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诗选

鹦鹉

竟日语还默 [1] ，中宵栖复惊 [2] 。
身囚缘彩翠，心苦为分明。
暮起归巢思，春多忆侣声。
谁能拆笼破，从放快飞鸣。

【解读】
这是一首咏物诗，所咏的鹦鹉因为彩翠而被囚禁，因为是非分明而心

中忧苦，过着担惊受怕、思念故园、孤独寂寞的生活。结尾两句渴望离开
囚笼，重返蓝天，获取生命的自由。很显然，这个鹦鹉正是诗人的化身。

[1] 竟日：成天，整天。
[2] 中宵：半夜。

登乐游园望 [1]

独上乐游园，四望天日曛 [2] 。
东北何霭霭 [3] ，宫阙入烟云。
爱此高处立，忽如遗垢氛 [4] 。

耳目暂清旷，怀抱郁不伸。

下视十二街，绿树间红尘。

车马徒满眼，不见心所亲。
孔生死洛阳 [5] ，元九谪荆门 [6] 。

可怜南北路，高盖者何人 [7] 。

【解读】

乐天《与元九书》中说：“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
《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
政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这就是那首让执政
者扼腕的作品，它何以会让执政者如此不满呢？

本诗紧扣着一个“望”字。诗人独自登上乐游园，在黄昏时分举目远
眺。诗人看见了宫阙、街道、车马，但诗人所看见的这些景物并没有给他
带来愉悦，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如同“垢氛”一样。他把自己放置在那些达官
贵人的对立面，在他自己的一边，有孔戡、元稹等正直之士，但孔戡已

死，元稹已贬谪，“车马徒满眼，不见心所亲”。他对那些达官贵人采取了
一种蔑视的态度，难怪执政者会对之扼腕。那些执政者平日里道貌岸然、
目中无人，现在竟然被乐天视为无物，自然会恼羞成怒。

[1] 乐游园：又名乐游原、乐游苑，在长安东南。
[2] 曛（xūn熏）：日落时的馀光。
[3] 霭霭：云气浓密。
[4] 垢氛：尘垢浊气。
[5] 孔生：孔戡。
[6] 元九：元稹。荆门：属江陵府，在今湖北宜都。
[7] 盖：车盖，代指达官贵人。

村夜

霜草苍苍虫切切 [1] ，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2] 。
【解读】
本诗作于丁母忧，退至下邽，居渭村时。乡村的夜晚寂静无声，乐天
独自徜徉于原野。首句以“虫切切”反衬出乡村的寂静。尾句写明月下的荞
麦花，白如雪花，比喻贴切。《唐宋诗醇》云：“一味真朴，不假装点，自
具苍老之致，七绝中之近古者。”诗人所写的景色萧瑟、凄凉、清冷，与其
凄苦寂寞的心境相互吻合。

[1] 苍苍：苍白色。切切：形容虫鸣声。
[2] 荞麦：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紫红色，叶子三角形，晚秋成熟，花白色或淡粉红色。

折剑头

拾得折剑头，不知折之由。
一握青蛇尾 [1] ，数寸碧峰头 [2] 。
疑是斩鲸鲵 [3] ，不然刺蛟虬 [4] 。

缺落泥土中，委弃无人收。
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
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解读】
诗人偶然拾得一块折断的剑头，在把玩之中，浮想联翩。然后抒发自
己要像宝剑那样宁折不弯。青年时代，白居易在政治斗争中一直保持了这
种品格，任江州司马之后，他变得不再咄咄逼人了，但终其一生，他未与
浊流势力同流合污。

[1] 一握：一把来长。青蛇尾：指所拾得的剑头。青蛇，喻剑的色泽。
[2] 碧峰头：剑头类似于碧色山峰。
[3] 鲸鲵（jīnɡ ní惊泥）：大鱼。雄曰鲸，雌曰鲵。此喻当时怀心不轨的藩镇。
[4] 蛟虬：蛟龙。此喻指大宦官等身据要职者。

秋游原上

七月行已半 [1] ，早凉天气清。
清晨起巾栉 [2] ，徐步出柴荆 [3] 。
露杖筇竹冷 [4] ，风襟越蕉轻 [5] 。

闲携弟侄辈，同上秋原行。
新枣未全赤，晚瓜有馀馨 [6] 。
依依田家叟 [7] ，设此相逢迎。

自我到此村，往来白发生。
村中相识久，老幼皆有情。
留连向暮归 [8] ，树树风蝉声。
是时新雨足，禾黍夹道青。
见此令人饱，何必待西成 [9] 。
【解读】
本诗也写作于渭村，写诗人与弟侄辈一同在原上游玩。首先交待了季
节和天气，接着写离家上原。田家叟用新枣晚瓜招待诗人。诗人与村中老
幼之间建立起了浓厚的情感。直到日暮时，诗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
民。“树树风蝉声”、“禾黍夹道青”等句写秋日原上风景历历在目，人的游

览是舒缓的，诗的节奏也是缓慢的。平淡的心境，平淡的环境，平淡的语
言。《唐宋诗醇》云：“朴实说去，一片真趣流行，非徒拟王（维）、储
（光羲）田家诗也。”

