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从乡下来,有一天我陪她到游戏场去玩,看见有一 个摸彩的摊子,前面有一长凳,我们就在凳上坐着休息一下。看 见有一个人走来摸彩,出一角钱,向筒子里摸出一张牌子来: “热水瓶一个。”此人就捧着一个崭新的热水瓶笑嘻嘻地走了。 随后又有一个人来,也出一角钱,摸得一只搪瓷面盆,也笑嘻嘻 地走了。我母亲看得眼热,也去摸彩。第一摸,一粒糖;第二 摸,一块饼干;第三摸,又是一粒糖。三角钱换得了两粒糖和一 块饼干,我们就走了。后来,我们兜了一个圈子,又从这摊子面 前走过。我看见刚才摸得热水瓶和面盆的那两个人,正坐在里面 谈笑呢。
当年的上海,外国人称之为“冒险家的乐园”,其内容可想 而知。以上我所记述,真不过是皮毛的皮毛而已。我又想起了一 个巧妙的骗局,用以结束我这篇记事吧:三马路广西路附近,有 两家专卖梨膏的店,贴邻而居,店名都叫作“天晓得”,里面各 挂着一轴大画,画着一只大乌龟。这两家店是兄弟两人所开,他 们的父亲发明梨膏,说是化痰止咳的良药,销售甚广,获利颇 丰。父亲死后,兄弟二人争夺这家老店,都说父亲的秘方是传授 给他的。争执不休,向上海县告状,官不能断,兄弟二人就到城 隍庙发誓: “谁说谎谁是乌龟!是真是假天晓得!”于是各人各 开一家店,店名“天晓得”,里面各挂一幅乌龟,上海各报都登 载此事,闹得远近闻名,全国各埠都来批发这梨膏。外路人到上 海,一定要买两瓶梨膏回去。兄弟二人的生意兴旺,财源茂盛, 都变成富翁了。这兄弟二人打官司,跪城隍庙,表面看来是仇 敌,但实际上非常和睦,他们巧妙地想出这骗局来,推销他们的 商品,果然大家发财。
庐山面目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 ——钱起 这位唐朝诗人教我们“不可登”,我们没有听他的话,竟在 两小时内乘汽车登上了匡庐,这两小时内气候由盛夏迅速进入了 深秋。上汽车的时候九十五度(华氏度),在汽车中先藏扇子, 后添衣服,下汽车的时候不过七十几度(华氏度)了。赶第三招 待所的汽车驶过正街闹市的时候,庐山给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 仙境: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茶馆酒楼,百货之属;黄发垂 髫,并怡然自乐。不过,他们看见了我们没有“乃大惊”,因为 上山避暑休养的人很多,招待所满坑满谷,好不容易留两个房间 给我们住。庐山避暑胜地,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天天气晴朗,凭窗远眺,但见近处古木参天,绿荫蔽 日;远处岗峦起伏,白云出没。有时一带树林忽然不见,变成了 一片云海;有时一片白云忽然消散,变成了许多楼台。正在凝望 之间,一朵白云冉冉而来,钻进了我们的房间里。倘是幽人雅 士,一定大开窗户,欢迎它进来共住,但我犹未免为俗人,连忙 关窗谢客。我想,庐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窥见,就因为了这些白云 在那里作怪。庐山的名胜古迹很多,据说共有两百多处。但我们 十天内游踪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径、天桥、仙人 洞、含鄱口、黄龙潭、乌龙潭等处而已。夏禹治水的时候曾经登 大汉阳峰,周朝的匡俗曾经在这里隐居,晋朝的慧远法师曾经在 东林寺门口种松树,王羲之曾经在归宗寺洗墨,陶渊明曾经在温
泉附近的栗里村住家,李白曾经在五老峰下读书,白居易曾经在 花径咏桃花,朱熹曾经在白鹿洞讲学,王阳明曾经在舍身岩散 步,朱元璋和陈友谅曾经在天桥作战……古迹不可胜计。 然而凭吊也颇伤脑筋,况且我又不是诗人,这些古迹不能激 发我的灵感,跑去访寻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没有 专程拜访。有时我的太太跟着孩子们去寻幽探险了,我独自高卧 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楼上看看庐山风景照片和导游之类的书, 山光照槛,云树满窗,尘嚣绝迹,凉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 我看到天桥的照片,游兴发动起来,有一天就跟着孩子们去寻 访,爬断崖的时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学徽章的教授告诉我: “上 面路很难走,老先生不必去了吧?天桥的那根石条大概已经跌 落,就只是这么一个断崖。”我抬头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见不 同:照片上是两个断崖相对,右面的断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条来, 伸向左面的断崖,但是没有达到,相距数尺,仿佛一脚可以跨过 似的。然而实景中并没有石条,只是相距若干丈的两个断崖,我 们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断崖。我想,这地方叫作天桥,大概那根石 条就是桥,如今桥已经跌落了。我们在断崖上坐看云起,卧听鸟 鸣,又拍了几张照片,逍遥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时候,我向管理 局的同志探问这座桥何时跌落,他回答我说,本来没有桥,那照 片是从某角度望去所见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 学教授和我谈话的地方,即离开左面的断崖数十丈的地方,我的 确看到有一根不是很大的石条伸出在空中,镜头放在石条附近适 当的地方,透视法就把石条和断崖之间的距离取消,拍下来的就 是我所欣赏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业
广告的当。然而,就拍照技术而论,我不能说它虚伪,只是 “太”巧妙了些。天桥这个名字也古怪,没有桥为什么叫天桥?
