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跟我谈谈那台机器。我也想和你谈谈那台机 器。你先说吧。你是不是想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导读?” “我们正在向有见地的聪明人寻求帮助。你的发明创造 ——哈登文本识别芯片——在研究中起了不少作用,所以想问 问你,如果你是织女星人,会把导读放在什么地方?我们知道 你很忙,所以我很不好意思——” “哦,别。没事的。我确实很忙。我正忙调整状态,因为 我的生活马上要迎来巨大的改变……” “因为千禧年?”艾莉试着想象哈登卖掉他名下的S. R. 哈登公司、华尔街的经纪公司、基因工程有限公司、哈登控制 论公司和巴比伦,变得一贫如洗。 “不完全正确。不。这很有趣。有人这么问,让我感觉很 好。我看了你们的成果。”他对散落在工作台上的那八卷本图 册挥挥手, “书里有意思的东西很多,可我不认为导读藏在其 中。它不在图表里。我不明白你凭什么觉得导读藏在信息里。 织女星人可能把它留在火星、冥王星或者奥尔特星云里,人类 再过几个世纪才能发现。现在我们知道的,不过是存在那么一 台神奇的机器,它带了设计图和三万页的说明书,但我们未必 能读懂,未必把它造出来。所以我们只能等上个把世纪,让科 技发展了再说。反正机器的设计图就在那里,人类迟早会把它 造出来的。要我说,没有导读,反而把我们和子孙后代联系在 了一起。人类被赋予了需要几代人才能解决的问题,这不是坏
事,相反,这是善莫大焉。找导读是个错误,不找也许会更 好。” “不,我想尽快找到导读。我们不知道织女星人愿意等多 久。听筒那头没回应,他们可能就会把电话挂断,这还不如干 脆没打过电话。” “哦,你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不管怎么说,我尽力思考 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有些可能性角度比较常规,还有些比较 烧脑。先从正常的可能性开始吧:导读被包含在了电波里,但 它采取了完全不同的传输速率。假设电波中夹杂了另一条每个 小时才一比特的信息,你们能侦测出来吗?” “当然。我们一直在对电波进行长周期的分析。但一小时 一比特——我算下,从我们接收信息开始,也就只能收到两千 比特。” “所以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导读比电波正文要简短得多 得多。你认为这种事不现实。我也认为它不可能。那么,如果 是更快的比特传输率呢?你怎么确定机器说明书的每个字节下 面,没有暗藏字数达上百万的导读文字呢?” “如果是这种情况,一定会产生巨大的频带宽度,我们马 上就能发现。” “好。那么假设下存在某种高效的数据转储机制——你可 以把它想象成微缩胶卷。而这样的微缩胶卷,在信息中不断重 复。也许存在某种小盒子里,上面用你的日常语言写着‘我是
导读’ ,接下来,就是微缩胶卷化成的小点。解析这样的小 点,你会发现它的数据量高达数百万比特——毕竟它是种非常 高效的储存机制嘛。你也许可以找找看,有没有收到过这样的 小盒子。” “相信我,如果存在,我们早看到了。” “那相位调制呢?我们在雷达和航天器遥测中一直使用着 这个技术,它几乎不会对频谱带来任何扰动。你们考虑过相位 问题吗?” “没有。这是个好提议。我会去检查的。” “现在,我们来谈谈那些不太一样的可能:如果那机器造 出来了,你们坐了进去,有人摁下按钮,然后你们唰地一下去 了别的地方。去哪里无所谓。关键是这五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可能永远也不会。那机器没准是织女星人设计用来绑架人类 的。我喜欢这说法。你知道的,他们的社会里,可能也有医学 生或者人类学家需要一些人体样本,而亲自跑来地球是件麻烦 事——你需要许可证,还得从交通部门拿到通行证——反正麻 烦得要死。这样下来,给地球发信息就成了上上之选。你也不 需要出多少力,地球人就会不辞辛劳地主动送上门来。 “这就像集邮。我小时候囤了不少邮票。给外国人写信,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回信。信里说了什么无关紧要,反正你 的目的只是邮票。我的观点就是这样:织女星上也有‘集 邮’的人,他们心情好的时候把信寄出去,然后呢,各种样本
就会从宇宙的各个角落自动发过来。换做你,不想搞些有趣的 收藏品吗?” 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好,那么这和寻找导读有什么关系 呢?其实没有。如果我错了,它们才有。假如我的观点不对, 假如五个人又回到了地球,那么这会对我们带来巨大的帮助 ——前提是我们已经发展出了星际航行技术。这么说吧,不管 他们多聪明,把机器降落到地表都不是件容易事。太多的东西 在地面移动了,上帝才知道它有个什么样的推进系统。如果机 器回来时传送到了地下几米的地方,那就全完了。26光年的距 离最后毁在了几米上,那算什么事?对他们来说,这太冒险 了。所以当这个机器回来的时候,它肯定会出现在地球附近的 空间,可能是一下子冲出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方式。但肯定 不会出现在地表或者地下。如此一来,他们必须确保我们已经 有了星际航行技术,能进行太空救援,带那五个人回家。出于 某些里面,他们比较心急,没等1957年的那个晚间新闻[6]传到 织女星就开始了行动。那么他们会做什么呢?就是导读。如果 你能找到导读,就证明你已经能上天然后平安地回去了。所以 我猜,导读的电波信号会被微波光谱中的氧,或者近红外线吸 收,你只有在远离地球大气层的地方才能接收到……” “我们已经让哈勃望远镜以紫外、可见光和近红外光波段 来观察织女星了,但什么也没发现。俄罗斯人修好了毫米波探 测仪,照着织女星附近找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但我们会继 续寻找。还有其他可能吗?”
“你真的不想来杯酒吗?我不喝酒,不过好多人喝。”见 艾莉再一次拒绝,他又说了下去, “不,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确实想问你些事。可我不太擅长开口主动问人要东 西。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大多数人眼里,我是个富有、古 怪、鲜廉寡耻,一天到晚在体制里钻漏洞捞钱的混蛋。别跟我 说你对这些说法一点也不相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舆 论的影响。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你可能在别的地方已经听过 一部分了,但是别着急,给我十分钟让我从头讲起。你得对我 多一点了解才行。” 艾莉坐了下来,有些好奇他想从她这儿问出些什么。她摇 摇头,甩开了脑中那些和伊丝塔神庙、哈登议定书,还有一两 个战车士兵有关的无聊联想。 几年前,哈登发明了一种装置。电视播出广告时,这个设 备能自动把音量调轻。那东西起初并不能识别文本,只能用来 检测电波波形。因为相比正常的电视节目,广告总是音量更 大,声音杂波更少。这个小装置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据报 道美国人每天平均要在电视机前坐上六到八个钟头,这设备让 他们的生活状态得到多大的提升不言而明。没等到电视广告行 业反应过来, “广告消除机”已经走进了家家户户。无奈之 下,广告商和广播电视网只得更改投放策略,但不管他们做出 什么改变,哈登都会拿出新的发明予以反击。有时候,还没等 电视商想出对策来呢,他就已经把反制手段给准备好了。哈登
