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琴声呢?好像手指纠缠着丝弦,好像从
心底拧出的哽咽。灵公魂摇神驰,赶紧敛襟端坐,调整呼吸。
琴声忽而息止,仍旧是水声喧哗。
灵公静坐一会儿,移身向窗外窥探。
外面并无一人。
月是近十五的月,河汉澄澈,通天通地一片月华,照得如
白昼一样。
近侍中懂鼓琴的只有师涓一人。他怎么在这夜半鼓琴,这
琴声也不像他平日的作风啊!
灵公击掌,召来门外的侍卫。
“方才谁在鼓琴?”
“鼓琴?”侍卫有些纳闷。
“很悲凄的琴声。有人在河岸上鼓琴吗?”
“没有啊!河岸上一片空旷,月亮照得如白昼一样,连一只
野兔也藏不住,何况是人呢!”侍卫觉得有必要分辩自己的尽忠
职守。
没有?灵公讶异了。那样的琴声,使众水的喧哗都沉静下
去,仿佛扭拧着心的哭泣的哽咽;任何人听了都不能忘记,那
琴声,竟不是这世间的声音吗?
“像神鬼的哭泣……”灵公试图说明。
“没有,”侍卫果决地摇摇头,“夜太静,没有任何声音
可以隐藏。”
“啊——”灵公心里极度不安了,“若真是鬼神所托的吉
凶,是该召人来占一占啊!”他这样想。
“召师涓来吧!”他命令侍卫。
师涓在熟睡中,听到有人唤他。他径直坐起,匆匆披了衣
服,往灵公的寝室奔去,半路上撞见侍卫,侍卫说,灵公有
请。师涓也不回答,一路进灵公房中去了。
“师涓——”灵公迟疑了一会儿。
“是。”师涓像在倾听,又像在鼓励灵公把话说出来。
“我听到琴声,从河水的喧哗中琤琮而起,比月光还
静……我觉得不安,那琴声——”
“是。”师涓鼓励着。
“侍卫听不到——”灵公空茫地望向窗外,月光在窗隙游
移。
流转的月光使人的脸泛着青白,师涓笑了。灵公不常看到
他笑。这一向木讷的乐工,连在最欢愉的乐舞中也不见笑容。
众人说他是卫国最无才的乐师,鲁钝呆板,从无好的创制。灵
公一直留着他,不觉得有太大的不安,至于制乐的好坏,灵公
不以为是一件太值得分心的大事。
然而,师涓此刻的笑,却是灵公完全陌生的。那笑容里藏
着慧黠、机巧,像是卜者,彻悟了一切,带一点凄怆的笑。
“我想,那是鬼神之乐吧!”
“是。”师涓兀自笑着。
“你在这里住一夜,记下那琴音。”
“是。”师涓灿笑了。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好像多年的
等待,忽然得到了结果。这灿亮美丽的笑容,不是这鲁钝的五
官所有的,仿佛来自一个鬼魅的世界,使一切的鲁钝木讷,受
神鬼的驱遣,要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灵公匆匆走出寝室,因为不安,一人在岸边徘徊,到三更
时分,才依石假寐了一会儿。
黎明初起,月华换成了灿亮的朝暾。水上粼粼波光,使那
争喧的流水,看来有一种新生的踊跃。灵公撩水湿了面颊,又
在水面看了一下自己的面容。但是水流太急,他只看到一个模
糊破碎的人影,在水中摇晃流逝。
黎明使灵公有一种新的兴奋。清新的空气,树间鸟雀的啁
啭,都使他感觉到蓬勃的朝气。
他伸展筋骨,打了一趟新学的练导引的拳法,心身俱觉舒
畅,夜里蹊跷的事也几乎都忘了。这次到晋国,与显赫天下的
晋平公聘问修好,是件大事,可不能稍有差错。
他于是唤人沐栉梳洗,伺候早膳,准备向晋国出发。当师
涓苍白疲惫地从寝室出来,灵公也只是问了一句:“记好了
吗?”见师涓木讷如往昔,手上捧着记录的琴谱,灵公在匆促
奔赴的心情中,也没多问,便下令队伍出发了。
灵公一行到达晋国时,受到了平公热烈的欢迎。盛典设在
宫门外的高台上。高台四周旌旗戈矛如林,席间觥筹交错,宾
主都十分尽兴。
酒过几巡,晋平公觉得酣热起来,看着戈矛刀戟如林,旌
旗随风招展,却在上升的酒意中感觉着莫名的空虚。戈矛刀戟
如林又如何呢?四方的朝奉宴飨又如何呢?他感觉着日甚一日
衰惫下去的臂膀,以前可以扯开一只小牛的,近年来,却连张
弓也有点吃力了。
平公抹去唇须上沾着的酒沫,他的手,有一点不克自制的
颤抖。内侍捧来盥沐的盘,他洗了手,却不期然在金黄净亮的
铜盘中看到了自己:“在乱世中争逐奔波,真的憔悴衰老了
啊!”他感喟着,带着酒意,一时以盘作鉴,竟在国宴上揽镜自
伤起来了。
卫灵公对平公充满了好奇,这不像他想象中的平公——龙
争虎斗,骁勇兼智谋的国君。他望着这在国宴上有点失态的老
人,想象着传说中的晋平公的威名——继位的第一年就打败了
南方强大的楚,接连数年,又把东方的大国齐逼得喘不过气
来,纠合诸侯,一匡天下,这盛极一时、人人崇仰的晋平公,
原来只是个带点孩子气的老人罢了。
看来,这一方之霸是已经衰老了。灵公这样想,他像审视
一个强敌那样细细观察平公的种种:他花白的胡须鬓发,他有
点佝偻的身体,他颈下松弛的皮肤,以及他颤抖而不克自制的
手……
灵公有一点高兴,这次聘问前的紧张消失了,他知道晋平
公已在衰败的暮年,不再是自己的敌手。他看着这在国宴上怔
忡失神的老人,假想中对威胁的戒备完全落空了,竟也感觉着
些许的失望。
钟磬的声音自场外响起。平公从怔忡中醒转,张望了一
下,看到乐工列队而立,在钟磬上试了几音。
是献乐的时候了,平公侧倚几案,缓慢雍容的典礼之乐,
自四面响起。
平公细细分辨,丝弦在颤动、鼓声沉沉、金属和竹管不同
的声响。但是,逐渐他分不清了。万种不同的音色与节奏,在
冥冥中有一种默契,是呼应,是对答,是唱和,是云在风中的
缱绻流连,雨在叶隙的穿打流荡;是水在石上的潺湲,海浪一
次又一次不息的追逐起伏,是星辰永世永年的盘桓流转;“啊
——”这斑白老去的晋平公惊叹了,“怎么一世无敌手,却每
每在音乐中无法自制了呢?”他恐慌着,却也兴奋着,觉得是
前所未有的挑战,一个雄霸天下的国君,要以他一世的英名,
与这呼风唤雨的音乐决一胜负啊!
