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1953年的大洪水[35],不分昼夜地搏斗,毫不犹豫地两次跳进水里,把小鲁德和尼利·
库普曼救了上来。你忘了吗?丢人啊,你真丢人!
“还是这位阿斯里尔勋爵,现在他被关在最遥远、最寒冷、最黑暗的野蛮地区,被关
押在斯瓦尔巴群岛的堡垒。难道我还有必要告诉你看管他的是什么样的畜生吗?我们正在
照顾的就是他的小女儿,而雷蒙德·范·格里特却打算把她交给当局,以换取一点点和平
和安宁。雷蒙德,是不是这样?你站起来,回答我。”
但是,雷蒙德·范·格里特已经颓丧地瘫坐在座位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站起来
了。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嘘声,表示对他的反对。莱拉觉得那个人一定非常羞愧,同时
也发自内心为她勇敢的爸爸感到骄傲。
约翰·法阿转过身,看向讲台上的其他人。
“尼古拉斯·罗克比,你负责找一艘船,起航以后由你指挥。亚当·斯蒂芬斯基,你
负责武器和弹药,负责指挥战斗。罗杰·范波普尔,你负责准备食物、防寒服等其他所有
的物资。西蒙·哈特曼,你负责财务,合理分配使用我们拥有的金子,并向大家报告。本
杰明·德·鲁特,你负责侦察——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情况,我要你负责这项工作,向法
德尔·科拉姆汇报侦察结果。麦克尔·卡佐纳,你负责协调前面四个首领的工作,你向我
汇报工作;你是我的副手,如果我死了,就由你来接替我。
“我已经按照惯例部署完了。现在,任何人,不管是男是女,如果谁有不同意见,可
以自由地提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你们这次远征不带女人去吗?你们找到孩子们后,女人可以照顾他
们。”
“不带,内尔,因为船上不会有太多地方。孩子们救出来以后,在我们的手里,一定
会比原来的情况好得多。”
“可是,假如你们发现,要救他们必须得有女人装扮成看守和保姆什么的呢?”
“哦,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约翰·法阿承认道,“我们到谈判室后,会非常认真
地考虑这一点的,我向你保证。”
那个女人坐了下去,又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我听你说,阿斯里尔勋爵现在被关押着。营救他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
中?如果是的话,而且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披甲熊看守着他,那么一百七十人是不够的。
尽管阿斯里尔勋爵是我们的好朋友,但我认为,我们还没有必要非得去冒那么大的风
险。”
“艾德里安·布雷克斯,你说得没错。我想我们要做的是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看
到了北方之后,我们能掌握什么情况。也许我们能做些什么帮助他,也许不能,但是你可
以相信,我只会把你们贡献出的——不管是人还是金子——用于已经明确了的目标,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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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找到我们的孩子,带他们回家——而不会用于任何其他目的。”
另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法阿国王,我们不知道食人魔如何对待我们的孩子,但我们都听到了可怕的谣言和
传说。我们听说有的孩子被砍了头,还听说有的被砍成两半,缝在一起,还有其他可怕到
没法说出口的情况。很抱歉让大家感到难受,但是我们全都听到过类似的传言,所以我想
在这里公开把话挑明。法阿国王,如果您看到某种可怕的情形,希望您能坚决为他们报
仇。我希望,您的仁慈和温和不会阻止您复仇的双手,愿您给这些千刀万剐的恶人带去致
命的打击。我相信,我这些话是代表所有被食人魔拐走了孩子的母亲说的。”
她说完后坐了下去,大厅里一片嘈杂,人们纷纷点着头,交头接耳,表示赞同。
等人们都安静下来之后,约翰·法阿说:
“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我的双手,玛格丽特,除了我自己的判断。如果我在北方停住
手,那只能是为了在南方更迅猛地出手。在这一两天急于出手和跟在万里之遥的远方出手
一样糟糕。确切地说,你们的话中透出一种炙热的激情。但是,朋友们,如果你们感情用
事,那就是在做我一直警告你们不要做的事情:那就是把自己的感受置于要完成的任务之
上。这一次,我们的任务首先是救人,然后才是惩罚。这不是为了安慰自己难受的心情。
我们的感受并不重要。如果我们救出了孩子们,但是没能惩罚那些食人魔,那我们也算是
完成了主要任务。但是,如果我们只想着惩罚食人魔,而失去营救孩子们的机会,那我们
就真的失败了。
“但是你可以放心,玛格丽特。只要惩罚的时机一到,我们会奋勇还击,让他们心惊
胆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们最终会让他们一败涂地,粉身碎骨。我们要把他们撕成
千万个碎片,让他们灰飞烟灭。朋友们,我有一把嗜血的铁锤,自从我在哈萨克斯坦大草
原杀了鞑靼人的首领,它很久没有尝过鲜血的滋味。它悬挂在我的船头,正在沉睡,但它
闻到了遥远北方飘来的血腥味。昨天晚上它对我说话,告诉我它的饥渴,我说快了,伙
计,快了。玛格丽特,你可以为其他一百件事情操心,但你不用担心约翰·法阿的心肠太
慈悲,以至于时机到来还不出手。时机是否到来取决于我理性的判断,而不是激情。
“还有谁要说话吗?如果想说,就请吧。”
没有人再说话了,于是约翰·法阿把手伸向宣布结束会议用的大钟,用力敲响了大
钟。大钟高高地摇摆着,发出巨大的声响,钟声在大厅里回荡,房梁都发出了回声。
约翰·法阿和其他几个人离开讲台去谈判室了。莱拉有点儿失望,难道他们不想让她
也参加吗?托尼大笑起来。
“他们要制订计划,”他说,“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莱拉。现在是约翰·法阿和
委员会的事了。”
“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莱拉不服气地说。她跟随着人群很不情愿地出了大厅,走
在通往码头的鹅卵石路上,“我所做的就是从库尔特夫人那儿逃了出来!这只是开始,我
要到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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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托尼说,“我给你带根海象牙回来,我保证。”
莱拉板起了面孔。潘特莱蒙正忙着向托尼的精灵顽皮地做鬼脸,托尼的精灵却不屑地
闭上了她那黄褐色的眼睛。莱拉心不在焉地来到码头,和她的新伙伴一起玩耍。他们用绳
子吊着灯笼,在漆黑的水面上晃动,引诱那些鼓着双眼的鱼儿慢慢浮出水面,然后用尖利
的木棒去刺,却屡屡失手。
但莱拉的心思在约翰·法阿和谈判室那里。没过一会儿,她便溜走了,又回到那条通
往集会大厅的鹅卵石路上。谈判室的窗户上透出灯光。窗户很高,她看不见里面,但是可
以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
于是,她走上去,来到门前,坚定地敲了五下。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接着是椅子
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温暖的石脑油灯光照在潮湿的台阶上。
“什么事?”开门的人问道。
在他身后,莱拉看见了围坐在桌子旁边的其他几个人,几袋金子整齐地堆着,还有纸
张、铅笔、酒杯和一罐詹尼弗酒。
“我要到北方去,”莱拉大声说,好让他们全都听见,“我要去,帮助营救那些孩
子。这就是我从库尔特夫人那里逃出来的目的。甚至在此之前,我也打算要去救我的朋
友、乔丹学院厨房的学徒罗杰,他也被抓走了。我想去当个帮手。我会导航,会对极光做
电磁学研究,我还知道熊的身上哪些部位可以吃,我还会其他很多有用的东西。等你们到
了那儿,发现需要我却没带我来的时候,你们会后悔的。就像刚才那个女人说的,你们也
许需要女人充当什么角色——嗯,也许你们也需要孩子,谁知道呢?所以你们应该带我
去。法阿国王,很抱歉我打断了你们的讲话。”
她已经进入了房间,所有人和他们的精灵都在注视着她,有的感到很有趣,有的感到
很生气,但莱拉的眼睛只看着约翰·法阿。潘特莱蒙在她怀里坐直了身体,一双野猫眼睛
里放着绿光。
约翰·法阿说:“莱拉,我们压根就不能让你遇到危险,所以不要欺骗自己了,留在
这儿,给科斯塔大妈帮忙,注意安全,你要做的就是这些。”
“可是,我还在学习怎么看懂真理仪呢,每天都能明白一点儿!你一定会需要它的
——一定需要!”
他摇了摇头。
“不,”约翰·法阿说,“我知道你一心想去北方,但是我相信,即使是库尔特夫人
也不会带你去的。如果你想去北方看看,那得等这些麻烦事全都结束才行。现在,你走
吧。”
潘特莱蒙发出轻轻的咝咝声,但约翰·法阿的精灵从椅背上飞起来,扇动黑色的翅
膀,向他们冲了过来——不是威胁他们,而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举止。莱拉转身往外走,那
只乌鸦飞到她头顶,然后又兜了个圈子飞回到约翰·法阿身边。在莱拉身后,那扇门关上
了,并传来一声果断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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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是要去,”莱拉对潘特莱蒙说,“让他们来阻止我们试试吧,我们一定要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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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间谍
在随后的几天里,莱拉想出了十几个计划,但马上又很不耐烦地全都推翻了,因为这
些计划最终都是要偷偷地搭船,可怎么才能藏身于一艘小船呢?当然,真正的远航需要一
艘相当规模的船。她知道很多故事,足以让她联想到一艘大轮船上各种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是,她首先得上船,而只有按照吉卜赛人的方式航行,才能离开沼泽地。
即使自己能赶到海边,说不定也会上错了船。要是躲进救生艇,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
正前往巴西,那才有意思呢。
与此同时,在莱拉的身边,远征的筹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不分昼夜地进行着,对她
形成极大的诱惑。她整日围着亚当·斯蒂芬斯基转,看他挑选请求加入战斗队伍的志愿
者。她缠着罗杰·范·波普尔,提醒需要置办的各种物资。他记得准备雪地护目镜了吗?
他知不知道在哪儿能买到北极地图?
莱拉最想帮助的人是本杰明·德·鲁特,就是负责侦察的那个人。但是,第二次串联
集会后的次日清晨,他就悄悄地离开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谁也说
不上来。既然他不在,莱拉便自然而然地缠上了法德尔·科拉姆。
“法德尔·科拉姆,我想我要是能帮助你,就再好不过了,”她说,“关于食人魔,
我可能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因为我自己就差点儿成了他们中的一个。说不定你会需要我
帮你来梳理德·鲁特先生的情报。”
他很同情这个倔强的、不顾一切的小女孩儿,没有把她打发走,反而跟她聊天,听她
讲关于牛津、库尔特夫人的故事,看着她研究那个真理仪。
“那本关于符号的书在哪里?”有一天,莱拉问他。
“在海德堡。”他答道。
“就只有那一本吗?”
“也许还有别的,但我看到的就是那一本。”
“我敢打赌,牛津的博德利图书馆一定也有一本。”
莱拉几乎无法把目光从法德尔·科拉姆的精灵身上挪开,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精
灵。当潘特莱蒙变成猫的时候,显得那么瘦小、落魄、粗糙,但是索福纳克斯——那是她
的名字——长着金色的眼睛,体态优雅。她的身材相当于两只真正的猫,身上的毛非常浓
密。当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毛皮变幻着丰富的色彩,茶色、棕色、草绿色、米黄
色、成熟的金色、红褐色,还有更多莱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颜色。她很想触摸她的毛皮,
想把脸靠上去蹭一蹭。当然,她绝不会这么做。因为在能够想象得到的所有失礼行为中,
触摸别人的精灵是最为粗鲁无礼的。当然,精灵之间可以相互触摸,或者打斗。但是,人
与精灵间接触的禁忌是根深蒂固的。即使是在战争中,战士也绝不会接触敌人的精灵。这
是绝对禁止的。莱拉记不清谁曾这样告诉过她,她就是明白这一点,就像她明白恶心和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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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这种本能感受一样。因此,尽管她很喜欢索福纳克斯的毛皮,甚至在脑海中想象摸上去
的手感,但从来没有采取任何细微的动作去触摸她,将来也决不会。
尽管索福纳克斯油光水滑、健康漂亮,但法德尔·科拉姆很羸弱、单薄。他可能是生
过重病,也可能遭受过巨大的折磨。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是他必须依靠两根拐杖才能走
路。他的身体像杨树叶子似的不停地颤抖,但是他的头脑十分敏锐,思维清晰、缜密。他
知识渊博,对莱拉悉心指导,她很快就喜欢上了他。
“法德尔·科拉姆,那个沙漏是什么意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在他的船上
看着真理仪问道,“它总是回到这里来。”
“你再看仔细一些,总会发现线索的。在它上面,那个古老的小东西是什么?”
莱拉眯起眼睛,仔细盯着看。
“那是个骷髅!”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死亡……是不是死亡?”
“是的。所以,在沙漏的许多含义之中,你读出的含义是死亡。其实,沙漏的第一层
含义是时间,第二层含义才是死亡,它在时间的后面。”
“法德尔·科拉姆,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指针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就停在那儿了!
在第一圈的时候,它还在那儿抖动,到了第二圈就停在那儿了。这是不是说它要告诉我们
的是第二层含义呢?”
“有可能。莱拉,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我在想——”莱拉停住了口,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问了一个问
题,“我只是把三个图案组合在一起……因为我在想德·鲁特先生,你看……我把毒蛇、
坩埚和蜂巢组合起来,想问问德·鲁特先生侦察得怎样了,然后——”
“为什么选这三个符号呢?”
“因为我觉得毒蛇代表狡猾,间谍就该这样;坩埚可以代表知识,需要研究提炼;蜂
巢代表努力工作,因为蜜蜂总是很勤劳。所以,努力和狡猾的结果是知识,你看,这就是
间谍的工作。我把指针指向它们,脑中想着那个问题,那个指针就在死亡那里停住了……
你觉得真理仪是在正常工作吗,法德尔·科拉姆?”
“是在正常工作,莱拉,但不知道我们的理解是否正确,这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我
不知道——”
没等他说完话,便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一个吉卜赛年轻人走了进来。
“对不起,法德尔·科拉姆,雅各布·休斯曼斯刚刚回来,他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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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跟本杰明·德·鲁特在一起的,”法德尔·科拉姆说,“出了什么事?”
“他不肯说,”年轻人说,“法德尔·科拉姆,你最好来一下,他体内失血过多,坚
持不了多久了。”
法德尔·科拉姆和莱拉惊讶和警觉地相互看了一眼,但这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随
即,法德尔·科拉姆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的精灵在
前面一路小跑。莱拉也跟了出去,迫不及待地快步走着。
年轻人领着他们登上停泊在甜菜码头的一艘船,一个穿红色法兰绒围裙的女人给他们
开了门。法德尔·科拉姆看到她瞥向莱拉的疑虑眼神,便说:“女士,让这个小女孩儿听
听雅各布要说的话,这很重要。”
于是,那个女人便让他们进去,自己退到一旁,她的松鼠精灵安静地栖息在一座木钟
上。房间里有一张小床,在满是补丁的被子下躺着一个男子。他脸上满是汗水,目光呆
滞。
“我已经派人去叫医生了,法德尔·科拉姆,”那个女人声音颤抖地说,“请别让他
激动,他现在遭受着巨大的疼痛。几分钟前,彼得·霍克的船刚把他送过来。”
“现在彼得在什么地方?”
“他正在停船,刚才就是他让我派人去找你的。”
“做得对。雅各布,听得见我说话吗?”