说这样做是给广告商的股东省钱,让他们知道反正再怎么挣 扎,最后也注定要失败。 随着广告降音设备越卖越多,它的售价也越来越低。在这 电子战争中,哈登成了赢家,当然也树了不少仇家。他们起诉 哈登,指控他阴谋限制贸易自由。这些人不缺政治背景,足以 让哈登驳回起诉的申请遭到拒绝,但又没手眼通天到能让哈登 直接败诉。 为了赢下官司,哈登不得不研究起相应的法律法规。没过 多久,他悄悄买下麦迪逊大道一家著名的广告公司的大半股 权,在商业电台上为自己的产品拉起广告。结果不出几个礼 拜,他的广告就被几家大电视台撤掉了。接下来,哈登主动出 击,对三家广播电视网发起了诉讼。这次,他拿到了足够的证 据,证明那几家广播电视网限制了商业自由。官司的结果是哈 登拿到了一大笔和解金,创了此类案件赔款的最高纪录,而老 式的广播电视网等于被哈登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判了死刑。当然 啦,世界上也有人喜欢看广告,他们不用广告消除机,但这个 群体的人数越来越少。总之哈登通过这些事,赚了好大一笔 钱。 而哈登文本识别芯片最初是随着“说教过滤器”上市的。 它是广告消除机的附件。只要电视台播放宗教说教类节目,它 就能自动切换频道。你可以预选关键词,比方说“降临”“飞 升” ,或者干脆手动编程,自己往里添加或删除需要识别的 词。对那一小撮受够了宗教说教,但又对此无可奈何的观众来 说,这东西不亚于上天恩赐。后来更是有半真半假的流言说,
哈登下一个打算推出的附件叫“假话消除器” ,专门用来对付 各国总统、总理的公开演讲。 随着文本识别芯片的进一步开发,更多作用逐步显现了出 来。无论教育、科学、医学、军事情报还是商业谍报,都有它 的用武之地。直到著名的“美国政府诉哈登控制论”案以后, 文本识别芯片的使用范围才被划出一道红线。有种型号的芯片 功能过于强大,国安局想让政府接管它的生产线和关键技术人 员。解析俄罗斯人邮件的意义不言自明,更重要的是,他们对 哈登说,绝对不能让俄罗斯人利用芯片来分析我们的邮件。 哈登拒绝了政府的收购议案,但承诺接下来的公司业务只 会拓展到和国家安全无关的领域。政府想把各种产业国有化, 他说,他们立着资本主义的牌坊,可是一到紧要关头,就露出 了社会主义的面孔。真正的资本主义是去发现公众的需求,并 采用符合现有法律的新技术去满足他们。但也有冷静的资本主 义者说,哈登在广告消除机的路上走得太远,已经反过来对美 国人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威胁。俄罗斯《真理报》上还有 篇署名为V.彼得罗夫的专栏文章,把广告消除机形容为资本内 在矛盾的典型例子。《华尔街日报》反唇相讥——虽然比喻有 些不恰当——说《真理报》没有真理,这是共产主义内在矛 盾。 哈登怀疑政府收购只是找茬,真正嫌他碍事的是广告和电 视布道相关的人。他一再对外重申,广告消除机和说教过滤器 象征了资本主义企业家的精神,而资本主义,就是为人们提供 更多的选择。
“我只是告诉他们,抹除广告也是一种选择。商人之所以 愿意投入那么高昂的广告费用,还不是因为他们的产品大同小 异。如果它们之间真有差别,那大家肯定会去买更好的那个。 广告让人放弃自我判断,只会把人教成蠢蛋。而一个强大的国 家需要的是头脑,所以使用广告消除机是爱国的。再说了,制 造商不是把投钱在广告上而是用来改进产品的话,消费者能获 得更多利益。少了那些烦人的广告公司,杂志、报纸和直邮业 务也会蓬勃发展。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的。” 就这样,广告消除器给了传统的广播电视网以致命一击, 这是以前数之不尽的诽谤和诉讼都没能做到的伟业。有好长一 段时间,丢了工作的广告商,穷困潦倒的电视台高管,加上断 了经济来源的神甫都发誓要让哈登为此付出血的代价。想找哈 登麻烦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毫无疑问,哈 登是个引人注目的家伙,艾莉想。 “所以我想,是时候抛下这些事了。我钱多得不知道该怎 么花,可我妻子不肯支持我,我还到处树敌。我只是想做些重 要的事情,有价值的事情,或者百年后的人们回顾历史,会感 谢我的事。” “你想——” “我想把机器造出来。你看,这事情我再适合不过。我懂 得那么多的控制理论,也有最多的实际操作经验,卡内基·梅 隆、MIT、斯坦福、圣塔芭芭拉那些学校的人,都比不上我。造 机器的计划里变数很多,这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模具制造商能搞
得定的活。你肯定会用上基因工程这样的东西。相信我,再找 不到比我更专业的人了。更何况我愿意为这个计划出钱。” “说真的,哈登先生,我可没办法决定这个机器该交给谁 造。它已经是国际事务了,涉及到各种各样的政治问题。在巴 黎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在争论到底要不要造机器,再说了,即 使要造,也得等到我们解开信息内容才行。但什么时候才能解 开又是个未知数。”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当然会走常规申请渠道,以我的 影响力和金钱,黑白两道都有路。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正义天 使那一边,帮我说两句好话。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哦,说到天 使,帕尔默·乔斯和比利·乔·兰金都被你吓得不轻了。玛利 亚的圣水那事情以后,我没见过他们这么激动,兰金还说有人 错误引用他的话,去支持建造机器。哎呀,这可真是……” 他假装出惊愕的样子摇摇头。热心的传道士和说教过滤器 的发明人之间很可能有什么恩怨。说不清为什么,艾莉转而偏 向起传教士来。 “他们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聪明,特别是帕尔默·乔斯, 他……从某些角度上来说,是个天才。不是那种卖假货的小 贩。” “你确定‘天才’不是他的另一层伪装?抱歉,但重要的 是让人们理解他们对此的感受。这事情太重要了,不能不做。 我对这些小丑倒是很了解。这些人一到紧要关头,就会露出豺
狼的真面目。很多人觉得宗教有吸引力——你知道,常常是性 方面的。你真该去伊丝塔神庙里看看。” 艾莉压抑住内心的反感,说道: “我还是喝了那杯酒 吧。”从高高的塔顶望下去,她看到金字塔阶梯似的楼层,每 一级都装饰着鲜花,有真有假,主要取决于时节。他们待着的 地方是重建的古代七大奇迹之一——巴比伦空中花园。这里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凯悦酒店都比不上它。远处,一支高举 火炬的队伍正离开金字塔,返回恩利尔门。四个赤裸上身的精 壮汉子抬着轿子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艾莉看不清轿子里的人 或者什么东西。 “那是纪念吉尔伽美什的仪式,那个古代苏美尔英雄。” “是的,我知道这个人。” “他的功业是不朽的。” 哈登说得字字笃定。他看了看手表。 “你知道的,这里是金字塔的顶端,也是国王们去接受神 谕的地方。特别是安努,天空之神。顺带一提,我查了他们是 怎么叫织女星的。它叫狄安娜,意思是天堂的生命。这事情挺 有趣。” “你得到了什么神谕?”