[1] 行：将。
[2] 巾栉（zhì治）：洗脸梳头。
[3] 柴荆：柴门，简易的大门。
[4] 筇（qiónɡ穷）竹：竹的一种。此处指用一节筇竹作为手杖。
[5] 越蕉：蕉葛，细丝状植物，可做衣服。
[6] 馨：香气。
[7] 依依：热情的样子。
[8] 向暮：到了黄昏时分。
[9] 西成：秋天庄稼收获。古人以西方代表秋季。

纳粟 [1]

有吏夜叩门，高声催纳粟。

家人不待晓，场上张灯烛 [2] 。

扬簸净如珠 [3] ，一车三十斛 [4] 。

犹忧纳不中，鞭责及僮仆。

昔余谬从事 [5] ，内愧才不足。

连授四命官 [6] ，坐尸十年禄 [7] 。

常闻古人语，损益周必复 [8] 。

今日谅甘心 [9] ，还他太仓谷 [10] 。

【解读】

在渭村，乐天亲自经历了小吏催纳粟的事情。前半部分是对外在事件
的描述，后半部分是对内在心理的解析。小吏夜晚进村，高声的吆喝打破
了村中的宁静。家人点起灯烛，连夜准备。虽然粮食净如珍珠，犹怕收粮
者挑剔，写普通民众心理极为传神。“昔余”以下反身自问，认为自己“坐尸
十年禄”，今日应该“还他太仓谷”。其实诗人在拾遗等任内，为民请命，做
了许多好事，此处自评说“坐尸十年禄”是因为诗人对自己要求的标准很
高。从“家人不待晓”和“还他太仓谷”两句来判断，本诗是写的乐天自己家
中纳粮的事。正因为是自己家中的事，所以体会更为深切。白居易出身于
一个小官僚的家庭，自己又身为朝廷官员，他的家庭也要遭受这种的待

遇，普通农民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1] 纳粟：纳税。
[2] 张：点燃。
[3] 扬簸（bǒ跛）：两种清除粮食中杂质的动作。扬，扬场，用木锨将粮食扬起，让风吹去秕
子。簸，用簸箕簸出秕糠。
[4] 斛（hú胡）：一斛为十斗。
[5] 谬：错误。从事：做官。
[6] 四命官：即校书郎、盩厔尉、左拾遗、京北户曹参军。
[7] 坐尸：占着位置不工作。
[8] 损益：减少与增加。周必复：周而复始。
[9] 谅：料想。
[10] 太仓：储粮的大仓库。

溪中早春

南山雪未尽 [1] ，阴岭留残白。
西涧冰已消，春溜含新碧 [2] 。
东风来几日，蛰动萌草坼 [3] 。

潜知阳和功，一日不虚掷。
爱此天气暖，来拂溪边石。
一坐欲忘归，暮禽声啧啧 [4] 。
蓬蒿隔桑枣，隐映烟火夕。
归来问夜餐，家人烹荠麦 [5] 。
【解读】
本诗作于元和七年之春或八年之春，当时诗人丁母忧在渭村。首六句
写冬去春来的情景，诗中有画。雪还没有融化，涧中有春水流淌。春风吹
拂，春草萌芽。“潜知”句慨叹大自然的运行法则。“爱此”以下写自己春日
出游、日暮而归。“一坐欲忘归”写出了大自然对诗人的吸引力。“归来”二
句写日常生活，亲切淳朴。脱离了官场，回归大自然的怀抱，有时诗人可
以享受到静谧而清闲的农村生活。

[1] 南山：即终南山。

[2] 春溜：春天冰雪消融，在河中流动。
[3] 蛰：动物冬眠。坼：通“拆”，草木发芽。
[4] 啧（zé泽）啧：小鸟的叫声。
[5] 荠：荠菜，二年生草本植物，花白色，茎叶嫩时可食。麦：小麦。

采地黄者 [1]

麦死春不雨，禾损秋早霜。
岁晏无口食 [2] ，田中采地黄。
采之将何用，持以易糇粮 [3] 。
凌晨荷锄去，薄暮不盈筐 [4] 。

携来朱门家，卖与白面郎。
与君啖肥马 [5] ，可使照地光 [6] 。

愿易马残粟 [7] ，救此苦饥肠。
【解读】

在渭村时，诗人对贫苦的农民的生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本诗写春天
干旱、秋日早霜，使农民无法维生，只好去田间采地黄。“凌晨”两句写采
地黄的艰难。“携来”以下写采地黄者携地黄去朱门大户，请求用地黄换取
马吃剩的残粟。诗人没有发表议论，只是用平实的语言、平静的语气描述
出残酷的现实：贫苦农民的生活竟然不如牛马。两个阶级的、两种截然不
同的生活方式凸现在每一位读者面前，引人深思。

[1] 地黄：多年生草本植物，可入药，有补血强心的作用。
[2] 岁晏：岁晚，年底。口食：粮食。

[3] 糇（hóu侯）粮：干粮，泛指粮食。
[4] 薄：迫，近。盈：满。
[5] 啖（dàn但）：吃，喂。
[6] 照地光：光亮映照在地上。这里形容马的毛色发亮。
[7] 马残粟：马吃剩下的粮食。