含鄱口左望扬子江,右瞰鄱阳湖,天下壮观,不可不看。有 一天我们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里,然而白云作怪,密密层层 地遮盖了江和湖,不肯给我们看。我们在亭子里吃茶,等候了好 久,白云始终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无所见。这时候有一个 人手里拿一把芭蕉扇,走进亭子来。他听见我们五个人讲土白, 就和我招呼,说是同乡。原来他是湖州人,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 边界,语音相似。我们就用土白同他谈起天来。土白实在痛快, 个个字入木三分,极细致的思想感情也能充分表达。这位湖州客 也实在不俗,句句话都动听。他说他住在上海,到汉口去望儿 子,归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游庐山。我问他为什么带芭蕉扇, 他回答说,这东西妙用无穷:热的时候扇风,太阳大的时候遮 阴,下雨的时候代伞,休息的时候当坐垫,这好比济公活佛的芭 蕉扇。因此,后来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就称他为“济公活佛”。互 相叙述游览经过的时候,他说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 馆子规定时间卖饭票,他就在十一点钟先买了饭票,然后买一瓶 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游览了一番,然后拿 了酒回到馆子里来吃午饭,这顿午饭吃得真开心。这番话我也听 得真开心。白云只管把扬子江和鄱阳湖封锁,死不肯给我们看。 时候不早,汽车在山下等候,我们只得别了济公活佛回招待所 去。此后,济公活佛就变成了我们的谈话资料。姓名地址都没有 问,再见的希望绝少,我们已经把他当作小说里的人物看待了。 谁知天地之间事有凑巧:几天之后我们下山,在九江的浔庐餐厅 吃饭的时候,济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现了,原来他也在九 江候船返沪。我们又互相叙述别后游览经过。此公单枪匹马,深 入不毛之地,所到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我只记得他说有一次独 自走到一个古塔的顶上,那里面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他打湖州白
说: “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觉得这简直是 诗,不过没有押韵。宋代杨万里诗云: “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 山禽我亦惊。”岂不就是这种体验吗?现在有些白话诗不讲押 韵,就把白话写成每句一行,一个“但”字占一行,一个“不” 字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不懂。这时候我想:倘 能说得像我们的济公活佛那样富有诗趣,不押韵倒也没有什么。
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饭 情况就不同:我们住的第三招待所离开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 无供给,吃饭势必包在招待所里,价钱很便宜,饭菜也很丰富, 只是听凭配给,不能点菜,而且,吃饭时间限定。原来这不是菜 馆,是一个膳堂,仿佛学校的饭厅。我有四十年不过饭厅生活 了,颇有返老还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馆。然而 这菜馆也限定时间,而且供应量有限,若非趁早买票,难免枵腹 游山。我们在轮船里的时候,吃饭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 钟,必须预先买票。膳厅里写明请勿喝酒。有一个乘客说: “吃 饭是一件任务。”我想:轮船里地方小、人多,倒也难怪,山上 游览之区,饮食一定便当。岂知山上的菜馆不见得比轮船里好 些。我很希望下年这种办法加以改善。为什么呢,这到底是游览 之区,并不是学校或学习班!人们长年劳动,难得游山玩水,游 兴好的时候难免把吃饭延迟些,跑得肚饥的时候难免想吃些点 心。名胜之区的饮食供应倘能满足游客的愿望,使大家能够畅 游,岂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庐山给我的总是好感,在饮食方面 也有好感:青岛啤酒开瓶的时候,白沫四散喷射,飞溅到几尺之 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来青岛啤酒气足得多。 回家赶快去买青岛啤酒,岂知开出来同光明啤酒一样,并无白沫 飞溅。啊,原来是海拔一千五百米的气压的关系!庐山上的啤酒 真好!
山中避雨 前天同了两个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们仓皇奔 走,看见前方有一小庙,庙门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开小茶店 而带卖香烛的,我们趋之如归。茶店虽小,茶也要一角钱一壶, 但在这时候,即使两角钱一壶,我们也不嫌贵了。
茶越冲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游山遇雨,觉得扫兴,这 时候山中阴雨的一种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牵引了我的感兴,反觉得 比晴天游山趣味更好。所谓“山色空蒙雨亦奇”,我于此体会了 这种境界的好处。然而,两个女孩子不解这种趣味,她们坐在这 小茶店里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闷万状。我无法把我所体验的 境界为她们说明,也不愿使她们“大人化”而体验我所感的趣 味。 茶博士坐在门口拉胡琴,除雨声外,这是我们当时所闻的唯 一的声音。拉的是《梅花三弄》,虽然声音不大正确,拍子拉得 还不错。这好像是因为顾客稀少,他坐在门口拉这曲胡琴来代替 收音机做广告的。可惜他拉了一会儿就罢,使我们所闻的只是嘈 杂而冗长的雨声。为了安慰两个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 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气地把胡琴递给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两个女孩很欢喜。