“什么也没有。接到神谕的是你们,而不是我。哦对了, 九点钟还有另外一支吉尔伽美什的游行队伍。” “恐怕我待不了那么久。不过,我想问你些别的。为什么 是巴比伦?”艾莉问道, “还有庞贝。你是世界上最富有才华 的人之一,你创造了几种新产业,还彻底击垮了广告业。当然 文本识别芯片是遇到了一些安全问题。但我要说的是,你有那 么多的事情可做,为什么……要搞这个?” 远方,那支游行队伍抵达了亚述神庙。 “为什么不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对吗?”哈登回 道, “我只是想要满足社会渴望,却被政府忽视了的那些需 求。这就是资本主义,它合理合法,还为许多人带来了快乐。 我还认为这个社会在不断地产生疯子,而我做的事情,就像添 加了一道安全阀。 “但在当时,我没想那么多。起因其实很简单。我至今依 旧清楚地记得巴比伦这个念头是怎么从脑海里跳出来的。那时 候我在迪士尼乐园,和我孙子詹森一道坐蒸汽轮船沿密西西比 河游玩。詹森才四五岁大。我当时想的是,迪士尼这帮人可真 聪明啊!他们取消每个项目的单人票,改用通票,让你什么都 能玩到。这样一来,就可以节约工资——比方说好多售票员的 工资,但更重要是,人们往往会高估自己的兴致。游客以为自 己什么都能玩到,可是他们真正去玩了的,并不值那个票价, 还会高高兴兴地离开。
“有个小男孩坐在我和詹森边上,大概七八岁,或者十岁 的样子吧。他望着远处,眼神恍惚。他爸爸问了他什么事情, 而他只是咕哝着回答。那个男孩有支玩具枪,枪托杵着船甲 板,枪管夹在他两腿间,而他抚弄着枪头。他的背后是魔法王 国的城堡尖塔,可是在那个瞬间,它们全都失去了魔力。你明 白我的意思吗?” 哈登给自己的酒杯满上健怡可乐,和艾莉轻轻碰了碰杯。 “愿你所向披靡。”他和颜悦色地敬酒道, “我会让人把 你从伊丝塔门带出去,你要是跟着游行队伍走,就得一路从恩 利尔门挤出去了。” 说话间,两个保安神奇地出现在房间门口。哈登送客的意 思很明显,而艾莉也巴不得早点离开。 “别忘了相位调制,也记得看看氧线。即使我猜错了导读 的位置,也别忘了我是唯一一个能造机器的人。” 泛光灯把伊什塔门照得如同白昼。它的琉璃瓦拼成了一种 蓝色的动物。考古学家把它们叫作龙。 [1]克雷:克雷(Cray)是总部位于华盛顿州西雅图的美国超级计算机制造 商。 [2]以西结之轮:《圣经》的以西结书中,描写了一个飞行发光的金属,被一 些人认为是不明飞行物。 [3]恩利尔:苏美神话中的大地和空气之神,制造过灭世洪水。
[4]伊丝塔:苏美神话中的“圣女”,主司性爱、繁殖和战争。 [5]绳索街:德国最大的红灯区。 [6]1957年的那个晚间新闻:指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上天的消 息。
14. 谐振子 怀疑乃智慧之证,过快放下疑虑,或偏信先入之见皆可 耻: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能冷静而自豪地保持怀疑者,是高 贵之人。只有到本能与思想成熟时,才可以将其安全无虞地转 变为忠诚与幸福。 ——乔治·桑塔亚那,《怀疑主义和动物信仰》,第九章
它的使命是掀起叛乱,颠覆政权。没错,敌人非常强 大,但它清楚敌人的弱点。它能够接管政权,把对手的资 源挪为己用。现在,数以百万计的特工都挤在一个地 方…… 她打了个喷嚏,于是拿过总统专用的厚绒布浴袍,从鼓鼓 囊囊的口袋里掏张干净的纸巾出来。虽然没有化妆,但她干裂 的嘴唇上还留着薄荷唇膏的痕迹。 “医生要我卧床休息,否则我就会染上病毒性肺炎。我问 他要抗生素,可是他说没有对付病毒的抗生素。那他是怎么知 道我感染了病毒的呢?” 德·希尔张嘴准备作答,但总统打断了他。 “算了,算了,不说了。否则你就要开始跟我讲解什么DNA 和宿主识别机制了,等我明白它们以后,再进一步解释抗生素 的道理。如果你不怕我的病毒,那就拉把椅子坐下来吧。” “谢谢,总统女士。是关于导读的消息。我这里有一份报 告。它的附录很长,里面是些技术资料。我相信你也会对它们 感兴趣的。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很轻松地读懂那些电波了。这 学习程序他妈的聪明得要死。呃,我说脏话了。现在我们分析 出的词汇至少有3000个。” “我不明白。它到底怎么做到的?我知道教人数字时,你 只 要 先 画 一 个 点 , 然 后 在 它 下 面 写 下 对 应 的 文 字 , 比
方‘一’就行了,剩下的数字可以同理得出。用这种方法,你 也可以画颗星星出来,然后写上‘星星’两字。但我看不出你 该拿动词、过去时态和条件句怎么办。” “他们用了动画。教人动词,动画再合适不过。动画里还 有不少和数字,以及抽象概念有关的内容。你看,抽象概念其 实可以用数字表达。他们是这么做的:先给出数字,然后教一 些我们还不理解的新单词。把这些织女星人文字替换成我们的 字母,写下来以后是这个样子的。” 德·希尔说着,写下几组字: 1A1B2Z 1A2B3Z 1A7B8Z “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的高中成绩单?等等,你的意思是A代表了点和线的一 种组合,而B代表了另一种组合,以此类推?” “完全正确。你知道1和2的意思,但并不清楚A和B代表了 什么。那从这个序列里,你看出什么了吗?” “A的意思是‘加’ ,B的意思是‘等于’。是这个意思 吧?”
“没错。但我们还是不知道Z是什么,对吧?现在,看这 个。” 1A2B4Y “明白了?” “大概吧。让我看看其他以Y结尾的字符串。” 2000A4000B0Y “好吧,我想我明白了。我们不能把最后三个符号视为一 个单词。Z的意思其实是‘真’,Y的意思是‘假’。” “没错,完全正确。特别对一个内有病毒滋事,外受南非 危机困扰的总统来说,您做得非常出色。通过这么短短的几行 字,他们就教会了我们四个新词:加、减、真、假。接下来, 他们介绍了除法、1除以0,还有‘无限’的说法,当然那个词 的意思可能只是‘不确定’。然后他们从‘三角形内角的和是 两个直角’开始引申。如果空间是平的,那么这个陈述是正确 的,但如果空间是弯曲的,它的描述就是错误的。这样一来, 你又明白他们的两个新词汇,就是‘如果’和——” “我没听说过空间是弯曲的。肯,你到底在说什么?空间 怎么能弯曲?算了,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这和我们眼前的事 没关系。” “实际上……”
“索尔·哈登告诉我,该上哪儿去找导读是他的点子。别 这样看我,德·希尔,我跟谁都会聊一聊。” “我的意思不是……啊……我明白了。和其他好多科学家 一样,哈登先生给了些建议。艾罗维博士一个个检查它们后, 得到了巨大的发现:导读就藏在相位调制,或者说相位编码 里。” “是的。那我这么说对吧,肯?导读分散在整个电波里。 它们重复了好多遍,其中的一遍,在艾罗维博士刚刚收到电波 后就开始播送了。” “准确来说是在找到第三层重写本,也就是机器设计图以 后。” “很多国家都有技术来阅读导读,是不?” “他们需要相位相关器。不过,是的,好多国家都能读出 来。” “那俄国人可能一年前就读出来了,对吧?中国和日本也 有这个可能。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开始建造机器,甚至已经完 工一半了呢?” “我考虑过这事,但马文·杨说不可能。不论卫星照片、 电子情报还是谍报人员,都没有发现哪个国家开展了建造这种 机器所需的大型工程项目。怎么说呢,我们统统以为导读会出 现在电波开始部分,都错过了机会。等到电波开始重复,发现
找不到导读以后,我们才开始考虑别的可能性。而所有的解析 工作,我们都是在和俄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密切合作下完成的, 没看出有谁自个儿偷跑了。反过来说,由于现在人人都拿到了 导读,我们也不太好展开单边行动。” “我也不希望展开单边行动。我只是想要确保没有其他人 这么做。好了,回到导读的话题上。你现在知道‘真、假、如 果……那么’怎么写,还有空间是弯曲的。但你打算怎么用这 些知识来造机器?” “嗯,我不认为感冒一类的小病会影响你的判断力。那 么,我就把大概的过程讲一下吧。举个例子,他们给我们画了 一张元素周期表,那我们就会明白所有的元素的名字,还有原 子、原子核和电子的概念。接下来,他们通过展现一些量子力 学方程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在这个方面,已经获得了 一些新进展。然后,主题变成了建造机器所需的特殊材料。举 例来说,出于一些原因,我们需要两吨铒,而他们介绍了一种 巧妙的技术,能让我们从普通岩石里提取出这种物质。” 德·希尔抬起手,让总统稍安勿躁。“别问我为什么要两 吨铒,我们也没有一点头绪。” “我要问的其实是‘吨’这个概念,他们是怎么传达给过 来的。” “他们是用普朗克质量算的。普朗克质量是——”