新制布裘 [1]

桂布白似雪 [2] ，吴绵软于云 [3] 。

布重绵且厚，为裘有馀温。

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

谁知严冬月，支体暖如春 [4] 。

中夕忽有念 [5] ，抚裘起逡巡。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6] 。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7] 。

稳暖皆如我 [8] ，天下无寒人。

【解读】

诗人在渭村时的生活并不富裕，偶然缝制了一件布裘，内心欣喜非
常，浮想联翩。“桂布”四句写布裘的质量上乘。“朝拥”四句写诗人白天穿
着布裘、晚上盖着布裘（可见诗人生活之艰难），在寒冬中温暖如春。“中
夕”以下是诗人的联想。“安得”这四句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相近。
或谓子美诗意宁苦身以利人，乐天诗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较之，少陵为
难。甚至有人认为杜甫是仁者心的自然流露，白居易是为了一种理念而如
此“作”诗。其实，我们不必扬杜抑白，白居易的思想境界其实同样很难达
到。二者皆为仁者之言。

[1] 布裘：布袍子。
[2] 桂布：产于桂地的布，桂布产于今广西壮族地区。
[3] 吴绵：产于吴地的绵，吴绵产于今江苏一带。
[4] 支体：肢体。
[5] 中夕：半夜。
[6] “丈夫”二句：化用《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7] 周：全，遍。四垠（yín银）：四边，指天下。
[8] 稳：舒服、舒适。

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
至，兼寄《桐花诗》。怅然感怀，因

以此寄元九初谪江陵 [1]

永寿寺中语 [2] ，新昌坊北分 [3] 。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悠悠蓝田路 [4] ，自去无消息。
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 [5] 。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君言苦相忆，无人可寄书。
觉来未及说，叩门声冬冬。
言是商州使，送君书一封。
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
开缄见手札 [6] ，一纸十三行。
上论迁谪心，下说离别肠。

心肠都未尽，不暇叙炎凉。
云作此书夜，夜宿商州东。
独对孤灯坐，阳城山馆中 [7] 。
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殷勤书背后，兼寄桐花诗。
桐花诗八韵，思绪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忆君此夜心。
一章三遍读，一句十回吟。
珍重八十字，字字化为金。
【解读】
本诗写于元和五年（810），此时白居易任京兆府户曹参军，元稹被贬
为江陵府士曹参军。诗从回忆两人分手写起，继而写因思念而梦见元稹。
诗人用大量篇幅写梦后收到元稹的诗篇和书信。诗中通过细节描写来表达
自己与微之之间的深情。“计君食宿程，已过商山北”；“枕上忽惊起，颠倒
著衣裳”，这样一种思念情同手足、感人肺腑。

[1] 寤：醒来。书：信件。
[2] 永寿寺：在长安城内。元稹曾住此寺附近。

[3] 新昌坊：在长安城内。白居易曾住此地。分：分别。
[4] 蓝田：在今陕西，在长安东南。
[5]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在蓝田的东南。
[6] 开缄：开封。手札：亲手写的书信。
[7] 阳城：驿站名，在陕西商县东。山馆：旅馆。

山鹧鸪 [1]

山鹧鸪，朝朝暮暮啼复啼，啼时露白风凄凄。黄茅冈头秋日晚 [2] ，苦竹岭下寒月低 [3] 。畬田
有粟何不啄 [4] ？石楠有枝何不栖 [5] ？迢迢不缓复不急，楼上舟中声暗入。梦乡迁客展转卧 [6] ，
抱儿寡妇彷徨立。山鹧鸪，尔本此乡鸟，生不辞巢不别群，何苦声声啼到晓！啼到晓，唯能愁北
人，南人惯闻如不闻。

【解读】

本诗作于元和五年（810），白居易被贬江州。鹧鸪是南方常见的鸟，
它凄苦的啼叫声南方人习以为常，充耳不闻。但对于北方人来说就会引起
愁绪。对于一个仕途失意的北方人而言，鹧鸪鸟的叫声就更为愁苦了。山
鹧鸪“生不辞巢不别群”，与它相比，迁客才是真正的愁苦者。

[1] 鹧鸪（zhè ɡū这姑）：一种形似母鸡，背毛有紫红浪纹的鸟，俗谓其叫声如“行不得也哥
哥”。

[2] 黄茅冈：地名。一说在江西万载县。

[3] 苦竹岭：地名。一说在湖北平江县。

[4] 畬（shē奢）田：刀耕火种之地。

[5] 石楠：又名石南，一种常绿灌木。

[6] 迁客：被贬谪的官员。

村居苦寒 [1]

八年十二月 [2] ，五日雪纷纷。
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

回观村闾间 [3] ，十室八九贫。
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

唯烧蒿棘火 [4] ，愁坐夜待晨。
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
顾我当此日，草堂深掩门。

