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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PLHS Library, 2023-08-06 21:42:23

《单纯的真心》赵海珍

《单纯的真心》赵海珍

到了咖啡厅门口,曙瑛立起倒在地上的营业牌子,打开了 门锁。她说,本来正式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但因为拍摄,今 天营业时间推迟到了下午,已经提前得到咖啡店老板的同意。 曙瑛一进入咖啡厅就忙碌起来,搬咖啡豆、洗水果,准备开张 营业,我在连着备饮区的L形实木吧台前坐下来。 “我查了专门的汉字词典,发现‘문’对应的汉字有一百 多个, ‘주’对应的汉字有二百多个。所以‘문’和‘주’可 能会有两万种以上的组合方式。当然,如果去掉代表鹌鹑幼仔 的‘문(鳼)’和形容牛喘息声的‘주(犨)’等不常用汉 字,数量会大大减少。” 曙瑛在L形的吧台里一边擦拭着杯碟和勺子一边说道,我则 用手指在吧台的板上一遍遍地写着“문주”。脑海中不断建成 两万多个形状各异的房子,但又反复坍塌。我好不容易鼓起勇 气对曙瑛说: “总觉得应该是‘灰尘’。”她似乎什么都不记 得了,漫不经心地反问道:“灰尘?” “啊,词典里的第二个意思?词典里虽是这么解释的,但 一般不用在人名中。” 曙瑛说着,把电影第二个场景的脚本和我点的一杯冰柠檬 茶放到了吧台上。我凝视着脚本,对她的话既没有表示同意也 没有表示反对。两天后,我和她约好要去一趟我被托管近两年 的拿撒勒孤儿院。这所用耶稣的故乡命名的孤儿院现在还在运 营,但我在孤儿院时的院长维罗尼卡修女已经不在那里了。虽 然现在拿撒勒孤儿院里没有人会记得我了,但曙瑛收到我同意


来韩国的邮件后,一直和这所孤儿院联系,还得到了负责人的 许可,允许我们去拍摄。她似乎在期待,如果亲自访问孤儿 院,说不定会有机会见到维罗妮卡修女。 “叮当”一声,两名大学生模样的客人推门走了进来。他 们点了两杯咖啡,曙瑛一下子忙碌起来。我收拾好脚本和手提 包,从椅子上站起来,跟曙瑛简单打了个招呼后,走向门口。 突然间,我很好奇她在清凉里站为什么会跟着我走下站台。 “啊,那个镜头必须和演员站在同一视线上拍摄。当时演 员看到的风景,我也很好奇。” 曙瑛如是回答道,边说边向一个修长而优雅的水壶里倒着 热水。曙瑛低着头可能没看到,那时我笑了一下。不,我想我 可能是笑了。从咖啡厅走出来,视野所及之处都洋溢着夏日的 阳光,就像滴在小陶器里向四周扩散的绿色墨水一样,在未来 一段时间内,融入我体内的夏季的浓度也会一点一点地慢慢增 加,这也意味着宇宙的骨头、血液、脏器和皮肤会像果实一样 逐渐成熟。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很快一丝慵懒的 睡意袭来。


5 在出租车上打了个盹儿,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到了曙瑛 家附近。我在水果店里买了点桃子,朝曙瑛家走去。这时,我 看到福禧(自从两天前停电的那晚在福禧餐馆吃过饭,对我来 说老太太就成了福禧)蜷坐在餐馆门口,背影弓成了一个圆。 她正在用从餐馆厨房的水管里喷出的水清洗着塑料大桶、盘子 和碟子等厨房用具。我走近福禧,把塑料袋递了过去,对她说 买了桃子想和她一起吃。她抬起头来,笑着看着我,可能是阳 光的缘故,她皱紧了眉头。她把桃子一一洗过,又拿干抹布仔 细地擦拭了一遍。 和曙瑛说的有些不同,福禧亲切且好奇心很强。停电的那 天晚上,我被烛光吸引推开了餐馆的门,从走进去的那一瞬间 起,福禧就表现出对我的关心。我让她帮我做一些不太辣的食 物,什么都行。她很快就煮好了一份清汤端了上来,把米饭和 小菜摆到桌子上,然后在我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没有打招 呼。汤的名字叫嫩豆腐汤。也许是因为时差导致的疲劳,原本 缓解了的害喜现象又出现了,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当我喝了 一碗热腾腾的嫩豆腐汤之后,心里舒服多了,这就证明福禧做 的食物很合我的胃口。坐在对面的福禧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 儿又把小菜往我这边推,在我的米饭快要吃完时,她又为我盛 了一碗。每当四目相对,她总是笑意盈盈。笑的时候,她看起