“好了,好了。这应该是个全宇宙物理学家都了解的概 念,对吧?虽然我从来没听说过。现在我问个最基础的问题: 我们对导读的了解,足够去阅读信息了吗?我们能不能把那东 西造出来?”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我们才拿到导读几个礼拜,但信息 的全貌已经大致弄清楚了。它有细致的设计,详细的解释,就 我们目前所知,许多细节得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如果 你需要,下周四的成员选择会议上,我们能拿个机器的三维模 型出来。我们依旧不知道这台机器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它的 工作原理。机器的蓝图里还包括了一些有趣的有机化合物,虽 然弄不清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但绝大多数人认为,我们应该把 它造出来。” “有人不这么认为?” “这个嘛,包括了卢那察尔斯基和俄国人。当然,还有比 利·乔·兰金。有一批人担心这台机器会炸飞地球、颠倒地轴 或者干点别的什么出来,不过大多数科学家对信息的印象是它 小心谨慎,同一件事都用上了好多种不同的解释方法。” “艾莉诺·艾罗维的看法呢?” “她说如果织女星人想消灭人类,那么25年以后他们来到 地球,而我们到时照样束手无策。他们和我们的差距实在太大 了。所以她说造就完事了。假如你担心环境污染,那去找个偏 远的地方。至于德拉姆林教授,他说他才不管那么多,造在帕
萨迪纳市市中心都无所谓。他会从头到尾一直待在建造现场, 如果机器炸了,大不了第一个完蛋。” “德拉姆林就是第一个发现信息是机器蓝图的人,对 吧?” “不完全对,他——” “我回头去读读为周四会议准备的简报好了。还有别的情 况吗?” “你真打算让哈登来造机器?” “你也知道,这事情不是我说了算。大体上来说,巴黎定 下的条约里,我们有四分之一的决定权,俄国人有四分之一, 中国和日本占了另外的四分之一,最后的四分之一由世界上其 他国家分享。有很多国家想建造机器,至少是机器的部件,他 们想希望以此建立起国家形象,发展新的产业,获得新的知 识。只要没人偷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至于哈登,他也 想分杯羹,这能有什么问题呢?何况你不认为他有这个技术实 力吗?” “他当然有。只是——” “如果没别的事情,肯,那咱们周四见。前提是病毒允 许。”
德·希尔关上房门,走进隔壁的客厅时,总统打了个响亮 的喷嚏。当日负责值班的士官长本来在沙发上僵硬地坐着,被 那声音吓了一跳。他脚下的皮箱里,塞着能够打响核战的授权 密码。德·希尔张开手指,掌心向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冷 静。军官带着歉意对他微笑。 “这就是织女星?一切问题的源头?”总统有些失望地 问。媒体拍照的阶段结束,令人头晕目眩的闪光灯消失后,她 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第二天所有报纸都刊登出总统透过海 军天文台望远镜瞭望星空的画面,当然,这只是个小小的骗 局。等到摄影师们离开,黑暗重新降临以后,总统才能看到望 远镜里的东西。 “它为什么在动?” “是大气的扰动,总统女士。”德·希尔解释道, “温暖 的空气涡流经过,扭曲了影像。” “就像吃早餐时隔着烤面包机看希摩。我记得他有次半边 脸就像融化了。”总统说这话的时候抬高了嗓门,好让自己的 丈夫听见。美国第一先生就站在边上,正和天文台的指挥官交 谈。 “是啊,然后那几天就没吃烤面包了。”他笑着回道。 希摩·拉斯克退休前是国际女装工人联合会的高级官员, 他和他妻子相遇的时候,后来的美国总统还只是“纽约女孩” 服装公司的代表,在一起耗时甚久的劳资纠纷事件里,他们陷
入了爱河。考虑到他们现在的新地位,两人的关系还真是健 康。 “有没有烤面包机其实无所谓,我还是想和希摩一起早 餐。”她向着希摩扬了扬眉毛,再次盯着单目目镜看了起来。 “它像蓝色的阿米巴变形虫,看起来……黏糊糊的。” 结束了艰难的成员选择会议,总统似乎心情不错,感冒也 快好了。 “肯,如果没有扰动,我看到的会是什么?” “那得用大气层之外的太空望远镜了。你会看到一个稳定 的光点。” “就像普通的星星?就只有织女星?没有行星,没有环 带,没有激光作战空间站?” “是的,总统女士,那些东西都太小了,就算用巨型望远 镜也看不见。” “好吧,希望你的科学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她低声 道,“科学家夸下海口,但从没实现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德·希尔显然有些受挫。“可是我们已经拿到3万1千页文 本——包括图片文字,还有长篇导读。” “我的看法和你的有点儿出入。这有点太……想当然了。 别跟我说什么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得到了一样的数据。我知道这
个。也别说什么假如我们退出,肯定会有其他国家来制造这台 机器。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感到很紧张。” 一行人缓步穿过海军天文台,走向副总统官邸。过去数 周,通过艰难的谈判,各方总算在巴黎达成了关于成员挑选的 初步协议:美苏两国都想占两个成员位,因此在这个问题上, 它们突然成了铁杆盟友;但要说服世界大消息协会的其他成员 国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这段日子,美苏两国想让世界各国乖 乖听话,变得越来越困难。 对信息的解读被宣传成了全人类的伟大事业。世界大消息 协会已经改名为“世界机器联盟”。每个收到电波片段的国 家,都想借此让自己的国民坐进机器。中国虽然没怎么出头, 但一直在争辩说,到下个世纪中叶他们的人口将达到15亿。由 于计划生育政策,新生儿中有不少会是独生子女。按照他们的 说法,这些儿童一旦长成,会比那些对家庭规模要求不那么严 格的国家的国民更聪明,也更理智,在未来五十年的国际事务 里中国扮演的角色会越来越重要,他们理应获得五席中的一 席。对于这个问题,许多国家的官员都展开了讨论。 欧洲和日本放弃了成员参与资格,以换得制造机器部件的 权利。他们相信这会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到最后,人们决定 把五席中的四席分给美国、苏联、中国和印度,剩下的那一席 待定。这是一场漫长又困难的多边谈判,人口、经济、工业、 军事、目前的政治联盟,甚至还包括人类历史,种种因素都需 要加以考量。
对于这第五席,巴西和印度尼西亚的代表以人口规模和地 缘政治为理由提出了自己的申请;瑞典则说必须考虑到他们在 调解政治争端中的作用;埃及、伊拉克、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 伯的主张自然基于宗教的平衡。另外一些人说,最后这个位 置,应该抛开国家背景,给有着突出贡献和能力的个人。到目 前为止,第五席该给谁始终没有定数。 那四个已经确定占有席位的国家里,科学家、国家领导人 和其他人已经开始了候选人的筛选工作。美国展开了一场全国 性的大讨论。调查和民意测验显示,宗教领袖、体育明星、宇 航员、荣誉勋章获得者、科学家、电影明星、前总统的配偶、 脱口秀和新闻主播、国会议员、有政治野心的百万富翁、大型 基金会主管、乡村和西部歌手、摇滚明星、大学校长还有现任 美国小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支持。 白宫的佣人一直是在美国海军服役的菲律宾海军士官,这 是个长久的传统,即使副总统把住所搬去了海军天文台也没有 发生改变。他们穿着绣有“合众国副总统”字样的整洁蓝西 装,为人们供应咖啡。由于这只是场非正式的晚宴,白天参加 选员会议的大部分人都未受到邀请。 作为美国头个第一先生,希摩·拉斯克肯定会受到些不同 寻常的待遇。他曾是许多政治漫画、色情笑话的主角。但他为 人直率,品行良好,到后来也就没人提他娶的妻子竟然成了美 国领导者这码子事情了。拉斯克在晚宴上讲的话逗乐了副总统 的妻子和她十几岁的儿子,与此同时,总统带着德·希尔走进 了隔壁的藏书楼。