“你会拉的?你会拉 的?”我就拉给她们看。手法虽生,音阶还算拉得准。因为我小 时候曾经请我家邻近的柴主人阿庆教过《梅花三弄》,又请对面 弄内一个裁缝司务大汉教过胡琴上的工尺。阿庆的教法很特别, 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给你听,却不教你工尺的曲谱。他拉得很 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对他的拉奏望洋兴叹,始终学他不来。后 来知道大汉识字,就请教他。他把小工调、正工调的音阶位置写 了一张纸给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门。现在所以能够拉出正确 的音阶者,一半由于以前略有摸violin(小提琴)的经验,一半 仍是根基于大汉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里的雨窗下,我用胡琴 从容地(因为快了要拉错)拉了种种西洋小曲。两女孩和着了歌 唱,好像是西湖上卖唱的,引得三家村里的人都来看。一个女孩
唱着《渔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着她拉,三家村里的 青年们也齐唱起来,一时把这苦雨荒山闹得十分温暖。我曾经吃 过七八年音乐教师饭,曾经用piano(钢琴)伴奏过混声四部合 唱,曾经弹过Beethoven(贝多芬)的sonata(奏鸣曲)。但是 有生以来,没有尝过今日般的音乐的趣味。两部空黄包车拉过, 被我们雇定了。我付了茶钱,还了胡琴,辞别三家村的青年们, 坐上车子。油布遮盖我面前,看不见雨景。我回味刚才的经验, 觉得胡琴这种乐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要数十 百元一具,制造虽精,世间有几人能够享用呢?胡琴只要两三角 钱一把,虽然音域没有violin之广,也尽够演奏寻常小曲。虽然 音色不比violin优美,装配得法,其发音也还可听。这种乐器在 我国民间很流行,剃头店里有之,裁缝店里有之,江北船上有 之,三家村里有之。倘能多造几首简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 《渔光曲》一般流行于民间,其艺术陶冶的效果,恐比学校的音 乐课广大得多呢。我离去三家村时,村里的青年们都送我上车, 表示惜别。我也觉得有些儿依依不舍。(曾经搪塞他们说: “下 星期再来!”其实,恐怕我此生不会再到这三家村里去吃茶且拉 胡琴了)若没有胡琴的因缘,三家村里的青年对于我这路人有何 惜别之情,而我又有何不舍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语云: “乐 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乐教师没有实证过这句话,不料这天 在这荒村中实证了。
第三章 人间欢喜
天下如一家,人们如家族,互相亲爱,互相帮助,共乐其 生活,那时陌路就变成家庭。
癞六伯 癞六伯是离石门湾五六里的六塔村里的一个农民。这六塔 村很小,一共不过十几户人家,癞六伯是其中之一。我童年时 候,看见他有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上有许多癞疮疤,因 此,人都叫他癞六伯。此人姓甚名谁,一向不传,也没有人去 请教他。只知道他家中只有他一人,并无家属。既然称为“六 伯”,他上面一定还有五个兄或姐,但也一向不传。 总之,癞六伯是孑然一身。 癞六伯孑然一身,自耕自食,自得其乐。他每日早上挽了 一只篮子步行上街,走到木场桥边,先到我家找奶奶,也就是 找我母亲。“奶奶,这几个鸡蛋是新鲜的,两支笋今天早上才 掘起来,也很新鲜。”我母亲很喜欢他的东西,因为的确都很 新鲜。但他不肯讨价,总说“随你给吧”。我母亲为难,叫店 里的人代为定价。店里人说多少,癞六伯无不同意。但我母亲 总是多给些,不肯欺负这老实人。于是癞六伯道谢而去。 他先到街上“做生意” ,即卖东西,大约九点钟,就坐在 对河的汤裕和酒店门前的饭桌上吃酒了。这汤裕和是一家酱 园,但兼卖热酒。门前搭着一个大凉棚,凉棚底下,靠河口, 设着好几张板桌。癞六伯就占据了一张,从容不迫地吃时酒。 时酒,是一种白色的米酒,酒力不大,不过二十度,远非烧酒 可比,价钱也很便宜,但颇能醉人。做酒的时候,酒缸底上用 砒霜画一个“十”字,酒中含有极少量的砒霜,砒霜少量原是
无害而有益的,它能养筋活血,使酒力遍达全身,因此这时酒 颇能醉人,但也醒得很快,喝过之后一两个钟头,酒便完全醒 了。农民大都爱吃时酒,就为了它价钱便宜,醉得很透,醒得 很快。农民都要工作,长醉是不相宜的。我也爱吃这种酒,后 来客居杭州上海,常常从故乡买时酒来喝。因为我要写作,宜 饮此酒。李太白“但愿长醉不复醒”,我不愿。 且说癞六伯喝时酒,喝到饱和程度,还了酒钱,提着篮子 起身回家了。此时他头上的癞疮疤变得通红,走路有些摇摇晃 晃。走到桥上,便开始骂人了。他站在桥顶上,指手画脚地 骂: “皇帝万万岁,小人日日醉!”“你老子不怕!”“你算 有钱?千年田地八百主!”“你老子一条裤子一根绳,皇帝看 见让三分!”骂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些,反复地骂十来分钟。 旁人久已看惯,不当一回事。癞六伯在桥上骂人,似乎是 一种自然现象,仿佛鸡啼之类。我母亲听见了,就对陈妈妈 说: “好烧饭了,癞六伯骂过了。”时间大约在十点钟光景, 很准确的。 有一次,我到南沈浜亲戚家做客。下午出去散步,走过一 座小桥,一只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我大吃一惊,想拾石子来 抵抗,忽然一个人从屋后走出来,把狗赶走了。一看,这人正 是癞六伯,原来这里是六塔村了。这屋子便是癞六伯的家。他 邀我进去坐,一面告诉我: “这狗不怕。叫狗勿咬,咬狗勿 叫。”我走进他家,看见环堵萧然,除一床、一桌、两条板 凳、一只行灶之外,别无长物。墙上有一个搁板,堆着许多东 西,碗盏、茶壶、罐头,连衣服也堆在那里。他要在行灶上烧
茶给我吃,我阻止了。他就向搁板上的罐头里摸出一把花生来 请我吃: “乡下地方没有好东西,这花生是自己种的,燥倒还 燥。”我看见墙上贴着几张花纸,即新年里买来的年画,有 《马浪荡》《大闹天宫》《水没金山》等,倒很好看。他就打 开后门让我欣赏他的竹园,有许多支竹,一群鸡,还种着些 菜。我现在回想,癞六伯自耕自食,自得其乐,让人羡慕。但 他毕竟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不免身世之感。他的喝酒骂人, 大约是泄愤的一种方法吧。 不久,亲戚家的五阿爹来找我了。癞六伯又抓了一把花生 塞在我的口袋里。我道谢告别,癞六伯送我过桥,喊走那只 狗。他目送我回南沈浜。我去得很远了,他还在喊: “小阿 官!明天再来玩!”