来不再是充满孤独和愤怒的典型老年人模样,而是平添一丝凄 凉。随着时间的流逝,一颗不断受伤的心像个球一样滚动而 来。要用人脸来表达这样一颗心的话,我想就会是她这般模 样。我突然想起了司机师傅的母亲。她瞥我的眼神,每当我坐 在饭桌前她都会发出的叹息,一边瞅着我一边埋怨司机师傅的 声音,然而……然而,每天傍晚她都会给我洗澡,还经常带我 去市场,当村子里的孩子们对我指指点点,嘲笑我是乞丐或孤 儿时,她不管在哪里都会跑过来把他们赶得远远的。她一边用 手抹着泪水和鼻涕,一边给我扎头发的情景也浮现在眼前。那 天在院子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的司机师傅抓起我的 手,说“我们走吧”时,她猛地一把抱住了我。我的新连衣裙 渐渐被她的眼泪打湿了——那时我好像只担心这一点。她哽咽 着说: “一定要好好活着,必须好好活着!”虽然那时还不太 懂得离别的含义,但我预感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虽然 很伤心,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流泪。 也许正因如此吧,我在福禧的脸上看到了司机师傅母亲的 影子。而且我知道,福禧也曾像司机师傅的母亲那样,照顾过 他人的孩子,所以在那一瞬间,我本能地坦诚起来。也许是因 为我蹩脚的语调,她挠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从外国来 的。于是我对福禧讲述了我的人生历程,包括三十五年前被领 养到法国,在那里的生活情况,以及现在因为受住在三楼的年 轻电影导演邀请,来到韩国的事情……虽然只是些简单概括的 信息,但对不熟悉的人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自己的故事,我这 还是头一次。


“第一,知道吗?第一,Number one!我Number one要感 谢的,以及对不起的人,跟你很像。尤其是眼睛和嘴形…… 我,吓了一跳。” 听我讲完,福禧说道。可能意识到了我是从外国来的,她 突然换了种对孩子讲话的口吻,说“吓了一跳”时,她眼睛瞪 得溜圆,嘴巴也张得很大。我不禁笑了起来,福禧用她那褐色 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我似乎可以用手掌衡量出她给予我的善 意的大小和体积。那份好意应该来自福禧照顾过的孩子。 “‘福禧’是什么意思啊?” 在离开餐馆前去结账时,我问道。来韩国后,向新认识的 人询问名字的含义,已经成了一种必要程序。 “不管是‘福’还是‘禧’ ,都是有福的意思。就是luck y,明白吗?” “那么福禧就是lucky而又lucky的人是吗?” “嗯,对!”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福禧握住我的手让我下次再来。 “想吃什么了随时跟我说,什么都可以,都行,every(每 种),every,知道了吗?” “什么都可以”“都行”“every,every”……lucky而又 lucky的她选择的单词都具有体温,直到那时,我才真正体会到