他看看灵公,正襟危坐,是一个青年有为的君王,在典礼
之乐中有一种肃穆的表情。平公意识到自己在国宴上的放纵,
苦笑了,没想到自己却在音乐中沉迷至此。
“这都要感谢吴国叫季札的那个小子。”他这样想。
平公继位的第十四年,吴国的季札到了晋国都城。这个四
处听乐的青年公子,已经是传闻中的名人了。他用音乐来判国
邦的兴亡变灭,屡有证验,颇给时人一种震惊。晋平公当时正
是盛年,对这种吉凶之卜并不热衷。季札在晋国住了不短的时
日,平公也数次召见,示以晋国之乐。但是,奇怪的是,一直
到走,季札也并未透露任何他听到的征兆。然而,数年之后,
季札所判“晋政卒归韩赵魏”的流言,却终于传到平公耳中去
了。
平公对这样的流言,公开表示他的不屑:“不过是下流术
士的玩意儿吧!”
但是,那年轻安静的季札却如何也不像一个下流术士。他
听乐时的专注,甚至给平公很深的印象,像一个临阵的将军,
有着不可侵犯的端肃,旁观的人不禁要相信,季札真的听到了
什么。
平公虽然不屑于流言,却越来越沉迷于听乐了。他召来了
四方知名的乐手,终日与钟鼓管弦为伍,彻夜笙歌,他在音乐
里感觉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都是季札这小子!”他对季札,竟然有近于感谢的心情
呢!多年来,在音乐里,平公得到了战争、荣耀、财富都不能替
代的快乐。
“其实,音乐中也有比征战更惨烈的杀戮呢!”有一次,他
把感觉告诉师旷。
他把师旷延揽为首座乐师已经有好几年了。这个自幼瞎掉
的瞽者,是当今最杰出的乐工了。
“音乐中也有和平,主公。”师旷总是这样回答。除了制
乐,师旷也常和平公谈一点乐理,那些话,平公并不十分了
解,只是觉得仿佛像季札说的话。
乐曲在师旷击敔声中结束了,平公张望了一下,看到师旷
犹自捧着击敔的木籈,一脸肃穆,仿佛雕像。平公觉得师旷的
脸像某地的风景,苍丑而皱缩,但是,似乎是荒古苍丑到了极
致,反给人一种不可言喻的美丽之感。
“啊——有新谱的曲子,请为公一奏。”
卫灵公想起在濮水命师涓记录的乐曲,一方面想给陶迷于
音乐的晋平公一个新奇的礼物,让他知道卫国也是有音乐的,
另一方面,他也很想测试一下这鬼神之乐给晋国上下的吉凶反
应。
师涓受命,在台上置了琴,奏起濮水之音。平公也召师旷
上台,在师涓左侧受教。
师涓一抚手,琴声琤琮,右指弹捺,左手迅速移了几次琴
柱,脸上即刻现出了奇异的笑容。灵公觉得心里扭拧不安,他
又想起濮水的夜晚,师涓的笑容,“这乐曲中真是带着鬼魅的
气息啊!”便赶紧敛衽端坐,使琴声的哽咽在调息中慢慢平复了
下去。
年老的平公也惊动了,这是第一流的乐手啊!他的指竟不在
弦上。平公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再定神去看,师涓灿笑
着,那手指如花,在弦上飞扬撩拨,而那弦,却沉静如死。
“琴声是从哪里来的呢?”平公喟叹着,忽然仿佛听到了
一直在寻找的证验,是季札在音乐中听到的,是生命中不可勘
破的一种注定,是美与死亡的结合,灿丽中带着悲凄。他听
着,听着……
“啊——请停止了吧!”
师旷苍老但稳定的声音,像洪钟巨镛,一下子震断了扭拧
哽咽的琴声,四周一片死寂,众人都望着这颇失礼仪的晋国首
座乐师。
平公看到卫灵公显然不悦了,便严厉地责问师旷:
“为什么打断鼓琴呢!”
“这是亡国之音啊!”师旷忧戚地说。
师旷的眼瞳上蒙了厚厚的白翳。他惯常扭曲着颈脖,用听
觉来分辨事物。此刻,他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忧戚,直直盯视着
师涓,他竟然看到了,师涓一脸灰白,额上渗着汗珠。
他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乐工打扮的人,背靠着师涓,
转头向他灿笑着。
师旷极度惊惧了。他看到天上燃烧着熊熊的大火,人马都
在嘶嚎。许多人彼此践踏着,从大火中冲出。
他看到一个乐师,头发着了火,在人群中狂奔……
师延、师延,商纣朝中最好的乐师!师旷看到了!这样褴
褛,焦黑的额头,塌断的鼻梁,枯如木柴的手臂,夹着那不肯
放弃的一张琴,向东狂走……
师延自投于濮水——人们这样传说。
“是在濮水上听到这乐曲的吧?”师旷问。
“是。”师涓木讷地说。
“这是亡国之音啊!主公。”师旷小声地说。
“是吗?”平公迟疑了。
卫灵公却极度不悦了,他觉得晋国大大失礼了,便高声
说:“两国聘问,献乐不可中止。”
平公觉得这年轻的君王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神情,但是,他
并不畏惧,他还在努力思索方才在音乐中几乎要听到的什么,
是一种悲凄与华美的极致,那里面,似乎隐藏着自己的命运,
他一直想知道的。
“师旷,不可失礼啊!”
