的四小时。直至方才,我的脑袋仍盘旋着“进食”的欲望。而此刻,我的目光被一旁的面包吸引,脑海中一道魔音叫嚣着我吃了它。鱼桶里的日子,大概也是在这般漫长等待和空虚中度过吧。袋子唦唦作响,撕咬、咽下,面包甜香的滋味被贪婪吞食,一个、两个渐渐堆积起来。但胃液仍不满足,我拿起锅子朝厨房走去。添水,等待沸腾,一颗颗泡泡涌动,唇一张一合咽下唾液,在蒸汽中急促地呼吸。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食品将锅子塞满,又迅速地关闭电开关,抬起那看似滚热的电锅回到房子,掩藏起自己的难堪。黑影中,我咬开海鲜豆腐,才发现内芯是冰的,愣了一会儿,继续吃下。
44 文学一隅:散文 直到胃部撑得饱胀,我凝视着锅子里剩下的食物,喉间翻涌出痒意,仿佛另一半的灵魂重新融入体内,俯视刚刚疯狂吞咽的自己,像只被关入饲养圈的畜生。我再也无法忍受,将锅子扔到脚下,被这具肉身的空虚彻底侵蚀,蜷缩痛哭。吃撑的后果就是彻底断食一天,如昼夜周而复始,交替在饱胀和饥饿之间。某一日返家,看见楼梯处的塑料桶不见了。“妈,那条鱼呢?” “死了,你哥拿到山上埋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它怎么跳出桶的,我早上起来看见它在地上,不动了。”在那之后,我没有了观察对象,也没有一双眼睛再能观察我。大年初一,我换上新衣服探访亲戚,餐桌上的话题竟变为其他人的减肥糗事,哪位亲戚又瘦了或胖了。我麻木地坐在一旁,火锅里的食材未有人愿意动筷。丸子、蔬菜、肉片从锅底翻涌而起,又沉落。反反复复,终归烂死在汤底。一双筷子伸来,在它攀上浮木时摁下,却未能抓住那根筷子,始终都在浮动。这时表姐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望去,她眼神瞥向门口示意。来人是她的朋友,她问我:“漂亮吗?”“那当然。” “她可是瘦了15公斤。你呢?”我尴尬地笑着避开问题,只是说没多少。热气仍在向上奔腾,我看见无数只攀鲈在锅里游动,时而跃起,时而落水,只是在锅底烧干后消失不见,而胃里传来饥饿的咕噜声。
45文学一隅:小说 (一)所有延长器阿母醒了。春节前,医院下达通知,说她恐无法度过一夕。然而,她似乎只是去阴间巡游去。隔天,她却奇迹般地醒了。没有任何异兆,甚至比昔日的她看起来健康许多。秀凤从大姐的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她恒常做着繁琐的家务,恒常等待一些人声和她聊天。烈日当头,太阳灼伤院子里的虎尾兰,她的老公和孩子仍在酣睡中。除夕也不过如此。凌乱的房子等着她收拾:散落的稿纸、落满香灰的神祖牌,白地砖上的脱发、饭桌上未洗的杯子、水槽堆叠成山的碗具.......这些都是她平常不过的事。她讨厌过节,正确来说她讨厌无意义地劳动。上星期,她匆匆忙忙向公司请假,坐着火速的霸王车从遥远的蚂蚁城回到实达亚南。她还是喜欢这座蚂蚁城。只因为她生来就过着蚂蚁工人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忙碌,普普通通的为他人活着。蚂蚁城市的文明和整齐的老窝规划,让她憧憬如梦的晚年。她也到法定的岁数了。六十年,她在两国间穿梭,是时也该蜷缩在后港市政府安置的退休窝,好好地邂逅日落西山的时日。眼前的繁琐使她停止手上的一切,想象如何说服孩子或丈夫。比如,下半辈子只想过自己的人生。再比如,我不想一生都在替人看孩子洗屁股,或做个称职的阿嬷。秀凤闲坐在客厅,躺在可移动的皮革沙发。她最好的家人朋友大概只有呱噪的大姐。这也是她唯一的聊天对象。年轻时候,她也多次陪老公出席朋友酒吧聚会,只是她直爽的言语给老公丢了脸面。她记得脸部最灼热的时候,不是烈酒灼热的感觉,也不是那巨响的巴掌弄得她整夜燠热。这种感觉更多时候来自孩子幼年时灼热的目光,烧毁她锁上的心门,只流于自己内心世界的抽屉,还有那张轻盈至沉重的证书。关于阿母的消息,她都是从大姐那儿得知。她接通大姐的来电,手机里传出如肥鸽饱餐后的嘤鸣,说着阿母从鬼门关回来,像是饿鬼般,桌上的餐食一扫而尽,粥吃了三碗,异常开胃。◎ 张温怡阿嬷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