雅各布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着法德尔·科拉姆在对面离他一两英尺远的小床上坐
下。
“你好,法德尔·科拉姆。”他轻声说。
莱拉看了看他的精灵。那是—只雪貂,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脑袋旁边,她蜷曲着身
体,但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神和雅各布一样呆滞无光。
“出了什么事?”法德尔·科拉姆问道。
“本杰明死了,”他答道,“他死了,杰勒德被抓住了。”
他嗓音嘶哑,呼吸微弱。他停下来,他的精灵痛苦地伸直身体,舔了舔他的脸颊。这
又给了他一点儿力气,他继续说道:“我们正打算闯进神学部。有一个我们抓到的食人魔
告诉本杰明,说他们的总部就在那儿,所有的命令都是从那儿发出的……”他又停了下
来。
“你们抓到了食人魔?”法德尔·科拉姆问。
雅各布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他的精灵。精灵通常只和自己的主人说话,不和别
人说话,但有时也会有例外。现在,她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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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克拉肯维尔抓到了三个食人魔,逼着他们交代为谁干活儿、命令来自哪里等
等,但他们不知道孩子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是在北方,到了拉普兰……”
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她那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继续说道:
“后来,那几个食人魔就向我们坦白了神学部和博雷尔勋爵的情况。本杰明提出,由
他和杰勒德·胡克去闯神学部,弗兰斯·布罗克曼和汤姆·曼德海姆则去打听博雷尔勋爵
的情况。”
“他们这么做了没有?”
“不知道,他们再也没回来,法德尔·科拉姆。好像我们每做一件事,他们事先都知
道似的。我们只知道,弗兰斯和汤姆刚刚接近博雷尔勋爵,就都被活捉了。”
“接着说本杰明的事。”法德尔·科拉姆说。他听到雅各布的呼吸声更加急促,看到
他的眼睛痛苦地闭了起来。
雅各布的精灵焦急、关切地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女人向前走了一两步,双手紧捂着
嘴,没有出声。精灵虚弱地接着说:
“本杰明、杰勒德,还有我们去了位于白厅的神学部,发现了一扇小小的侧门,看管
不是很严。我们在外面等候观望,一等到有人打开锁他们就溜了进去,刚进去不到一分
钟,我们就听到了惨叫声,本杰明的精灵飞出来让我们增援,然后又飞了进去。我们拿起
刀跟着她跑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疯狂的身影和响声,到处移动,可怕极了,让
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我们只好四处摸索,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一阵混乱,紧接着传来一声
惨叫,本杰明和他的精灵从我们头顶高高的楼梯上栽下来,摔落在石头地面上。他的精灵
踉跄着想扶他起来,但无济于事。不一会儿,他们俩都死了。
“我们找不到杰勒德,但从上面传来了他凄惨的叫声,我们吓得不轻,不敢动弹。就
在这时,上面飞下来一支箭,深深地射进了我们的肩膀……”
精灵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伤者呻吟了一声。法德尔·科拉姆身体前倾,轻轻地把床
单往后拉了拉,雅各布的肩头血迹斑斑,赫然插着一支箭,带着羽毛的箭尾突在外面,箭
头深深地扎进了这个可怜人的胸膛,大约只有六英寸的箭身露在皮肤外面。莱拉一阵眩
晕。
外面的码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法德尔·科拉姆坐直身子,说道:“雅各布,医生来了。现在我们先走了,等你好些
的时候我们再长谈。”
往外走的时候,他拥抱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肩膀。莱拉在码头紧紧地挨着他。那里已经
聚了一群人,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法德尔·科拉姆命令彼得·霍克马上向约翰·法
阿报告,然后说:
“莱拉,等我们知道雅各布是否能挺过来,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真理仪的事情。孩
子,你现在先干别的去吧,到时候我们会派人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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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到长满芦苇的河岸边,坐了下来,往水里扔着泥巴。有一点
她很清楚:读懂真理仪并没让她感到高兴或骄傲——她感到的是害怕。不管驱动那根指针
摆动和停止的力量是什么,它就像一个具有智慧的生命一样知晓万物。
“我猜是个鬼魂。”莱拉说。有那么一会儿,她很想把这个小玩意儿扔进沼泽地。
“如果是鬼魂,我会看得见的,”潘特莱蒙说,“就像戈德斯托修道院的那些老鬼
魂,虽然你看不见,可我能看见。”
“鬼魂并不是只有一种,”莱拉责怪道,“你不可能全都看得见。不管怎么说,那些
没有脑袋的老院士又怎么解释呢?你要记得,那是我看见的。”
“那只不过是夜里的黑影而已。”
“不是黑影,是真正的鬼魂,你知道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鬼魂移动着这根倒霉的指
针,肯定不是那种鬼魂。”
“可能不是什么鬼魂。”潘特莱蒙固执地说。
“哦,那还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也许是基本粒子。”
莱拉嗤之以鼻。
“就是有可能!”他坚持道,“你还记得加布里埃尔学院的那个‘光子风车’吗?
对,就是那个。”
加布里埃尔学院有件神圣的物品,存放在教堂高高的祭坛上,上面盖着(莱拉现在是
这么想的)黑色的天鹅绒,跟包着真理仪的那块布一样。有一次,她陪乔丹学院的图书馆
长参加弥撒时,见过那件东西。在祈祷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代理主教就会掀起那块布,在
昏暗的光线里露出一个玻璃圆顶,那里面的东西因为太远而看不清。接着他拉动百叶窗的
细绳,让阳光径直照在玻璃圆顶上。这时里面的东西就变得清晰起来,它像个风向标,有
四个叶片,叶片一面是黑色,一面是白色。光线一落到上面,它就开始转动。代理主教
说,它在展示道德训诫,黑色代表无知,它逃离光明,而白色代表智慧,拥抱光明。莱拉
记住了他的话。但是在他们回家往乔丹学院走的时候,图书馆长说,不管那些小叶片代表
什么含义,它们都会快活地旋转,这一切都是因为光子的力量。
这么说来,也许潘特莱蒙是对的。如果基本粒子能转动光子风车,毫无疑问也能移动
轻轻的指针。然而,这一切依然困扰着她。
“莱拉!莱拉!”
是托尼·科斯塔,他在码头上冲着她招手。
“到这儿来,”他喊道,“你去集会大厅,去见约翰·法阿。丫头,跑步去,是急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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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赶到那里,发现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其他几个头领都在,他们看上去
面带愁容。
约翰·法阿开口道:
“莱拉,法德尔·科拉姆跟我说了你对那个仪器的解读,孩子。我很难过地告诉你,
可怜的雅各布刚刚死了。我想,我们还是得带着你去——尽管这不是我的初衷。这项决定
让我内心感到不安,但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按照风俗安葬雅各布之后,就马上出
发。莱拉,你要明白我的意思,你跟着去,但这可不是什么庆祝或玩耍,我们面临着各种
艰难险阻。
“我让法德尔·科拉姆保护你,别给他惹麻烦,也不要给他引来危险,否则你就会领
教我的脾气。现在,快去告诉科斯塔大妈,马上做好出发的准备。”
随后的两个星期比莱拉这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忙。虽然忙碌,但时间过得并不快,因
为充满了令人厌烦的漫长等待——要躲在满是虱子的潮湿的储藏室,注视着窗外徐徐闪过
烟雨弥漫的阴霾秋色,接着便是再次躲起来,睡在烟熏火燎的发动机旁边,醒来的时候头
痛欲裂。最糟糕的是禁止外出露面,不能沿着岸边奔跑,不能爬上甲板,不能开关闸门,
也不能去接闸口拋下来的缆绳。
当然,这些都是因为她必须得隐藏起来。托尼·科斯塔把水边酒馆的传言都告诉了
她:整个王国都在搜查一个金发小女孩儿,找到她的人将有重赏,藏匿她的人将有重罚。
还有一些奇怪的谣言:人们说,她是唯一从食人魔手里逃走的孩子,掌握了一些可怕的秘
密。还有的谣言说,这个孩子根本不属于人类,是一对鬼魂变成的孩子和精灵,邪恶的势
力把她派到这个世界上,目的是要搞大破坏。还有谣言说,她不是小孩,而是地道的成年
人,身体被魔法缩小。鞑靼人雇用她来刺探善良的英格兰人的情报,为鞑靼人入侵作准
备。
莱拉刚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觉得很兴奋,但后来就变得沮丧起来。这些人全都恨她,
怕她!她盼望着走出这狭窄的方形船舱。她真希望已经抵达了北方,来到闪亮极光照耀下
的广袤雪原。有时候,她也渴望回到乔丹学院,跟罗杰一起爬上房顶,听着管家敲响的钟
声,提醒大家晚餐还要等半个小时,还有厨房里煎炒的吱吱声、说话和吆喝的声音……那
时,她就会热切地希望一切都没有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她永远永远都是乔丹学院的莱
拉。
唯一能使她摆脱无聊和愤怒的就是那台真理仪。她每天都会读它,有时候和法德尔·
科拉姆一起,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沉浸在一种平静的状态,那些
符号的含义便随之清晰起来,如同巨大连绵的山脉被阳光照亮而映入眼帘一样。
她努力地向法德尔·科拉姆解释她的这种感觉。
“这几乎就像是和别人说话,只不过你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你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
们比你聪明,他们从不犯错误……而且,法德尔·科拉姆,他们知道得那么多!他们好像
通晓一切!库尔特夫人也很聪明,也知道很多,但这是一种不同的知识,我觉得……”
法德尔·科拉姆会问一些具体的问题,莱拉就会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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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夫人现在在做什么?”他会问。莱拉便立即动手操作,他便会问,“告诉我
你在做什么。”
“嗯……这个圣母像就是库尔特夫人,我把指针转到那儿的时候,我的心里想着我的
妈妈。这只蚂蚁代表繁忙——这很简单,这是它最主要的含义,沙漏代表的是时间,往下
一点儿就是代表现在,我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它们就是这些含义呢?”
“我能看到它们,或者说我能感觉得到。就像夜晚踩着梯子向下走,你把脚往下踩,
下面会有一个横档。嗯……我把注意力和想法对着它,它就能显现出一层层的含义,我能
感觉到这些含义。然后,我就把这些含义都汇合在一起。其中有点儿窍门,就像让眼睛聚
焦盯着什么东西看一样。”
“那你就这么做吧,看看真理仪怎么说。”
莱拉照办了。那根长指针马上摆动起来,然后走走停停,仿佛是在按照某种精确的程
序不断地摆动和暂停,显示出优雅和力度,莱拉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
学习飞翔的幼鸟。法德尔·科拉姆在桌子对面望着她,留意着指针停留的地方,注视着小
女孩儿把脸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微微地咬着下嘴唇,她的目光先是追随着指针,等指针的
轨迹确定之后,她便去观察表盘的其他地方——但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法德尔·科拉姆会
下棋,知道棋手们比赛时的眼神。高超的棋手能够看到棋盘上的兵力和形势,他们会密切
关注重要的战线,忽视那些弱小的部分。莱拉的眼神也是如此,像是在按照某种类似的磁
场原理操作——她能看见这个磁场,但他看不见。
指针在雷电、婴儿、毒蛇、大象和一种莱拉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前停了下来。那只动物
像是一种蜥蜴,眼睛很大,尾巴缠绕在它所栖息的树枝上。莱拉注意到,指针反反复复按
照同样的次序走动。
“那只蜥蜴是什么含义?”法德尔·科拉姆打破她的沉思,问道。
“没有什么含义……我能理解它的意思,不过我一定是看错了。雷电代表的是愤怒,
这个小孩儿……我想是指我……我刚刚就快要读出蜥蜴的含义了,但是法德尔·科拉姆,
你一跟我说话,我又突然找不到感觉了。你看,指针还是在那儿摆来摆去。”
“是的,我知道。对不起,莱拉。现在你累了吗?要不要停下来?”
“不,不要。”她说。但是,她的双颊红彤彤的,眼睛发亮。各种迹象表明她处于一
种焦躁和过度兴奋的状态,而长时间被限制在令人窒息的船舱让这种情况变得更糟。
他向窗外望去,天快要黑了。他们航行在抵达海岸前的最后一段内陆水面上。宽阔
的、泛着褐色泡沫的入海口在阴沉天空的笼罩下向前延伸,远处是几艘运送煤油的油轮,
锈迹斑斑,管道上挂满了蜘蛛网;旁边是一座炼油厂,有一股浓烟从那里升起,很不情愿
地和云层融汇。
“我们到哪儿了?”莱拉问,“法德尔·科拉姆,我能不能出去待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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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科尔比湖,”他说,“是科尔河的入海口。等到了镇上,我们就在烟熏市场
附近靠岸,然后步行去码头。大约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到了……”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宽阔萧瑟的河面上,除了他们的船和远处一艘吃力地驶向炼油厂
的运煤船外,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莱拉闷得脸色通红,非常疲倦,她在船舱里待的时间
太长了。于是,法德尔·科拉姆接着说:
“好吧,我想在外面只待几分钟是没什么问题的。我觉得外面的空气也算不上新鲜,
只有从海上吹来的风才新鲜。不过你可以去船舱上面坐着,看看四周的风景,等我们靠近
岸边的时候你再回来。”
莱拉一下子跳了起来,潘特莱蒙立刻变成一只海鸥,迫不及待地要到外面舒展一下翅
膀。外面冷飕飕的,尽管莱拉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很快就冻得哆哆嗦嗦的。而潘特
莱蒙兴奋得大叫一声,身体一跃展翅飞到空中,时而环绕盘旋,时而一掠而过,时而振翅
疾飞,一会儿飞到船头,一会儿飞到船尾。莱拉高兴得欢呼雀跃,她的心也随着他飞了起
来,心里在催促他去戏弄老舵手的鱼鹰精灵,让她和他比赛。可是,鱼鹰对潘特莱蒙不理
不睬,懒洋洋地趴在主人身边的舵柄上。
这片灰蒙蒙的空间一片凄冷,死气沉沉,只有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和船桨下隐约的划
水声打破无边的寂静。云层低垂,没有一丝雨,云层下是一片阴霾。只有潘特莱蒙优雅翱
翔的身姿透出生机和喜悦。
潘特莱蒙先是一个俯冲,然后猛地向上爬升,灰色的天空映衬着他洁白色的翅膀。就
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猛扑过来,打中了他。潘特莱蒙在震惊和疼痛中扑扇着翅
膀,身体歪斜着向下坠落。莱拉惊叫了一声,她也感到剧烈的疼痛。这时,又有一个黑色
的小东西飞了过来,跟第一个会合在一起。它们飞行的动作不像鸟,倒像是会飞的甲虫,
沉甸甸地,飞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音。
在坠落的过程中,潘特莱蒙努力扭转身体变换路线,想朝着船上莱拉急切伸开的双臂
飞去。但那两个黑色的东西不断地向他发起攻击,嗡嗡叫着,想置他于死地。潘特莱蒙和
她自己的恐惧快让莱拉发狂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向上飞去。
那是舵手的精灵。虽然她看上去笨拙、沉重,但飞起来非常敏捷、矫健。她晃动脑
袋,左啄右咬——只见黑色和白色的翅膀在天空扑腾扇动——接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掉
下来,落在莱拉脚边刷着沥青的船舱顶上,与此同时,潘特莱蒙也飞落在她伸出的双手
中。
没等莱拉安慰他,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一跃而起,扑向那个东西,把它从舱顶边
缘追了回来,那东西爬得飞快,正准备逃走。潘特莱蒙用锋利的爪子紧紧抓着它拿下来,
然后抬头望着阴暗的天空。鱼鹰扇动黑色的翅膀,向高空爬升盘旋,四处搜索着另外那只
黑色的东西。
不一会儿鱼鹰飞了回来,冲着舵手鸣叫。舵手说:“那一只跑掉了。别让这只跑了,
给——”说着,拿起马口铁杯子倒掉里面剩的水,扔给莱拉。
她立即用杯子把那个东西罩住。那个东西像一台小机器似的,愤怒地嗡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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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好了。”法德尔·科拉姆在她身后说。然后,他跪在地上,把一张卡片从杯子下
面塞了进去。
“那是什么东西,法德尔·科拉姆?”莱拉声音颤抖地问。
“我们到下面去看一看。莱拉,小心点儿,握紧了。”
经过舵手精灵的时候,莱拉看了她一眼,想向她表示感谢,但鱼鹰闭着那双苍老的眼
睛。于是,她只好谢了谢舵手。
舵手只回答了一句,“你应该在下面待着”。
她端着杯子走进船舱。法德尔·科拉姆找了个啤酒杯,把马口铁杯子底朝上对准啤酒
杯的口,然后抽出那张卡片,那个东西便掉进了啤酒杯。他把杯子拿起来,这样他们便清
楚地看见了里面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东西。
它有莱拉的拇指那么长,不是黑色,而是墨绿色。它的鞘翅直立着,像是振翅欲飞的
瓢虫。它的翅膀扑打得那么激烈,看上去像是一团雾,六条长着爪子的腿在光滑的玻璃上
乱扒。
“这是什么东西?”莱拉问。
潘特莱蒙还是野猫的样子,蹲在半英尺远的桌子上,绿色的眼睛随着玻璃杯里的那个
东西一起转圈。
“你要是把它打开,”法德尔·科拉姆说,“你会发现里面并没有生命,没有动物,
也没有昆虫,什么都没有。这种东西我以前见过一个,但从来没想到在北方这种地方还会
见到。这是非洲的东西,里面有个不停转动的发条,弹簧上钉着一个邪恶的灵魂,符咒控
制了它的心。”
“可是是谁派它来的呢?”