师涓于是受命继续鼓琴。
琴声才起,师旷又见到那塌断鼻梁的师延,背靠着师涓,
灿笑着,真是一流的好乐工,他的手指长而纤细,如花一般。
卫灵公敛衽端肃而坐,好像在抵抗琴声。平公却全然沉醉
了,他酒醉的脸上发着激奋的红光,随着琴音,有忧愁、愤
怒,巨大的狂喜,一切都不克自制了,师旷担忧又怜爱地看着
这年老的主公。
当乐曲终止,平公长长喟叹了,便是这样的音乐,要使人
断送了江山,断送了现世的一切利益啊!他觉得自己衰老了,衰
老到只有在这琴声中找回生命的激奋与昂扬,他想告诉师旷这
感觉。
“师旷——”他叫道。
但是,师旷用那样一双蒙着厚厚白翳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
看着他,平公觉得被责备了。
“师旷,我只是爱听琴啊!”平公这样辩解着。
师旷的眼中忽然流下了泪水,他看到师延背靠着平公,仿
佛在轻声叹息。
平公觉得师旷太失态了,这是国家大典啊,而且,那虎视
眈眈的卫灵公正在目不转睛地冷眼旁观啊!平公想要斥责师旷,
却又看到师旷一脸泪水,在苍皱崎岖的脸上纵横着,心里不
忍,便转换了话题,想避开这尴尬。
“师旷,这曲子有名目吗?”他问。
“清商之曲。”
师旷看到师延从平公背后腾起,飞跃在天空,头发沾着大
火,披散开来,满天都是血一样怒红的残霞。
“清商是最悲的曲子了吗?”平公说。
“不,更悲的应当是清徵了。”
师旷看到熊熊大火,人们彼此践踏着,争先爬到台上来,
围坐在平公四周,像等待听故事的儿童,专心地看着平公。
师延哈哈大笑了,他的笑真是有一种力量,华丽灿亮中带
着悲凄。
“师旷,我要听清徵。”平公说,他对灵公一味地装腔作
势,有些不耐了,而酒意涌上来,使他觉得要任性一下。
“不,主公。”师旷害怕了。他看到觞斝中的酒变酸了,
食物发着馊臭的气味。那些巨大的鼎彝生满了斑驳的绿锈。他
看到高高的纛旗从城楼上断折下来,几案上满是尘土……
“主君德薄,不宜听此悲音。”师旷还想坚持。
“愿聆贵国新曲。”卫灵公却开口要求了。
师旷于是受命,演奏清徵。
清徵始奏,有玄鹤从南来,停栖在廊檐上。
琴声再转,玄鹤自四方群集,几乎蔽满了天空。
群鹤鼓翼而舞,舒颈长鸣,声震九天。
平公忘情了,大声呼叫,涨红着脸孔,挣断了冠带,击打
着几案,他觉得自己也是一鹤,要在这夏日灿丽的黄昏残霞
中,振冀长啸,翱翔四宇。
琴声与啸声互应,夹着千鹤万鹤的长鸣,达于巅峰,戛然
而止。
“啊,师旷,我为你斟酒。”平公兴奋地为师旷满满斟了
一觞。
卫灵公旁观着,这年老的晋平公竟以国君之尊,给一个瞎
乐工斟酒,灵公觉得对平公有些轻蔑了。
师旷举觞一饮而尽。把觞放回几案时,却看到几案的木缘
皆已朽烂了。高台四周长起一人高的蒿草,荆棘杂着黍麦一起
生长,狐鼠作穴。
师旷也看了看座上的宾客,卫灵公以轻蔑的表情端坐着,
但是,顷刻间,宾客皆化为骷髅,他们依然寒暄应酬,露齿而
笑,为这至美的音乐啧啧赞叹。他们也频向师旷敬酒,并且似
乎担心师旷看不见,便特意提高了声音,使师旷可以分辨方
向。
“师旷,音莫悲于清徵了吗?”平公大醉了。他已经浑然
忘了国宴。他经验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在这漫天怒红的黄昏,
在这四面悲风的高台上,他似乎在回顾野心、杀机、欲望、荣
耀、胜负,而这一切,都不如那清徵之声啊。
“主君,还有清角。清角是最悲的了。”
师旷看到卫灵公一行皆已离去。旷野高台,只有他与平公
对坐,好像要商议一件大事。
“师旷,你为我奏清角。”
“是,主公。”师旷伏席,深深一拜。
师旷奋臂挥扫,四野皆起狼嗥。夜枭的眼睛,在近处岗阜
上闪烁。
师旷急遽而热烈地喘息着……
云从西北来,像怒卷的马鬃,呼号啸叫。
顷刻成雨了,乌鸦在树槎间惊飞聒叫。
师旷震颤着,须发髭张……
风裂了帷幕,在空中飘扬,廊瓦自椽木中飞出,坠地破
裂,器皿一一从案上飞起,在空中爆开粉碎了……
据说,清角奏完,晋国大旱了三年。
最早传述这个故事的韩非子,对晋平公这种耽溺音乐的行
为是不赞成的。他记录这个故事,便是要后人引以为鉴戒。也
许因为如此,清徵、清角都听不到了。
新近从濮水回来的人说,在水上宿了一夜,梦魂所牵,又
听到了鼓琴声。但是,城市居民都不相信,这人孤独异常,得
了病,此后不知所终。至于他和濮水之音的故事,除了饭后闲
暇,观看电视之余,偶尔还为一二人提起嘲笑一番,也逐渐为
人淡忘了。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风乎舞雩,咏而归……
—— 《论语·先进篇》
传说春天沂水的一则神话
孔子歪斜着睡着了,然而睡梦中这么多惊恐。他有些惦记
那册叫作《春秋》的书。
沂水两岸多银杏树。银杏的叶子半圆形,像一把张开的折
扇,底下还带着一根长长的柄。
叶缘的弧形非常整齐,像人工裁剪出来的一样。
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追逐。
有几个少年站在银杏树下。他们抬头向上看。春天新绿的
银杏的叶子,透着亮丽的阳光,掩掩映映,像一把一把金色的
扇子。
“像扇子吧。”
他们已经褪换了冬天厚重皮毛棉袄,穿了白色棉布的轻便
夹衣,衣襟上也都是银杏叶扇形的图案。
刚刚褪去了冬天厚重的棉袄,身上好像忽然轻了好几斤,
每个人走路都轻盈跳跃。
从箱底取出的夹衣还有折痕。细心的人用手去抚平,才发
现衣襟上都是银杏叶扇形的光影。交叠的层次不一样,深浅也
不一样。风一吹动,树隙的光也晃漾起来,衣襟上便似乎忽忽
几百把扇子飘飞起来了。
“像扇子吧!”
大家都笑了。
上游冰雪融化,沂水暴涨了,哗啦哗啦,一直漫到岸边人
家的墙脚跟了。
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
曾皙在弹琴。他在少年中看来是最年少的。他看同伴们换
穿了夹衣,露出雄厚的男子的胸背,便觉得自己身形的年少,
有些腼腆了。
“子路甚至有了络腮胡呢!”他这样想。
那络腮胡从鬓角一路盘旋,黑茸茸一片,一直长到脖凹。
他也不怕冷。连夹衣也脱去了,赤膊在溪水中游了一会儿。潜
了几次水,像鸭子一样在水中倒竖起来。他又在河岸浅湾处抓
鱼,噼里啪啦,水花四溅。鱼儿没有抓到,他仰躺着漂向河的
中流去了。
老师孔子在较远的一棵树下,歪斜着睡了。他刚编纂完
《春秋》。这个工作使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点佝偻。
他原来是壮硕的。在周游列国的时候,仆仆风尘于旅途
中,吃非常粗糙的干粮,也没有舒适的地方歇息睡觉。在战乱
频繁的时候,甚至要送掉性命。有一次在郑国的边境,一支利
箭不就忽地一下射在车辕上吗?