“好吧, ”总统说道, “今天没有做出官方决定,也没有 把讨论的内容公开,但我们应该试着总结一下:我们不知道那 见鬼的机器能干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它会把人带到织女星区。 对它的工作原理,大家毫无头绪,甚至连这趟旅途需要多久也 没人能说出来。跟我讲讲,织女星离咱们有多远?” “26光年,总统女士。” “也就是说,假如这机器是种宇宙飞船,飞得和光一样快 ——我不清楚它到底能不能达到光速,或者接近光速,别打断 我——那它也需要26年才能抵达目的地,但这只是在地球上的 时间。德·希尔,我说的对吗?” “是的,完全正确。可能加速至光速会先需要一年,减速 下来进入织女星系同样需要一年。但从机组成员的角度来看, 他们所用的时间会少很多,可能也就几年。这得看飞船有多接 近光速。” “作为生物学家,德·希尔,你对天文学还真是门儿 清。” “谢谢,总统女士。我只是想对这个问题多点了解。” 总统盯着德·希尔看了两眼。“所以只要机器非常接近光 速,机组成员的年龄就不太重要了。但如果它要飞上十年二十 年——你说过有这个可能——那我们就得选年轻人上去。对这 个说法,俄国人不太买账。你知道的,这是因为……阿尔汉格
尔斯基和……卢那察尔斯基,都六十岁了。”她照着面前的档 案卡,吃力地念出了这两个名字。 “中国几乎肯定会派席乔木去。他也六十多了。如果我猜 得没错,他们其实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管不了那么 多了,就让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去吧’。” 德·希尔知道,德拉姆林也迈过了六十大关。 “另一个方面……”他打算举出反例。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印度医生;她只有四十多岁。从 某些方面来看,这真是我听说过的最蠢的事情了。我们就像在 选人参加奥运会,却不知道比赛项目。虽说我们决定派科学家 过去,但没准坐上椅子的应该是圣雄甘地这种人,或者耶稣基 督本人。别跟我说他来不了,德·希尔。我知道的。” “既然我们不知道比赛项目是什么,那就该让十项全能冠 军去。” “然后你发现比的其实是国际象棋、演讲和雕塑,而你的 运动员对它们一窍不通。好吧,你说过,坐上机器的人应该对 地外生命有过思考,最好和接收、解密信息密切相关。” “至少研究过织女星人的思维方式,或者思考过他们希望 我们怎么看待他们。” “在这样高端的领域,你说过合适的人选不超过三个。”
她又照着档案卡念了起来。“艾罗维、德拉姆林,和…… 那个以为自己是罗马将军的人。” “是瓦莱里安博士,总统女士。而且我不认为他把自己当 成了罗马将军,那只是他爸妈给他起的名字而已。” “瓦莱里安博士甚至没回答评选委员会的问卷。他是因为 妻子才不考虑坐上机器的,对吗?我没在批评他,这么做又不 蠢。他知道该怎么维持和别人的感情。他妻子是不是生病了什 么的?” “就我所知,她身体好得很。” “好吧,那她可真幸福。帮我给她带句话,让她知道有个 天文学家为了她放弃了整个宇宙,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人。话得 说漂亮点,德·希尔,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引用些名言、诗歌 之类的,但也别太迂。”她晃了晃食指, “瓦莱里安夫妇能教 会我们一些东西,干吗不邀他参加国宴呢?两周以后尼泊尔国 王来访,我觉得到时候叫上他们挺合适的。” 德·希尔在笔记簿上匆匆记下这些话。会议一结束,他就 得通知白宫秘书,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另一个更加紧急的电 话,然而他已经好几个钟头没能接电话了。 “所以现在只剩下了艾罗维和德拉姆林。艾罗维比德拉姆 林年轻差不多二十岁,但德拉姆林身体非常健康。他会滑翔 翼、跳伞、潜水……作为科学家也很出色,为信息破解出力良 多。另外,我相信他和其他那些乘坐机器的老科学家也会聊得
很愉快。他没有从事过核武器研究,是这样吧?我不想派任何 研究过核武器的专家去。 “至于艾罗维嘛,她也是个很厉害的科学家。她领导了整 个阿尔戈斯项目,对电波的来龙去脉了解得很清楚,而且富有 求知欲。大家都说她兴趣广泛。她是美国社会活力的缩影。” 说到这里,总统顿了顿。 “你喜欢她,肯。这很正常,我也喜欢。但她有时候太自 我了。你看了她在问卷调查上的回答吗?”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总统女士。不过评选委员会已经 问了她八个小时,有些问题在她看来又太过愚蠢。德拉姆林的 表现也差不多。艾罗维没准就是向他学的。你知道,她当过德 拉姆林的学生。” “对,德拉姆林也说了不少蠢话。你看,他们已经帮我把 录像机准备好了。先是艾罗维的录像,然后是德拉姆林的。帮 我摁下‘播放’键,肯。” 电视屏幕上,艾莉正在阿尔戈斯办公室受访。德·希尔甚 至能看清办公室里黄色便签上的卡夫卡名言。如果群星始终保 持着沉默,他想,艾莉也许会比现在更快乐。她的嘴角已经浮 出了皱纹,眼袋浮肿,眉间皱成川字。看着录像上艾莉的倦 容,德·希尔不由得感到一阵内疚。 “我怎么看待‘世界人口危机’?”艾莉说道, “你是问 我对这个说法赞成还是反对?你觉得这个问题特别重要,织女
星人想从我这获得答案,所以得确保我的话正确无误?好吧, 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人口过剩,我才会支持同性恋和修士修女 搞禁欲主义。后面这种做法尤其棒,因为这样一来,宗教狂热 就没办法遗传给下一代了。” 艾莉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下一个问题。总统摁下了“暂停” 键。 “我现在得承认,有些问题还可以设计得更好。”总统说 道, “但这个项目太重要了,会对国际形势造成重大影响,绝 对不能派个种族主义白痴上去。我们希望发展中国家能站在美 国一边,所以才会提这种问题。可你不觉得她的回答不够…… 圆滑吗?你的艾罗维博士,她有点自作聪明。现在,咱们来看 看德拉姆林。” 德拉姆林系着蓝色的蝶形领结,棕褐色的皮肤让他看起来 非常健康。“是的,我知道我们都有情感。”他说, “但我们 不能忘记情感的本质是什么。它是我们过于愚蠢、无法正确理 解事物本质时,导致适应性行为的动机。不过,如果一群鬣狗 露着尖牙冲我走来,用不着肾上腺素我就能明白有大麻烦了。 还有,我能明白把我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也是件很重要的事 情,而这并不需要血液里的睾丸酮来帮忙。你确定一个发达程 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文明还会被情绪控制吗?我知道有些人认为 我过于冷漠保守,但你要是真想了解外星人,那就得派我去。 我和外星人的相似程度,比你能找到的任何人都高。”
“看看这选择!”总统说道, “一边是无神论者,另一边 是精神织女星人。我说,为什么非得派科学家去不可呢?我们 就不能找些……正常人吗?哦,我就这么一说。”她马上补充 道, “我知道去的人一定得是科学家。电波讲的是科学内容, 用的也是科学家们的语言。科学,是我们和织女星人的共同 点。但是呢,不,我知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好。” “她不是无神论者,是不可知论者。她的思想很开放,没 有被什么教条束缚住。她聪明、坚强,而且非常专业,知识面 广博。她正是我们在这种情况下需要的人。” “肯,你为阿尔戈斯项目的顺利进行付出了许多,但它也 引来了很多人的恐惧。别以为我不知道外人是怎么想的。我约 谈的人里,有多半认为我们不该把机器造出来。只是木已成 舟,他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要求确保进机器的人可靠。你对 艾罗维的评价可能中肯,但她不够稳妥。我一直从国会、从地 球优先主义者、从全国委员会、从教堂那里跟踪着热点。我认 为她在加州会面上的表现打动了帕尔默·乔斯,可也惹恼了比 利·乔·兰金。他昨天打电话过来,说‘总统女士’——我听 得出来,他非常讨厌‘女士’这个词——‘总统女士, ’他 说, ‘不管那机器要飞到上帝还是魔鬼身边,你都应该派最虔 诚的基督徒去。’他打算利用自己和帕尔默·乔斯的关系来吓 唬我,但我打包票打电话是他自己的主意。如果我们派德拉姆 林去,兰金这样的人会更容易接受一点。 “我知道德拉姆林人情味有点淡,但他可靠、爱国、健 康,资料无可挑剔,再说他自己也想去。我们只能选德拉姆