我回到了故乡。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来首尔的第一天, 我就这样跟福禧相遇了。 我坐在餐馆里的空桌旁,吃着福禧刚刚仔细洗好的一个桃 子,这时听到有人喊“福禧呀” ,只见一个看上去跟福禧年纪 差不多的老妇,拉着一辆手拉车慢腾腾地向这边走来,车上松 松散散地堆放着纸箱、空瓶、塑料袋等东西。福禧费力地伸展 双膝,站起来,高兴地迎了出去。两人在餐馆遮阳篷下肩并肩 坐了下来。她们个子相仿,但由于老妇非常干瘦,福禧显得比 平时更肉实些。也许因为她们身材迥异,我对两人友情的起源 更加好奇了。福禧从围裙里拿出一个烟盒,老妇立即点上一根 烟,吸入烟气时脸颊都瘪了下去。我一直注视着这个急切地吸 着烟的老妇,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在老妇抽烟时,福禧像是确 认我是否平安似的,不时回头看向我这边。每当与我对视时, 她就会露出浅浅的笑容。老妇抽完烟,福禧把烟盒塞到她手 里,又把堆放在阴凉处的几个小菜桶整齐地放到她车上。 老妇拉着车子走远之后,福禧才拿着还带有水汽的桶和盘 子走进餐馆。我递给她一个桃子,她摆摆手说“牙口不好,不 能吃硬桃子” ,就大步走向厨房。厨房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 声音,过了一会儿,福禧拿着两个碗走出厨房,碗里盛着面 条。这两天随着孕吐症状的消失,我对世界上所有的食物都产 生了好奇心,简直不可思议,而福禧做的食物总能勾起我的食 欲。福禧说这是用一种叫作水萝卜的泡菜汤做的面条,面条的 味道不仅清淡爽口,还带一丝咸味。我还不太会用筷子,笨拙 地吃着面条,福禧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又分给我一些,叮嘱我别


噎着,慢慢吃。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竟让我 如此哽咽?我咳嗽了一下,喝了口水,福禧问道: “怎么了, 面条不可口吗?”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担心。在那一瞬 间,我突然向福禧描述起那种食物,大概也是因为跟她走近了 的缘故吧。也或许是想到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行”“ever y”那些带有体温的词语,又或许是出于实际判断,觉得开了近 十年餐馆的福禧,应该知道那个红豆馅、外皮撒了砂糖的褐紫 色扁平状食物。 听完我的描述后,福禧说如果有图片的话,就能照着做出 来,让我下次画张图带过来。难道连福禧都不知道吗?说来也 是,我还没在哪家韩国餐馆看到过。我又继续吃起来,这时福 禧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不是去过比利时那个国家?你不是说是从法国来的 嘛。从地图上看,法国和比利时紧挨着,你应该去过吧?” 从法国去德国或英国的时候,我主要在比利时换乘廉价火 车,对我来说,比利时就像一个巨大的候车室。当我回答去过 无数次后,福禧马上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张照片,是用胶片相 机拍摄、在暗室里冲洗的那种老照片。这张老旧的照片,感觉 即使陈列在博物馆里似乎也毫无违和感。这应该是福禧事先准 备好要拿给我看的。 “是个女孩啊。”


我仔细看着照片里的孩子说道。应该是福禧曾经照顾过的 女孩吧,说是跟我“Number one像” ,我却觉得我们完全没有 相似之处。也许福禧是在用别样的视角看待我吧,这我就不得 而知了。 “这是她七岁时的照片。现在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工 作,也结婚了……应该是这样的。” “……” “那你在比利时见过这样的孩子吗?哪怕是长得差不多 的,嗯?” 我看了看照片,缓缓抬起头。她褐色的瞳孔,在耷拉的眼 皮下闪动着。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福禧和照片中的那孩子之间 已经超越了委托关系,而且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思念着那 个孩子……我回答从没见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能是感受 到了我的目光,她把照片收了起来,说了一句让我大吃一惊的 话。 “这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 “接生孩子?” “这个孩子刚来到这个世上时,是我帮她取出身体,擦去 血水和胎脂,还给她剪去脐带。” “那么,也就是说您以前在妇产科工作?”


“也不只是接生孩子,类似的事情做了近四十年,在很多 地方……” 福禧支支吾吾地答道,低下头继续吃面条,再没有说什 么。我想,如果是从一出生就照顾的话,那孩子就跟自己的亲 生骨肉没什么区别。像亲生孩子一样抚养几年后送走,跟暂时 照顾即将被领养的孩子,二者是不同的。一种是遗弃,另一种 是保护。我不想进一步了解真相,迄今为止,我的人生都是在 拼命远离那种故事,况且现在我有了宇宙。 没了胃口。面条还没有吃完,我就板着脸从椅子上站了起 来,敷衍地跟福禧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餐馆。虽然福禧在后 面说让我“再来” ,但我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我想先睡 一会儿,好像沉沉地睡上一觉,醒来后那些不好的记忆就会被 一个透明的筛子统统筛出去,流向无意识的领域。真奇怪。我 和福禧是以客人和餐馆老板的身份相识,只不过见过两次面而 已,刚才我却感觉像被相识已久的人抛弃了一样,内心受到很 大的伤害。我一只手抱着肚子爬楼梯时,心里想着,现在留给 我的藏身处只有曙瑛的家了,而通向这个家的楼梯就像是逃离 这个世界的通道。你和我的避难所,一个如鸟巢一样的地方, 任何人都不能侵犯或毁坏……