而此刻,他在睡梦中。
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
他梦到春天的沂水,两岸都是青绿的银杏树。银杏树像扇
子一样的叶子。沂水里泅泳的是子路,岸上弹琴的是曾皙。树
下有几个无事的少年。
“我能够做什么呢?”
他在梦中深深地喟叹了。
在每一个边境上都奔忙着防哨骑警的军士。马匹无端嘶叫
踢踏。刀戟戈矛闪着亮光。一列一列森严的卫士虎视眈眈。
他们在边境上筑了许多高台。把俘虏来的邻国的军士百
姓,高高吊在台上的木杆上。麻绳勒着脖子,眼球凸出,舌头
吐得长长的。有的似乎已经吊了很久,身体多处溃烂,露出下
面白白的骨骼。
“别人嘲笑我像一只丧家之犬呢!”他常常无端在那些死
尸下自嘲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个联想,使他每次经过城墙边,看到无家的、生着
癞皮的瘠瘦的狗,竟仿佛因自怜而有了某种同情。他也特别留
意过那狗的卑屈躲闪的眼神。被人用木棍石块重重击打,或用
脚粗暴踢开时,那狗带着尖锐凄厉的叫声,夹着尾巴跑开。
“阿点啊!”他叫唤曾皙的小名,他说,“给它一点干饼
吧!”
曾皙有点犹豫。他们只有干饼了,而且数量不多啊!但
是,他依吩咐拿来了饼,用手掰碎了,撒在地上。那狗,起先
有点畏惧。试探了一回,便大胆前来嚼食了。
那条狗后来跟着车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无所有的大平
原上,一条瘦脊脊的狗,不远不近跟着车子。
孔子不断回过头看。有时被隆起的山丘遮挡,以为它不再
来了,不想攀上了丘顶,又看见那瘦脊脊的影子,不远不近,
蹒跚跟来。
孔子从来没有那么沮丧挫折过。他有好几天不唱歌,呆呆
看着天上的云。
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
子路拣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度量了一下重量。他弯下腰,
用右手斜斜地将扁平的石头打到水面上。一个、两个、三个,
一连串细碎的水漂连成一线。
“左近一个小国荒年歉收。齐、晋都送了粮食去。当然也
有军火。他们争相支持一个新的政权呢!”子路说。
“卫的国君偏宠一个妾,宫中外戚擅权,军士们很不服
呢!”子路说。
“但是,公西华呢?”
孔子忽然想起那个在聘问修好的外交会议上仪表出众、词
锋锐利的学生来了。
然而,公西华太忙了。他好久没有时间在这沂水里沐浴,
在这银杏树下睡一睡午觉了。
“然而,那不是儒者的本色吗?”
子路用竹枝做箭,做了几个战技的动作。他魁梧极了,像
一只刚长成的小牛犊。脸色赤红,方整的下颔,一圈络腮胡。
胸腹的肌肉一块一块,像铁铸的一样。
银杏扇形的叶子也撒在曾皙的白色夹衣上。但是他自己不
知道。他抚琴,唱了几段歌。歌是沂水一带山村里俚俗的曲
子。
他把袖子捞到肩上。他的手臂十分纤长,与子路的粗壮的
男子的手臂不同。他的左手按捺在琴弦上,右手拨了几下。
隔岸有桃花。桃花如火。他唱的俚俗的歌便是那山村里人
家唱的。女子穿蓝布衫裤,走到田陌间。三两家屋宇,门前有
井和桃花。黄狗来回追逐一只鸡。鸡生完蛋之后就飞上短墙,
咯咯咯啼叫一番。
“阿点啊!”孔子忽然坐起来说,“你说,你最想做一个
什么样的人?”
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
银杏树下穿白色夹衣的少年们不知何时走了。
桃花竟纷纷落了。
子路击剑,吆喝的声音一直传到对岸。对岸的狗便一一吠
叫了起来。
孔子在睡梦中有些不安,几次惊悚。仿佛是在陈、蔡被人
包围。四处都是火光、箭矢。
他又看见了高高杆上悬挂着溃烂的人的尸体。有一只鸟,
停栖在尸体的头上,俯下身叼啄死人的眼睛。
荒原上无家的沮丧的狗。
四处都是战争,然而,春天还是来了。春天在隔岸的山村
里开成了桃花。春天使银杏开出一瓣一瓣扇形的叶子。桃花有
一朵掉下来,落在曾皙的琴上。曾皙便停了琴,听见沂水哗啦
哗啦的声音。
听说商人们十分贪婪,他们已勾结起新贵的政客。宫廷里
酝酿着一次政变,军头们联络了外国,要变旗号。
可是农民们的作物销不出去呢!年轻的山村里的女子都唱着
小曲站在街上卖淫了。
孔子歪斜着睡着了,然而睡梦中这么多惊恐。他有些惦记
那册叫作《春秋》的书。
“你想,一本书可以使那些贪婪的商人、野心的政客们惧
怕吗?”
他的学生们这样嘲笑着。
“但是,我能够做什么呢?”
他周游列国的时候想到的是政治的改革、诛杀乱臣贼子;
然而,回到鲁国之后,他想到的是礼乐典章,用文化建立起一
个昌盛文明的民族,删诗书、制礼乐,使千秋有所典范啊!
“但是,此刻,此刻我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陷在极深的忧虑中。
“阿点!给它一些干饼吧!”
他在睡梦中这样叫唤。
桃花落在曾皙的琴上。曾皙停止了琴,听见流水汤汤。他
也脱去了衣服,走去浮满桃花的河中泅泳,桃花在他身体四周
起伏回旋。他缓慢地游向河的对岸,对岸田陌纵横,有两三家
屋宇,门口有井与桃花,女子唱俚俗的山歌。
“至于春天呢?”