歪鲈婆阿三 歪鲈婆阿三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只因他的嘴巴像 鲈鱼的嘴巴,又有些歪,因以为号也。他是我家贴邻王囡囡豆腐 店里的司务,每天穿着褴褛的衣服,坐在店门口包豆腐干。人们 简称他为“阿三”。阿三独身无家。 那时盛行彩票,又名白鸽票,是一种大骗局。例如:印制三 万张彩票,每张一元。每张分十条,每条一角。每张每条都有号 码,从一到三万。把这三万张彩票分发全国通都大邑。卖完时可 得三万元。于是选定一个日子,在上海某剧场当众开彩。开彩的 方法,是用一个大球,摆在舞台中央,三四个人都穿紧身短衣, 袖口用带扎住,表示不得作弊。然后把十个骰子放进大球的洞 内,把大球摇转起来。摇了一会儿,大球里落出一只骰子来,就 把这骰子上的数字公布出来。这便是头彩的号码的第一个字。台 下的观众连忙看自己所买的彩票,如果第一个数字与此相符,就 有一线中头彩的希望。笑声、叹声、叫声,充满了剧场。这样地 表演了五次,头彩的五个数字完全出现了。五个字完全对的,是 头彩,得五千元;四个字对的,是二彩,得四千元;三个字对 的,是三彩,得三千元……这样付出之后,办彩票的所收的三万 元,净余一半,即一万五千元。这是一个很巧妙的骗局。因为买 一张的人是少数,普遍都是买一条,一角钱牺牲了也有限。这一 角钱往往像白鸽一样一去不回,所以又称为“白鸽票”。
只有我们的歪鲈婆阿三,出一角钱买一条彩票,竟中了头 彩。事情是这样的:发卖彩票时,我们镇上有许多商店担任代 售。这些商店,大概是得到一点报酬的,我不详悉了。这些商店 门口都贴一张红纸,上写“头彩在此”四个字。有一天,歪鲈婆 阿三走到一家糕饼店门口,店员对他说: “阿三!头彩在此!买 一张去吧。”对面咸鲞店里的小麻子对阿三说: “阿三,我这一 条让给你吧。我这一角洋钱情愿买香烟吃。”小麻子便取了阿三 的一角洋钱,把一条彩票塞在他手里了。阿三将彩票夹在破毡帽 的帽圈里,走了。 大年夜前几天,大家准备过年的时候,上海传来消息,白鸽 票开彩了。歪鲈婆阿三的一条,正中头彩。他立刻到手了五百块 大洋(那时米价每担二元半,五百元等于二百担米),变成了一 个富翁。咸鲞店里的小麻子听到了这消息,用手在自己的麻脸上 重重地打了三下,骂了几声: “穷鬼!”歪鲈婆阿三没有家,此 时立刻有人来要他去“招亲”了。这便是镇上有名的私娼俞秀 英。俞秀英年二十余岁,一张鹅蛋脸生得白嫩,常常站在门口卖 俏,勾引那些游蜂浪蝶。她所接待的客人全都是有钱的公子哥 儿,豆腐司务是轮不到的,但此时阿三忽然被看中了。俞秀英立 刻在她家里雇起四个裁缝司务来,替阿三做花缎袍子和马褂。限 定年初一要穿。四个裁缝司务日夜动工,工钱加倍。 到了年初一,歪鲈婆阿三穿了一身花缎皮袍皮褂,卷起了衣 袖,在街上东来西去,大吃大喝,滥赌滥用。几个穷汉追随他, 问他要钱,他一摸总是两三块银洋。有的人称他“三兄”“三先 生”“三相公”,他的赏赐更丰。那天我也上街,看到这情况, 回来告诉我母亲。正好豆腐店的主妇定四娘娘在我家闲谈。母亲
对定四娘娘说: “把阿三脱下来的旧衣裳保存好,过几天他还是 要穿的。” 果然,到了正月底边,歪鲈婆阿三又穿着原来的旧衣裳坐在 店门口包豆腐干了。只是一个崭新的皮帽子还戴在头上。 把作司务钟老七衔着一支旱烟筒,对阿三笑着说: “五百元 大洋!正好开家小店,讨个老婆,成家立业。现在哪里去了?这 真叫作没淘剩!”阿三自管包豆腐干,如同听不见一样。我现在 想想,这个人真明达!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来路不明,去路 不白。他深深地懂得这个至理。我年逾七十,阅人多矣。凡是不 费劳力而得来的钱,一定不受用。要举起例子来,不知多少。歪 鲈婆阿三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他可给千古的人们做借鉴。自古以 来,荣华难于久居,大观园不过十年,金谷园更为短促,我们的 阿三把它浓缩到一个月,对于人世可说是一声响亮的警钟,一种 生动的现身说法。
穷小孩的跷跷板 有一个人写一封匿名信给我,信壳上左面但写“寄自上海法 租界”。信上说: “近来在《自由谈》上,几乎每天能见到你的 插画。(中略)数前天偶然看见几个穷小孩在玩。他们的玩法, 我觉得能做你的画稿的材料,而且很合你向来的作风。现在特地 贡献给你,以备采纳。此祝康健。一个敬佩你的读者上。七,十 一。”后面又附注: “小孩的玩法——先把一条长凳放置地上。 再拿一条长凳横跨在上面。这样两个小孩坐在上面一张长凳的两 端,仿跷跷板的玩法,一高一低地玩着。” 这是一封“无目的”的无头信。推想这发信人是纯为画的感 兴所迫而写这封信给我的。在扰扰攘攘的今世,这也可谓一件小 小的异闻。 我闭了眼睛一看,觉得这匿名的通信者所发现的,确是我所 爱取的画材,便乘兴背摹了一幅。这两个穷小孩凭了他们的小心 的智巧,利用了这现成的材料,造成了这具体而微的运动具。在 贫民窟的环境中,这可以说是一种十分优异的游戏设备了。我想 象这两个穷小孩各据板凳的一端而一高一低地交互上下的时候, 脸上一定充满了欢笑。因为他们是无知的幼儿,不曾梦见世间各 处运动场里专为儿童置办的种种优良的幸福的设备,对于这简陋 的游戏已是十分满足了。这种游戏的简陋和这两个小孩的穷苦, 只有我们旁人能感到,他们自己是不知道的。
因此,我想到了世间的小孩苦。在这社会里,穷的大人固然 苦,穷的小孩更苦!穷的大人苦了,自己能知道其苦,因而能设 法免除其苦。穷的小孩苦了,自己还不知道,一味茫茫然地追求 生的欢喜,这才是天下之至惨!