6 在司机师傅的家里,我以“문주”的身份生活了一年,第 二年夏天,我又成了没有名字的孩子,被送进孤儿院。穿着新 连衣裙,扎着司机师傅的母亲给我精心梳的小辫儿,心里装着 一定要好好活着的嘱托……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从首尔到仁 川,公交车换乘地铁,又从地铁换乘公交车,一路上我晕车晕 得很厉害,脸色变得蜡黄,从公交车上下来后,蹲在路边就吐 了起来。当时,在我身边温柔地拍打着我后背的司机师傅是怎 样的表情呢? 记不起来了。 “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孤儿院附近都还是土路,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应该又走了好长一段路。” 一直在倾听我故事的杰玛修女说道。她双手整齐地叠放着 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如此看来,当时,孤儿院附近都是板房, 根本没有高楼大厦。当时的孤儿院也不是现在的三层建筑,而 是由普通住宅改造而成。由于空间狭窄,晚上睡觉时孩子们的 胳膊和腿都搭到了一起,当时也没有体育馆和图书馆之类的设 施。据说,目前拿撒勒孤儿院里收留了七名学龄前儿童。虽然 孤儿院规模扩大了,孩子的数量却减少到当时的五分之一。


杰玛修女的年龄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从两年前开始,在维 罗尼卡修女被送到天主教财团运营的疗养院后,她就成了拿撒 勒孤儿院的院长。疗养院位于一个名叫木浦的港口城市,这样 的话,维罗尼卡修女距离我和曙瑛比预想中的还要远。然而, 我们所面临的真正意外并非疗养院的位置,而是维罗尼卡修女 所患的抑郁性痴呆症。痴呆症患者不太可能还记得三十多年前 被领养到法国的孩子,以及送这孩子来孤儿院的临时监护人。 曙瑛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在听到杰玛说出病名的瞬间,她难 以掩饰慌乱的神情。 杰玛修女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说着从书桌里拿出一个大文 件夹。她从旧文件夹里取出一张以朴艾斯德拉的名字登记的儿 童卡片,上面记录着身体基本信息和领养情况,以及以朴艾斯 德拉的名字登记的孤儿身份证明书、独立户籍和由朴英姬签名 的领养同意书的副本。任何文件上都没有关于司机师傅的信 息。就在我翻看一张张文件时,一些记忆浮现在脑海里,我想 起当年我叫“문주”时,我的姓是“郑” ,进入孤儿院后,我 的名字也从郑문주改成了朴艾斯德拉。被叫作朴艾斯德拉的时 间约两年,虽然比起郑문주,我在朴艾斯德拉这个名字里居住 的时间更长,但对这个名字,我既没有太多感情也无任何执 念,这是因为在孤儿院里我几乎没什么个人体验。相似的名 字,固定的时间表,感受着跟其他孤儿一样分量的缺失感和不 安感,维罗尼卡修女和其他大人给予的形式上的、均衡的关 爱,以及等到了一定时候,一些孩子被领养到海外,又会有其 他的孩子来填补空缺的这种漠然的反复,都令我变得迟钝起 来。