孔子这样想。
春天在战争的年代,不过是一则短短的神话吧。
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
他们朗诵着: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
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论语》中有趣的传说不多,只有这短短一段,讲季节,
讲河流、讲风,讲到游泳、舞蹈与歌唱……
本文原为一九九九年蒋勋录音整理。
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其实解开情结的关键不是答案,而是听故事的过程,当你
从神话这面镜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你就能读懂自己,
对宿命也比较不容易慌张了。
一九八八年,我写了一系列的神话故事,集结成为《传
说》。对于神话我始终没有忘情,还有好多个故事想写,于是
又陆续写了四篇,成为《新传说》。
我喜欢神话传说,总觉得每个民族的神话传说里都包含了
很多、很深的东西。
和其他文学不一样,神话、传说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难
免会“添油加醋”,每个说故事的人都变成传说的创作者。
我们都听过“嫦娥奔月”,但是每个人说的“嫦娥奔月”
都会有一点不同。可能我叙述嫦娥奔月的故事时,会着重在嫦
娥的寂寞、孤独,所谓“碧海青天夜夜心”;换个人来说,可
能就会着重在嫦娥和后羿的爱情。神话在口传故事的发展过程
中,会不自主地带进叙述者的性格取向,包括外在和内在的性
格,使故事听起来更加扑朔迷离。
燃灯佛的因缘
神话传说虽然都是很老很老的故事,可是往往会因为某一
个机缘、某一个人,发生新的意义。
在《新传说》中,我写善慧《借花献佛》的故事,就是因
为一个特殊机缘。“借花献佛”这个成语耳熟能详,这个成语
是来自印度佛教经典,指的是福气分享的过程。
故事描述一个聪明俊美的小沙弥,叫作善慧(这个名字有
很多种不同的翻译,“善慧”是较常见的译名),他四处求
道,参加法会论辩。有一次,他赢了一场论辩,得到一些奖
金,就带着钱进城,听见整个城市在传说着:“燃灯佛要来
了,燃灯佛要来了!”他很高兴;对信仰者来说,一生中得以
接触燃灯佛是很难能可贵的机会,也是很大的功德福报。
燃灯佛是用自己的肉体去燃灯的佛,现在我们可以从很多
佛教绘画中看到他的姿态:用手指燃烧着灯火,用肉体燃烧,
照亮整个世界。汉字的“燃灯”两个字太美了,往往让人忽略
了它的本意有很强烈的肉体上的苦痛,与“割肉喂鹰”“舍身
饲虎”一样,都意涵一个舍身的过程。
当善慧这么一个天真无邪、聪明俊秀的小沙弥,看见城里
到处都是“欢迎燃灯佛”的字句,他心想,燃灯佛来了,应该
去找些莲花供养(用莲花供养神佛菩萨,是印度人的习惯),
可是他在城里找了好久,一朵花都找不到。一问之下才知道,
因为国王想要把供养燃灯佛的功德都归于自己,早就把城里花
店的莲花搜刮一空,就连河边生长的野莲,也派卫兵守着,一
般人难以接近,所以大家都买不到花。
善慧觉得沮丧,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燃灯佛,却没有花可
以供养。他垂头丧气地一个人在城里东走西走,忽然看见巷弄
里闪过一个人影,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手里还拿着七朵莲
花。
他赶紧追过去,拦住小女孩。小女孩看到有人出现,吓了
一跳,怕是碰上歹徒要跟她抢花。当她看清楚善慧俊美、和善
的模样,她才放心了。善慧把论辩赢来的金币全掏出来,对小
女孩说:“我想用全部的金币买你手上的莲花。”小女孩说:
“不卖,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七朵花,这花是为了供养燃灯佛
的。”小沙弥听了悲喜参半,好不容易看到花却不能买,又不
能强人所难,因为小女孩拿花也是要供养燃灯佛。
善慧的表情很难过,好像要哭的感觉,小女孩看了也很过
意不去,就答应要分给他五朵,留两朵给自己,一起供养燃灯
佛。说完,小女孩觉得小沙弥很漂亮,她有点脸红、不好意思
地说:“我知道你这辈子在修行,我也在修行,可是我希望在
你修得正果、成佛之前,可以做你的妻子。”善慧就是后来的
悉达多太子(释迦牟尼佛),而这个小女孩即悉达多太子在成
佛前人世的妻子。
相同故事不同结局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片片段段听到“借花献佛”的故事,可
是前几年在台湾中部教书的时候,接触到一个很久不见的朋
友,才有了改写故事的念头。
我和这个朋友是在很偶然的机会下认识,当我还住在台北
的时候,他曾经来帮我修过电器。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
个“电器白痴”,一碰到电器问题,或是家里停电就会完全不
知所措。
当时我家里突然停电,向朋友求救,朋友说:“哦,我刚
好有个朋友住在你家附近,他是学电机的,他会帮你忙。”不
久后,就有个人骑着摩托车来,按了门铃,是一个在读五专的
小伙子,他检查后发现是保险丝断了。这好像是一个很小的问
题,不应该麻烦人家,可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保险丝要怎么
换,更不知道要怎么打开那些东西。他看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就笑出来了,他说,这是最小最小的电器故障。然后三两下就
把保险丝换好,电灯亮了。
这时候他看到我桌上正在抄写的佛经,他说:“有时候我
也很想看,但就是不太容易懂。”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机缘,我和这个年轻人认识,但后来
就没有联络。一直到我去中部教书时,接到他的电话,问我有
没有空,能否有机会来拜访我。
我其实已经有点记不得他了,但还是邀请他到宿舍来。他
变得有点瘦,应该是受了一些苦吧,因为不熟,我很难去联想
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这个人改变得很大很大。
他很安静不太讲话,只是翻一翻我桌上的佛经,说他现在
吃素、也常读佛经。聊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知不知道“借花
献佛”的故事。
我大概讲了一下这个故事,包括故事的结尾,就是燃灯佛
终于进城了,大家都很想亲近他,很多瘸子、瞎子也试图要挤
到前面去接近燃灯佛,想借此减轻身体上的苦难。善慧挤在人
群中,远远看到燃灯佛华贵的仪容,赤足走进城。城门口有一
个污秽泥泞的坑洞,燃灯佛没有看到,一脚就要踩上去。善慧
觉得燃灯佛的身份不应该踩在这么脏污的东西上,立刻全身扑
上去,用头发垫在燃灯佛的脚下。
佛经里,将这个画面描述得很美:善慧五体投地趴在地
上,以头发铺地,五朵莲花飞起,落在燃灯佛头上,两朵在他
的肩膀上,成为一个供养的符号。
故事说完,年轻人发了一会儿呆,说:“你有没有想过其
实燃灯佛不是这样进城的?”