“莱拉,你甚至都不必去读那些符号;你跟我一样,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是库尔特夫人?”
“当然是她,看样子她不止到北方探险过。南方的原始地带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在摩洛哥见过这东西。它极其危险,一旦灵魂附着在它身上,它就永远不会停下来;要
是把它的灵魂放跑了,它就会极其疯狂,把它遇到的第一个生物杀死。”
“可它在这里干什么呢?”
“对我们进行侦察。我真是蠢透了,竟让你到甲板上去。我本应该让你按照自己的思
路去琢磨那些符号的含义,不该打扰你的。”
“我现在明白了!”莱拉突然激动地说,“那只蜥蜴的含义是空气!我刚才就看出来
了,但是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因此我努力去想,但刚才没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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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也明白了。那个符号并不是蜥蜴,而是变色龙,这
就是为什么它代表的是空气,因为变色龙不吃不喝,仅仅依靠空气而活着。”
“那么大象——”
“代表的是非洲。啊,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真理仪每灵验一次,他们对它的敬畏便增加一分。
“它一直就在警告我们这些事情,”莱拉说,“我们本该听的。可我们该把这个东西
怎么办呢,法德尔·科拉姆?能杀死它吗?”
“据我所知,我们对它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把它紧紧地关在盒子里,永远别放出
来。我更担心的是跑掉的那只,现在它一定是回到库尔特夫人那儿,把它看见你的消息告
诉她了。莱拉,我真该死,我真是蠢透了。”
他稀里哗啦地在橱柜里翻来翻去,找到了一个直径大约三英寸的装烟叶用的马口铁罐
子,里面装的是螺丝钉。他把它们倒出来,用一块抹布把里面擦了擦,然后把那只杯子扣
在罐子上,那张卡片还紧贴在杯子口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居然有了点儿麻烦。那个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条腿伸出来,把罐
子推到了一边。但他们还是抓住了它,把罐口向下拧紧。
“等我们一上大船,我就把它的边都焊上,确保万无一失。”法德尔·科拉姆说。
“难道发条停不下来吗?”
“一般的发条当然能,但我刚才说了,这家伙的发条被鬼魂上满了,越挣扎,发条就
越紧,它的力气也就越大。现在我们还是把这家伙放到一边吧……”
他用一块法兰绒布把它包起来,然后放到自己床铺底下,这样就听不见它无休止的嗡
嗡声了。
这时天色已黑。莱拉望着窗外,科尔比湖上的灯光也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
重,变成一片浓雾。他们在烟熏市场旁边的码头靠了岸,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朦胧。
夜色就像一层银灰色的轻纱,笼罩着仓库、吊车、市场的木制货摊还有那座有许多花岗岩
烟囱的建筑——这个市场就是因此而得名。因为在这里,散发着香味的橡木烟火不分昼夜
地烤着鱼。那些烟囱使潮湿的空气更加烟雾沉沉,连脚下的鹅卵石都散发着烧烤鲱鱼、鲭
鱼、鳕鱼的香气。
莱拉的身体裹在油布里,把能暴露她身份的头发藏在大大的风帽里,走在法德尔·科
拉姆和舵手中间。三个精灵都非常警觉,前后观察张望,侧耳倾听,留意着哪怕最轻微的
脚步声。
但他们发现周围只有他们自己。科尔比的市民都待在家里,也许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
炉旁喝詹尼弗酒。他们到了码头才看到其他人,而他们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托尼·科斯塔,
他正在看守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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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上帝,你们终于来了,”他轻声说道,让他们进去,“我们刚得到消息,杰克
·维荷文被打死了,他的船沉了,谁也不知道你们在哪儿。约翰·法阿已经上了船,就等
着出发了。”
这艘船在莱拉看来巨大无比:船的中央是驾驶室、烟囱和高高的水手舱,盖着帆布的
舱口上方矗立着坚固的起重机;舷窗里、船桥上闪着黄色的灯光,桅杆顶上闪着白色的灯
光;三四个人在甲板上紧张地忙碌着,但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她抢在法德尔·科拉姆前面,飞快地踏上跳板,兴奋地东张西望。潘特莱蒙变成一只
猴子,立刻爬到起重机上,但她再次把他叫下来,因为法德尔·科拉姆要他们待在屋里
——或者按照船上的说法,是待在船舱里。
在几级楼梯下面,或者说是在甲板的扶梯下面,有几个人聚在那里,约翰·法阿正在
跟负责这艘船的吉卜赛人尼古拉斯·罗克比悄悄谈话。约翰·法阿做事从不草率。莱拉等
着他跟自己打招呼,但是他直到说完有关潮汐、领航的事,才转向这几个进来的人。
“晚上好,朋友们,”他说,“你们也许听说了,可怜的杰克·维荷文死了,他手下
几个伙计也被抓了起来。”
“我们也有坏消息。”法德尔·科拉姆说,然后讲述了遭遇会飞的鬼魂间谍的经过。
约翰·法阿摇了摇他那硕大的脑袋,但没有责备他们。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他问。
法德尔·科拉姆拿出那个金属罐放在桌子上。里面传出异常愤怒的嗡嗡声,震得罐子
在木板上慢慢移动起来。
“我听说过这些发条恶魔,可从没见过,”约翰·法阿说,“但我知道,没有办法降
伏它们,也没办法让发条停下来。把它绑在铅块上扔到大海里也没用,因为总有一天,它
会生锈烂掉,恶魔就会逃出来袭击小女孩——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不,我们就把它放在身
边,多加小心。”
莱拉是船上唯一的女性(因为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约翰·法阿决定不带妇女去),所以
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舱室。确切地说,这间舱室并不大,实际上大小跟一间盥洗室没什么
区别,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扇气窗——这是舷窗的准确叫法。她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行
李放进铺位下面的抽屉,然后兴奋地跑上甲板,弯腰靠着栏杆,想看看英格兰是怎么在身
后消失的,却发现在她去甲板之前,大部分英格兰已遁迹在浓雾之中。
湍急的水流,移动的感觉,暗夜中赫然闪亮的船灯,隆隆的发动机声,盐、鱼和煤油
散发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人激动不已。用不了多久,等这艘船开始驶进北海汹涌的波涛
时,他们还会碰上另外的事,进一步丰富他们的感受。这时,有人喊莱拉到下面去吃晚
饭,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得那么饿。她决定,为了潘特莱蒙,自己最好躺下休息一下,因
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局促不安。
就这样,她开始了自己的北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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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托考伊(Tokay),匈牙利东部小镇,其生产的葡萄酒颇有特色,故名。
[2]在本书中,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一个动物的形态,称为“精灵”。例如莱拉的“精灵”是一只飞蛾,院长的男管
家的“精灵”是一条狗。另外,儿童的精灵是可以变换的,成年以后,人的精灵即固定为某一种动物形态,无法再变。
而且,人与自身的精灵性别相反。
[3]英国的剑桥和牛津大学实行的是学院制,大学通过各系负责教学,学院则负责学生的后勤生活(包括提供食宿)
及社会活动,同时也负责给学生提供一对一的功课辅导。故各学院的工作人员中,除管理人员外,也有一些负责辅导学
生功课的教授、专家或学者。通常依照他们不同的学术造诣,给予他们不同的头衔,在此处的乔丹学院(作者虚构的一
个学院),“院士”是最高的头衔。另外,剑桥和牛津大学分别有三十几所学院,各学院情况不尽相同,因此头衔的称
谓亦有所不同。
[4]一种捕猎用的长毛犬,经过训练,可以站定后用鼻子指示猎物的方向。实际上,它的英文名字Setter的意思就
是“定位”。
[5]鞑靼人(Tartars),指在中世纪入侵西亚和东欧并居住在中亚的突厥人和蒙古人。
[6]拉普兰(Lapland),欧洲最北部的一个地区,包括挪威北部、瑞典和芬兰以及俄罗 斯科拉半岛,该地区大部分
位于北极圈内。
[7]石脑油(naphtha),一种高度挥发性的易燃液态碳氢化合物,从石油、煤焦油和天然气中提炼而成,可做燃料、
溶剂及制造化肥。
[8]一码约等于0.9144米。
[9]在本书中,“切割”一词指的是把人和精灵分开。
[10]意思是他的精灵和他本人还是一体的,没有被切割。
[11]按上下文猜测,应指美国天文学家爱德华·巴纳德(1857—1923)和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乔治·斯托克斯
(1819—1903)两个人。前者首先使用天体照相术拍摄了银河照片,发现了水星的第五颗卫星和一些彗星;后者则以其对
流体力学的研究而著名。
[12]斯瓦尔巴群岛(Svalbard),属挪威,矿产资源丰富。在本书中,这个地区居住着披甲熊。
[13]生活在俄罗斯远东外东北及中西伯利亚通古斯河一带的渔猎民族。
[14]本书的多数研究者认为指的是北美的土著人,当时被称为“丑人”。
[15]在小说中,作者虚构了一些地名,此为其一。但也有的文学评论家认为小说中的新丹麦是指新大陆,即美洲。
[16]作者自创的词汇之一,是一种能够告诉人们事实真相、预测未来的神秘仪器。
[17]虚构的另一所牛津学院。
[18]希腊神话中有翼的狮身女怪,传说她常让过路人猜谜,猜不出来的即遭杀害。
[19]伊希斯河(the River Isis),英国泰晤士河上游,位于英格兰中南部,流经牛津附近。
[20]旧时制造弹丸的地方。
[21]莱姆豪斯(Limehouse),伦敦的一个区。
[22]莱拉的世界里的一个人种。
[23]在河流中用来捕获或拦截鱼的围栏。
[24]齐柏林飞艇(zeppelin),一种由内部气囊支持的硬式飞艇,因其发明者为德国人费迪南德·冯·齐柏林(1838
—1917),故名。
[25]在牛津和剑桥大学的各个学院中,“成员”也属于学院的工作人员,但不一定授课,其地位比“院士”低。
[26]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伦敦市的一个行政区,英国议会所在地,这里代指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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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在本书中,原文的Gobbler根据上下文译为“食人魔”;所谓的“总祭祀委员会”的英文为General Oblation
Board,其缩写为GOB,与Gobbler相似。
[28]琐罗亚斯德(Zoroastrian),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大约生活在公元前6—7世纪。据说在其二十岁时
弃家隐修,后对波斯的多神教进行改革。他认为宇宙是二元的,由“善与亮”要素和“恶与暗”要素构成。这种教义与
其他认为世界是由威力无边、绝对善良的神创造的宗教学说格格不入,故被认为是异端邪说。
[29]一种用从煤里提炼的丝编织成的袋子。
[30]小说中的沼泽地特指英国东部剑桥郡和林肯郡的沼泽地带。
[31]沼泽地里沼气的自燃现象。
[32]女巫之油(Witch-oil),一种可以使沼泽燃烧的液体,文中指莱拉爱骗人。
[33]英国和美国南方乡村或种植园中的主要住宅。
[34]乌普萨拉(Uppsala),瑞典东南部城市。
[35]英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特大洪水灾害,造成伦敦307人死亡。英国在经历1953年大洪水后修建了泰晤士防洪坝。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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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邪恶之地伯尔凡加
10.领事和熊
约翰·法阿和其他首领作出决定,要袭击特罗尔桑德——拉普兰的主要港口。女巫们
在城里有一个领事馆,约翰·法阿知道,如果没有她们帮忙或者至少是保持友好的中立,
营救那些被抓的孩子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他向莱拉和法德尔·科拉姆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莱拉的晕船也好了一
些。阳光灿烂,船头劈开绿色的波浪,卷起阵阵白色的浪花。舱外的甲板上,微风吹拂着
大海,海面泛着星星点点的波光。莱拉的晕船几乎消失了。潘特莱蒙一会儿变成海鸥,一
会儿变成勇敢的海燕,掠过浪尖,其乐无穷。他的快乐深深感染了莱拉,她再也不想回到
痛苦的陆地上了。
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另外两三个人坐在船尾,太阳无遮无拦地照在他们身
上。他们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法德尔·科拉姆认识这些拉普兰的女巫,”约翰·法阿说,“而且,如果我没说错
的话,还有一笔人情债呢。”
“是的,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道,“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四十年对女巫
来说算不了什么,她们中有的可以活好多个四十年。”
“法德尔·科拉姆,是怎么一笔人情债?”负责战斗的亚当·斯蒂芬斯基问道。
“我救过一个女巫的命,”法德尔·科拉姆解释说,“当时,一只红色的大鸟在后面
追她——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她从天空中摔了下来,掉在沼泽地里,受了伤。我找到
了她,当时她快要被淹死了。我把她救到了船上,射落了那只鸟,那只鸟掉在了沼泽地
里。很遗憾,因为这只鸟像麻鸦那么大,火红火红的。”
“噢。”其他人低声应道,他们都被法德尔·科拉姆的故事深深地吸引。
“把她救到船上的时候,”他接着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惊和恐惧,因为这个年
轻的女人没有精灵。”
好像他说的是“她没有脑袋”一样,那些人全都一阵哆嗦,他们的精灵有的毛发直
立,有的全身颤抖,有的大声尖叫,于是他们赶紧安慰她们。潘特莱蒙钻进的莱拉怀里,
两颗心一起咚咚地跳着。
“至少,看上去就是如此,”法德尔·科拉姆说,“因为她是从天空中掉下来的,所
以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女巫。看上去她跟普通的年轻女人完全一样,比一般人瘦,比大部
分人漂亮,但看到她没有精灵让我反感。”
“难道她们女巫就没有精灵?”另一个人问——他是麦克尔·卡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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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她们的精灵是隐身的,”亚当·斯蒂芬斯基说,“她的精灵一直都在,只是法
德尔·科拉姆从来没有见到他。”
“不,你错了,亚当,”法德尔·科拉姆说,“他根本就不在场。女巫有能力把自己
和精灵分开,距离要比我们能做的远多了。如果需要,她们能让精灵腾云驾雾,上山下
海,去很远的地方。就说我发现的这个女巫,她刚刚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精灵就飞
了回来,当然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她的恐惧和伤痛。而且,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我觉
得,我射落的那只红色大鸟是另一个女巫的精灵,正在追杀她。天啊!一想到这儿,我就
不寒而栗。我应该停下手,采取其他海上和陆路的办法。但是事情已经那样了。不管怎么
说,我救了她的命,这一点毫无疑问。她送给我一个信物,并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向她
求助。有一次,我被斯克雷林丑人的毒箭射中,她向我提供了帮助。后来我们还有其他联
系……不过,我有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她会记得我的。”
“这个女巫住在特罗尔桑德?”