林。对于艾罗维,我能做出的最好安排,就是让她当替补成 员。” “我把结果通知她?” “先让德拉姆林得到消息,好吧?最终结果一确认我就通 知你,等德拉姆林知道了以后……嘿,高兴点,肯,你难道不 希望她留在地球上吗?” 国务院的“老虎”小组在法国协助美国代表参与谈判,等 艾莉发完给他们的简报,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德·希尔答应说 选员会议结束就给她打电话。她希望德·希尔能亲口告诉她选 拔的结果,而不是从其他什么地方得知。艾莉清楚自己对考官 不够恭敬,有可能因此败给其他几十号候选人。但不管怎么 说,她想,机会总是有的。 回到酒店,艾莉发现了一封信——不是酒店管理员写的 “当你外出时”那种粉色卡纸,而是一封没盖戳的手写信。上 面写着“今晚8点,国家科学技术博物馆。帕尔默·乔斯”。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具体安排,没有“你真诚的” 这类客套话,艾莉想。这是个真正有信仰的人。他用的笔和纸 都是酒店的,也没留下回信地址。他肯定从国务卿那打听到艾 莉在城里,于是过来留下这封信,准备在约定地点和她见面。 这一天,艾莉一直忙着拼凑信息碎片,现在又累又烦。尽管不 太情愿,她还是洗澡更衣,买了袋腰果,坐上三刻钟的出租车 到了博物馆。
离关门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但博物馆里已经空空荡荡的 了。入口大厅里,巨大的黑色机器塞满每个角落。它们代表了 19世纪制鞋业、纺织业和煤炭业的荣光。1876年世界博览会用 过的蒸汽风琴演奏着一段欢快的乐曲,艾莉猜,那曲子原本是 铜管乐器,演奏给从西非来的旅团听的。她四处望了望,没发 现乔斯的身影,不过抑制住了转身离开的冲动。 如果你不得不和帕尔默·乔斯在博物馆见面,她想,而你 和他以前聊过的话题,只有宗教和电波,那你会选什么地方跟 他对谈呢?这和SETI选择电波频段有点儿像:你还没有接到过 来自先进文明的信息,只能猜他们——你对他们一无所知,甚 至连他们到底存不存在也不确定——会选什么频段。你得考虑 你们之间的共识,比如你和他们都清楚宇宙中最丰富的原子是 什么,以及它吸收和发射电波时独有的频率。这就是为什么早 期的SETI在进行搜索时,会选择1420兆赫的中性氢原子线。眼 下,他们在博物馆里的共识是什么?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 尔的电话机?电报机?马可尼的——哦,当然了。 “这里有傅科摆吗?”她问门卫。 艾莉走进圆形大厅,鞋子后跟在大理石地板上磕出清脆的 回响。乔斯俯在栏杆上,凝视着前方的马赛克地砖。地砖上有 时钟似的表盘,整点的位置摆放着小小的标志物。它们有的还 立着,有的已经倒下——肯定是白天时被傅科摆撞倒的。晚上 七点左右,有人停下了摆锤,它现在悬挂在表盘中央,纹丝不 动。整个大厅里就只有两个人。乔斯一分钟前就听到了她的脚 步声,但什么也没说。
“你认为祈祷可以停止钟摆?”艾莉微笑着问道。 “那是滥用信仰。”他答道。 “我不明白。你让很多人入了教,让上帝帮个忙应该不难 吧?而且没记错的话,你常常跟他对话……不是吗?等等,你 真想测试我对物理谐振的信心?行啊。” 乔斯真要让她接受这样的考验,让艾莉有些惊讶,但她决 定要他开开眼。艾莉松开手提包,任由它从肩膀滑落,然后脱 下鞋子。乔斯优雅地跨过栏杆,扶着她翻了过去。他们沿马赛 克瓷砖铺成的斜坡半是走、半是滑地下到了摆锤边。摆锤是暗 哑的黑色,艾莉猜不透它到底是用钢铁还是铅铸成的。 “你得帮我一把。”艾莉说。她双手合抱,可以轻松地搂 住锤头。在乔斯的帮助下,他们把摆锤抬起了一个角度,紧贴 她的脸。乔斯盯着艾莉,既不问她有没有准备好,也没有要她 注意小心别摔倒,甚至没有提醒她在放手的时候要让摆锤荡起 来。艾莉身后的平地长约一米到一米半,再过去,就是向上倾 斜的环形墙壁。保持冷静,艾莉对自己说,相信科学,不会有 错的。 她松开手。摆锤离她而去。 单 摆 的 这 个 来 回 , 让 她 头 晕 眼 花 。 单 摆 的 周 期 是 2π√(L/g),L是摆的长度,g是重力加速度,由于承轴的摩 擦,钟摆没法回到起始的位置。我要做的,就是站稳了别动, 艾莉对自己说。
荡至对面的栏杆附近,摆锤的速度逐渐降低,最后停了下 来。接着,它颠倒轨迹,向着艾莉扑来,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 多。它越逼越近,越变越大,仿佛一座大山。艾莉不由得倒吸 一口凉气。 等摆锤从面前再度离开,艾莉有些沮丧地承认: “我刚刚 往后缩了。” “就一小点儿。” “不,我退缩了。” “你有信仰。你相信科学。只不过有那么一丝怀疑。” “不是这么回事。这是我们发育了100万年的大脑,在对抗 存在了10亿年的本能。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工作比我的要简单那 么多。”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工作是一样的。轮到我了。”乔斯 说着,猛地抓过荡到了最高点的摆锤。 “但我们测试的,不是你对能量守恒的信念。” 他微笑着,准备自己也接受这考验。 “你们在下面干什么?”有个声音突然问道, “疯了 吗?”原来是博物馆警卫,他尽职尽责地查看着各个展厅,确 保参观者能在关门前离开,结果在这个巨穴似的、本该空无一 人的展室,发现凹坑里有一男一女在把弄摆锤。
“哦,别担心,先生, ”乔斯温和地答道, “我们只是在 测验自己的信仰。” “你们不能在史密斯学会里做这些。”警卫说, “这里是 博物馆。” 乔斯和艾莉笑着轻轻放下摆锤,确保它不再动弹后,爬上 了倾斜的瓷砖墙。 “我们这么做是第一修正案批准的。”艾莉说。 “或者是第一诫。” 艾莉套上鞋子,把包挂到肩上。她高昂着脑袋,和乔斯一 起离开了大厅。警卫没有认出他们是谁,他们也没有表露自己 的身份。两人虽然说服了警卫不要逮捕他们,但离开博物馆的 时候,身边还是多了一队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担心如 果不加注意,艾莉和乔斯接下来可能会偷偷打开蒸汽风琴,继 续去追寻他们难以捉摸的神。 街上冷冷清清的。他们一言不发地沿着林荫路向前走去。 那晚空气冷冽,艾莉能认出地平线上的天琴座。 “看上边那颗亮星。它是织女星。”她说。 乔斯望着星星看了很久。“解开他们的信息是项了不起的 成就。”他终于开了口。
“没什么,只是件小事。一个先进文明把他们能想到的最 简单的消息发了过来,要是这都解不开,那可太丢脸了。” “我发现你不太习惯被人称赞。不,这个发现改变了未 来,至少是我们想象中的未来。它的意义不亚于人类学会使用 火焰、发明文字和农业,或者圣母领报。” 他重新望着织女星。“如果你在机器里有一席之地,如果 你可以乘坐它去电波的源头,你觉得织女星人会长什么模 样?” “进化过程充满了随机性。地外生物长什么样子都不奇 怪。如果你在生命起源之前就来到地球,你能猜到地球上会出 现蝈蝈和长颈鹿这样的动物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大概会认为那只是我们编造 出来的,或者在书里读到的,要不就是在帐篷里祈祷时想到 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对于这件事,我有过直接的体验,绝对 不是信口开河。对我来说,这再明白不过了。我曾经亲眼见到 过上帝。” 看乔斯诚恳的模样,他对自己的话显然深信不疑。 “跟我说说吧。” 于是他说了。