他告诉我,燃灯佛一直用四肢在燃灯,身体应该是残缺
的,可能是一个没有手脚的肉球,在泥泞中扭动身躯,所有等
待的民众都不知道他就是燃灯佛,甚至故意推挤他。善慧看到
他要掉进泥坑,就扑地用头发让这颗肉球滚过;那时候的善慧
已经忘掉燃灯佛,忘掉供养的莲花,只是看到一个受苦的身
体。
我很震惊,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青年,在当兵时刻,不知
道发生什么事,有了这样的疑问,特地前来把他的想法告诉
我。当时我就决定,把我所了解的,和他所叙述的,合成一个
完整的故事,写成了《新传说》中的《借花献佛》。
不是苍凉,却是苍老
一个年轻人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让他想去亲近一些
比较内省的经典,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有了新的燃灯
佛的形象。我很好奇,却没有开口问他,因为我知道人性最底
层的部分,不是好奇可以抵达;我也相信,当他坐在我的面
前,对我说出燃灯佛的结尾时,他已经理清了很多心里的困
苦。
我们的社会是个很好奇的社会,因为年轻,却把好奇发展
成八卦杂志的窥探。我想,好奇的极致应该是包容和悲悯,应
该是出于关心,我们所好奇的不是他人为何事哀伤,而是他的
哀伤,以及他要如何度过哀伤。重要的不是知道已发生的事
件,而是人的心灵状态。
如果这个年轻人再出现,我很想帮他画一幅画。从他第一
次到我家修保险丝,到后来找我谈佛经故事,他的改变很大很
大,我一直记忆着那张脸,我想记忆着。不管是把他写成《借
花献佛》的故事,或者为他画一张像,我相信对世间许多人而
言,都会是很大的安慰和鼓励,至于那个让他哀伤的事件则已
经脱离了,不重要了。
我写《新传说》,同时也是在聆听很多人的心事;一个古
老的故事在很多人的心里变成新的心事,重新演变,因为这位
朋友的提醒,使我后来坐火车、公车时,看到残缺的身体,总
会觉得他就是燃灯佛,也觉得自己应该有善慧的心情,去担待
这些残缺。
《新传说》新增的四篇都比较接近这种感觉,和十年前的
《传说》很不一样。十年前,我比较眷恋美,像《庄子与蝴
蝶》《有关纳西斯和Echo》都比较是个人的美的眷恋。新的四
篇则是另一个层次,包括写到嵇康在监狱里面以铁栏杆弹奏
《广陵散》,大概是中年的心情了吧,不是苍凉,却是苍老
了。
传说,对我而言,是永远不会说完的故事,在个人生命的
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领悟;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发生不同
的意义、不同的结果。所以二十年前的《传说》、十年前的
《新传说》、现在的《新编传说》,新旧杂陈,也让我看到自
己与许多人心事的转变。
开悟之前的迷障
我常常觉得神话是一种原型,可以不断地赋予新的形式、
新的诠释。直到现在走在街头上,不管是重庆南路、西门町,
还是可以看见传说仍然在发生,我生活周遭的朋友们,也都活
在神话和传说当中——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如“借花献
佛”,都可以找到许多人的原型;有人是善慧,有人是小女
孩,有人是燃灯佛,有人是那位我没有描写到的国王。
国王其实也是一个有趣的角色,他那么爱功德,所以搜刮
了城里所有的莲花。我不忍心去批判他,只觉得在生命里每个
人都用不同的方法在修行。也许他用的方法很容易被嘲笑,大
家会说他是贪婪的、自私的,可是,这不也说明了一个包括我
自己在内,大家都可能有的共同缺点吗?
贪婪,我也有啊,我可能不贪名不贪利吗?对美的东西,
我又特别贪。对美的贪当然也是贪,也是一种贪念,自己不太
容易发现就是了。
书出版之后,我才发现对这个角色的忽略,好像潜意识里
就排斥他,不想写他。我想,如果有一天再改写《借花献
佛》,这个国王会变成一个重要的描述对象,我对他没有那么
不喜欢了,觉得他的贪不过是在开悟之前不同的迷障罢了。
过去我写传说,会有一个主角,但后来觉得,传说不是属
于主角,每一个角色都是不能分割的“同体”,是牵连不断的
因缘纠缠。每一个人物在故事里扮演的角色,都有某种开示的
意义。善慧可能开示了我的某些部分,国王可能开示了我的某
些部分,小女孩也开示了我的某些部分。
我认识一位替我减轻脊椎病痛的推拿师父,他得了一种很
严重的病,失去视觉,在“看得见”到“看不见”的转换过程
里,他非常非常痛苦。我想体会他的感觉,所以我尝试闭上眼
睛,很久很久,去感受失去视觉的惊慌。
惊慌过后,在我开始承认了“看不见”的事实时,我的另
一只眼睛张开了,可能在耳朵的听觉里张开,可能在鼻子的嗅
觉里张开,可能是在指尖的触觉里张开了。这个经验使我知道
没有真正的盲人,很多东西反而是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才能
“看见”,就好像在每一个神话传说里流转的心灵经验。
承载着人们的心事
当我重读十年前所写的传说,和十年后新增的四篇故事
时,我发现个人对美的执着,在《新传说》里放开来了,所写
出来的“苦”也不一样。
譬如在《有关纳西斯和Echo》这则十年前所写的传说中,
Echo的苦是自闭的苦,她在爱情里受了伤,退缩到山洞里。我
形容她皮肤上的苔藓从腋窝长到鼻翼,甚至是嘴角,是一个非
常形象化的忧郁。我想,自己当时应该也有这样的想法,在不
快乐的时候会想要退到一个没有阳光的角落,让自己发霉,我
称它是一种“自闭式的忧郁”。
可是后来写到《借花献佛》时,“苦”却换了一种形式;
燃灯佛的身体变成一颗肉球,在阳光下滚动,也不怕滚过泥
泞。从没有阳光的角落到有阳光的路,仿佛是一种痊愈的过
程,我感觉自己在改变。
我相信那位修电器的朋友也看见我的改变,佛经里的传说
在我和他身上互相交错,重新创造。我还记得那一个下午,我
们坐在学校宿舍的榻榻米上,阳光斜射进来,窗外开了一些桃
花,桌上放着几本佛经和手写的东西;我们盘坐着,他听我说
完故事,说出自己的诠释。那个对话的形式与空间,是好几世
才能找到的一个奇特的机缘吧。
愈来愈觉得,创作不是一个人在写,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在
跟我一起写新传说。我甚至幻想有一天,不需要文字书写,用
一种口语的连接方法,你讲一段,我讲一段,共同创造一个故
事。
这就是神话的开始,如一艘船承载许多人的心事,从上游
到下游随波逐流而去。
自我凝视的纳西斯
在《新传说》中,我许多的学生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就是
《有关纳西斯和Echo》。尤其我描写纳西斯的身体变成水仙的
根茎,手指变成白色须根,在水中吸收水分,轻盈的小水泡在
身体流转,头发变成水仙的叶瓣,他们觉得这个描述过程美极
了。
我却觉得哀伤。
弗洛伊德从纳西斯的故事中分析出所谓的“自恋情结”,
又叫作“水仙花情结”,我相信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情结,每个