褐裘覆 被 [5] ，坐卧有馀温。
幸免饥冻苦，又无垄亩勤 [6] 。

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
【解读】

《野客丛谈》曰：“乐天诗有记年月日者，于以见当时之气令，亦足以
裨史之阙。……又诗曰：‘八年十二月’云云又见元和八年十二月大雪寒
冻，民不聊生如此。”元和八年，关中大雪，竟然冻死了竹子和柏树，可见
严寒之剧烈。在这种天气下，诗人关注到了“无衣民”的生活。在当时的农
村，“十室八九贫”，他们面对如剑一般的北风，只能靠烧蒿棘取暖，彻夜

难卧。“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是诗人亲眼目睹了农民生活之后的体
会。诗人面对贫苦农民，深深地感到了惭愧和自责。没有仁者之心，难以
有这种情感产生。

[1] 苦寒：苦于寒，极其严寒。
[2] 八年十二月：即元和八年（813）十二月。
[3] 村闾（lǘ驴）：村庄。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
[4] 蒿棘：蒿草，荆棘。
[5] （shī湿）：粗丝织品。
[6] 垄亩勤：田间劳作勤，辛苦，劳累。

读张籍古乐府 [1]

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 [2] 。
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

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 [3] ；
风雅比兴外 [4] ，未尝著空文。
读君《学仙》诗，可讽放佚君 [5] 。
读君《董公》诗 [6] ，可诲贪暴臣。
读君《商女》诗 [7] ，可感悍妇仁 [8] 。
读君《勤齐》诗 [9] ，可劝薄夫敦 [10] 。
上可裨教化 [11] ，舒之济万民 [12] 。
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 [13] 。
始从青衿岁 [14] ，迨此白发新 [15] 。

日夜秉笔吟，心苦力亦勤。
时无采诗官，委弃如泥尘 [16] 。

恐君百岁后，灭没人不闻。
愿藏中秘书 [17] ，百代不湮沦 [18] 。

愿播内乐府 [19] ，时得闻至尊。

言者志之苗 [20] ，行者文之根。

所以读君诗，亦知君为人。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

病眼街西住 [21] ，无人行到门。

【解读】

张籍是元白诗派中的代表人物。乐天此诗既是对张籍其人其诗的介绍
评价，也是用诗歌的形式阐述自己的诗歌创作思想。关于张籍，乐天首先
介绍他“业文三十春”，他的乐府诗“举代少其伦”。他的诗歌继承了《诗
经》以来关怀现实的精神，具有明显的教化作用。张籍作诗勤奋，读其诗
可知其人。最后为张籍的不幸遭遇而感叹。张籍“官小身贫贱”，怀才而不
遇。白居易的诗歌主张是在总结元稹、张籍等人诗歌创作的基础上产生
的，这里所说的：“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
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不仅是张籍的诗歌特征，也是新乐府作者
们创作的共同特征和追求。这种主张和诗歌创作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养
一斋诗话》曰：“香山《读张籍古乐府》云：‘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
……所以读君诗，亦知君为人。’数语可作诗圭臬。予欲取之以为历代诗人
总序，合乎此则为诗；不合乎此，则虽思致精刻，词语隽妙，采色陆离，
声调和美，均不足以为诗也。学者可以知所从事矣。”

[1] 张籍（768—830）：字文昌，贞元十五年（799）进士，曾任水部员外郎等职。中唐诗人，
新乐府诗潮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古乐府：沿用乐府旧题所写作的乐府诗。

[2] 业文：从事诗文写作。

[3] 六义：又称六诗，即“风、雅、颂、赋、比、兴”。
[4] 风雅比兴：关注现实，讽谕政治的现实主义创作精神与法则。
[5] 放佚（yì义）君：迷信佛、道之教的国君。放佚，放恣淫佚。
[6] 董公：唐德宗时宰相董晋。贞元十二年（796），宣武军节度使李万荣死，部将谋反，董晋
只身前往，化解了战祸。
[7] 商女诗：已佚。
[8] 悍妇：性情蛮横粗暴的女人。
[9] 勤齐诗：已佚。
[10] 薄夫：薄情寡义的男子。敦：敦厚老实。
[11] 裨（bì必）：辅助，补益。
[12] 舒：扩大，发扬光大。
[13] 卷：收缩。
[14] 青衿（jīn斤）岁：学子时代。
[15] 迨（dài代）此：到此，至此。
[16] 委弃：弃置。
[17] 中秘书：宫中藏书的秘阁。汉代以后，秘阁由秘书监事管。
[18] 湮沦：埋没散失。
[19] 内乐府：为皇帝演奏的乐府。
[20] 言者志之苗：白居易《与元九书》：“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

[21] 病眼：张籍曾患三年眼疾，几乎失明。

妇人苦

蝉鬓加意梳 [1] ，蛾眉用心扫。
几度晓妆成，君看不言好。

妾身重同穴 [2] ，君意轻偕老。
惆怅去年来，心知未能道。
今朝一开口，语少意何深。
愿引他时事，移君此日心。
人言夫妇亲，义合如一身。
及至死生际，何曾苦乐均。

妇人一丧夫，终身守孤孑 [3] 。
有如林中竹，忽被风吹折。
一折不重生，枯死犹抱节。
男儿若丧妇，能不暂伤情。
应似门前柳，逢春易发荣。
风吹一枝折，还有一枝生。