曙瑛在一旁用主摄像机给我低头翻看的材料拍了特写,而 相隔一拃的银则用另一台摄像机给我和杰玛修女拍摄了全景。 今天只在室内拍摄,所以银没有使用反光板,而是借来了辅助 摄像机。小栗则像在清凉里站时那样,为了不被摄像机捕捉 到,她和麦克风保持一段距离,将其对着桌子的方向。这个麦 克风好像也是室内专用,不是上次用的长杆状,而是架在支架 上,看上去像支猎枪。 “朴英姬是维罗尼卡修女的俗名。在她任院长期间,给那 些没有户籍的孤儿都取了《圣经》中圣人或义士的名字,姓全 部用朴。她可能是想通过这种小细节,来传达一下家人的感觉 吧。” “……” “从这种意义上讲……” 杰玛修女扶了扶眼镜,像是在深思熟虑,然后慎重地说 道: “从这种意义上讲,我确信把姊妹带到这里的司机师傅姓 郑。” “……” “是那位司机师傅给你取名‘郑문주’的吧?我想他应该 是打算以后再来把姊妹接走吧。因为发现失踪儿童的人中,很 少会有人自己照顾一年多。”


“……”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曙 瑛放下摄像机,代我向杰玛修女问了一个问题。 “那时和维罗尼卡修女一起工作的人中,还有没有人记得 司机师傅的姓名或住所呢?” “我倒是知道还有一名修女,但她很久以前还俗了,我从 未见过她,也不清楚她的联系方式。两位不如先到警察局看 看?不管出于何种好意收留孩子,都要到警察局报案,可能在 填写报案资料时,会留下个人信息吧。” 听完杰玛修女的话,曙瑛歪垂着头,像是在检查自己是否 有疏漏,她一脸认真地盯着地板,在看到小栗用手势发出信号 后,才再次把摄像机举到肩膀上,熟练地将镜头对准我。这时 我明白了,孤儿院的最后一个镜头是给我那副木然的神情做了 特写,然后渐渐淡出。 曙瑛带着小栗和银去拍摄一些孤儿院的风景,用作电影背 景画面。我走出院长室,走在通向出口的走廊上。走廊和大厅 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个相框,很快我就发现那些照 片里都是在拿撒勒孤儿院待过的孩子。在楼梯通向大厅的墙 上,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那是我 去巴黎之前拍的照片。照片中的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 张,神情似乎有些惊讶,我当时应该是六七岁,既是朴艾斯德


拉又是郑문주的时候……我抬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 久,脖子向后仰得都有些疼了。 走出大楼,我看见一块用来停放车辆的水泥地,而以前近 四十个孩子玩皮球、跳皮筋的空地却不见了。以前那片空地 上,虽然连个常见的秋千都没有,但堆满了泥土和沙子,也有 很多棵大树,垂下巨大的树荫。去法国的那天清晨,在那块空 地的某处,我曾埋下一个小镜子。“坐上飞机,在云朵上长长 地睡上一觉,就到法国了。”维罗尼卡修女缓缓地跟我解释 道,还说两个月前在孤儿院里见过一面的光头男人和高个子女 人会在机场等我。就像其他孩子离开孤儿院时那样,在离开的 前一天下午,孤儿院为我举办了一个小型派对。派对上,大家 一起祈祷,一起分享蛋糕和烤肉等珍贵食物,留下来的所有孩 子都要亲吻将要离开的孩子的脸颊。晚上,我用手背擦着被无 数人亲吻过的脸颊,在往常的睡觉时间躺下了,却怎么都睡不 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当鸟鸣声响起,窗外晨光熹微,我偷 偷爬起来,拿着最珍爱的小镜子走向空地。蹲下身子后,我呆 呆地望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装着我昏暗人生的一部分。过 了一会儿,我用尽全力挖了一个深深的小坑,然后把小镜子, 不,把镜子里的我埋进土里。我之所以能够想象留在韩国的 “문주”会以和我同样的速度成长,也许是因为那时我埋下的 小镜子吧。 “您在这里啊。” 是杰玛修女。她站在我身后,一脸焦急的神情,好像有什 么话要说。


“我有一个请求。”她向我走近一步说道。 “实际上……” “……” “实际上,维罗尼卡修女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就连一起相 处了十年的我她都认不出来了。发病很突然,病情也发展得很 快,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突然丧失记忆的吗?” “这个……” 杰玛修女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在 那次骚动发生之前,没人知道维罗尼卡修女的病情。”她接着 说,声音低沉。之前从未出现过类似病状,却在一个平凡的夜 里彻底暴发了。那天,维罗尼卡修女打碎了房间里的所有圣 物,然后拿起一个碎片划伤了自己的手臂和大腿。 “主啊!”就在杰玛修女继续讲述时,我的耳边再次响起 丽莎的喊声。就在听到医生诊断结果,得知亨利的癌症复发并 且癌细胞已转移到全身后,醉酒的丽莎回到家,把衣柜、冰箱 和浴室的门挨个打开,青筋暴起,对着里面大喊大叫: “你真 是个浑蛋,主!” 当时亨利在住院,目睹此场景的人只有我。平时除了必要 的话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不管在哪儿,都是一副弯腰驼背姿