人绝对都有非常非常眷爱自己的部分。一个人若说他讨厌自
己、憎恨自己,他的出发点恐怕都是来自对自己的眷恋,只是
转变成不同形式罢了。
希腊神话的原典很有趣,它在讲述纳西斯的故事时,不是
把重点放在纳西斯的长相(后来很多改写的书籍都会强调他非
常俊美漂亮)。他只是一个老是在水里看自己的男孩,或者
说,他只是一个在水中看自己的“人”——我们甚至可以把性
别拿掉。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来看,一个喜欢在镜子里凝视自己的
人,在倒影中看自己的人,一个喜欢思考自己的人,都可能有
“纳西斯情结”。在神话原型里,纳西斯代表的就是对自己的
着迷。
我相信每个人在这世界第一个爱上的人都是自己。我们在
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爱情,其实都是在找一个内在的、不被了解
的自己。我们有时候会觉得找错了,有时候又好像找对了,那
是因为我们对自己并不是那么清楚;有时候你觉得了解自己,
有时候你又不懂。
以我自己来说,到现在为止,读了很多书,有一定年纪,
经历过许多事,也有相当的成熟度了,对自己仍是处于一知半
解的状况。
最近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他发现我内在有一个很不安全的
东西,我说:“会吗?”我最常听到别人说我很明亮,说我很
阳光,我自己也觉得在朋友中是开朗的个性。可是当这个朋友
说,他读了我的东西,发现在华美的背后总有一个很不安全的
东西,好像这个华美随时会消失,我开始凝视自己。
我回想起大约在十岁以前,的确有很多梦境是一直在逃,
一直在躲;不知道为什么而逃,躲的对象也一直没有看清楚,
躲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很深的水井,可能是一个很深的柜子,我
一直往里钻。
我的本质里的确是有一块强烈的不安全感,我会亲近宗
教,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宗教常常在提醒我们所有华美背后
的废墟形式,也就是成、住、坏、空,和我的不安全本质互相
感应。
朋友的话让我变成对水中自我凝视的纳西斯,我想,每个
人都有一潭非常清澈的水,等待你去凝视自己,与自己对话,
那是人的第一个情结。
面对巨大的孤独感
这种凝视无疑是孤独的,纳西斯孤独,Echo也孤独;但两
个人的孤独有很大的不同;Echo可能爱人,她爱纳西斯,她的
孤独是不被了解的哀伤,但纳西斯不可能爱人,他只是沉迷于
水中的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巨大也最纯粹的孤独。
我觉得纳西斯的神话愈来愈迷人,尤其是在都市里,在现
代高科技的文明里,每一个人都很像纳西斯。这一代人的纳西
斯情结又比上一代严重很多,因为他们成长过程里的自我,是
不容易被干扰的,所以他们都非常喜欢凝视镜子里的自己,都
喜欢在网络上去寻找自己。
当然,他们也特别孤独。
前几天有个双鱼座的男孩打电话给我,说他心情不好,因
为他“好几个”女朋友“刚好”那天晚上都找不到。我觉得这
句话很有趣。当时我想的是,他好怕寂寞喔,他平常有好几个
女朋友,这个没空就找另一个,可是当她们都不在时,他就无
法自处了。
电话中,我跟他说了《红楼梦》的故事,说“弱水三千只
取一瓢饮”,这种“只找一个人,她不在,我就谁也不找”的
思念和执着,可能才是“不寂寞”的开始。如果甲不在就找
乙,乙不在就找丙,到最后必然是寂寞的,因为他不是在找对
象,他只是在面对自己巨大的孤独感。
很多人在谈“性无能”,可是我发现“爱无能”也许更严
重。现代人不太能够爱,也怕去爱,这是一个更大的荒凉吧。
“爱”在饱满的状况里,“性”不可能是无能的。这句话
里面当然有我自己很特别的对“性”的解读,我不认为人的性
器官只是狭隘的生殖器,我觉得全身都是性器官,我可以在抚
摸一个人的头发时,感觉到性的饱满,因为我的出发点是爱,
爱饱满才会性饱满。如果性简化成只有器官的刺激、亢奋,那
么这个人势必是寂寞的,再多的药物都无法治疗。
从这个角度去想,我觉得纳西斯势必要变成一株草,他的
世界就那么小,他的意义只有在水边的凝视,他是“爱无
能”。
躲进自己的封闭世界
纳西斯只能在水边凝视自己,和Echo永远变成山洞里的回
声,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但Echo至少爱过,她会受伤,她会
痛;纳西斯没有伤,没有痛,他的冰清玉洁是因为一切事情都
没有开始过。
我发现,少年情怀都会喜欢纳西斯,不太甘心自己是
Echo,这里面当然隐喻了自己生命中的某些状态;他们甚至不
敢承认自己有Echo的部分,因为觉得丢脸、不好意思。
可是,对我而言,这是两种无法比较的生命形式。
如果我从另一个角度来写Echo,我会觉得,其实她在潜意
识里面,并不要纳西斯爱她。
爱情很奇怪,你有一部分希望对方爱你,可是另一部分又
很希望不被爱,那种躲在自己孤独里的哀伤,可能成为另一种
形态的“享受”——我用这两个字可能很多人不能接受,我的
确发现,自己和朋友在失掉爱情时的心情感受,不见得比恋爱
差,那里面有很奇怪的思念、牵挂、眷恋、纠缠。
失去和得到是两种可以互换的东西;当爱人远离的时候,
我在很远的地方思念他,写信给他,是一种“失”,也是一种
“得”。反而两个人在一起时,会觉得幻灭,可能会吵架、会
冲突,“得”里面又有一种“失”。
Echo就是如此,她的状态好像是为了一种自闭中的完美,
独自在山洞里反复品尝和咀嚼自己的哀伤,她不想再走出来
了。而她不走出来,反而加深了那个世界的人对她的迷恋。
马尔克斯小说《百年孤独》中,有个女孩始终坐在角落,
没有任何原因,当大家在聊天时,她一个人面对墙角吃泥土。
那个符号很强烈!你不能说那不是一种满足,但那是一般人无
法了解的满足。
我们的文化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降,在流行的女性文学
和连续剧中,这种接近自伤性、自闭性的爱的形式,是非常多
的。似乎从琼瑶所写的《窗外》这部小说开始,就是这种基
调,女性在没有受伤前就假设自己受伤了,躲进自己的封闭世
界,品味爱情的美丽。
我的女学生中也有很多这种例子,我当然会鼓励她们,要
走出来,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我发现她们“耽溺”哀伤
——我用“耽溺”这两个字,好像很不敬,但这种状态未尝不
是一种美学,甚至也有一种自我完成的高贵,我很难去解释,
我认为那就是一种Echo情结。
《红楼梦》里的黛玉也有这种耽溺哀伤的Echo情结,你会
发现宝玉对她的爱比大观园里其他女子都多得多。可是对她而
言,那并不重要,她就是一直要还眼泪,她一直让自己退缩到
一个毁灭性的悲剧里,焚稿断痴情,这种状态只有从神话原型
里才能得到解释。
我想,神话原型不能从世俗来解释,不是好或不好,而是