闻到隔壁人家饭香,攀住了自家的冷灶头而哭着向娘要白米 饭吃。看见邻家的孩子吃肉粽子,丢掉了自己手里的硬蚕豆而嚷 着: “也要!”老子落脱了饭碗头回家,孩子抱住了他带回来的 铺盖而喊: “爸爸买好东西来了!”老棉絮被投上了当铺,孩子 抱住了床里新添的稻草束当洋囡囡玩。讨饭婆背上的孩子捧着他 娘的髻子当皮球玩,向着怒骂的布施者嘤嘤地笑语——我们看到 了这种苦况而发生同情的时候,最感伤心的不是大人的苦,而是 小孩的苦。大人的苦自己知道,同情者只能分担其半;小孩的苦 则自己不知道,全部要归同情者担负。那攀住自己的冷灶头而向 娘要白米饭吃的孩子,以为锅子里总应有饭,完全不知道他老子 种出来的米,还粮纳租早已用完,轮不着自己吃了。那丢掉了硬 蚕豆而嚷着也要肉粽子的孩子,只知道肉粽子比硬蚕豆好吃,他 有的吃,我也要吃,全不知道他娘做女工赚来的钱买米还不够。 那抱住了老子的铺盖而喊“爸爸买好东西来了”的孩子,只知道 爸爸回家总应该有好东西带来,全不知道社会已把他们全家的根 一刀宰断,不久他将变成一张小枯叶了。那抱住了代棉被用的稻 草束当洋囡囡玩的孩子,只觉今晚床里变得花样特别新鲜,全不 想到这变化的悲哀的原因和苦痛的结果。讨饭婆子背上的孩子也 只是任天而动地玩耍嬉笑,全不知道他自己的生命托根在这社会 所不容纳的乞丐身上,而正在受人摈斥。看到这种受苦而不知苦 的穷的小孩,真是难为情!这好比看见初离襁褓的孩子牵住了尸 床上的母亲的寿衣而喊“要吃甜奶”,我们的同情之泪,为死者 所流者少,而为生者所流者多。八指头陀咏小孩诗云: “骂之惟 解笑,打亦不生嗔。”目前的穷人,多数好比在无辜地受骂挨 打:大人们知道被骂被打的苦痛,还能呻吟、叫喊、挣扎、抵
抗;小孩们却全不知道,只解嬉笑,绝不生嗔。这不是世间最凄 惨的状态吗? 比较起上述的种种现状来,我们这匿名的通信者所发现的穷 小孩的游戏,还算是幸福的。他们虽然没有福气入学,但幸而不 需跟娘去捡煤屑,不需跟爷去捉狗屎,还有游戏的余暇。他们虽 然不得享用运动场上为小孩们特制的跷跷板,但幸而还有这两只 板凳,无条件地供他们当作运动具的材料。 只恐怕日子过下去,不久他的爷娘要拿两条板凳去换米吃, 要带这两个孩子去捡煤屑、捉狗屎了。到那时,我这位匿名的通 信者所发现,和我的所画,便成了这两个穷小孩的黄金时代的梦 影。
四轩柱 我的故乡石门湾,是运河打弯的地方,又是春秋时候越国造 石门的地方,故名石门湾。运河里面还有条支流,叫作后河。我 家就在后河旁边。沿着运河都是商店,整天骚闹,只有男人们在 活动;后河则较为清静,女人们也出场,其中有四个老太婆,最 为出名,叫作四轩柱。 以我家为中心,左面两个轩柱,右面两个轩柱。先从左面说 起。住在凉棚底下的一个老太婆叫作莫五娘娘。这莫五娘娘有三 个儿子,大儿子叫莫福荃,在市内开一家杂货店,生活裕如。中 儿子叫莫明荃,是个游民,有人说他暗中做贼,但也不曾被抓 过。小儿子叫木铳阿三,是个“戆大”,不会工作,只会吃饭。 莫五娘娘打木铳阿三,是一出好戏,大家要看。莫五娘娘手里拿 了一根棍子,要打木铳阿三。木铳阿三逃,莫五娘娘追。快要追 上了,木铳阿三忽然回头,向莫五娘娘背后逃走。莫五娘娘转身 再追,木铳阿三又忽然回头,向莫五娘娘背后逃去。这样表演了 三五遍,莫五娘娘吃不消了,坐在地上大哭。看的人大笑。此时 木铳阿三逃之夭夭了。这个把戏,每个月总要表演一两次。有一 天,我同豆腐店王囡囡坐在门口竹榻上闲谈。王囡囡说: “莫五 娘娘长久不打木铳阿三了,该打了。”没有说完,果然看见木铳 阿三从屋里逃出来,莫五娘娘拿了那根棍子追出来了。木铳阿三 看见我们在笑,他心生一计,连忙逃过来抱住了王囡囡。我乘势 逃开。莫五娘娘举起棍子来打木铳阿三,一半打在王囡囡身上。 王囡囡大哭喊痛。他的祖母定四娘娘赶出来,大骂莫五娘娘: “这怪老太婆,我的孙子要你打?”就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棒。莫
五娘娘身躯肥大,周转不灵,被矫健灵活的定四娘娘一推,竟跌 到了河里。木铳阿三毕竟有孝心,连忙下水去救,把娘像落汤鸡 一样驮了起来,幸而是夏天,单衣薄裳的,没有受冻,只是受了 些惊。莫五娘娘从此有好些时日不出门。