“不,不。她们住在森林里、苔原上,不和普通人一起住在港口。她们的工作是和荒
野打交道,但她们在特罗尔桑德派出了一名领事。放心,我会给她捎个信。”
莱拉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女巫的事,但他们把话题转向了燃料和物资,不一会儿她就
不耐烦了,就去逛船上还没去过的地方。她沿着甲板,向船头溜达。她向一个一等水手扔
了个早餐吃剩的苹果核,然后就跟他混熟了。他身材健壮,性格温和。他们相互起誓效
忠,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叫杰里。在杰里的指导下,莱拉发现找点儿事情做的确可以
防止晕船。而且如果按照水手的行事方式,那么即使清洁甲板也能令人心满意足。这个想
法很是让她着迷,后来,她按照水手的方式叠好床上的被子,还按照水手的样子,把自己
的物品放在壁柜里,并把这个过程叫作“装载”,而不是“整理”。
在海上过了两天之后,莱拉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从轮机舱到船桥,她把整个船
都跑了个遍,很快就跟所有船员成了毫不见外的好朋友。罗克比船长让她拉了一下汽笛把
手,向一艘荷兰战船发出信号。她帮厨师搅拌葡萄干布丁,却让厨师吃了苦头。后来,要
不是约翰·法阿严厉地发了话,她还会爬上前桅,到乌鸦窝那儿去看地平线。
他们一直向北行驶,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在储藏室里找了几块油布,帮她剪下
来,杰里教她怎样把它们缝在一起。虽然她在乔丹学院的时候对此不屑一顾,朗斯代尔太
太教她缝纫,她还躲了起来,但她很乐意跟杰里学这门手艺。他们一起给真理仪做了个防
水袋——她说,她可以把这个袋子绑在腰上,以防自己掉到海里。真理仪安然无恙、万无
一失后,她便披上油布外套,戴上防水帽,靠在栏杆上,看着溅起的浪花越过船头,涌上
甲板。她偶尔还会晕船,尤其是起风的时候,船在灰绿色的浪尖上剧烈地上下颠簸。这
时,潘特莱蒙的任务就是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变成一只海燕,在浪尖上滑翔,她感受到他
搏击风浪的无限乐趣,就会忘记恶心。有时候潘特莱蒙甚至会尝试变成一条鱼,有一次还
加入一群海豚的队伍之中,让它们既惊讶又高兴。莱拉哆哆嗦嗦地站在前甲板上,她兴奋
地大声笑着,看着她心爱的潘特莱蒙,和其他六只海豚灰色的身影一起,勇武流畅、动作
敏捷地跃出水面。这是一种快乐,但并非只是单纯的快乐,其中还有痛苦和恐惧。假如潘
特莱蒙爱当一只海豚更胜过爱她呢?
她的朋友——那个一等水手——就在附近,他正在调整前舱口的帆布盖篷。他停下手
中的工作,看着小女孩的精灵在水中和海豚一起遨游跳跃。他自己的精灵,一只海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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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绞盘上,把脑袋藏在了翅膀下面。他明白莱拉的感受。
“我记得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我还很年幼,我的贝里沙利亚还没有固定她自己的形
态。她很喜欢做海豚,我当时担心她会固定成那个样子。我上的第一艘船上有个老水手,
他永远也没办法回到陆地,因为他的精灵已经固定成了一只海豚,这样他就永远离不开大
海了。他是个出色的水手,是人们知道的最好的领航员,本来可以通过打鱼发财致富,但
他并不喜欢那样。他一直郁郁寡欢,直到他去世,被葬入大海。”
“为什么精灵非得固定下来呢?”莱拉说,“我希望潘特莱蒙能永远变换形态,就像
现在这样。”
“啊,他们总是要固定下来的,他们会这样的,这是成长的一部分。总有一天,你会
厌倦他的变化,希望他有个固定的形态。”
“我永远都不会!”
“哦,你会的。你会像其他女孩一样想长大。再说了,一个固定形态的精灵是有报偿
的。”
“什么报偿?”
“你就会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比如说老贝里沙利亚,她是一只海鸥,这就是说我
也有点儿像海鸥。我既不高贵,也不华丽,但我是个能吃苦的老家伙,在任何地方我都能
生存,都能找到食物和同伴。知道这些很有用,就是这样。当你的精灵固定了形态,你就
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如果你的精灵固定成一个你不喜欢的形态怎么办呢?”
“那……那你就会不满意,是不是?很多人都希望他们的精灵成为一只狮子,可最终
变成了一只狮子狗。除非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的本性,否则会一直耿耿于怀,这纯粹是浪费
感情,就是这样。”
但是莱拉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长大。
一天早晨,空气中的味道有了变化。船行驶起来也与往常不同,不是上下颠簸,而是
左右摇摆起来。莱拉一睡醒,便马上跑到甲板上,贪婪地凝视着陆地:尽管他们在海上才
待了几天,但莱拉觉得好像已经漂泊了好几个月。经历了广阔的海上航行之后,眼前展现
的是一派奇异的景象。船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高山,山顶是皑皑的白雪,两侧却郁郁葱
葱。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和一座港口:有尖顶的小木屋、港口的起重机,成群的海鸥在不断
盘旋,鸣叫。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还夹杂着陆地的味道:松木树脂、泥土,还有动物和
麝香的味道。此外,还透出一种寒冷、单调和野性:这也许是因为有雪。这就是北方的味
道。
海豹在船的周围欢蹦跳跃,在水面上露出小丑似的脸,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水里。
风卷着白色的浪花,吹起阵阵水雾;那风寒冷刺骨,钻进莱拉狼皮大衣的每个缝隙。很
快,她的手疼起来,脸也麻木了。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貂,帮她暖和着脖子。但是,外面太
冷了,干站着待不了多长时间,即使是看海豹也不行。于是,莱拉回到船舱下面,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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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早餐麦片粥,透过大厅的舷窗向外张望。
港湾里风平浪静。他们驶过巨大的防波堤的时候,因为没有了颠簸,莱拉都觉得有点
儿站不稳了。她和潘特莱蒙贪婪地望着外面,船吃力地一点一点朝码头驶去。在接下来的
一小时里,发动机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低沉的隆隆声。人们大声喊叫,指挥着船只,问
着各种问题;缆绳扔了过来,跳板放了下来,舱门也打开了。
“快点儿,莱拉,”法德尔·科拉姆说,“行李都收拾好了?”
实际上,莱拉醒来一看到陆地,就把自己的行李收好了。她这时要做的只不过是跑进
船舱,拿上那个购物袋,这样她便一切就绪了。
上岸后,她和法德尔·科拉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女巫的领事。他们没花多久就
找到了那座房子;小镇就建在港湾周围,教堂和镇长的房子是镇上唯一有点规模的建筑。
女巫的领事住在一座绿色木屋里,从那里能看见大海。他们按响门铃的时候,整条寂静的
街道便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一个仆人把他们领到一间小会客室,给他们端上咖啡。很快,领事就亲自出来欢迎他
们。他身材胖胖的,面色红润,穿着素净的黑色西装。他叫马丁·兰斯柳斯,他的精灵是
一条小小的毒蛇,浑身是热情、明亮的绿色,就如同主人的眼睛一样。他身上唯一有女巫
气质的就是他的眼睛,尽管莱拉也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女巫长什么样子。
“我能帮你什么忙,法德尔·科拉姆?”他问道。
“两件事,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我急着联系一位女巫,多年前我在东英格兰的沼泽
地见到过她,她叫塞拉芬娜·佩卡拉。”
兰斯柳斯博士用一支银色的铅笔记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他问。
“肯定有四十年了,但我想她会记得的。”
“你要我帮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代表许多丢了孩子的吉卜赛家庭。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一个组织把这些孩子抓走
了,其中既有我们吉卜赛人的孩子,也有别的孩子。这个组织把他们带到了北方,我们还
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你或者你们的人是否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
兰斯柳斯博士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这样的事情凑巧被我们了解并非不可能,”他说,“你知道,我们跟北方人的关系
十分友好,我难以找到干扰这一关系的理由。”法德尔·科拉姆点了点头,好像他完全理
解了。
“确切地说,”他说,“如果我从其他渠道得到了这方面的消息,也就没有必要问你
了。正因如此,刚才我先打听了那位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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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兰斯柳斯博士点头了,好像他也完全明白。莱拉困惑而敬佩地看着两人的较
量。简单的对话背后,是复杂的思量和考虑。她看得出来,女巫的领事准备下定决心了。
“很好,”他说,“当然,这是事实,而且你也会知道,法德尔·科拉姆,你的名字
对我们来说也并不陌生。塞拉芬娜·佩卡拉是厄纳拉湖地区一个女巫部落的女王。至于你
的另一个问题,我们的理解是,你并不是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
“就是这样。”
“嗯……有个组织叫作北方前进探险公司,这个镇上就有他们的分支。这个组织伪称
是寻找矿藏,而实际上接受伦敦总祭祀委员会领导。我碰巧知道,这个组织从外面往这里
带来了一些孩子。镇上的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挪威政府也不知情。那些孩子在这里待的时
间不长,他们被带到了遥远的内陆。”
“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兰斯柳斯博士?”
“不知道,如果知道我就会告诉你。”
“你知道那些孩子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次扫了莱拉一眼,莱拉则愣愣地看着他。那条小毒蛇精灵从领事的
衣领处抬起头,在他耳边吐闪着舌头低语了几句。
领事说:“我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提到了五月城进程这个词。我想,他
们用这个词,就是为了避免使用他们正在做的那件事的正式名称。我还听到了‘切割’这
个词,但我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
“现在还有孩子在镇上吗?”法德尔·科拉姆问。
他的精灵警觉地从他腿上坐直了身体,他用手抚摸着她的毛。莱拉注意到,她的喉咙
里不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有,我想没有,”兰斯柳斯博士说,“一个星期前,大约十二个孩子到了这里,
他们前天就走了。”
“哦!这么近?这给我们带来了一点儿希望。兰斯柳斯博士,他们乘坐的是什么交通
工具?”
“坐雪橇。”
“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不太清楚,因为我们对此不感兴趣。”
“你说得对。那么,先生,你非常清楚地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
题。假如你是我,你会向女巫的领事提什么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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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柳斯博士第一次微笑了。
“我会问在哪儿能找到为我效劳的披甲熊。”他答道。
莱拉一下子直起了身体,她的手也感觉到潘特莱蒙的心在怦怦直跳。
“据我所知,披甲熊是听命于祭祀委员会的,”法德尔·科拉姆惊讶地说,“我指的
是北方前进公司——不管他们怎么称呼自己。”
“至少有一只披甲熊是例外。你可以在朗罗克尔街尽头的雪橇仓库找到他,他现在在
那里谋生,但是他的脾气不好,而且狗也怕他,所以他在那儿的工作不会持续多久。”
“那他是从披甲熊中叛逃出来的了?”
“看来是这样。他叫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你要问的问题,我已经问了,我也把答案
告诉了你。如果是我,我就会抓住机会,雇用一只披甲熊,哪怕他在更远的地方也要
雇。”
莱拉几乎坐不住了,但是法德尔·科拉姆知道会见的礼节,他从盘子里又拿起一块蜂
蜜蛋糕。在他吃点心的时候,兰斯柳斯博士转向了莱拉。
“据我所知,你有一台真理仪。”他说。莱拉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她说。潘特莱蒙捏了她一下。受到鼓励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想看看
吗?”
“非常想。”
莱拉笨拙地把真理仪从狼皮口袋里摸出来,把那个天鹅绒包裹递给他。他打开包,小
心翼翼地把真理仪举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表盘,那神情像是学者在凝视一份珍贵的
手稿。
“多么精美啊!”他说,“我还见过另外一个,但没有这个这么精致。你有没有解读
它的书?”
“没有。”莱拉说。但没等她再说下去,法德尔·科拉姆说话了。
“没有书。尽管莱拉拥有真理仪,却没有任何办法能看懂它,这是个巨大的遗
憾,”他说,“它和印度人预测未来的墨池一样神秘莫测。离我们最近的解读的书放在海
德堡的圣约翰修道院。”
莱拉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不想让兰斯柳斯博士知道莱拉的能力。但是,她看
到了法德尔·科拉姆没看见的现象,那就是兰斯柳斯博士的精灵开始变得激动、愤怒起
来。莱拉马上明白,假装不知道是没用的。
于是她说:“实际上,我能看懂。”她这话一半是对兰斯柳斯说的,—半也是对法德
尔·科拉姆说的,但对她的话做出反应的是这位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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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聪明,”他说,“你是从哪儿得到这个真理仪的?”
“牛津大学乔丹学院的院长给我的,”莱拉说,“兰斯柳斯博士,你知道它们是谁制
造的吗?”
“据说它们最早源自布拉格市,”领事说,“很明显,发明第一个真理仪的学者是想
根据占星学原理,找到衡量行星影响力的办法。他计划制造一种装置,能够对火星或金星
的‘想法’作出反应,就像指北针能够对北方的磁极作出反应一样。他并没有达到这个目
的,但是他发明的装置显然能对某些事物作出反应,即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从哪儿弄来了这些符号?”
“哦,那是十七世纪的时候。那时候,人们普遍使用符号和象征物,建筑物及图画设
计得使人们可以像看书那样读懂它们。每个东西都有含义,如果你有这样一本词典,你甚
至可以读懂整个大自然。你会发现,哲学家们利用他们那个时代的符号来解释神秘的知
识,这毫不稀奇。但是你知道,最近两百年来,人们已经不怎么使用这些符号了。”
他把真理仪还给莱拉,又补充道: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在没有符号书的情况下,你是怎么看懂的?”
“我只是让自己头脑保持冷静,然后,就好像是观察水里的东西一样,需要把视线投
向正确的层次,因为那里是唯一需要聚焦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莱拉说。
“我能不能看看你是怎么做的?”领事问道。
莱拉想说可以,但她看了一眼法德尔·科拉姆,等待他的同意。老人点了点头。
“要问它什么问题呢?”莱拉问道。
“鞑靼人在堪察加半岛问题上的意图是什么?”
这并不难。莱拉把指针分别拨向骆驼、羊角和蚂蚁——骆驼代表亚洲,也就是指鞑靼
人;羊角[1]代表堪察加半岛,因为那里有金矿;蚂蚁代表活动,也就是指目的和意图。
然后,莱拉便静静地坐下,头脑聚焦在这三种含义上,全身放松,等待答案。真理仪几乎
马上就给出了答案。那根长指针颤抖着指向海豚、头盔、婴儿和锚,在它们之间不断地摆
动,然后又指向了坩埚。它摆动的路线非常复杂,但莱拉的视线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它的节
奏,可是在场的两位男士无法理解。
等指针多次重复并完成这些动作之后,莱拉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好像刚刚从昏睡中
醒来似的。
“他们准备假装攻打堪察加半岛,但他们并不会真打,因为那儿距离太远,战线会拉
得太长。”她说。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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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代表许多含义,其中有一层隐含最深的意思是玩耍,就是顽皮的意思。”莱拉
解释道,“我知道这里是指它的这一层意思,因为指针在那儿停了相应的次数,而且只有
在这儿,它的意思才清晰起来。头盔的意思是战争,跟海豚联系起来,它们的意思就是假
装打仗,不是真打。婴儿的意思是——它代表困难——也就是说,鞑靼人很难发动进攻。
锚是在解释原因,因为他们会像锚索那样被拽得紧紧的。你看,我就是这么看出来的。”
兰斯柳斯博士点了点头。
“了不起,”他说,“非常感谢,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然后,他奇怪地看看法德尔·科拉姆,又看看莱拉。
“能不能再请你演示一次?”他说,“从这扇窗户望出去,你可以看见一个院子,墙
头上有不少云松枝条。其中一根曾经被塞拉芬娜·佩卡拉用过,其他的则没有。你能找出
她用过的是哪根吗?”