态的丽莎,从未表现出那天一样的狂暴。时隔许久,当我再次 回想起那天的丽莎,突然觉得“문주”和娜娜是一样的。维罗 尼卡和丽莎将自己孤独的挣扎巧妙地隐藏在日常生活中,而在 某一时刻这一挣扎却撕破日常喷涌而出。在我看来,她们的孤 独挣扎就像从同一个身体里产生的两个形象,非常相仿。在上 帝这个无力的旁观者面前,那些痛苦的举动不过是些无谓的控 诉…… 丽莎却与维罗尼卡不同,她没有被逼到绝路,而这应该归 功于亨利。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儿,找不到一丝柔和曲线的体 形,粗壮的骨骼和粗犷的嗓音。人们都把丽莎当成小人国的巨 人,亨利却待她如肩膀上的小鸟。他经常细心留意丽莎的状 态,抚摸她的手也温柔无比。我相信丽莎正是有了这样的回 忆,才能承受亨利的不在,得以重新走上正常的生活轨道。 “我想拜托你……姊妹最好不要去找维罗尼卡修女了。我 估计她肯定不想把自己病恹恹的样子展现给曾视如己出的孩 子,这点我可以肯定。” 我回答,我会照做的,我也没有权利拒绝这个请求。杰玛 修女点头和我道别后,转身正要离去,我下意识地对她说了声 “谢谢”。 “嗯?谢什么?” “谢谢您相信救过我的司机师傅。” “啊……”


杰玛修女似乎没有理解我具体感谢她什么,但我并未详细 说明。她相信司机师傅还打算再带我回去,知道这一推测错误 的人,只有我一人就够了。那一刻,我意识到,再也不能回避 当年我把小镜子埋在空地时所隐藏的感情了。那时,在我幼小 的心灵里,怨恨的情感在沸腾。我还曾下定决心,以后即使获 得巨大成功,即使成为世人皆知的名人,也不会再去寻找司机 师傅了。因为深信有一天他会接我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 己。然而,直到我前往另一个国家的那天,他也没有给孤儿院 打过一通电话。我的安危,我在哪里,生活如何,以至于是生 是死,他都漠不关心。把我丢到这里后,他从未来看过我。 从仁川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到达首尔后,曙瑛说要重新编辑 电影的连续镜头,于是和银一起去了合井洞的咖啡馆,而小栗 则和往常一样去做售票兼职。我坐公交车到了曙瑛家附近,下 车后,一边走一边留心看着一块块牌匾。手机上的谷歌地图显 示绿莎坪站附近有三家妇产科医院,我打算回法国之前在其中 一家做产检。 去的第一家医院消毒水味儿特别浓,于是换了另一家,直 接挂了号。规模虽不大,但休息室看起来像某个家庭的客厅一 样温馨,给人一种被邀请做客的感觉。 在结束几项检查后,医生告诉我,已经有十六周的宇宙有1 0.2厘米了,体重一百二十多克。全身开始生出螺旋状的绒毛, 已长出性器官和眉毛,每隔三四个小时会小便一次。医生又接 着说,肝脑很快就会成形了。那时候,我的情感就会原原本本 地传达给宇宙,他会感受到跟我一样的感情了。