为君委曲言 [4] ，愿君再三听。

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

【解读】

本诗表现了白居易进步的妇女观，他站在妇女的立场上，对男权社会
中的丈夫们要求：“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这里有追求男女平等的渴
求。诗中所写虽然是一位妻子对丈夫的告诫，但却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诗
写妻子为了取悦丈夫而用心打扮自己，但丈夫却熟视无睹。妻子追求生同
室死同穴，丈夫却看轻白头偕老。诗人通过妇人丧夫和男儿丧妇之后的不
同表现来说明男女对待配偶的态度，以妇人的“枯死犹抱节”来反衬男儿
的“逢春易发荣”，最后向丈夫发出“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的呼唤。作
为一位封建士大夫，白居易能代表受压抑的妇女诉苦，是难能可贵的。诗
用女性口吻写成，贴切自然。

[1] 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型。

[2] 穴：墓穴。

[3] 孤孑：孤单。

[4] 委曲：婉转。

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 [1]

平生心迹最相亲 [2] ，欲隐墙东不为身 [3] 。

明月好同三径夜 [4] ，绿杨宜作两家春 [5] 。

每因暂出犹思伴 [6] ，岂得安居不择邻。

何独终身数相见 [7] ，子孙长作隔墙人。

【解读】

元和十年（815）春，诗人和朋友元宗简都在朝廷任职，宗简在长安升
平坊购置了一处宅院，乐天用此诗表达欲与他比邻而居的愿望。首联起句
即云：“平生心迹最相亲。”“‘最相亲’三字，是通首主脑，以下言卜邻之
美，及所以卜邻之故，皆从此三字生出。”（《唐诗评注读书》）“欲隐墙
东不为身”写出了二人共同的志趣。次联畅想两家结邻，在明月之夜，在绿
杨之下，不仅两人情同手足，两家人也其乐融融。第三联强调择邻的重要
性。尾联提出“子孙长作隔墙人”的设想，将全诗推向高潮，传达出对朋友
殷切而纯真的情谊。《诗境浅说》云：“此诗论句法则层层推进，论交情则
愈转愈深，在七律中格甚少，词句亦流转而雅切也。”

[1] 元八：元宗简，字居敬，河南人，举进士，曾任京兆少府。卜邻：选择邻居。

[2] 心迹：心理与行事。

[3] 墙东：代指隐居之地。后汉隐士王君公，人称为避世墙东王君公（见《后汉书•逸民
传》）。不为身：不追求功名利禄。

[4] 三径：用蒋诩典。汉赵岐《三辅决录•逃名》载：汉代兖州刺使蒋诩，因王莽专权，辞官隐
居，在竹林中开出三径，只与隐士求仲、羊仲两人来往。

[5] 绿杨：南朝陆慧晓与张融比邻而居，其间有池，池上有杨柳二株。见《南史•陆慧晓传》。
[6] 暂出：暂时出行。
[7] 何独：何止，岂止，不仅仅。

登郢州白雪楼 [1]

白雪楼中一望乡，青山簇簇水茫茫 [2] 。
朝来渡口逢京使 [3] ，说道烟尘近洛阳 [4] 。
【解读】
元和十年秋，白居易被贬江州途中，经过郢州，登上郢州白雪楼，作
了此诗。诗人登上高楼，遥望故乡，但见重重关山，茫茫云水。诗人的心
绪也茫然如同云水。后两句表现出诗人虽遭贬谪，但依然关心国事。

[1] 郢州：治州，在今湖北钟祥。白雪楼：在汉江上。白雪，古代歌曲名《阳春白雪》。
[2] 簇簇：山峰众多的样子。
[3] 京使：京城来的使者。
[4] 烟尘：战争。诗人自注：“时淮西寇未平。”元和九年（814），彰义军（淮西）节度使吴少
阳死，其子吴元济作乱。

舟中读元九诗 [1]

把君诗卷灯前读 [2] ，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解读】

无独有偶，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元稹写有《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
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全
诗由“夕”、“病”、“惊”三点而连成一线，“惊”是全诗的核心。此时，元稹
远谪通州，身染疟疾，大病数月，几乎丧命。在自己生命即将灯枯油灭的
时刻，突然听到挚友被谪的恶讯，竟于垂死病中“惊”而“坐起”，无限情和
意尽在“惊坐”中。悲中见愤，悲中见情，曲折至深。二诗皆有“残
灯”、“坐”、“风”等意象，一位在暗风吹雨的病榻上惊坐而起，一位在逆风
吹浪的小舟中暗坐，双方的心中都在关注着对方的命运，惦记着对方的安
危。元白之交堪为士林楷模。

[1]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三月，元稹被贬为通州司马，八月白居易贬江州司马。

[2] 把：执，拿。

山石榴寄元九 [1]

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
江城上佐闲无事，山下劚得厅前栽 [2] 。

烂熳一阑十八树，根株有数花无数。
千房万叶一时新，嫩紫殷红鲜麹尘 [3] 。
泪痕裛损燕支脸 [4] ，剪刀裁破红绡巾。
谪仙初堕愁在世，姹女新嫁娇泥春 [5] 。