“当然能!”莱拉说。她向来喜欢显摆,于是便带上真理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
去。她急切地想看看云松,因为女巫就是借助云松来飞翔的,而她以前一棵云松也没见
过。
当她离开之后,领事问道:“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她是阿斯里尔勋爵的女儿,”法德尔·科拉姆说,“她的母亲是祭祀委员会的库尔
特夫人。”
“除此之外呢?”
吉卜赛老人只好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她是个
奇异、天真的小家伙,不管怎样,我不愿意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至于她是怎么能看懂真理
仪的,我无从知道,但我相信她说的话。怎么了,兰斯柳斯博士?关于她你知道些什
么?”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女巫们一直在谈论这个孩子。”领事说,“她们居住的地方离
世界的交界处非常近,不同的世界在那里被一层薄薄的幕布分隔开来。所以,她们能听见
神的低语,也就是那些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的众神所说的话。她们谈到过一个像莱拉这样
的孩子,说她有一项崇高的使命,只能在别的地方实现——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非常
遥远的地方。没有这个孩子,我们大家都活不了。女巫们就是这样说的。但是,她在完成
使命的过程中,必须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全然无知,因为只有在她不知情的状态下,我们才
能获救。这一点你明白吗,法德尔·科拉姆?”
“不明白,”法德尔·科拉姆说,“恐怕我还是不明白。”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犯错误。我们只能希望她不犯错误,但我们不
能给予她指导。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孩子,我很高兴。”
“但你怎么认出她就是那个特别的孩子?还有,你说的在不同世界之间穿行的众神是
怎么回事?兰斯柳斯博士,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当然我认定你是个诚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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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等领事回答,门开了,莱拉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拿着一小根松枝走了进来。
“就是这根!”她说,“所有的松枝我都试过了,我敢肯定就是这一根。”
兰斯柳斯博士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完全正确,”领事说,“哦,莱拉,这很了不起。你很幸运,拥有这样一个仪器,
祝它给你带来好运,一切顺利。我想送你一样东西,让你带着……”
他拿起松枝,折了一小枝给莱拉。
“她真的是用这个飞行的吗?”莱拉敬畏地问道。
“是的,她用的就是这个。我不能把整根松枝都给你,因为我联系她的时候需要用到
它。但这一小段给你也足够了,小心别弄丢了。”
“好,我会小心的,”莱拉说,“谢谢。”
她把它塞进自己的小手提包,跟真理仪放在一起。法德尔·科拉姆摸了摸那根松枝,
像是要沾点儿好运似的,脸上露出莱拉从未见过的一种渴望的神情。领事把他们送到门
口,跟法德尔·科拉姆握了握手,也握了握莱拉的手。
“祝你们成功。”他说。他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沿着小街渐
渐远去。
“关于鞑靼人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莱拉告诉法德尔·科拉姆说,“是真
理仪告诉我的,但是我一直没说。是那个坩埚符号告诉我的。”
“我想他是在考验你,孩子。但你很有礼貌,这样做很对,因为我们也不清楚哪些是
他已经知道的。关于披甲熊的消息很有用,要是没有这个消息,我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好了。”
他们找到了那座仓库——几间混凝土库房坐落在低矮的废弃地皮上,稀疏的杂草生长
在灰色的岩石和结冰的泥塘之间。一间办公室里,有个粗汉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在那只熊
六点钟下班的时候去找他,但是得抓紧时间,因为通常他会径直去艾纳尔松酒吧后面的院
子,在那儿,别人会给他一杯酒喝。
于是,法德尔·科拉姆带着莱拉去了镇上最好的旅行用品商店,给她买了几件防寒
服。他们买了一件驯鹿皮做的风雪大衣,因为驯鹿毛是空心的,保温效果好。风帽的里子
是狼獾皮,人呼吸时结成的冰不会凝结在上面。他们买了几件贴身衣服和小驯鹿皮做的靴
垫,买了真丝手套,套在大皮手套里面。靴子和手套是用驯鹿前腿的毛皮做的,因为这种
毛皮特别结实;靴子底是用长毛海豹皮做的,因为这种皮跟海象皮一样坚固,但比海象皮
轻;他们还买了一件用海豹肠做成的半透明的防水斗篷,把莱拉完全裹了起来。
她披上斗篷,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一顶羊毛帽子盖着耳朵,大大的风帽向前拉
着,暖和得让她感到不舒服。可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要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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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法阿一直在指挥从船上往下卸货,他很想听听女巫的领事是怎么说的,更想了
解那只熊的情况。
“我们今天晚上就去,”他说,“法德尔·科拉姆,你以前跟这种动物说过话吗?”
“有过,而且还是跟熊打架,谢天谢地,我没有亲自跟他打架。约翰,我们必须做好
应付他的准备。我敢肯定,他会提很多要求,会非常傲慢,难以对付。但是,我们一定要
把他争取过来。”
“哦,是的。你认识的那个女巫呢?”
“嗯,她离这里很远,现在已经是一个部落的女王了,”法德尔·科拉姆说,“我倒
真希望能给她捎个信,但是等她答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哦,是这样。老朋友,那么我来告诉你我的发现吧。”
约翰·法阿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们一件事情。他在码头附近见到一个勘探者,是个新
丹麦人,名叫李·斯科斯比,来自得克萨斯。值得一提的是,这人有一个热气球。他计划
参加的那次探险活动后来因为缺少资金,还没等离开阿姆斯特丹就失败了,因此他便被困
在了那里。
“想想吧,法德尔·科拉姆,有了这个热气球驾驶员的帮助,我们可以做多少事情
啊!”约翰·法阿搓着两只大手说,“我已经跟他讲好了,我们雇他。看来到这儿来的运
气不错。”
“要是能明确地知道该去什么地方,那我们的运气就更好了。”法德尔·科拉姆说。
但是,什么也影响不了约翰·法阿再次征战的兴奋心情。
夜幕降临之后,船上所有的物资和设备全都安全地卸下了船,堆放在码头上。法德尔
·科拉姆和莱拉沿着岸边向前走,寻找艾纳尔松酒吧。没费多大力气,他们就找到了它。
那是一座没有装修的混凝土房屋,一盏霓虹灯在门口上方不规则地闪烁着。结满厚厚冰霜
的窗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酒吧旁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通向后院的一扇金属板门,有间斜顶棚屋摇摇晃晃
地立在冰冻的泥浆地上。酒吧后窗透出的昏黄灯光映出一个巨大、暗淡的身影,直着上半
身蹲在那儿,两手端着一块动物后臀肉,正在啃咬。莱拉隐约看见一副血迹斑斑的嘴脸,
一对凶狠的黑色小眼睛,一张肮脏、暗淡、微微泛黄的巨大毛皮。他一边啃着肉,一边发
出骇人的喘息声、咀嚼声和吸吮声。
法德尔·科拉姆站在门口,喊道: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那只熊停住了。他们能看到的是,他正直直地看着他们,但他们却看不到他脸上的任
何表情。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法德尔·科拉姆再次喊道,“我能和你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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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的心怦怦地跳着,她感到这只熊的身上有一种冰冷、危险和野蛮的力量,那是一
种受到智力控制的力量。那种智力也不是人类的智力。他和人类没有一点儿相同之处。当
然,这是因为熊没有精灵。眼前这个拿着一块肉大嚼大啃的奇怪、笨重的家伙跟她的任何
想象都不一样,她对这只孤独的动物产生了深深的敬仰和怜悯。
他把那只驯鹿腿扔到地上,趴下身体,四肢着地来到门口。然后,猛地直起魁梧的身
体,足有十几英尺高。似乎是想显示他有多强壮,那扇门又是一道多么无用的屏障。他就
从那么高的地方开口说话。
“什么事?你们是谁?”
他的嗓音是那么低沉,仿佛要震动大地似的。他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熏得他们几乎喘
不过气来。
“我叫法德尔·科拉姆,是东英格兰地区的吉卜赛人。这个小姑娘叫莱拉·贝拉克
瓦。”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给你份工作,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我有工作了。”
这只熊又四肢着地,趴下身体。因为它的声音既低沉又平淡,从他的声音里很难判断
他的想法和态度,不知道那是讥讽还是发怒。
“你在雪橇仓库做什么?”法德尔·科拉姆问。
“修理坏了的机器和铁器,我还干些重体力活儿。”
“对披甲熊来说,这算是什么工作?”
“有报酬的工作。”
在熊的身后,酒吧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男子放下一个大大的陶土坛子,然后抬起头
仔细地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人?”他问。
“陌生人。”熊答道。
酒吧招待看上去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这只熊突然冲他一闪身子,吓得他慌忙关上了
门。熊一只爪子抓住坛子把手,把坛子举到嘴边。莱拉闻到洒出来的一股浓浓的烈酒的味
道。
大口吞了几口酒后,熊放下那坛酒,又接着去啃那块肉,好像没有注意到法德尔·科
拉姆和莱拉似的。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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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给我什么工作?”
“打仗,十有八九是打仗,”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们要到北方去,去找他们关押
孩子们的地方。找到之后,我们要通过战斗把孩子们救出来,然后把他们带回家。”
“你打算付什么报酬?”
“我不知道给你什么报酬,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金子,我们有
金子。”
“不够。”
“在雪橇仓库,他们给你的是什么报酬?”
“有肉有酒,我才留在这儿。”
他不再说什么,把那块啃得一片狼藉的骨头扔到一边,又端起那个坛子,像喝水似的
大口大口喝着烈酒。
“我抱歉地问一句,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法德尔·科拉姆说道,“你本可以在冰
天雪地里猎捕海豹和海象,过着自由、骄傲的生活,你也可以去打仗,获得很多奖赏。为
什么非要依赖特罗尔桑德和艾纳尔松酒吧呢?”
莱拉觉得自己全身颤抖了一下。她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几乎是一种侮
辱,会激怒这个大家伙,会让他失去理性。法德尔·科拉姆居然问了这个问题,他的勇气
真让她感到惊讶。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放下坛子,走到离门很近的地方,盯着老人的脸
看。但法德尔·科拉姆没有畏缩。
“我认识你要找的那些人,就是那些抢劫孩子的人,”熊说,“他们前天带了更多的
孩子往北去了。谁也不会告诉你有关他们的情况,他们假装没看见,因为那些抢劫孩子的
人给他们带来了钱和生意。可我不喜欢那些抢孩子的人,所以我就客气地回答你的问题。
我留在这儿喝酒,是因为这儿的人拿走了我的盔甲。没有盔甲,我可以猎捕海豹,却不能
打仗。而我是披甲熊,战争对我来说就是游泳时的大海、呼吸时的空气。当初,这个镇上
的人给我酒喝,一直把我灌到睡着了为止,然后他们就把我的盔甲拿走了。我要是知道他
们把它藏在哪儿,就是把整个镇子弄个天翻地覆,也要把盔甲找回来。你要是让我为你效
力,那么你要付的报酬就是:把我的盔甲找回来。你做到了,我就一直替你打仗,直到我
战死或者你取得胜利。报酬就是我的盔甲。我要把它找回来,有了它,我就再也不必喝酒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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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盗甲
他们回到船上以后,法德尔·科拉姆、约翰·法阿以及其他头领在酒吧间开了个长长
的会议,莱拉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询问真理仪。五分钟后,她就知道了熊的盔甲具体放
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把它拿回来会异常困难。
她拿不准要不要去酒吧间告诉约翰·法阿等人,但后来想,他们要是想知道,一定会
来问她的,而且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呢。
她躺在铺位上,想着那只凶猛、强壮的熊,想着他冷冷地喝着烈酒的样子,想着他在
肮脏的斜顶棚屋里孤独寂寞的样子。做一个人却是多么不同啊!人总有自己的精灵可以说
说话。在安静、静止的船上,没有了金属和木头没完没了的吱吱声,没有了发动机的隆隆
声,也没有了行驶中哗哗的水流声,莱拉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潘特莱蒙也在她的枕头上睡
着了。
她梦见了自己伟大的、被囚禁的爸爸。就在这时,她突然没有任何理由地醒了过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船舱里有一盏昏暗的灯,被她当成了月亮。灯光照着她那件崭
新的防寒皮衣,僵硬地横在船舱的角落里。她一看见它们,就想再穿上试试。
一旦把皮衣穿到身上,她就不得不到外面的甲板上去了。于是,一分钟后,她打开扶
梯顶上的门,走了出去。
她立刻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她以为那是因为某种剧烈作用而不断移
动变幻的云彩。然而,潘特莱蒙低声说:
“极光!”
她惊讶得不得不紧紧抓住围栏,以免自己掉到海里去。
这一景象占据了北方整个天空,那宏大的气势超乎寻常,令人难以想象。它仿佛来自
天堂,精致的光线组成巨大的帷幕,悬在半空,不断颤动着。那些淡绿和粉红色的光线跟
最薄的织物一样透明,底边是浓烈的深红色,如同地狱中的烈火。它们无拘无束地摇摆
着,闪着微光,比一流舞蹈演员的舞姿还要优雅。莱拉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像是一种遥远的低语。在这轻盈优雅的景象中,莱拉的心头升起异样深沉的感觉,有如见
到那只熊的亲近之感。她被它感动了,那是如此美妙的一种感觉,近乎于神圣。她发觉自
己眼里泛起了泪花,眼泪把天上的光折射得更为迷离分散,宛如五彩缤纷的彩虹。不久,
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的境界,跟她解读真理仪时的状态一样。她静静地想到,推动
真理仪指针运动的力量——不管它是什么——和让极光发光的是同一种东西,也许那就是
尘埃自身。她脑海中想到了这些,但自己没有意识到,而且很快就把它忘了。只是过了很
长时间之后,她才想起来。
就在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的时候,在那道轻纱和流动的半透明光幕后面,好像显现出
了一座城市:有塔尖和圆顶,有蜂蜜色的寺庙和柱廊,有宽阔的大道,还有阳光明媚的公
园。莱拉看着它,觉得有点儿头晕目眩,好像并非仰视天空,而是在俯瞰大地,遥望一座
宽广得无法横渡的港口。遥远得仿佛相隔一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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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移动。莱拉试图仔细辨认那移动的轨迹,但感到一
阵眩晕。因为那个移动的物体并不是极光的一部分,也不属于极光后面的那个不同的世
界,它就在这个镇子的上空。等她看清楚的时候,她完全清醒了,空中的那座城市也消失
了。
那个飞翔的东西靠得更近了,展开翅膀绕着他们的船飞了一圈,然后向下滑行,扑扇
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降落在距莱拉几码远的甲板上。
借着极光,莱拉看见一只大鸟——是一只漂亮的雪雁,头顶上有一圈纯白色的羽毛。
然而,它并不是一般的鸟,而是一个精灵——但除了莱拉并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这现象让
莱拉感到了不安和恐惧。
这只鸟说道:
“法德尔·科拉姆在哪儿?”
突然之间,莱拉一下子明白了它大概是谁。它就是法德尔·科拉姆的朋友、部落女王
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精灵。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我——他在——我带你去找他……”
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扶梯,跑到法德尔·科拉姆的船舱,打开门,冲着黑
乎乎的屋里叫道:
“法德尔·科拉姆!女巫的精灵来了!他在甲板上等着呢!他是自己飞过来的——我亲
眼看见他从天上飞过来的——”
老人说:“孩子,请他在后甲板等我。”
那只雪雁精灵仪态万方地踱到船尾,环顾了一下四周,显得既优雅又野性。这让莱拉
感到既害怕又着迷,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招待一个幽灵。
这时,法德尔·科拉姆从下面走了上来,全身裹在防寒服里,后面紧跟着约翰·法
阿。两个老人恭敬地鞠了个躬,他们的精灵也对这位来客表示了敬意。
“你好,凯萨,”法德尔·科拉姆说,“很高兴也很荣幸再次见到你。你希望到里面
去还是待在外面?”