第二个轩柱,便是定四娘娘。她自从把莫五娘娘打落水之 后,声望更高,大家见她就更怕了。她推销生意的本领最大。上 午,乡下来的航船停埠的时候,定四娘娘便大声推销货物。她熟 悉人头,见农民大都叫得出: “张家大伯!今天的千张格外厚, 多买点去。李家大伯,豆腐是新鲜的,拿十块去!”就把货塞在 他们的篮里。附近另有一家豆腐店,是陈老五开的,生意远不及 王囡囡豆腐店,就因为缺少像定四娘娘一样的推销员。定四娘娘 对附近的人家都熟悉,常常穿门入户,进去说三话四。我家是她 的贴邻,她来得更勤。我家除母亲以外,大家不爱吃肉,桌上都 是素菜。而定四娘娘来的时候,大都是吃饭时候。幸而她像《红 楼梦》里的凤姐一样,人没有进来,声音先听到了。我母亲听到 了她的声音,立刻到橱里拿出一碗肉来,放在桌上,免得她说我 们“吃得寡薄”。她一面看我们吃,一面同我母亲闲谈,告诉她 各种新闻:哪里吊死了一个人;哪里新开了一爿什么店;汪宏泰 的酥糖比徐宝禄的好,徐家的重四两,汪家的有四两五;哪家的 姑娘同哪家的儿子定了亲,分送的茶枣讲究得很,都装锡罐头 里;哪家的姑娘养了个私生子,等等。我母亲爱听她这种新闻, 所以也很欢迎她。 第三个轩柱,是盆子三娘娘,她是包酒馆里永林阿四的祖 母,他已死的祖父叫作盆子三阿爹,因为他的性情很坦,像盆子 一样,于是他的妻子就也叫作盆子三娘娘。其实,三娘娘的性情 并不坦,她很健谈,而且消息灵通,远胜于定四娘娘。定四娘娘 说的消息,加的油盐酱醋较少;而盆子三娘娘的消息,加入多量 的油盐酱醋,叫它变味走样。所以有人说: “盆子三娘娘坐着 讲,只能听一半;立着讲,一句也听不得。”她出门,看见一个
人,只要是她认识的,就和他谈。她从家里出门,到街上买物, 不到一二百步路,她来往要走两三个钟头。因为到处勾留,一勾 留就是几十分钟。她指手画脚地说: “桐家桥头的草棚着了火 了,烧杀了三个人!”后来一探听,原来一个人也没有烧杀,只 是一个老头子烧掉了些胡子。“河塘里一只火轮船撞沉了一只米 船,几十担米全部沉在河里!”其实是米船为了避开火轮船,在 石埠子上撞了一下,船头里漏了水,打湿了几包米,拿到岸上来 晒。她出门买物,一路上这样地讲过去,有时竟忘记了买物,空 手回家。盆子三娘娘在后河一带确是一个有名人物,但自从她家 打了一次官司,她的名望更大了。 事情是这样:她有一个孙子,二十多岁,做医生的,名叫陆 李王。为了要保他健康长寿,家里把他过继给含山寺里的菩萨太 君娘娘,太君娘娘姓陆,后来他又被过继给另外一个人,姓李。 他自己原姓王。把三个姓连起来,就叫他“陆李王”。这陆李王 生得眉清目秀、皮肤雪白,有一个女子看上了他,和他私通,但 陆李王早已娶妻,这私通是违法的。女子的父亲便去告官。官要 逮捕陆李王。盆子三娘娘着急了,去和附近有名的沈四相公商 量,送他些礼物。沈四相公就替她做证,说他们没有私通。但女 的已经招认。于是县官逮捕沈四相公,把他关进“三厢堂”(秀 才坐的牢监,比普通牢监舒服些)。盆子三娘娘更着急了,挽出 她包酒馆里的伙计阿二来,叫他去顶替沈四相公,允许他“养杀 你”。阿二上堂,被县官打了三百板子,腿打烂了,官司便结 束。阿二就在这包酒馆里受供养,因为腿烂,人们叫他“烂膀阿 二”。这事件轰动了全石门湾,盆子三娘娘的声望由此增大。就 有人把这事编成评弹,到处演唱卖钱。我家附近有一个乞丐模样
的汉子,叫作“毒头阿三”,他编得最出色,人们都爱听他唱。 我还记得唱词中有几句: “陆李王的面孔白来有看头,厚底鞋子 寸半头,直罗汗巾三转头……”描写盆子三娘娘去请托沈四相 公,唱道: “水鸡烧肉一碗头,拍拍胸脯点点头……”全部都用 “头”字,编得非常自然而动听,欧洲中世纪的游唱诗人 (troubadour),想来也不过如此吧。毒头阿三唱时,要求把大 门关好,因为盆子三娘娘看到了要打他。 第四个轩柱是何三娘娘,她家住在我家的染作场隔壁,她的 丈夫叫作何老三。何三娘娘生得短小精悍,喉咙又尖又响,骂起 人来像怪鸟叫。她养了几只鸡,放在门口街路上,有时鸡蛋被人 拾了去,她就要骂半天。有一次,她的一双弓鞋晒在门口阶沿石 上,不见了。这回她骂得特别起劲儿: “穿了这双鞋子,马上要 困棺材!”“偷我鞋子的人,世世代代做小娘(妓女)!”何三 娘娘的骂人,远近闻名。大家听惯了,便不当一回事,说一声 “何三娘娘又在骂人了”,置之不理。有一次,何三娘娘正站在 阶沿石上大骂其人,何老三喝醉了从街上回来,他的身子高大, 力气又大,不问青红皂白,把这瘦小的何三娘娘一把抱住,走进 门去。何三娘娘的两只小脚乱抖乱撑,大骂“杀千刀!”旁人哈 哈大笑。 何三娘娘常常生病,生的病总是肚子痛。这时候,何老三便 上街去买一个猪头,扛在肩上,在街上走一转。看见人便说: “老太婆生病,今天谢菩萨。”谢菩萨又名拜三牲,就是买一个 猪头、一条鱼、杀一只鸡,供起菩萨像来,点起香烛,请一个道 士来拜祷。主人跟着道士跪拜,恭请菩萨醉饱之后快快离去,勿 再同我们的何三娘娘为难。拜罢之后,须得请邻居和亲友吃“谢