在讲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在每个人身上都有可能存在,只是强
度不同;每个人身上都有纳西斯的部分,也有Echo的部分,当
然也可能有莎乐美的部分——莎乐美在神话原型里代表着另一
种形式的毁灭。
读懂了自己的内在
我相信,弗洛伊德用神话原型来解释“情结”,有他的道
理。“情结”是一种解不开的结,我们一生在面对这个结时,
都试图用理性、理智去拆解,可是事实上,情结的结愈解愈
紧。弗洛伊德之所以了不起,是他发现心理学与神话有这么近
似的状态,神话原型和心理学的情结,同样难解。所以弗洛伊
德本身并不关心治疗,他在乎的是分析过程;治疗是把结解
开,可是他隐约觉得这个结是解不开的,我相信他自己也有一
个结,他因为这个结而知道其实情结是解不开的东西。
莎乐美的神话最能说明这种无解的状态。
十九世纪末王尔德等文学家、艺术家都非常热爱阐述莎乐
美的故事,因为这时候人们刚刚开始要面对人不可解的宿命
性。在此之前,人们用实证主义、启蒙运动去解释人性状态,
可是像莎乐美这么一则在《圣经》里也找得到的传说,完全没
有道理可循。
神话中,莎乐美是一个美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妈妈是国王
的宠妾,而这个国王是个淫欲到极点的人,简直像动物一样整
天吃喝玩乐玩女人。他看到莎乐美时吓一跳,仿佛在那一瞬间
他的欲望卑微到极点,莎乐美的美不容亵渎;他太容易玩弄一
个女人,可是他完全无法掌控莎乐美的美丽。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美丽的莎乐美却一直牵挂着在约旦河
替人受洗的施洗约翰。
在宗教传说中,施洗约翰和耶稣一样都是没有经过受孕过
程生下的孩子。天使出现告诉玛利亚,她怀了上帝之子,她不
相信,天使就叫她去见堂姐安娜,她也怀孕了,堂姐怀的就是
施洗约翰。耶稣和施洗约翰来自同一个家族,可是各自长大,
没有见过面,他们都是神话里宿命的人物。
有一天,在约翰面前出现了一个美丽的青年,那个人就是
耶稣,约翰吓了一大跳。青年说:“我是来受洗的。”约翰惊
讶地回答:“在天国里你比我大。”耶稣说:“我的时间还没
有到,你先执行你的任务。”这就是一个宿命的对话,接着耶
稣脱掉衣服,赤裸地站在约旦河中,约翰双手捧着河水,自他
头上淋下去,据说在那一霎,天整个开了,有鸽子飞下来。
这个描述非常奇特,后来很多文学家、画家都为这个场景
着迷,可是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宿命,有什么需要解开的情
结,只看到两个站在水中的美丽青年。
之后,耶稣走了,他们一生只见过这一次面。
耶稣走后,施洗约翰愈来愈暴躁,他开始咒骂很多人淫
欲、贪婪,要修改忏悔罪过,否则不能进天国。当他看到莎乐
美时,他咒骂得更凶。他被莎乐美的美震动了,那种美是他修
行过程中最大的敌人,所以他对她做出最严厉的咒骂和批判。
莎乐美从来没有爱上任何人,也没有动情过,除了施洗约
翰。当她听到约翰的咒骂时,她知道这个修行者是自己永远得
不到的人。
这两个人互相吸引,却互相得不到对方,变成一种很激烈
的拉扯。
有一天,莎乐美对那个一直想要染指她、经常像只动物般
卑微讨好她的国王说:“你不是一直想看我跳舞吗?”国王一
听欣喜若狂,莎乐美终于对他有反应了,他说:“好,你只要
愿意跳舞,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此时,莎乐美跳了一支历史上很有名的死亡之舞。很多音
乐家为这支舞写了很美的曲子,大家都在幻想一位十六岁的少
女,以完美的身躯跳出的舞到底会有多美,可是没有人真正看
见过。
她跳完之后,国王问她要什么,她说:“我要施洗约翰的
头。”国王听完也脸色发白,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个,但他
还是命令人把修行者的头砍了,盛在一个银盘里,献给莎乐
美。
莎乐美就静静捧着那颗血流不停的头,亲了施洗约翰的嘴
唇。
这个神话之所以变成情结,是因为它完全无解,不知道为
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当你在读的时候,完全被震撼了。
神话原型最后都没有答案,只有回到故事本身的隐喻,而
故事之所以流传,就是我们借由这些隐喻,读懂了自己内在不
被看见的部分,残酷也好,欲望也好,得不到的复仇也好,死
亡之中的极致激情也好。
有太多人写莎乐美,画莎乐美,我也在《新传说》中,重
新做了自己的改写,这一篇也是全书中最没有答案的故事,因
为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从神话镜子看到自己
耶稣和约翰的爱、约翰和莎乐美的爱、莎乐美和国王的
爱、国王和莎乐美妈妈之间的关系,都是纠缠不清的。我在写
的时候,觉得约翰和耶稣见面的那一幕非常重要,因为我无法
忘记在美术馆里看到的那些画,那一次的见面很惊人,连天都
开了。而莎乐美最后和约翰人头的吻,好像变成一种印记,一
种见证,那是一个混合了华丽、美、残酷、死亡、罪恶的画
面,这些元素平常都是分开的,可是在这一刻全混合了。
十九世纪末的文人会那么喜欢这则故事,我想与欧洲当时
颓废派在检讨美与罪恶有关,美与罪恶也可以说是情与欲的关
系,就是在情极深时,欲望同时也最高涨。我相信这三个人之
间有极纯粹的情,可是他们都分裂了,所以故事有最惊人的发
展。
这个故事还会流传下去,因为它愈来愈有现代感。我看过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部电影《酒店》,讲两个男孩和一个
女孩的故事,几乎就是约翰、耶稣和莎乐美的原型重现,看到
最后你还是不知道他们各自爱着谁。
我相信我的学生中,也有莎乐美的原型。我常常听学生
说,他不知道和某人是友谊还是爱情,我就会回答他,其实本
来就不那么清楚。
过去的人会说不上床的就是友谊,上床的就是爱情;或者
同性之间是友谊,异性之间是爱情,可是这种简单的划分,在
莎乐美的传说中不成立,到现代也已经不适用。今天我跟年轻
学生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判断谁跟谁是恋人,谁跟谁是朋
友,非常复杂,他们自己也常搞不清楚;往往就在暧昧之间,
产生另一种情欲的纠缠。
至于情欲纠缠可解、不可解,从理智上来说是不可解,愈
解愈紧,但是从人性最内在的情感本质来说,我觉得是可解
的。我的意思是说,哲学解不开神话,但文学可以,因为文学
就是尊重故事原型。当弗洛伊德把神话故事分析一次,你就觉
得结解开了。
其实解开情结的关键不是答案,而是听故事的过程,当你
从神话这面镜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你就能读懂自己,
对宿命也比较不容易慌张了。
《新编传说》或许还有与众人对话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