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
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
花中此物似西施 [6] ，芙蓉芍药皆嫫母 [7] 。
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
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
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
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
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阑前只忆君。
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解读】

本诗作于元和十一年春末，诗人任江州司马。元稹在通州任司马。元
和五年元稹被贬为江陵士曹，在秦岭作有《紫踯躅》一首。白居易此诗亦
歌咏山石榴而怀念元稹。全诗用大量篇幅写山石榴的烂熳可爱，想象丰
富，比喻新奇。“奇芳绝艳别者谁”一句由写花转为写元稹。联想到元微之
初贬江陵，在商山秦岭题诗给“我”，向我描绘“山石榴花红夹路”。诗以“忆
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结尾，将寂寞惆怅之情和盘托出。

[1] 山石榴：石楠科小灌木，三四月间开花。诗人自注云：“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
花，杜鹃啼时花扑扑。”

[2] 劚（zhú逐）：挖。

[3] 麹（qū屈）尘：淡黄色。酒曲所生的细菌似淡黄色尘土。

[4] 裛（yì义）：沾湿。燕支：即胭脂。

[5] 姹（chà诧）女：少女。泥：软缠，软求。

[6] 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7] 嫫（mó魔）母：相使为黄帝妃子，容貌丑陋。

蓝桥驿见元九诗 [1]

蓝桥春雪君归日 [2] ，秦岭秋风我去时 [3] 。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解读】

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奉召回长安，在蓝桥驿留下了诗句，现在
已是秋天，白居易被贬，经过蓝桥驿，读到了元稹的诗句。首二句一归一
去，寄喻着多少人生的体悟。元稹奉召回京时春风得意，可是三月就远谪
通州。而现在秋风落叶之时，乐天自己又被贬江州。后两句写乐天每到驿
亭之后的举止，“循”、“绕”、“觅”三个动词连用，表明诗人对朋友的同
情、思念。友情在患难之时愈显珍贵。

[1] 蓝桥驿：在今陕西蓝田东南蓝桥镇。

[2] 君归日：元稹于元和十年（815）正月经过蓝桥驿回京城。

[3] 我去时：白居易元和十年八月被贬为江州司马。

浦中夜泊 [1]

暗上江堤还独立，水风霜气夜棱棱 [2] 。
回看深浦停舟处，芦荻花中一点灯。

【解读】
在旅途上，诗人夜宿于水边舟中，登堤散步，写下了此诗。首句写

人，次句写景。结尾两句写回头去看浦中小舟，“芦荻花中一点灯”，萧瑟
清冷。

[1] 浦：水边。
[2] 棱棱：严寒的样子。

读史五首（选二）

楚怀放灵均 [1] ，国政亦荒淫。

彷徨未忍决，绕泽行悲吟。
汉文疑贾生 [2] ，谪置湘之阴。
是时刑方措 [3] ，此去难为心。

士生一代间，谁不有浮沉。

良时真可惜，乱世何足钦。
乃知汨罗恨 [4] ，未抵长沙深 [5] 。

【解读】

原题共五首，此为第一首。本诗为咏史之作。《史记》有《屈原贾生
列传》，本诗将屈原与贾谊之恨进行了对照。诗先写屈原绕泽悲吟，继写
贾谊谪置长沙。诗人意识到生活中没有平坦的大道，“士生一代间，谁不有
浮沉。”然而对于想建功立业的士人来说，能遇到良时而不能施展怀抱却是
更遗憾的。据此，诗人说：“乃知汨罗恨，未抵长沙深。”诗人在入仕之
初，对皇帝充满了信心，以为自己得遇明君良时，可现实让诗人越来越失
望，此诗虽然是写屈原贾生，其中也寄寓着自己对命运的感慨。

祸患如棼丝 [6] ，其来无端绪。
马迁下蚕室 [7] ，嵇康就囹圄 [8] 。

抱冤志气屈，忍耻形神沮。

当彼戮辱时，奋飞无翅羽。
商山有黄绮 [9] ，颍川有巢许 [10] 。

何不从之游，超然离网罟 [11] 。
山林少羁鞅 [12] ，世路多艰阻。
寄谢伐檀人 [13] ，慎勿嗟穷处。

【解读】

此为第三首。本诗分为两部分，前八句是一部分，后八句是一部分。
前一部分写祸患会突然降临，举司马迁与嵇康的不幸为例。后一部分写不
如超然物外，隐居山林。出与处，仕与隐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灵魂深处的
两个情结。诗人对世路艰阻的感慨，其实是折射出对现实斗争的厌倦。

[1] 灵均：屈原（约前340—约前278），名平，战国时代楚国人，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事见
《史记•屈原列传》。

[2] 贾生：贾谊（前200—前168），西汉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
传》。

[3] 刑方措：设置刑法而不用。

[4] 汨罗恨：指屈原自投汨罗江自杀。

[5] 长沙：指贾谊遭谗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6] 棼丝：乱丝。

[7] 马迁：司马迁，西汉时伟大的史学家。蚕室：受宫刑所居的监狱。
[8] 嵇康：字叔夜，三国魏谯人，著名诗人。囹圄（línɡ yǔ零雨）：监牢。
[9] 黄绮：汉初，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隐于商山。此处“黄绮”人指商山
四皓。
[10] 颍川：颍水，发源于河南，经安徽入淮河。巢许：巢文、许由，传说中上古唐尧时的隐
士。
[11] 网罟（ɡǔ古）：捕鱼捉鸟的网。
[12] 羁鞅：束缚。
[13] 伐檀人：《诗经》中有《魏风•伐檀》篇。此处用伐檀人代指隐士。