“我希望在外面。谢谢你,法德尔·科拉姆,在这里待一会儿,你能受得住寒冷
吗?”
女巫和她们的精灵感觉不到寒冷,但他们知道人类对寒冷是敏感的。
法德尔·科拉姆请他放心,因为他们穿得都很暖和。他问:“塞拉芬娜·佩卡拉好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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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你问好,法德尔·科拉姆。她很好,也很强大。这两个人是谁?”
法德尔·科拉姆介绍了他们俩,这只雪雁精灵使劲地盯着莱拉看。
“我听说过这个孩子,”他说,“女巫们一直在谈论她。看来你们这次是来打仗
的?”
“不是打仗,凯萨。他们从我们那里抢走了孩子,我们要把他们救出来,希望女巫们
能帮忙。”
“不可能全都帮你,有的部落正在和寻找尘埃的那帮人合作。”
“是不是人们说的那个祭祀委员会?”
“我不知道这个委员会是干什么的,但这些人是来找尘埃的。十年前,他们带着实验
设备来到我们这片地区。他们向我们付了一笔钱,允许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建实验站,他
们对我们以礼相待。”
“这个尘埃是什么东西?”
“它来自外空。有人说它一直就存在,也有人说是最近落下来的。能肯定的是,当人
们知道它之后,都感到巨大的恐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是,女巫们对此毫不关心。”
“寻找尘埃的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在东北方向,离这里有四天的路程,那个地方叫伯尔凡加。我们部落跟他们没有签
什么协议,而且因为我们长期欠着你的人情,法德尔·科拉姆,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告诉
你怎么找到那些寻找尘埃的人。”
法德尔·科拉姆微笑了,约翰·法阿满意地拍着他那双大手。
“谢谢你,先生,”他对这只雪雁说,“但是请你告诉我们:关于这些寻找尘埃的
人,你有没有掌握他们更多的情况?他们在这个叫伯尔凡加的地方干什么?”
“他们建造了一些金属和混凝土的建筑,还有几间地下室。他们烧的是煤油,那是他
们耗巨资运过去的。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在那儿以及方圆几英里的地方,充斥
着一种仇恨、恐惧的气氛。这些情况女巫们能看见,而别人是看不见的。动物也远远地躲
着那里,鸟儿也不往那儿飞,北极旅鼠和狐狸都逃走了。所以那个地方才叫伯尔凡加——
意思是邪恶的旷野。当然,他们并不叫它伯尔凡加,他们叫它‘实验站’。但对别人来
说,那里就是邪恶的旷野。”
“他们的防卫情况怎么样?”
“他们有一个连的北鞑靼人,配备了来复枪。士兵都很优秀,但缺乏实战经验,因为
从定居点建立以来,还没有人对它发动过袭击。营地周围有一道铁丝网,还通了电。也许
还有别的防卫手段,但是我们不了解,因为我说过,我们对他们没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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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急切地想提个问题,雪雁精灵意识到了,眼睛看着她,像是表示同意似的。
“女巫们为什么要谈论我?”她问。
“是因为你的父亲以及他对其他世界的了解。”精灵答道。
他的回答让他们三个人都很惊讶。莱拉看了看法德尔·科拉姆,他带着微微的困惑回
望着她和约翰·法阿。约翰·法阿也是一脸的迷惑。
“其他世界?”约翰·法阿问,“对不起,我没太听清楚,先生,但那会是什么样的
世界?你说的是星星吗?”
“不是的。”
“也许是鬼神的世界?”法德尔·科拉姆问。
“也不是。”
“是极光里的那座城市吗?”莱拉问,“就是它,对不对?”
雪雁精灵把他那威严的脑袋转向莱拉。他长了一双黑色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条纯净
的蔚蓝色的细线。他的目光坚定有力。
“是的,”他说,“几千年来,女巫们一直知道有其他世界存在,有时候你可以在北
极光中看见它们。它们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距我们最遥远的星星也属于
这个宇宙,但是极光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它距我们并不遥远,跟我们这个
世界相互渗透、交织在一起。就在这里,在这个甲板上,就存在着数百万计的其他的宇
宙,相互之间并不知晓……”
他举起翅膀,宽广地伸展了一下,然后又收起翅膀。
“你看,”他说,“我刚刚抚过一千万个别的世界,但它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离
得像心跳那样近,但是我们永远也摸不到、看不见也听不见这些不同的世界——除非是在
北极光中。”
“这是为什么?”法德尔·科拉姆问。
“因为极光中的带电粒子具有一种特性,可以把这个世界的物质变稀薄,这样我们就
能透过它短暂地看到另外的世界。这一点女巫们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们很少说。”
“我爸爸也相信,”莱拉说,“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听他说到过极光,他还给人
看了极光的照片。”
“这跟尘埃有什么关系吗?”约翰·法阿问。
“谁知道呢?”雪雁精灵说,“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是那些寻找尘埃的人对尘埃怕得要
命,就好像它是致命的毒药似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囚禁了阿斯里尔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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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是为什么?”莱拉问。
“他们认为,他打算以某种方式,用尘埃在我们这个世界和极光外面的那个世界之间
建立一座桥梁。”
莱拉感到一阵轻松。
她听见法德尔·科拉姆说:“那他是要这么做吗?”
“是的,”雪雁精灵答道,“但他们不相信他能做到,因为他们认为,他相信存在其
他世界,简直是疯了。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确实要这么做。他又是一个强势且有影响力的
人物,他们担心他会破坏他们自己的计划,所以,他们跟披甲熊达成一项协议,那就是把
他抓起来,囚禁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的堡垒,让他别碍他们的事。有人说,作为这项交易的
一部分,他们帮助披甲熊的新国王获得了王位。”
莱拉问:“女巫想让他建造这座桥梁吗?她们对阿斯里尔勋爵是什么态度,支持还是
反对?”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比较复杂。第一,女巫们并不团结,我们之间有各种不同的观
点。第二,阿斯里尔勋爵的桥将会影响目前正在进行的一场战争,这是一些女巫和其他各
种势力的战争,有的势力还来自鬼神世界。无论哪一方控制了这座桥梁——如果存在的话
——就会获得极大的优势。第三,塞拉芬娜·佩卡拉的部落,也就是我的部落,还没有加
入任何联盟——尽管我们受到很大压力,要求我们宣布支持其中一方。你看,这都是些很
难解决的政治问题,回答起来并不容易。”
“那披甲熊呢?”莱拉问,“他们支持哪一方?”
“谁给钱他们就站在谁那一边。在这些问题上,他们不考虑任何利益,他们没有精
灵,也不关心人类的问题。至少,他们以前是这样。但我们已经听说了,他们的新国王打
算改变他们的老传统……不管怎么说,寻找尘埃的那些人已经给披甲熊付了钱,让他们把
阿斯里尔勋爵关了起来,他们会一直把他关押在斯瓦尔巴群岛,直到最后一只熊流尽最后
一滴血。”
“但不可能是全部的熊!”莱拉说,“有一只熊根本就不在斯瓦尔巴,他是被其他的
熊驱逐出来的,他会跟我们在一起。”
雪雁精灵目光锐利地又看了莱拉一眼。这一次,莱拉能够察觉到他那冷冷的惊讶。
法德尔·科拉姆颇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说道:“莱拉,事实是,我觉得他不会跟我
们走。我们听说他是个合同工,还在合同期内。正像我们原来估计的那样,他没有自由,
还在服刑。先不管他有没有那副盔甲,他只有等到被解除刑罚以后,才能自由地跟我们
走。而且,他永远也不会再拿到那副盔甲了。”
“可是他说那些人欺骗了他!他们把他灌醉后,就把盔甲偷走了!”
“我们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约翰·法阿说,“他们说他是个危险的无赖,我们听
到的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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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莱拉激动起来,简直难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平,“如果真理仪说了什
么,我相信那是真的。我问它了,它说那只熊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骗了他,撒谎的是那
些人,不是他。法阿国王,我相信他!法德尔·科拉姆——你也见到他了,你也相信他,
是不是?”
“我想我当时是相信他的,孩子,只是我没有你那么肯定。”
“可他们怕什么呢?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一旦穿上盔甲,就会到处杀人?可是,即使
现在他没有盔甲也能杀死好几十个人啊!”
“他已经杀了,”约翰·法阿说,“哦,即使不是几十个人,也得有好几个了。他们
刚拿走盔甲的时候,他横冲直撞地到处去找。他撞开了警察局和银行,我不知道是不是还
有别的什么地方,至少有两个人丧了命。他们没有开枪把他打死,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有处
理金属的高超技艺,他们想把他当成壮劳力来使用。”
“是奴隶!”莱拉怒气冲冲地说,“他们没这个权利!”
“就算是这样吧。他们本可以因为他杀人而把他击毙,但是他们没这么做。他们让他
为这个镇子干活儿,直到他偿清他所造成的损害,付清给被害人的抚恤金。”
“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认为,他们永远都不会让
他再得到那副盔甲。他们拘留他的时间越长,当他得到盔甲的时候,怒气也就越大。”
“但是,如果我们把他的盔甲拿回来,他就会跟我们走,再也不会给那些人捣乱
了,”莱拉说,“我保证,法阿国王。”
“可是我们怎么能做到呢?”
“我知道盔甲在哪儿!”
他们一下子都沉默了。三个人都意识到女巫精灵的存在,注意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
莱拉。三个人全都转向他,他们的精灵也都跟着转过脸看着他——在此之前,他们做出极
其礼貌的样子,谦和地避免直视面前这个没有主人的孤零零的生物。
“莱拉,”他说,“女巫对你感兴趣的另一个原因是真理仪,对此你应该不会感到惊
讶。我们的领事给我们讲了你今天上午拜访他的事情。我想,关于这只熊的情况,是兰斯
柳斯博士给你讲的吧。”
“是的,”约翰·法阿说,“她是跟法德尔·科拉姆一起去的,和领事谈了谈。我猜
莱拉说的是事实。但是,如果我们的做法违反了那些当地人的规则,就会与他们发生争
执,而我们应该做的是继续北上,去伯尔凡加,不管有没有披甲熊加入。”
“啊,可是你并没见到那只熊,约翰,”法德尔·科拉姆说,“我的确相信莱拉,也
许我们可以代表他作出保证。有了他,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你觉得呢,先生?”约翰·法阿问女巫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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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少跟披甲熊打交道。我们双方的愿望在对方看来都很奇怪。如果这只熊是被
驱逐的,那他可能不如人们传说的那些熊那么可靠。这件事你们必须自己决定。”
“我们会的,”约翰·法阿坚定地说,“但是现在,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从这里
怎么去伯尔凡加?”
于是,雪雁精灵便开始详细地介绍路线。他说到了山谷、丘陵、林木线、苔原以及星
星的位置。莱拉先是听了一会儿,然后就躺在甲板上的椅子里,潘特莱蒙靠在她脖子旁。
她在脑海中想象着雪雁精灵带来的那令人神往的情形。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这比她想
到的任何景象都要美妙得多了!而且只有她那能干的爸爸才想得到。等到把孩子们救出
来,她就和披甲熊一起去斯瓦尔巴群岛,把真理仪带给阿斯里尔勋爵,然后在它的帮助下
把他救出来,然后,他们就一起建造那座桥,第一个走过那座桥……
醒来的时候,莱拉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铺上。一定是约翰·法阿夜里把她抱回来
的。天空中,昏黄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但距离地平线也只有一个巴掌那么高。她
想,一定是快到中午了。过不了多久,等他们继续北上,就根本看不到太阳了。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甲板上,发现情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船上储藏的东西
已经全部卸下去了,雪橇和狗都已经雇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切都已准备就绪,都在
静静地等待着。大部分吉卜赛人聚在烟雾缭绕、朝向海边的咖啡馆里,在咝咝出声和噼啪
作响的古老电灯下,坐在长长的木桌旁,吃着加了香料的蛋糕,喝着浓浓的甜咖啡。
“法阿国王在哪儿?”莱拉边问边跟托尼·科斯塔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起,“还有法
德尔·科拉姆呢?他们是在找那只熊的盔甲吗?”
“他们正在跟执政官谈话——他们管镇长叫执政官。莱拉,这么说你见过那只熊
了?”
“见过!”她说,然后详细地介绍了那只熊的情况。在她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个人拉
过一把椅子,也坐到了桌边。
“就是说你跟老埃欧雷克说过话了?”那个人问。
莱拉惊讶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人。他瘦高的个子,留着稀稀拉拉的小胡子,长着细细的
蓝眼睛,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冷漠、嘲讽的微笑。莱拉立刻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但
她拿不准那是喜欢还是讨厌。他的精灵是一只邋邋遢遢的野兔,看上去跟他一样精瘦,一
样倔强。
他伸出手,莱拉小心翼翼地握了握。
“我叫李·斯科斯比。”他说。
“你是热气球驾驶员!”莱拉惊叫道,“你的气球呢?我能不能上去?”
“这时候已经打包收拾起来了,小姐。你一定是那个著名的莱拉了。你跟埃欧雷克·
伯尔尼松相处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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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他?”
“我跟他在通古斯克战役中并肩战斗过。该死,我认识埃欧雷克很多年了。不管怎么
说,熊都是些难以相处的动物,但他是值得考虑的,绝对是。喂,先生们,你们谁想玩
牌?”
他的手中一下子出现了一副扑克牌,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的。他用手洗着牌,发出
啪啪的声响。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很会玩牌,”李·斯科斯比说着,一只手反复地翻洗着扑克牌,
另一只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给个机会,让一个普通的
得克萨斯游客领教一下你们在牌局中的技巧和勇敢吧。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吉卜赛人对自己打牌的能力一向引以为豪,有几个人似乎有了兴趣,把各自的椅子拉
了过来。就在他们跟李·斯科斯比商量什么玩法、下什么赌注的时候,他的精灵用耳朵轻
轻拍了拍潘特莱蒙,潘特莱蒙明白了她的意思,变成一只松鼠,轻快地跳到她身边。
这就相当于对着莱拉的耳朵说话。因此莱拉听见她低声说:“直接去那只熊那儿,跟
他直说。那些人一旦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会再把他的盔甲拿到别的地方。”
莱拉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蛋糕,谁都没有注意到她。李·斯科斯比已经在发牌,所有
那些多疑的目光都盯住他的两只手。
日光在漫长的午后渐渐消失。在暗淡的光线下,莱拉终于找到了那个雪橇仓库。她知
道自己必须来,但心里忐忑不安,甚至还提心吊胆。
那只大熊正在最大的混凝土棚屋外面干活儿,门开着,莱拉站在门外往里看。埃欧雷
克·伯尔尼松正在拆卸一辆被撞毁的燃气拖拉机。发动机的金属盖板已经扭曲,凹凸不
平,有个转轮还向上翘着。他像摆弄硬纸壳似的揭开金属盖板,两只大手随心所欲地扳来
扳去,像是在检验它的质量似的。然后,他用一只后脚掌踩住一角,扳住整个金属盖板,
使凹下去的地方鼓起来,恢复原来的形状,把它靠在墙上。他一手抬起巨沉无比的拖拉
机,把它平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检查那个扭曲变形的转轮。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莱拉。他是那么巍然魁梧,和人类又是如此迥然不同,一股阴森
森的恐惧立刻击中了莱拉。她站在离他大约四十码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道栅栏。她透过栅
栏盯着他,心里想着他会如何像拨开蜘蛛网似的,把铁丝网扒拉到一边,然后一两步就跨
过这段距离。想到这儿,她差点儿就要转身逃跑,但是潘特莱蒙说:“别动!我去跟他谈
谈。”
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燕鸥。没等莱拉回答,他已经飞过栅栏,落在里面冰雪覆盖
的地面上。前面不远处有一扇小门开着,莱拉本可以跟随着他,但她有些不情愿,她退缩
了。潘特莱蒙看了看她,随后变成了一只獾。
莱拉明白他要做什么。通常精灵距离他们的主人只能有几码远。如果莱拉站在栅栏那
儿不动,而他还是小鸟的话,那他就无法靠近那只熊。所以,他就变成了能在地上奔跑的
獾,目的是想把她往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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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生气又难过。潘特莱蒙用他那獾的爪子踏着地面向前走去。当你的精灵牵动着连
接你们之间的那条纽带时,那是一种奇异的折磨,你既会感到切实的肉体疼痛,又会感到
深深的悲伤和爱怜。莱拉知道潘特莱蒙也有同样的感觉。所有人在长大的时候,都这样试
验过,看他们能分开多远,然后带着巨大的解脱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
潘特莱蒙又向前使劲地拽了一下。
“别这样,潘!”