“好吧。”艾莉沉静了片刻后终于说道, “从临床诊断来 看,你当时死了,但你醒了过来,记得自己从黑暗中升起,进 入了光明。你看到了发光的人形,认为他是上帝。但这段经历 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告诉你,就是这团光塑造了宇宙,或者制 定了道德法则。体验只是体验。当然,它深深地打动了你,但 它还有其他可能的解释。” “比如?” “嗯,比如出生。你出生时,也是穿过漫长的黑暗隧道进 入光明。至于那光芒为什么耀眼,你作为胎儿,在黑暗中待了 整整九个月才见到光,可不得印象深刻嘛。想象一下,当你第 一次见到色彩、光影和人类的面孔时——嗯,可能基因编码已 经帮你预设好了人脸识别的程序——会多么惊讶和敬畏。有一 种说法是,当你濒临死亡的时候,记忆会被拨到最初的时刻。 反正可能性众多,这是其中之一。我的意思是,你对自己的体 验,也许产生了误解。” “你不曾见我所见。” 乔斯望了会儿织女星发出的蓝白色冷光,目光转向艾莉。 “你在这片宇宙里……没有迷失过吗?如果上帝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该怎么做?就只是遵守,或者违 背世俗的法律?” “帕尔默,你担心的不是迷失方向。你担心的是他不能成 为一切的中心,不是宇宙诞生的原因。我的宇宙中,有许许多
多的秩序。引力、电磁学、量子力学、统一场论,它们都是有 规律的。至于我们行为的准则,为什么不能是追寻人类这个物 种的最大利益呢?” “真是高尚的世界观。我绝对不会否认人性本善,但缺少 了上帝的爱,人类已经做出了多少残忍的事情?” “即使不缺少,人类干的坏事就少了?萨佛纳罗拉和托尔 克马达[1]敬爱上帝,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你信仰的宗教认为 人类是群孩子,需要管教。你希望人们能够信仰上帝,这样他 们就会遵循律法。可你们想到的唯一办法,是建立一支严格的 队伍来纠察世俗,还有一个全能的上帝。即使有什么罪孽没被 人们发现,也逃不过他的法眼。你太低估人类了。 “帕尔默,你觉得我没有你那样的宗教经历,所以意识不 到上帝的伟大。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听你说那些的时候,心里 想的是‘他的上帝太渺小了!’一颗微不足道的行星,几千年 的历史,哪怕是个次等的神明也不会对此加以注意,更别说整 个宇宙的创造者了。” “你把我和别的传教士搞混了。那个博物馆是兰金兄弟的 地盘。我早就准备接受一个历史长达几十亿年的宇宙了。我只 是说,科学家们还没有证明它。” “要我说,你还没理解那些证据。如果传统的教诲,如果 宗教所说的‘真相’其实是假的,它们怎么能造福百姓呢?如 果你真的相信你的信众是成年人,你的布道自然会不同。”
两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如果我讲得太过了, ”艾莉说, “那我道歉。我老犯这 毛病。” “我向你保证,艾罗维博士,我会仔细思考你今晚说的东 西。你提出了一些问题,我本该清楚答案。不过本着同样的精 神,也让我问你几个问题,行吧?” 见艾莉点头,他说了下去。“想一想‘意识’的本质,抓 住这一刻的感觉。你觉得,那是数十亿个微小的原子在运动 吗?还有,除了生物学的机制,孩子们能从科学上学到什么是 爱吗?这是——” 艾莉的寻呼机叫了。也许是肯,艾莉心想,她心心念念的 消息终于有答案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可真是开了一个漫长的 会议。但他没准带来了好消息。艾莉瞥了眼液晶屏上的数字, 果然是从肯的办公室打来的。虽然附近没有公用电话,但要不 了几分钟,她就能在路边拦下辆出租车。 “我有急事,得马上走了。”她向乔斯道歉, “真的对不 起。我喜欢这场谈话,也会好好考虑你提的问题……等等,你 好像还没问完?” “是的。请问科学里有没有什么诫律,能阻止科学家作恶 呢?”
[1]萨佛纳罗拉和托尔克马达:萨佛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道明会修 士,1494年到1498年担任佛罗伦斯的精神和世俗领袖。以反对文艺复兴艺术和哲 学、焚烧艺术品和非宗教类书籍、毁灭被他认为不道德的奢侈品著称。托尔克马 达(1420—1498),西班牙天主教多明我会僧侣,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首任大法 官。
15. 铒钉 大地,有它就足够了, 我不要星星离我更近, 我知道它们正好各居其所, 我知道它们满足了属于它们的人。 ——沃尔特·惠特曼,《大路之歌》(1855)[1] [1]这里使用了邹仲之的译本。
年年岁岁如白驹过隙。这是技术上的梦想,也是外交上的 噩梦,但人们终于开始着手建造机器了。各种各样的新词被造 出,项目一度被冠以各种古代神话的名字,不过从一开始,大 家就简单地称其为“机器” ,所以这最后成了它的官方名称。 围绕着它进行的国际谈判微妙而复杂,被西方社论家们称为 “机器政治”。当第一份总预算出炉时,就连航天工业的巨头 们也吃了一惊。后来一些年头里,它甚至高达每年五千亿美 元,相当于全球总军事预算——包括核武器和常规武器——的 三分之一。有些人担心建造机器会毁了全球经济。“来自织女 星的经济战?”《伦敦经济学家》如是问道。《纽约时报》每 天相关消息的头条,标题就算起得再客观公正,也比十年前的 《国家询问报》——它已经停刊了——的题目更加惊悚。 记录显示,没有任何通灵者、预言家、先知、占卜师、占 星术士、数字命理学家或者年底各种刊物“来年运势”的撰稿 人,以及所有号称可以窥见未来的人,对信息和机器做出了正 确的预言,更别说织女星、质数、阿道夫·希特勒、奥林匹克 运动会之类的细节了。当然啦,总有人会说自己早就预见到了 一切,但出于种种原因,没有把预言写下来。他们的理由五花 八门,有的只是粗心忘了,有的则说如果不写下来,预测会更 加准确——这是维持世界运行的神秘定律之一。很多宗教的观 点略有不同,然而大同小异。他们说如果你细细阅读经典,再 发挥一下想象力,会发现书中早已写明了一切。 在另一些人看来,机器代表了航天工业潜在的庞大市场。 自从《广岛协定》签署以来,全球的航空航天工业一直萎靡不
振,只有极少数的战略项目得到了发展。太空殖民地就是其中 之一,但它们和上届政府构想的激光战斗空间站以及其他战略 防御设施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而因为机器对就业、经济和 职业发展可能带来巨大的好处,好些原本担心地球安危的人最 终放下了顾虑。 一些位高权重者认为,来自外太空的威胁,给了高科技产 业无限的发展机遇。必须要有防御系统,还有极其强大的监视 雷达,他们说,以后还要在冥王星或者奥尔特云里建立前哨 站。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准而言,这根本是异想天开,然而幻 想和现实的落差再大也吓不倒他们。“要是我们毫无自卫能 力, ”他们问道, “你们是打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过来吗?” 这些人嗅到了暴利的气息。当然,人们已经投入数万亿美元, 开始制造机器了。但要是估对了牌,建造机器只是个开始。 拉斯克的第二次总统竞选,导致美国出现了一个不太牢靠 的政治联盟。拉斯科的参选,实际上成了一场关于该不该建造 机器的全民公投。她的竞争对手警告说,外星人已经“发明了 一切” ,就算机器不是特洛伊木马或者末日武器,也会严重挫 伤美国人的创造力,而总统表示她相信以美国的技术实力,能 接受这样的挑战。她还暗示——虽然从来没明说——美国的科 技会发展到和织女星人不相上下。最后,拉斯克赢得了大选。 得票虽然体面,但算不上是压倒性的胜利。 在建造机器这件事上,说明书本身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教授语言的导读和讲解建造机器的基础技术部分,一切都写 得明明白白。有的时候,它们对中间步骤的重申,甚至会到用
非常冗长重复的方法表示出来。举个例子,在基础算数的部 分,它说过“如果2乘以3等于6,那么3乘以2也等于6。机器的 建造每进一步,都会得到检查:用在这个步骤中的铒,纯度应 该是96%,其他稀土元素的杂质不能超过1%;当31号组件准备完 毕,并浸入6mol / l的氢氟酸溶液中时,其他的结构组件应当 如图所示;当408号组件安装完毕后,施加2兆高斯的横向磁 场,观察其在静止下来之前,水平高速旋转了多少圈。如果任 何一个测试失败,都必须重复上一个步骤”。 这就像是一场场考试,你为了及格,不得不死记硬背。许 多基础组件都是按照指令由专门的工厂从零开始设计打造出来 的,运行原理并不为人类所知。很难看出它们为什么能工作, 但它们就是可以。对于这些新技术,即使不了解真相,人们也 能把它们拿来用在冶金学或有机半导体学之类的地方。在这个 过程中,人们甚至能偶尔透过表象,洞见一些真知。还有些部 件,蓝图干脆提供了好几种备选的生产方法。显然外星人不确 定对地球科技来说哪种方法最容易。 等到新的工厂造出机器的第一批组件原型后,人们变得逐 渐乐观起来,看来这藏在外星语言里的外星技术,建造起来也 不那么难。继续拿考试打比方,就是你对自己能考几分忐忑不 安时,发现试卷并不难,考的东西都比较基础。当然啦,精心 设计过的考试,本身也是对知识的一种学习过程。而第一次考 试,你全科都通过了:铒的纯度足够;无机材料被氢氟酸蚀刻 后,变成了教程中描绘的结构;转子的转动和蓝图的介绍分毫