夜雪

已讶衾枕冷 [1]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解读】

夜间下雪，人睡在室内，很难觉察。诗人的这首小诗写得很巧妙。先
写诗人从午夜梦回，惊讶于被子枕头如此冰冷，又发现窗户显得明亮。虽
然没有写到雪，但读者已经知道下雪了，而且下了很久。“夜深知雪重，时
闻折竹声”，通过声响来写大雪。题目是“夜雪”，诗句紧扣题目，通过窗户
之“明”、折竹之“声”来写雪。

[1] 讶（yà亚）：惊讶。衾（qīn亲）：被子。

放言五首（选二） [1]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
但爱臧生能诈圣 [2] ，可知宁子解佯愚 [3] 。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 [4] ，可怜光彩亦何殊。

【解读】

原题共五首，此为第一首。本诗作于元和十年（815），作者在赴江州
途中写下了《放言五首》。乐天在序中说：“元九在江陵时，有《放言》长
句诗五首，韵高而体律，意古而词新。予每咏之，甚觉有味。虽前辈深于
诗者，未有此作。……予出佐浔阳，未届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独吟，因
缀五篇，以续其意耳。”这首诗写真与伪之间是很难辨别的，但真假毕竟不
同。假的东西固然可以蒙蔽人的耳目一时，随着时光的推移，真与伪终究
会被人们看清。

赠君一法决狐疑 [5] ，不用钻龟与祝蓍 [6] 。
试玉要烧三日满 [7] ，辨材须待七年期 [8] 。
周公恐惧流言后 [9] ，王莽谦恭未篡时 [10] 。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解读】

此为五首中的第三首。本诗意在说理，如何去辨别一个人。诗人认为
只有时间才能考验出一个人的真伪。《唐诗快》曰：“真正千古名言。佛说
真经，不过如是。”诗人在叙说这样的道理时，先说赠君一法，却不直接说
出。而说“不用钻龟和祝蓍”，那些俗人们常用的方法在作者看来并不可
靠。继而用“试玉”、“辨材”的方法从正面说出自己的见解，又用了两个典
故，从反面进行了补充。行文曲折，说理深刻。

[1] 放言：畅所欲言。

[2] 臧生：战国时臧仓，鲁平公的嬖人，他编造流言阻止了鲁平公会见孟子。见《孟子•梁惠王
下》。

[3] 宁子：即宁武子，名俞，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
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4] 燔柴：古代祭天时烧的柴火。照乘：一种珠子。《史记•田敬仲完世家》魏王问齐威王
曰：“若寡人之小国，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

[5] 狐疑：犹豫不决。

[6] 钻龟：烤钻龟甲以判断吉凶。祝蓍（shī师）：折其茎进行占卜。蓍，草名。

[7] “试玉”句：作者自注：“真玉烧三日不热。”

[8] “辨材”句：作者自注：“豫章木生七年而后知。”

[9] “周公”句：周公姓姬名旦，武王之弟，成王之叔。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辅政。其弟管
叔、蔡叔散布流言中伤周公。

[10] “王莽”句：王莽西汉末年人，未篡位之前为收买人心，表现得谦虚恭顺，后独揽朝政，杀
汉平帝，篡汉自立，建立“新”朝（8—23）。

放旅雁 [1]

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冰树枝折。
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雁声最饥。
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
江童持网捕将去 [2] ，手携入市生卖之 [3] 。
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
见此客鸟伤客人，赎汝放汝飞入云。
雁雁汝飞向何处，第一莫飞西北去。
淮西有贼讨未平 [4] ，百万甲兵久屯聚。
官军贼军相守老 [5] ，食尽兵穷将及汝。
健儿饥饿射汝吃，拔汝翅翎为箭羽 [6] 。
【解读】
诗作于元和十年冬。前半部分写九江地区在元和十年大雪纷飞，严寒
异常。江童捕捉了旅雁，诗人赎回大雁放飞入云。诗人对被缚的大雁有一
种由衷的同情，由大雁的饥寒困厄联系到自己的贬谪生涯。这种心情和这
种描写都在读者意料之内。本诗奇异之处在于诗的后半部分，诗人指引放
雁“第一莫向西北去”，通过对大雁的指引，交待时局的变化，表现了乐天

对祸国殃民的叛乱者的仇恨，对战区人民苦难的同情。

[1] 旅雁：正在迁徙途中的大雁。
[2] 捕将去：捕捉住了。将，助词，加在动词后，无实际意义。
[3] 生：活。
[4] 淮西有贼：元和九年（814），淮西（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丧自立。元
和十年正月，唐宪宗下诏削吴元济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进讨。双方互有胜负，相持不下。后来裴
度负责征讨，动员全国力量，三年后才平息了动乱。
[5] 老：双方相持过久。
[6] 箭羽：箭尾巴上的羽毛。