但他没有停下来。那只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莱拉心里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
热切地低低地叫了一声。
“潘——”
莱拉走进那扇小门,在冰冻的土地上踉踉跄跄地向他跑过去。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野猫
一下子跳到她的怀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颤抖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悦。
“我以为你真的会——”
“不——”
“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那么难受——”
然后,莱拉生气地擦干眼泪,使劲地擤着鼻涕。潘特莱蒙偎依在她怀里。莱拉明白她
宁死也不会再让他们俩分离和面对那种悲伤,因为她会悲痛和恐惧得发狂。假如她死了,
他们还是会在一起,就像乔丹学院地下墓室的那些院士一样。
小女孩和她的精灵抬头看着这只孤独的熊。他没有精灵,只有他自己,一直都是他自
己孤身一人。莱拉的心中对他生出一股怜悯和温柔,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摸摸他身上那暗淡
无光的毛皮,但是出于对那双冷漠、凶猛的眼睛的礼节,她并没有去摸。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她说。
“什么事?”
“法阿国王和法德尔·科拉姆已经去给你找盔甲了。”
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对他们的成功有多大把握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我知道它放在哪儿,”莱拉说,“我要是告诉你,也许你可以自己把它取回
来,我只是拿不准。”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儿?”
“我有一个符号阅读器。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我知道先是他们欺骗了你,所以我觉
得应该告诉你。我觉得那样不对,他们不该那么干。法阿国王要去跟执政官评理,但不管
他怎么说,他们可能还是不会给你盔甲。所以,如果我告诉你盔甲在哪儿,你会和我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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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帮我们把那些孩子从伯尔凡加救出来吗?”
“会的。”
“我……”她并不想管闲事,但她还是禁不住好奇。她问:“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你为什么不用这里的金属再做一副盔甲呢?”
“因为那些金属没有任何价值。你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揭开发动机的外
壳,另一只手的利爪像罐头起子似的一下子就把它撕开了。“我的盔甲是太空钢,是专门
为我订制的。披甲熊的盔甲就是他的灵魂,就像你的精灵是你的灵魂一样。否则,你就可
以把他扔到一边——”他指的是潘特莱蒙——“找个填充玩具代替他就行了。这就是区
别。好了,我的盔甲在什么地方?”
“听着,你得向我保证不报复他们。他们把盔甲拿走了,那是他们不对,但是你只能
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好吧,事后我不报复就是了。但是我去拿盔甲的时候,他们不能拦着我。要是他们
跟我动手,那他们就得死。”
“盔甲藏在神父家的地窖里,”莱拉告诉他,“他认为盔甲里面有幽灵,一直想把它
弄出来。总之,你的盔甲就在那儿。”
他挺直身体,用两条后腿站着,望向西边。昏暗的天色中,最后一道阳光把他的脸染
成明亮的奶油色。莱拉能感觉到有一种热浪似的力量从这个大家伙的身上源源不断地辐射
出来。
“我必须工作到太阳落山,”他说,“今天上午我在这儿跟主人保证过,我还得再干
几分钟。”
“从我这儿看,太阳已经下山了。”莱拉说,因为在她看来,太阳已经消失在西南方
向那怪石嶙峋的海岬后面了。
他趴下身体,四肢着地。
“没错。”他说。这时他的脸和莱拉的脸一样被笼罩在阴影中。“你叫什么名字,孩
子?”
“莱拉·贝拉克瓦。”
“那我欠你一份人情,莱拉·贝拉克瓦。”他说。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他在冰冷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走着,步子迈得飞快,莱拉甚
至跑起来都追不上。但她的确小跑了起来,潘特莱蒙则变成一只海鸥飞到高处,盯着熊的
行进路线,然后告诉地面上的莱拉往哪个方向追。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跳出雪橇仓库,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前冲去,转了个弯,来到小镇
的主街,经过执政官家的院子——一面旗帜挂在无风的空中,里面有个哨兵动作僵硬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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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走去。接着他又冲下街道尽头的小山——女巫领事就住在那儿。这时,那个哨兵已经意
识到了发生的事情,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已经转向了港
口附近的一个街角。
人们有的停下脚步张望,有的赶紧避开一路狂奔的他。那个哨兵朝空中开了两枪,然
后冲下山坡去追他,但结果很不理想,因为他在冰雪覆盖的山坡上不断打滑,抓住最近的
栏杆之后才稳住自己的身体。跟在后面的莱拉距离并不远。经过执政官的官邸时,莱拉注
意到很多人都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还在人群中看见了法德尔
·科拉姆,但仍是匆匆经过,沿着街道,朝那个角落飞奔过去——哨兵已经转过了那个街
角,在后面追赶着那只熊。
神父的家比镇上大部分建筑更古老,由昂贵的砖块建成,走上三个台阶便是前门,那
扇门已经裂成了碎片,悬在那儿。房子里传来尖叫声、物品的破碎声和更多的木头断裂的
声音。哨兵在外面犹豫了一下,他端着来复枪做好了准备。但是后来,路过的行人开始聚
集起来,街对面的人也从窗户里向外看。这时,哨兵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于是他朝
天空开了一枪,然后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似乎整座房屋都开始晃动。三扇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碎了,有一片瓦从房顶
上滑落下来,紧接着,有个女佣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她的母鸡精灵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
跟在后面。
屋里又传出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震天怒吼,里面的男仆尖叫起来,神父则像一
发加农炮弹似的飞了出来,他的塘鹅精灵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地扑棱着翅膀跟了出来。莱
拉听见有人在大声下达命令,她回头一看,有一队武装警察正从街角处匆匆赶过来,有的
挎着手枪,有的背着来复枪。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约翰·法阿和那个身材粗胖、咋咋呼呼
的执政官也来了。
这时,一声震天动地的爆裂声传了出来,他们全都回过头去看那座房子。一楼有一扇
窗户——显然,那是地窖的窗户——被猛地别开了,发出玻璃的碎裂声和木头断裂的摩擦
声。追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冲进房子的那个哨兵跑了出来,面对着地窖的那扇窗户,扛
着来复枪呆呆地站在那儿。紧接着,那扇窗户被完全别开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穿
上盔甲的披甲熊——从里面爬了上来。
没有盔甲的他威猛万分,有了盔甲的他令人闻风丧胆。那副铠甲呈现出铁锈一般的红
色,用铆钉粗犷地铆在一起。大片大片褪色的金属甲片都带着锯齿,它们层层叠叠,相互
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盔像他的脸一样翘着,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道狭长的开口,
下巴的位置是裸露的,便于他的嘴撕咬。
哨兵开了几枪,警察也端起了武器,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只是像拂去雨点一样把子
弹从身上抖落下来。在盔甲的摩擦与叮当声中,他向前猛扑过来,那名哨兵还没来得及逃
走,披甲熊便已经把他击倒在地上。哨兵的精灵——一条哈士奇狗——扑过去咬他的喉
咙,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只是像对待苍蝇一样不屑一顾。他用宽大的爪子把哨兵抓起
来,拧过他的脑袋塞进嘴里。莱拉非常清楚接下来他要干什么:他要像捏碎鸡蛋一样对待
那个人的脑袋,紧接着便会是一场血腥的战斗,会有更多的人被杀死,会耽误更长的时
间,那些孩子永远不会获得自由——不管有没有这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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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想都没想就猛地冲到前面,把手搭在披甲熊盔甲上唯一脆弱的地方——他低头时
头盔和他肩头铠甲之间的空隙。在生锈的金属边缘之间,她依稀看到了那黄白色的皮毛。
莱拉把手指伸了进去,潘特莱蒙立刻飞了过去,变成一只野猫,蹲在那儿保护她。但是,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一动不动,端着来复枪的人们也停下来,不再开火。
“埃欧雷克!”莱拉严厉地小声说道,“听着!你欠我一份人情,是吧。好了,现在你
可以还我了。照我说的去做,别再跟这些人打架。你只需要转过身,跟我一起离开这儿。
我们需要你,埃欧雷克,你不能待在这儿。跟我一起去港口那儿,不要回头。让法德尔·
科拉姆和法阿国王去跟他们谈,他们俩会解决这个问题。把这人放了,跟我一起离开这
儿……”
披甲熊慢慢松开了嘴,哨兵已经晕了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脑袋上流着
血,湿漉漉的,面如死灰,他的精灵在一旁不断安慰轻拍着他。披甲熊和莱拉一起,迈步
离开了。
人们一动不动。他们看到,披甲熊答应了一个有猫精灵的小女孩的要求,放弃他的猎
物离开了。这时,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沉甸甸的脚掌拍打着地面走过来。人们慌忙闪向两
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披甲熊和莱拉穿过人群,肩并肩地朝港口走去。
莱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披甲熊身上,她没有看见身后的那片混乱,也没有看见他
离开之后,人们转危为安后重新产生的害怕和愤怒。她和他走在一起,潘特莱蒙在他们前
面一路小跑,像是在给他们开道。
到了港口,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低下头,一只爪子解下头盔,把它放在冰冻的地面
上。吉卜赛人纷纷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他们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都在借着船甲
板上微弱的灯光仔细观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甩掉身上剩下的铠甲,把它们堆成一堆,
放在码头上,然后,他一言不发,啪啪啪地走到岸边,钻进水里,没有激起一点浪花,他
消失了。
“出了什么事?”托尼·科斯塔问。他听到地势高处的街道上传来愤怒的喊叫和说话
声,镇上的人和警察正在向港口赶来。
莱拉尽量清晰地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可他现在跑哪儿去了?”他说,“他不会把盔甲就这么放在地上吧?那些人一来,
还会再拿走的!”
莱拉也有同样的担心,因为第一个警察已经冲到了拐角处,接着又来了很多警察。随
后,执政官、神父和二三十个看热闹的人也都来了,约翰·法阿和法德尔·科拉姆吃力地
跟在他们后面。
然而,当这些人看见码头上的人群时,他们却停了下来,因为又有一个人出现了,他
跷着二郎腿,坐在披甲熊的那堆铠甲上。那人正是身材细长的李·斯科斯比。他手里拿着
一支莱拉见过的最长的手枪,漫不经心地瞄准了执政官那胖胖的大肚子。
“看来你们并没有照顾好我朋友的盔甲,”他像是在跟他们对话,“哎呀,瞧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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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在里面找到几只飞蛾我想也是自然的了。好了,你们都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放松,站
好,在披甲熊弄到润滑油回来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动。或者,我猜你们也可以回家去看报
纸。由你们自己选择。”
“他来了!”托尼指着码头尽头的斜坡说。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从那儿浮出水面,拖
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他爬上码头,甩动全身的皮毛,大片水珠立刻四处飞扬,直到皮毛又
恢复了浓密和直立。然后,他再次咬住那个黑色的东西,一直拖到盔甲旁边。那个黑色的
东西原来是一只死海豹。
“埃欧雷克,”热气球驾驶员说道,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手枪依然牢牢地瞄着执政
官,“你好。”
披甲熊抬头看了看,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然后用一只爪子把海豹撕开。莱拉入迷地
看着他把海豹的皮平摊开来,扯下一片片的油脂,然后全都抹到盔甲上,把油脂小心地塞
进金属甲片相互重叠咬合的地方。
“你跟这些人是一起的吗?”披甲熊一边干活儿一边问李·斯科斯比。
“当然。我猜我们俩都是他们雇来的,埃欧雷克。”
“你的气球呢?”莱拉问得克萨斯人。
“包好放在两个雪橇上了,”他说,“我们的老板来了。”
这时,约翰·法阿、法德尔·科拉姆和执政官以及四个武装警察一起朝码头走了下
来。
“熊!”执政官说,声音高得刺耳,“现在,你可以跟这些人一起离开。但是我要告
诉你,你要是再在这个镇子的范围内出现,我们就不客气了。”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一点儿也没在意,只是继续往盔甲上抹海豹油。他做这件事时的
细心与在意让莱拉想起了自己对潘特莱蒙的关爱。正像披甲熊说的那样,盔甲是他的灵
魂。执政官和警察都撤走了。尽管还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热闹,但镇上的其他人大都陆续转
身离开了。
约翰·法阿把双手拢到嘴边,喊道:“吉卜赛人!”
他们全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从刚刚离船登岸时起,他们就心里痒痒地想要再次出
发,雪橇已经扎好,狗也都系上了缰绳。
约翰·法阿说:“朋友们,到了行动的时候了。我们的人全都到齐了,道路就在前
方。斯科斯比先生,你的装备都带好了吗?”
“准备就绪,法阿国王。”
“你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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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剩下盔甲没穿了。”他说。
他已经给盔甲上完了油。为了不浪费海豹肉,他先把海豹叼到李·斯科斯比的那架大
雪橇上,然后再穿上盔甲。那副盔甲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轻巧,让人惊叹不已。有些金属甲
片足有一英寸厚,他却像穿上丝绸浴袍似的,轻而易举地穿上了盔甲,前后花了不到一分
钟的时间。这一次已经没有铁锈尖厉的刮擦声了。
于是,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这支远征军就踏上了北上的路途。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
如洗,雪橇在车道和岩石上颠簸着,直到上了小镇旁边平坦的雪原,才不再颠簸。这时,
雪橇行进的声音变成了积雪的嘎吱声和木头的嗒嗒声,拉雪橇的狗也开始急切地加快了速
度,雪橇跑得又快又稳。
莱拉坐在法德尔·科拉姆的雪橇的后面,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只露着两只眼睛。她
小声问潘特莱蒙:
“你看得见埃欧雷克吗?”
“他在李·斯科斯比的雪橇旁边走着呢。”她的精灵回头看了看,然后答道。他这时
候已经变成了一只貂,依偎在莱拉的狼獾皮大衣帽子旁。
莱拉透过半闭的眼睛看到,在他们面前,在那绵延向北的山脉的另一边,极光淡淡的
弧形和圆环开始闪烁起来。在极光的照耀下向前飞驰,让她在沉沉睡意中感到一种幸福的
震撼。潘特莱蒙努力想赶走她的睡意,但她实在是太困了。他变成一只老鼠,蜷缩在她的
帽子里。他可以在他们醒来的时候,告诉她看到了什么——也许会是一只雪貂,也许是一
个梦,也许是当地一个没有恶意的鬼怪。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跟随着雪橇车队,在密密
的松林枝丫间轻盈地跳跃着,这让他心神不宁地想起了一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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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踪的男孩
他们行进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停下来吃饭。人们生起了火,还融化了一些雪水,埃欧
雷克·伯尔尼松凑在李·斯科斯比旁边,看着他烤海豹肉。这时,约翰·法阿跟莱拉聊了
起来。
“莱拉,现在能看清真理仪上的符号吗?”他问。
月亮已经沉下去了,极光比月光还要亮,却不稳定,但是莱拉眼睛很尖。她在自己身
上的皮衣里摸了一阵,把那个黑色的天鹅绒小包拽了出来。
“能,我能看清楚,”她说,“而且现在用不着看,我就能知道大部分符号在什么地
方。法阿国王,我问它什么?”
