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伯勒·罗斯的《论死亡和濒临死亡》这本书里,把面对 死亡的态度分成了五个阶段,包括愤怒、讨价还价、接受等。 可是,我哪一个阶段都没经历。现在这个时代,据说两个人里 就有一个人会得癌症,所以当我听到自己得了癌症的时候,也 没有大惊小怪。我的乳腺癌是去看耳鼻喉科的时候被女医生发 现的。之前听说乳腺癌是块豆子大小的颗粒,而我的左侧胸部 只有个像年糕一样的硬块。耳鼻喉科的医生摸过后,让我赶紧 去医院检查。于是我就去了离家六十七步远的那家医院做了检 查,果然是癌症,我就做手术把乳房切掉了。手术后的第二 天,我又走了六十七步溜回家抽烟。之后的每天我都回家抽 烟。 住院一周后,我回到家中。乳房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 是什么必需品了,还好切掉的是乳房。因为服用抗癌药,我的 头发已经掉光了。那一年过得很艰难,我感觉不到自己还活 着,好像完全成了一个废人,什么事都干不了。于是我就一直 躺在床上看韩剧,看得下巴都歪了。 后来,没想到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上,我在翻护栏的时候 听到骨头“咔嚓”一声,就去骨科照了X光。给我做乳房切除手 术的医生看了X光片后脸色大变,立马给我介绍到癌症研究中 心,癌症研究中心又给我介绍到现在的这家医院。 我非常幸运。负责为我进行治疗的医生是一个非常帅气的 男人,像是膝盖以下被切了一截的阿部宽[2]。他总是满脸笑 容,不像别的医生那样端着个架子。我每周都会期待与他的会 面。七十岁的老太太也喜欢帅气男人,没什么错吧。
初次问诊的时候,我问医生:“医生,我还能活多少年 啊?” “如果进安宁病房[3]的话大概两年吧。” “到死之前大概要花多少钱?” “一千万日元。” “明白了。那就不要使用抗癌剂了。我也不需要续命了。 让我过普通人的生活就好。” “好的。”(之后,就这么过了一年。) 幸运的是,我是自由职业者,没有退休金,之前一直想着 如果我活到九十岁的话该怎么办,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在勤勤恳 恳地存钱。 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进了家附近的一家捷豹代理店, 指着一台英国绿的车说:“我要买这辆。”作为一名爱国主义 者,一直以来,我说什么都不会坐外国车。 可是,当坐上捷豹的瞬间,我顿时心生感慨:“啊,我这 辈子一直在找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啊,却到最后都没遇见。”安 全带给我带来莫大的安全感。再没有其他多余的服务,可我从 心底对它已经充满了信任。能在人生的最后坐上捷豹真是太好 了。
我买了捷豹之后,遭到了身边朋友的嫉妒。“佐野跟捷豹 完全不搭嘛。”听说有朋友在背后这样说我。有什么不搭的? 因为我是贫苦百姓出身吗?如果你不甘心,那你也买呗,早点 死就买得起了。七十岁去世就是我的理想。这个世上肯定有神 灵。我肯定是被神灵宠爱的孩子。 因为我倒车技术实在太差,加上我的车库很窄,买了一周 后,捷豹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了。后来,我干脆就这样开着破破 烂烂的捷豹出门,车的引擎盖上还有乌鸦拉的屎。 现在我什么义务都没有了。孩子长大成人了,母亲在两年 前去世了,我也没有无论如何都要在死之前做完的工作了,况 且我也没那么喜欢工作。被告知只有两年的寿命后,折磨了我 十几年的抑郁症也几乎不见了踪影。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人生突然就变得充实了起来。我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也 许,得知自己将要死亡的时候,也就是人获得自由的时刻吧。 我要感谢我的父亲。 父亲很喜欢说教。每当吃晚饭的时候,他肯定会大段大段 地说教。他曾经说:“人啊,哪怕能治疗其心理扭曲的医生就 住在隔壁,也不会去看;而为了治疗一根小拇指,哪怕走上千 里的路程也要去治。”那时候的我心想,如果一个人心理扭曲 的话,那么他就发现不了别人心理扭曲吧。他还说:“有些人 虽然只读了一本书,但还是被称作读书人。”
然后,昨天我很偶然地遇到了这本书——林语堂写的《生 活的艺术》。 也许我就是个中国人吧。我兴奋不已,这本书让我回味了 至今为止读过的书与经历过的人生。没有错过这本书,真好。 另外,父亲不下百遍地跟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 “不要吝惜生命和金钱。” 可能就是因为这句话,父亲五十岁就在贫困中去世了。 我不相信生命是比地球更沉重的东西。 生命的分量对伊拉克的孩子们和花费上亿日元进行器官移 植的人来说并不相同。 我不是个惜命的人。 哥哥在十一岁的时候,弟弟在四岁的时候,就像伊拉克的 孩子一样死了。 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悲伤也许比地球还要沉重。 笑笑堂小心翼翼地说:“佐野,你先走一步,替我看看那 边的环境。帮我也找个像现在这样能倚着的地方。” 我虽然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但是,我却绝不想看 着自己的亲密好友离去。死亡的意义不在于自己,而在于他人 的离去。
我整天都精神饱满,心情舒畅,不知道我患病的人常跟我 说:“总感觉你会是最长寿的。”被这么说会动摇我面对死亡 时的自信啊,好愁。 人真的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生物。仔细想想,其实我的 人生中有很多让人感到羞耻得活不下去的失败瞬间,但即便如 此,我还是感到“我的一生很精彩”。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像这 样合理化自己的人生吗? 我拜托笑笑堂:“能帮我找五个章鱼唐草花纹[4]的,大概 这么大的盘子吗?”我想在死之前,用一下自己喜欢的东西。 另外,我还买了很多漂亮的睡衣,囤了很多想看的DVD。 我现在最喜欢的男性是摩根·弗里曼[5]。我跟儿子说: “摩根·弗里曼总是演好人呢。” “是啊,那家伙如果演坏人的话,肯定很可怕吧,你看他 的那张脸。” 啊,说得也是呢。 注释 [1]荷兰画家,代表作《向日葵》《星夜》。 [2]日本演员、模特。 [3]为绝症晚期患者特设的病房,会减少无效治疗,专注于减少病人疼痛和进行 临终关怀。
[4]唐草是一种镰仓时代从中国传入日本的花纹,模样为卷曲的藤蔓形状。章鱼 唐草花纹则是在卷曲的藤蔓花纹点缀上点,因形似章鱼的触须而得名。 [5]美国演员、导演、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