不差。批评者们说,科学家和工程师们被“大消息”玩弄于鼓 掌之间,他们逐渐被全新的科技吸引,忽略了其中的危险。 其中一个组件的建造,需要用到一系列复杂的有机化学反 应,而反应的产物,得引入泳池大小、混合了甲醛和氨水的容 器里。那些物质在容器里不断反应、分化、沉淀,最后出现的 东西,复杂程度超过了人类的任何造物。它是个错综复杂的网 络,由数不清的空心管道组成,管道里可能有一些东西在流 动。虽然那烂糊状的暗红胶体不会自我复制,但它吓到了许多 人。人们对这个试验进行了好几次重复,得到的结果始终如 一。为什么反应的终产物比蓝图上的说明还要复杂,这是个未 解之谜。这个有机物组件造出来以后,就这么静静地搁在地 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按照设计图,它会被安进十二面体 的内部,就在船员舱的上面。 美国和苏联正在建造同样的机器,两个国家的工程位置都 选在了荒无人烟的地点。与其说这是担心末日武器造成人员伤 亡,倒不如说这么做能阻止那些充满好奇的游客、抗议者和媒 体来进行干扰。美国的机器位于怀俄明州;苏联则选址在了高 加索外边、乌兹别克共和国领土上,毗邻组件生产设施。至于 那些可以用现有工艺制造的零部件,它们的生产工厂散布在世 界各处。举例来说,耶拿一家器械工厂负责制造和测试的光学 部件,同时供应给美国和苏联;日本人对他们生产的每一个部 件,都进行了系统的检查,想尽可能弄清楚工作原理;北海道 也有家工程进度缓慢的工厂。
有人担心,对那些零件进行没在信息里明确指出的测试, 可能会破坏它们正式运行时相互之间微妙的关系。就比如说这 台机器的主要子结构之一由三个同心球构成,它们的轴线相互 垂直,能高速旋转。球壳上刻有精细复杂的图案。要是测试的 时候旋转了它们的外壳,那装配到机器上以后,会不会导致运 行不正常?反过来说,如果是未经测试的外壳呢,它能完美运 行吗? 哈登工业是美国方面机器制造项目的主要承包商。索尔· 哈登坚持不对组件做任何未经写明的测试,甚至试装都不行。 所有人都必须严格按照指示来,绝不可逾越半步。他要员工们 把自己想象成中世纪传说里的法师,咒语的一字一句都得符合 魔法书,甚至一个音节都不能发错。 终于,时间距离新千年——或者说世界末日,这取决于个 人看法——只剩下两年了。因为相信末日审判将至,许多人选 择了提前“退休” ,导致一些行业的熟练工出现短缺。但哈登 工业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这不光因为他们一直对机器的建造保 持了乐观的态度,还通过人员的重组和优化,以及为分包商提 供各种奖励等措施渡过了难关。哈登的这些做法,后来被当成 了美国之所以成功的真实写照。 哈登本人倒是“退休”了——考虑到这个说教过滤器发明 人的名言,这还真挺出人意料。“那些千禧年论者把我逼成了 无神论者。”他曾经这么说。不过根据他下属的说法,最后的 拍板决定权其实还在哈登手里,只不过他们现在得用高速的不 同步网络和老板进行沟通:他的下属会把进度报告、授权请求
和碰到的问题打包,通过科学界常用的信息服务器发给他。哈 登的回复呢,会通过另一个包发送回来。这种做法挺别扭,但 确实能行。俗话说万事开头难,造机器也是这样。反过来说, 最初的几个问题解决掉以后,S·R·哈登的消息就变得越来越 少。世界机器联盟的高管一度对此表示担忧,然而他们和哈登 在某个地方秘密开过长会以后,就放心地离开了。对于他到底 藏身何处,除了这几个人外,无人知晓。 全球核武库存从50年代算起,第一次降至3200枚以下。核 裁军议程里比较困难的部分,就是把核威慑降低到最低限度的 谈判,也正取得进展。对美苏两国来说,一方库存的核弹越 少,另一方的优势——哪怕只是多出几枚核弹——就会越发明 显。好在随着双方的核弹搭载系统——这个很容易检查——的 废除数量越来越多,自动检测条约遵守情况的设备又得到了部 署,再加上新签订的现场检查协议,核武进一步废除的前景喜 人。 逐渐缓和的局势深深影响了美苏两国人民的心态,上至行 业专家,下至平民莫不例外。当初双方怎么搞的军备竞赛,现 在就怎么拼的核裁军。当然了,双方拥有的核武储备,依然能 摧毁这颗星球上的文明。但人们的乐观情绪已经给未来开了个 非常好的头。此外,即将来到的千禧年庆典,可能也从宗教和 世俗两方面对此产生了正面影响,让国与国之间的武装敌对行 为进一步减少。这种情况,被墨西哥城的枢机大主教称为“天 赐和平”。
在怀俄明和乌兹别克斯坦,新的工业园区和城市拔地而 起。建造机器的费用,工业化国家当然占了大头,不过要是平 摊一下,你会发现地球上平均每人每年要付出100美元。对地球 上最穷苦的四分之一人口来说,100美元得占去他们年收入的很 大一部分。这么大一笔钱花在机器上,没能转化成商品或者服 务好像很可惜,但它们刺激了新技术的大发展,实际上物超所 值——哪怕机器还从没运转过。 不少人认为,这发展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应该在每走上一 级新的台阶前,先好好理解现有的基础。要是花几代人的时间 去慢慢造这台机器,不是也很好嘛?这等于把建造的成本分摊 到了几十年里,能减轻对世界经济带来的负担。从很多方面来 看,这都是个不错的建议,然而它实施不起来。你怎么可能一 个一个地制造机器零件呢?从世界范围来看,为了造出机器 来,许多专精不同学科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在尽力放宽眼 界,学习他们专业之外的东西,放缓进度根本不可能。 还有些人担心如果造得太慢,机器永远也没法完工。美国 总统和苏共总书记都承诺要集中全国之力去制造机器,但他们 的继任者会做什么选择永远是个未知数。此外,出于大家都能 理解的个人原因,那些主管着这个项目的人,都希望项目能在 自己手上完成。有人认为,电波的频段如此宽,信号如此清 晰,播送的时间又那么长,说明织女星人很着急,他们等不及 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他们要我们立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建 造机器。
最初一批组件的制造,用的不过是导读基础部分的技术。 相应的测试简简单单地就通过了。但随着新造的组件越来越复 杂,人们的努力偶尔会遭到失败。这种情况美苏两国都有发 生,不过苏联方面更多。既然不知道组件的工作原理,也就不 可能分析故障模型,找出制造过程里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错。机 器的部分零件由两家不同的制造商生产,他们要和对方拼速 度、拼质量。如果双方都通过了测试,那么美苏两国会更倾向 于选择本国的产品。正因为如此,两国正在组装的机器,并非 完全相同。 终于,到了人们开始把各个组件拼合起来的那一天。这可 能是机器建造过程中最容易的部分,只要一两年就能完成。有 些人相信,等到机器造完,摁下启动键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 完蛋了。 和新墨西哥的同胞相比,怀俄明的兔子无疑要聪明得多, 或者是少得多。这不太好确认。雷鸟的车灯不止一次地扫到过 路边的野兔,它们都形单影只,那种数以百计的阵仗显然还没 从新墨西哥传过来。这里的环境和阿尔戈斯基地差不太多,都 是一个大型科学设施,周围数万平方公里的无人风景区。这次 艾莉不用组织什么活动,也不是什么组委会成员,但她还是来 了,来看看这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程。毫无疑问,不管机器 启动后会发生什么,阿尔戈斯的发现都会成为人类历史的重要 转折点。 就在人们需要外力以团结起来的时候,它突然从天而降。 从星而降,艾莉纠正自己。从26光年外,距离230万亿公里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