“我想多了解一下他们是如何防守伯尔凡加这个地方的。”他说。
莱拉甚至不用去想,她的手指已经在拨动指针,指向头盔、兀鹰和坩埚,将思绪专注
地集中在指针相应的含义上,仿佛那是个复杂的三维立体图。指针立刻开始向前转圈,然
后又向回转,接着向前转,然后又接着转圈,像一只用舞蹈向蜂房传递信息的蜜蜂。她平
静地注视着它,她知道刚开始将是一片茫然,但之后答案就会揭晓。她任由指针在表盘上
转动,直至含义开始变得清晰。
“法阿国王,它和女巫的精灵说的完全一样。有一个连的鞑靼人看守着实验站,周围
布满了铁丝网。他们确实没想到会有人袭击他们,真理仪就是这么说的。但是,法阿国
王……”
“什么事,孩子?”
“真理仪还告诉我另外一件事。在前方山谷里的湖边有一座村子,有一个鬼魂总是找
那里村民的麻烦。”
约翰·法阿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森林里肯定到
处都是各种各样的鬼怪。还是再跟我说说鞑靼人的情况吧,比如,他们有多少人?都有什
么武器?”
于是,莱拉顺从地询问真理仪,然后报告答案:
“他们一共六十个人,都配了来复枪,还有好几门更大的枪炮,像是加农炮一类的。
他们还有火球发射器。还有……他们的精灵全都是狼,真理仪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消息在年长一些的吉卜赛人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以前跟对方打过仗。
“在西比尔斯克团,士兵们的精灵都是狼。”有人说。
约翰·法阿说:“我从没见过比他们更凶猛的敌人,我们有一场恶仗要打。问问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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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他又机灵又能打仗,问问他。”
莱拉急切地说:“但是法阿国王,这个鬼魂——我觉得,它是那些孩子中某个人的鬼
魂!”
“哦,莱拉,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谁能把它怎么样。六十个配备来复枪的人,还有火
球发射器……斯科斯比先生,请到这儿来一下,就一会儿。”
趁着热气球驾驶员走向雪橇的时候,莱拉溜到一边,去找披甲熊说话。
“埃欧雷克,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没有?”
“走过一次。”披甲熊低沉、平淡的声音答道。
“附近有座村子,是不是?”
“在山梁那边。”他说着,目光透过稀疏的树林向上望去。
“远吗?”
“对于你还是我?”
“对于我。”莱拉说。
“太远了。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远。”
“那你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到那儿?”
“在月亮升起之前,我能走上三个来回。”
“埃欧雷克,听着,我有个符号阅读器,它能告诉我预言。你看,它告诉我,那座村
子里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做,可法阿国王不让我去。他只想赶快接着赶路,我知道这
也很重要。但是,要是我不去那儿,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话,我们也许就无法知道食人
魔到底在干些什么。”
披甲熊什么也没说,像人一样直着身子坐着,两只大熊掌交叉放在大腿上,乌黑的眼
睛看着莱拉,目光沿着他的尖鼻子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莱拉有求于他。
潘特莱蒙说:“你能不能带我们去那儿,然后再追上雪橇的队伍?”
“能,但我已经向法阿国王保证过,只听他的指挥,别人谁也不行。”
“要是他允许呢?”莱拉问。
“那就可以。”
莱拉转过身,在雪地上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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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阿国王,要是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带着我翻过山梁,到那座村子去看看,我们就
能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再追上雪橇的队伍,他认识路。”她恳求道:“以前
有过类似的事情,否则我也不会提出这个请求。法德尔·科拉姆,您还记得那只变色龙
吗?那时候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真理仪说对了,后来我们弄明白了。现在我有同样的感
觉,现在我还不知道真理仪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很重要。埃欧雷克·伯尔尼
松认识这条路,他说他能在月亮再次升起之前跑三个来回,而且我跟他在一起是最安全
的,对吧?可是,如果法阿国王不允许,他就不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法德尔·科拉姆叹了口气,约翰·法阿皱起了眉头,藏在皮帽子
里的嘴巴严肃地抿了起来。
但是,没等他说话,热气球驾驶员插话道:
“法阿国王,如果让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照顾这个小女孩,她会和跟我们在一起一样
安全。所有的披甲熊都是忠诚可靠的,而我认识埃欧雷克也有很多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
情,他都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你让他照顾莱拉,他就一定会照顾好她,绝对错不了。
至于速度,他能连续奔跑好几个小时也不累。”
“可是为什么不能派个男人去呢?”约翰·法阿说。
“哦,他们得走路。”莱拉指出,“因为在那道山梁上没法儿乘雪橇。在那样的路
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比谁都跑得快,而且我也轻啊,他的速度也不会慢下来。我保
证,法阿国王,我保证不多待,一定不会把我们的情况泄露出去,保证不会有什么危
险。”
“你肯定有这样做的必要吗?你肯定符号阅读器不是在戏弄你?”
“它从来不会,法阿国王,我觉得它是不会欺骗我的。”
约翰·法阿抚着下巴。
“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会比现在多了解一些情况。埃欧雷克·伯尔尼
松,”他招呼道,“你愿意照这个孩子的要求去做吗?”
“我照你的要求去做,法阿国王。你要是让我带这个孩子去那儿,那我就去。”
“很好。那么这个孩子想去哪儿,你就带她去哪儿,按照她说的做。莱拉,我现在要
给你下达命令,你明白吗?”
“明白,法阿国王。”
“你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之后,马上回来。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时候
我们已经出发了,所以你得追上我们。”
披甲熊点了点他那巨大的脑袋。
“那座村子里有士兵吗?”披甲熊问莱拉,“我用不用穿上盔甲?不穿的话我们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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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快。”
“没有,”莱拉说,“肯定没有,埃欧雷克。谢谢你,法阿国王,我保证完全按照您
说的去做。”
托尼·科斯塔给了她一片干海豹肉,让她放在嘴里嚼着吃。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老
鼠,躲在她的帽子里。莱拉爬到熊的后背上,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皮毛,两
条腿夹着他窄小强健的后背。他的毛十分浓密,莱拉感受到他那无与伦比的巨大威力。莱
拉对他来说像是没有任何重量,他转身迈开大步,飞快地跑进了低矮的树林,奔向远处的
山峦。
过了好一会儿,当莱拉习惯了这种奔跑之后,她感到一阵狂喜。她在骑着一头熊赶
路!极光那金色的弧形和圆环在他们头顶摇曳,周围只有北极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寂静。
他们在雪地上行进,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脚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里是冻土
地带的边缘,树木都长得矮小稀疏。小路上有磕磕绊绊的荆棘和树丛,披甲熊像拨拉蜘蛛
网似的把它们拂到一边,从中间穿行而过。
他们爬上低矮的山峦,周围都是突出地面的黑色岩石。很快,他们便从身后那些人的
视线中消失了。莱拉很想跟披甲熊聊聊,假如他是人的话,莱拉早就会和他成为相熟的朋
友。然而,他是那么奇特、狂野、冷漠,让莱拉害怕畏缩——这对于她来说几乎是前所未
有的事。因此,当披甲熊大踏步地向前奔跑,不知疲倦地迈动粗壮的双腿时,莱拉只是坐
在他的背上,跟着他晃来晃去,一句话也没说。她想,也许他更喜欢这样。在披甲熊眼
里,她一定只是个刚过婴儿期、满脸孩子气的娃娃而已。
以前她很少审视自己,现在发现这种体验很有趣,但也让自己感到不舒服——实际
上,这很像骑在熊背上的感觉。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脚步迈得飞快,同一侧的两条腿一起
迈动,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她觉得自己不能只是坐着,她必须主动地驾驭他。
他们已经奔跑了大约一个小时,莱拉感到身体僵硬,疼痛,但她非常高兴。这时,埃
欧雷克·伯尔尼松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往上看。”他说。
莱拉抬起眼睛——她不得不用手腕的内侧揉一下眼睛,因为天气太冷,眼泪使她的视
线变得模糊起来。等她看清楚的时候,空中的景象让她着实吃了一惊。极光渐渐消退,只
剩下一片闪动着的暗淡光芒,而星星像钻石一样明亮。钻石般繁星闪耀的夜空中,成百上
千个小小的黑色阴影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朝北方飞去。
“那些是鸟吗?”她问道。
“是女巫。”披甲熊答道。
“女巫!她们在干什么?”
“大概是飞往参加战争的路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巫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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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什么女巫吗,埃欧雷克?”
“我曾经为几个女巫工作过,也曾和几个女巫打过仗。这将是一副使法阿国王感到害
怕的景象。如果她们飞过去是要帮助你们的敌人,你们都会感到害怕的。”
“法阿国王是不会被吓倒的,你也不会,是不是?”
“现在还不会。如果我感到害怕,会去克服恐惧。但我们最好把这些女巫的情况向法
阿国王报告,他们的人也许还没发现这件事。”
他放慢了速度继续往前走。莱拉一直注视着空中,她的眼睛因为寒冷而流泪,视线再
次变得模糊不清。向北飞行的女巫不计其数,一眼看不到头。
终于,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停了下来,说道:“村子就在那边。”
他们向山下看去,一条断断续续、崎岖不平的山路通向有许多木屋的村落,旁边是一
大片平坦如镜的积雪,莱拉觉得那是一片冰冻的湖泊。有座木头码头表明她的猜测是正确
的。从他们这里到那儿,最多不过五分钟。
“你想怎么办?”披甲熊问道。
莱拉从他的背上溜了下来,发现自己几乎站不起来。她的脸被冻僵了,两条腿直打
战。她紧紧抓着他的毛皮,跺着脚,直到感觉有了些力气。
“山下那座村庄里有个孩子,或者是鬼魂,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莱拉说,“也许
就在村庄附近,我不清楚。我想去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他带回去见见法阿国王
和其他人。我觉得那就是个鬼魂,不过真理仪也许还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还不明白。”
“要是他待在户外的话,”披甲熊说,“最好找个避寒的地方。”
“我觉得他没有死……”莱拉嘴上说道,但心里一点儿也不敢肯定。真理仪显示,这
里有一种神秘的、奇异的东西,这是给她发出的警告。但是,她是什么人?她是阿斯里尔
勋爵的女儿。她的手下是什么人?是一只威力无边的披甲熊。她怎么可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的畏惧呢?
“我们去看看。”她说。
她又爬上他的后背,披甲熊沿着崎岖的山坡往下走。他不再奔跑,一步一步走得非常
稳当。村庄里的狗可能是闻到、听到或者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开始令人害怕地大叫起
来,驯鹿在鹿圈里不安地骚动着,鹿角像干柴棍子一样相互碰撞。静谧的空气中,在很远
的地方都可以听到这里的一举一动。
他们来到了第一座房屋前面。莱拉左右张望,使劲眯起眼睛盯着昏暗的四周。极光渐
渐退去,月亮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升起来。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顶下,这里或那里偶尔闪
烁着一点微光。莱拉觉得她在某些窗棂的后面看到了苍白的面孔,想象着他们看见一个骑
着大白熊的孩子时该有多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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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小村庄的中央,在紧挨着码头的地方有一片空地。船只都被拖上了岸,被冰雪
覆盖着,在雪地上形成一个个小丘陵。狗叫得震耳欲聋,正当莱拉想到这一定会惊醒所有
人的时候,一扇门打开了,有个男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支来复枪。他的狼獾精灵跳上
了门边的柴垛,扬起一片积雪。
莱拉立刻从熊背滑下了地面,站在那个人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中间,因为她意识到
自己告诉过披甲熊没必要穿上盔甲。
那个人开口说话了,但莱拉听不懂他的话。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
他,那个人发出一声恐惧的叹息。
“他以为我们是魔鬼,”埃欧雷克告诉莱拉,“我该说什么?”
“告诉他,我们不是魔鬼,但是我们有这样的朋友。我们只是在寻找……一个孩子,
一个奇怪的孩子。就跟他这么说。”
披甲熊话音刚落,那个人便向右边指了指,示意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然后飞快地说着
什么。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他问我们来这儿是不是要带走那个孩子。他们很怕他,曾
经想把他撵走,但他总是又回到这里来。”
“告诉他,我们会把他带走,但他们那样对待他很不好。他在哪儿?”
那个人辩解着,显得很害怕。莱拉很担心他的枪不小心走火,但那个人一说完话,便
慌忙跑回屋里,关上了门。这时,莱拉看到每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个孩子在哪里?”莱拉问道。
“在鱼仓库。”披甲熊对她说,然后便转身朝码头走去。
莱拉跟在后面。她感到非常紧张和害怕。披甲熊向一间窄小的木棚走去,他昂着头,
东闻闻西嗅嗅。他来到门口,停了下来,说道:“就在里面。”
莱拉的心在狂跳,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抬起手,敲了敲门,但随后觉得这样做很可
笑,便深吸了一口气,想大喊一声,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哦,天太黑了!真应该
带盏灯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她不想让披甲熊看见自己的恐惧。他说过要
克服自己的恐惧,那么这就是她现在要做的。她拉开绑在门闩上的驯鹿皮绳索,然后用力
推动被冰霜冻住的门。门“咔嚓”一声活动了。莱拉不得不用脚把门下的积雪踢到一旁,
这才把门打开。潘特莱蒙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是变成一只貂的模样,成了雪地上的一个
白色身影,来回跑着,低低地发出害怕的叫声。
“潘,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说,“变成一只蝙蝠,替我去看看……”
但是他不肯,也不愿意说话。除了那次她和罗杰在乔丹学院地下墓室把精灵铜牌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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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头盖骨之外,她还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他甚至比她还要害怕。而埃欧雷克
·伯尔尼松此时则趴在附近的雪地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出来,”莱拉壮着胆子大声叫道,“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莱拉把门又拉开一点儿,潘特莱蒙一下子变成一只猫跳进了她的怀抱
里,不断地推搡着她,叫道:“快走!别待在这儿!哦,莱拉,马上离开!回去!”
莱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同时,她发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站了起来。她转过脸,看
到小路上有个身影从村口方向匆匆忙忙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盏灯笼。到了能说得上话的
近处,那人举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那是一位老人,宽宽的脸上布满皱纹,两只眼睛几乎
淹没在千万道皱纹里。他的精灵是一只北极狐。
他先是说了些什么,然后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
“他说这样的孩子不止这一个,他在森林里还见过其他几个这样的。有的很快就死
了,有的没有死。他认为其中有个孩子特别顽强,但是死也许对他更好一些。”
“问问他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灯笼。”莱拉说。
披甲熊说了句什么,那人马上把灯笼递给了莱拉,还一个劲地点着头。莱拉明白了,
他来这儿就是给她送灯笼的。于是,她感谢了他,那人又点了点头,向后退了退,和莱
拉、小屋和披甲熊保持着距离。
莱拉突然想到,要是这个小孩是罗杰该怎么办?她全心全意地祈祷,但愿那不是罗
杰。这时,潘特莱蒙又变成貂,紧紧地偎依着她,小爪子深深地陷进她的厚外套里。
莱拉高举灯笼,向小屋里迈了一步。这时,莱拉终于明白祭祀委员会到底是干什么
的,也明白了孩子们要做的是什么样的牺牲。
那个小男孩倚靠着木制风干架,缩成一团。架子上挂着一排排去除了内脏的鱼,和木
板一样干硬。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条鱼,那样子就如同莱拉把潘特莱蒙用双手捧着紧紧贴
在胸口一样。但是,小男孩拥有的一切就是那条干鱼,因为他根本没有精灵——食人魔割
掉了他的精灵。这就是切割。这是一个被切割了精灵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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