晓别

晓鼓声已半，离筵坐难久。

请君断肠歌，送我和泪酒。

月落欲明前，马嘶初别后。

浩浩暗尘中，何由见回首。

【解读】

相别的对象诗中没有明说，据我们的判断似乎是与诗人相爱的一位女
子。柳永的《雨霖铃》写的暮别，“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
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望去去千里
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而本诗所写的是晓别。一样的离筵，一样的泪
水，一样的悬想，一样的心情。诗与词虽然是两种文体，但它们所表述的
同样是人类的深挚情感。情人之间的离别不论采用了什么文体，不论发生
在清晨还是黄昏，不论出现在什么年代，同样都真挚而感人。

城上对月，期友人不至

古人惜昼短，劝令秉烛游。
况此迢迢夜 [1] ，明月满西楼。

复有盈尊酒，置在城上头。

期君君不至，人月两悠悠。

照水烟波白，照人肌发秋。

清光正如此，不醉即须愁。

【解读】

前两句出自《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句，劝人珍惜
时光，及时行乐。乐天之诗首先点明时间。继而说“况此迢迢夜，明月满西
楼”。月与诗之间有不解之缘；面对皓月当空，诗人自然会思绪万千。不仅
有月，而且有酒。不仅有酒，而且正在期望友人。明月、美酒、友人共同
会构成一个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但现在友人久久不至，“期君君不至，人
月两悠悠”。清光照着烟波，照着自己，心中有无限的忧愁，真想与友人大
醉一场。本诗写月、月下之景、月下之人，空旷清灵。

[1] 迢迢：漫长的样子。

微雨夜行

漠漠秋云起 [1] ，稍稍夜寒生。
但觉衣裳湿，无点亦无声。

【解读】
秋天的一个夜晚，诗人在雨中行走。先是看见乌云出现，继而感觉有

点寒意。一写眼中景，一写身中感。后来就觉察到衣服已被雨水打湿，却
没有雨点也没有雨声。后两句照应题目中的“微”字。这是生活中的一个细
节，从诗人捕捉这个细节我们可以看出其观察之细致。

[1] 漠漠：广大无际的样子。

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

翰林江左日 [1] ，员外剑南时 [2] 。
不得高官职，仍逢苦乱离。

暮年逋客恨 [3] ，浮世谪仙悲。
吟咏留千古，声名动四夷 [4] 。

文场供秀句，乐府待新词。
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
【解读】
李白与杜甫是中国诗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他们是盛唐诗坛上的双子星
座。乐天在读完他们的诗集后，题写了此诗。本诗写于江州司马任内。诗
中感叹李白、杜甫“不得高官职，仍逢苦乱离”，诗中充满了“恨”“悲”之
情。不幸的遭遇并不能扼杀他们的天才，“吟咏留千古，声名动四夷”，乐
天对他们表现出极高的敬意。“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既是说李杜之诗
是符合“天意”的好诗，同时也是对自我的要求与期许。

[1] 翰林：指李白。李白曾供奉翰林，贺知章称其为“谪仙”。
[2] 员外：指杜甫，曾任工部员外郎。
[3] 逋（bū晡）客：逃亡之人。此指杜甫。
[4] 四夷：古代统治者对四方少数民族的蔑称，即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此处指中国周

边国家。

题元八溪居 [1]

溪岚漠漠树重重，水槛山窗次第逢。
晚叶尚开红踯躅 [2] ，秋芳初结白芙蓉。

声来枕上千年鹤，影落杯中五老峰。

更愧殷勤留客意，鱼鲜饭细酒香浓。

【解读】

作于元和十一二年在江州时。据顾学颉、周汝昌先生《白居易诗选》
之按语“‘元八’应作‘元十八’，当时流传刊本脱误。‘元十八’指元集虚，河南
人，隐居庐山，是白居易在江州结识的朋友，后在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幕府
任职。‘元八’是元宗简，当时在长安作官，未到庐山。”《唐宋诗醇》评
曰：“通首娟静，腹联对句更超妙。”“溪岚”句写远景，“水槛”句写行进中
所见之景。颔联写花，由花衬托主人的高雅。腹联写庐山隐士居所的幽
雅。尾联写自己与隐士之间的情谊。

[1] 元八：元宗简，字居敬。一说应为元十八，指元集虚。

[2] 踯躅（zhí zhú直逐）：花名，生淮南，有毒。

感情 [1]

中庭晒服玩 [2] ，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3] 。
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 [4] 。
永愿如履綦 [5] ，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6] 。
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 [7] 。
【解读】
本诗也写于江州时期，是一首爱情诗。诗中所怀念的对象应该是乐天
早年的恋人湘灵。又经过了一个梅雨季节，诗人在庭院中晒衣服时，偶然
看见了一双鞋。睹物思人，想到当年恋人赠鞋时的话语。诗人在贬谪江州
时，自知要漂荡三千里，但还是随身携带着这双鞋子。“今朝一惆怅，反复
看未已”两句通过时间的流逝写诗人对往日恋人的深情。诗中充满了惆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