菩萨夜饭”。这些邻居和亲友都是送过份子的。份子者,就是 钱。婚丧大事,送的叫作“人情”,有送数十元的,有送数元 的,至少得送四角。至于谢菩萨,送的叫作“份子”,大都是一 角或至多两角。菩萨谢过之后,主人叫人去请送份子的人家来吃 夜饭。然而大多数不来吃,所以谢菩萨大有好处。何老三掮了一 个猪头到街上去走一圈,目的就是要大家送份子。谢菩萨之风, 在当时盛行,有人生病,郎中看不好,就谢菩萨。有好些人家, 外面在吃谢菩萨夜饭,里面的病人断气了。再者,谢菩萨夜饭的 猪头肉烧得半生不熟,吃的人回家去就生病,亦复不少。我家也 曾谢过几次菩萨,是谁生病,记不清了。总之,要我跟着道士跪 拜。我家幸而没有为谢菩萨而死人。我在这环境中,侥幸没有早 死,竟能活到七十多岁,在这里写这篇随笔,也是一个奇迹。
东京某晚的事 我在东京某晚遇见一件很小的事,然而这件事我永远不能 忘记,并且常常使我憧憬。 有一个夏夜,初黄昏时分,我们同住在一个“下宿”里的 四五个中国人相约到神保町去散步。东京的夏夜很凉快,大家 带着愉快的心情出门,穿和服的几个人更是风袂飘飘,态度十 分安闲。 一面闲谈,一面踱步,踱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横路 里转出一个伛偻的老太婆来。她两手搬着一块大东西,大概是 铺在地上的席子,或者是纸窗的架子吧,鞠躬似的转出大路 来。她和我们同走一条大路,因为走得慢,跟在我们后面。 我走在最先,忽然听得后面起了一种与我们的闲谈调子不 同的日本语声音,意思却听不清楚。我回头看时,原来是老太 婆在向我们队里的最后的某君讲什么话。我只看见某君对那老 太婆一看,立刻回转头来,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齿,一面摇 头,一面笑着说: “Iyada,iyada!”(不高兴,不高兴!) 似乎趋避后面的什么东西,大家向前挤挨一阵,走在最先 的我被他们一推,急向前跨了几步。不久,似乎已经到了安全 地带,大家稍稍恢复原来的速度的时候,我方才探问刚才所发 生的事情。
原来这老太婆对某君说话,是因为她搬那块大东西搬得很 吃力,想我们中间哪一个帮她搬一会儿。她的话是: “你们哪一位替我搬一搬,好不好?” 某君大概是因为带了轻松愉快的心情出来散步,实在不愿 意替她搬运重物,所以回报她两个“不高兴”。然而说过之 后,在她近旁徜徉,看她吃苦,心里大概又觉得过意不去,所 以趋避似的快跑几步,务使吃苦的人不在自己眼睛面前。我探 问情由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那老太婆十来丈路,颜面已经看 不清楚,声音也已听不到了。然而大家的脚步还是有些紧,不 像初出门时那么从容安闲。虽然不说话,但各人一致的脚步, 分明表示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 我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很有意味。我从来不曾从素 不相识的路人中受到这样唐突的要求。那老太婆的话,似乎应 该用在家庭里或学校里,绝不是在路上可以听到的。这是关系 深切而亲爱的小团体中的人们之间所有的话,不适用于“社 会”或“世界”的大团体中的所谓“陌路人”之间。这老太婆 误把陌路当作家庭了。 这老太婆原是悖事的、唐突的。然而我却在想象:假如真 能像这老太婆所希望,有这样的一个世界:天下如一家,人们 如家族,互相亲爱,互相帮助,共乐其生活,那时陌路就变成 家庭,这老太婆就并不悖事、并不唐突了。这是多么可憧憬的 世界!
