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道中 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 人生聚散,年华老去,消磨了他曾经的壮志雄心。他亦想 做个散淡钓翁,钓一池沧浪之水,钓一江明月清风。但这份功 名来之不易,他须倍加珍惜。 彼时朝廷,看似平静,却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果然,西 川节度使王建和东川节度使顾彦晖互相攻击,局势紧张。 韦庄奉唐昭宗之诏令,随谏议大夫李询赴蜀调停战乱。 抵达蜀地,王建接到诏书,毫不理会,不肯罢兵。他大败 顾彦晖,两川之地被其所占。 亦是此次入蜀,王建十分赏识韦庄,欲招他至幕下,韦庄 并未应允。他虽知朝廷混乱,李唐江山岌岌可危,但不想轻举 妄动,打算静观其变。 四 平生志业匡尧舜
回到长安的韦庄,被任为左补阙。朝廷的局势每况愈下, 日薄西山,这争了半生的功名,也未必真的就那样好。但此时 此刻,他没有理由退让,亦无处可去。 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宦官发动了宫廷政变,囚禁昭 宗,假拟圣旨,立太子李裕为帝。韦庄对这没落王朝彻底绝 望,他知道,他的逗留已毫无意义。就在韦庄惆怅迷惘时,他 得到了王建的邀请,命他为掌书记。 韦庄走了,走得决绝,也无挂碍。原以为,只有长安可以 收留一个倦客寂寞的灵魂,原以为,只有长安可以给他一片理 想的天空。 他错了,晚唐的风景早已繁华谢幕,破败不堪。他的离 开,是对自己的救赎,也是解脱。 策马扬尘,这苍茫的古道,迎来者,也送行人。来到蜀 中,此时的韦庄已是年迈体衰,但他尽力辅佐新主,勤于政 务。 这期间,他阻止了蜀内部的战争,还避免了来自外部藩镇 的战争。种种政绩,亦算是不负新主的知遇之恩。 天祐四年(907),朱温篡位,建国号梁,以开封为国都, 史称后梁。唐哀帝被迫离开了他的龙椅,繁盛了数百年的唐王 朝,走到了它的终点。
那些曾经风华绝代的人物——帝王将相、诗人文客,都成 了大唐历史,亦做了长安城的匆匆过客,并且一去不复返。 韦庄和诸将劝王建称帝,道:“大王虽忠于唐,唐已灭亡 矣,此所谓天与不取也。”于是,王建率领官员、百姓痛哭三 日,随后即皇帝位,国号大蜀。 韦庄自此晋升左散骑侍,次年官拜宰相。这看似无限风 光,万千荣耀,背后不知掩藏了多少辛酸。 他经历过山河破碎,流离失所,被人忽略,又被人重视。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始终保持一种谦卑又谨慎的姿态, 故而有今日这番作为。 五 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他老了,放下繁忙的政务,他只想重拾他喜爱的诗词。他 梦里挥之不去的是江南,是那承载了他十年岁月的江南。那 里,似有未尽的心事,有未了的情缘。 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 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 人,相见更无因。
后来,韦庄在浣花溪畔寻得当年杜工部的旧居。虽年深日 久,荒草萋萋,但痕迹犹存,他遂重修了草堂。江南已远,长 安亦成往事,但幸而浣花溪畔有诗情,杜甫草堂有古意。 当年杜工部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 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令无数文人墨客心痛不已,又无能为 力。若他知晓有这样一个人物,为之重修草堂,亦该倍感欣 慰。 日后,或还有风雨相侵,战火来袭,但至少此刻的草堂, 宁静闲淡,世事不惊。至少,他们可以隔了时空,对酒当歌, 吟诗作句,惺惺相惜。 他们都曾在大唐的国土飘零,经过战乱,受过屈辱。但又 各自与这个王朝挥手作别,除了身后之名,又还能留下什么? 七十五岁的韦庄,逝世于成都花林坊。他的一生,比寻常 的诗人词客,更有一段传奇。他大半辈子都在游历,等待机 遇,只有晚年,他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窗 外的月,落了厚厚的一地月光,无从捡拾。 千百年了,月盈月亏。亦不知,它是否还记得他当年的那 段多情往事,以及你和我都不知晓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