清明 清明例行扫墓。扫墓照理是悲哀的事,所以古人说: “鸦啼 雀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又说,“佳节清明桃李笑,野 田荒冢只生愁。”然而在我幼时,清明扫墓是一件无上的乐事。 人们借佛游春,我们是“借墓游春”。我父亲有八首《扫墓竹枝 词》: 别却春风又一年,梨花似雪柳如烟。 家人预理上坟事,五日前头折纸钱。 风柔日丽艳阳天,老幼人人笑口开。 三岁玉儿娇小甚,也教抱上划船来。 双双划桨荡轻波,一路春风笑语和。 望见坟前堤岸上,松阴更比去年多。 壶榼纷陈拜跪忙,闲来坐憩树荫凉。 村姑三五来窥看,中有谁家新嫁娘。 周围堤岸视桑麻,剪去枯藤只剩花。 更有儿童知算计,松球拾得去煎茶。 荆榛坡上试跻攀,极目云烟杳霭闲。
恰得村夫遥指处,如烟如雾是含山。 纸灰扬起满林风,杯酒空浇奠已终。 却觅儿童归去也,红裳遥在菜花中。
解将锦缆趁斜晖,水上蜻蜓逐队飞。 赢受一番春色足,野花载得满船归。 这里的“三岁玉儿”,就是现在执笔写此文的七十老翁。我 的小名叫作“慈玉”。 清明三天,我们每天都去上坟。第一天,寒食,下午上“杨 庄坟”。杨庄坟离镇五六里路,水路不通,必须步行。老幼都不 去,我七八岁就参加。茂生大伯挑了一担祭品走在前面,大家跟 他走,一路上采桃花、偷新蚕豆,不亦乐乎。到了坟上,大家息 足,茂生大伯到附近农家去,借一只桌子和两只条凳来,于是陈 设祭品,依次跪拜。拜过之后,自由玩耍。有的吃甜麦塌饼,有 的吃粽子,有的拔蚕豆梗来做笛子。蚕豆梗是方形的,在上面摘 几个洞,作为笛孔,然后再摘一段豌豆梗来,装在这笛的一端, 笛便做成。指按笛孔,口吹豌豆梗,发音竟也悠扬可听。可惜这 种笛寿命不长,拿回家里,第二天就干枯了、吹不响了。祭扫完 毕,茂生大伯去还桌子、凳子,照例进两个甜麦塌饼和一串粽 子,作为酬谢。然后诸人一同在夕阳中回去。杨庄坟上只有一株 大松树,临着一个池塘。父亲说这叫作“美人照镜”。现在,几 十年不去,不知美人是否还在照镜。闭上眼睛,情景宛在目前。 正清明那天,上“大家坟”。这就是去上同族公共的祖坟。 坟共有五六处,须用两只船,整整上一天。同族共有五家,轮流 做主,白天上坟,晚上吃上坟酒,这笔费用由祭田开销。祖宗们 心计长,恐怕子孙不肖,上不起坟,让他们变成饿鬼,因此特置 几亩祭田,租给农民。轮到谁家主持上坟,由谁家收租。雇船办
酒之外,费用总有余裕,因此大家高兴做主。而小孩子尤其高 兴,因为可以整天在乡下游玩、在草地上吃午饭。船里烧出来的 饭菜,滋味特别好。因为据老人们说,家里有灶君菩萨,把饭菜 的好滋味先尝了去;而船里没有灶君菩萨,所以船里烧出来的饭 菜滋味特别好。孩子们还有一件乐事,是抢鸡蛋吃。每到一个坟 上,除对祖宗的一桌祭品以外,必定还有一只小匾,内设小鱼、 小肉、鸡蛋、酒和香烛,是请地主吃的,叫作拜坟墓土地。孩子 们中,谁先向坟墓土地叩头,谁先抢得鸡蛋。我难得抢到,觉得 这鸡蛋的确比平常的好吃。上了一天坟回来,晚上是吃上坟酒。 酒有四五桌,因为出嫁姑娘也都来吃。吃酒时,长辈总要训斥小 辈,被训斥的,主要是乐谦、乐生和月生。因为乐谦盗卖坟树, 乐生、月生为非作歹,上坟往往不到而吃上坟酒必到。 第三天上私房坟。我家的私房坟,又称为旗杆坟,去上的就 是我们一家人。吃了早中饭,雇一只客船,慢吞吞地荡去。水路 五六里,不久就到。祭扫期间,附近三竺庵里的和尚来问讯,送 我们些春笋。我们也到这庵里去玩,看见竹林很大,身入其中, 不见天日。我们终年住在那市井尘嚣中的低小狭窄的百年老屋 里,一朝来到乡村田野,感觉异常新鲜,心情特别快适,好似遨 游五湖四海。因此我们把清明扫墓当作无上的乐事。我的父亲孜 孜兀兀地在穷乡僻壤的篷门败屋之中度过短促的一生,我想起了 就感到无限的同情。
肉腿 清晨六点钟,寒暑表的水银已经爬上九十二度(华氏度)。 我臂上挂着一件今年未曾穿过的夏布长衫,手里提着行囊,在朝 阳照着的河埠上下船,船就沿着运河向火车站开驶。
这船是我自己雇的,船里备着的茶壶、茶杯、西瓜、薄荷 糕、蒲扇和凉枕,都是自己家里拿下来的,同以前出门写生的时 候一样。但我这回下了船,心情非常不快:一是天气很热,前几 天清晨八十九度(华氏度),正午升到九十九度(华氏度)。今 天清晨就九十二度(华氏度),正午定然超过百度(华氏度)以 上,况且又在逼近太阳的船棚底下。加之打开行囊就看见一册 《论语》,它的封面题着李笠翁的话,说道: “人应该在秋、 冬、春三季中做事而以夏季中休息。”这话好像在那里讥笑我。 二则,这一天我为了必要的人事而出门,不比以前开“写生画 船”的悠闲。那时正是暮春天气,我雇定一只船,把自己需用的 书籍、器物、衣服、被褥放进船室中,自己坐卧其间。听凭船主 人摇到哪个市镇靠夜,便上岸去自由写生,大有“听其所止而休 焉”的气概。这回下船时形式依旧,意义却完全不同。这一次, 我不是随便到哪里去写生,我是坐了这船去赶十一点钟的火车。 上回坐船出于自动,这回坐船出于被动,这念头便在我胸中作起 怪来,似乎觉得船室里的事物件件都不称心了。然而船窗外的特 殊的景象,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石门湾到崇德之间,十八里运河的两岸,密接地排列着无 数的水车。无数仅穿着一条短裤的农人,正在那里踏水。我的船 在其间行进,好像阅兵式里的将军。船主人说,前天有人数过, 两岸的水车共计七百五十六架,连日大晴大热,今天水车架数恐 又增加了。我设想从天中望下来,这一段运河大约像一条蜈蚣, 数百只脚都在那里动。我下船的时候心情的郁郁,到这时候忽然 变成了惊奇。这是天地间的一种伟观,这是人与自然的剧战。火 一般的太阳赫赫地照着,猛烈地在那里吸收地面上所有的水;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