“您从法国来的啊,在韩国有没有监护人?” 医生看了我的患者资料后问道。 “监护人是我自己,没有其他监护人。” 听完我的回答,医生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好在她什么都 没问,只是嘱咐我要服用综合维生素。从诊疗室出来后,我手 机上收到了做超声波检查时在屏幕上看到过的影像。医院职员 还递给我一个小册子,好像是用来记录产妇生产前的健康状况 及身体变化。当我掏出钱包打算结账时,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也 被带了出来。就在我低头静静地盯着纸巾上的“银”字时,已 经忘记的丹尼斯的手,就像胶片倒带时画面里的被拍摄物一 样,慢慢浮现在眼前。不仅是手握餐巾纸的样子,就连那手的 皱纹和血管的角度也都渐渐鲜明起来。 是在哪里呢?大概是在剧团附近的酒吧。丹尼斯当时还是 个刚入行的新人演员,他来观看我创作的话剧,之后在熟悉的 导演的劝说下,他也一起参加了那次酒会。他能说会道,以其 特有的幽默逗得剧团的人开怀大笑,在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那 吸引众人的故事时,无意间我的视线扫向桌子下面,发现他的 手正用力握着餐巾纸,握得太紧,血液都要凝滞了。原来他在 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啊!我想。对他来说,手似乎不是身体的 末端器官,更像是使内心情感可视化的独立物质。在和他恋爱 期间,比起他的表情或语气,我更注意关注他手的状态。我慢 慢发现,当他手里使劲握着餐巾纸之类的小东西时,是为了掩 饰紧张;当手格外通红时,是为了掩饰羞涩;当手苍白近似青


色时,是为了掩饰羞愧。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手时,他手里什么 都没握,也没有发红或变白。即使说着“不再爱了” ,他的手 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正是无比明确的离别证明。但即使分 手后,我们也不得不经常见面。有些时候,我们还会一起过 夜,即使没有任何期待。如果说他是一个利用我的自私自利之 人,那我和他也彼此彼此。虽然我们对自己的孤独非常坦诚, 但我们并没有以此为抵押,把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我时常庆 幸我们是这样一种关系。 在来韩国的前几天,也曾跟他见过面,当时我已经知道了 宇宙的存在。那是在我们都认识的一位老演员的告别演出上。 演出结束后,走到大厅,看到丹尼斯东张西望的背影,不知道 是否在找我。我远远地望了望他,然后走向剧院后门。尽管我 并不希望宇宙成为一个秘密,但我也不想由我特意来揭开这个 秘密。当年选择身为不婚主义者的他,是我的决定。这段爱已 经成为过去。我想,丹尼斯、宇宙和我,我们三者是平等的。 丹尼斯对宇宙没有责任,宇宙也会在没有丹尼斯的允许或同意 下,成为我的家人,而我也永远不会埋怨丹尼斯。 我把餐巾纸放回了包里。 在去曙瑛家的路上,我在药店买了综合维生素,又从超市 买了各种蔬菜、袋装大米及黑麦面包等。街道上渐渐燃尽的夏 日余晖里,渗透出隐隐约约的墨色。肚子渐渐饿了起来。两只 手分别提着塑料袋,沿着上坡路卖力地走着,远远地看到了亮 着灯的福禧餐馆。


经过福禧餐馆,正当我打开侧门时,从后面传来了福禧的 声音。可能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合适,接连喊着“三 楼……三楼” ,还挥手示意我过去。我却无法欣然靠近她,我 一直认为,当不想知道真相时,避开提起真相的场所才是上 策。 “马上就好了,快进来。” 虽然我借故说太累了想休息,但福禧的语气非常诚恳,我 不知道再用什么理由来拒绝她,又不想撒谎说有事或说有人找 我。 我只好转身走回来。一进福禧餐馆,就看见一旁的桌子上 已经摆好了水、筷子、勺子和各种小菜。我坐了下来,福禧进 了厨房,很快从厨房里飘来一股好闻的油香味儿。过了一会 儿,福禧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当我看到那个盘子 时,惊讶得合不上嘴。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种小吃,是那种 褐紫色扁平饺子状食物。 “这个,你是怎么……” 还没等我说完,福禧哈哈大笑起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 下。 “怎么,什么怎么呀?听完你的描述,我仔细想了想,马 上就知道是什么了。惊喜,知道吗?这是惊喜!知道这种小吃 叫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福禧把脸探向我这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慢 慢说道: “高,粱,煎,饼。” “高,粱,煎,饼?” “是的,高粱煎饼。有一种谷物叫高粱。从这里一直往东 走,有个叫江原道的地方,那里多山地,土质贫瘠,不怎么产 大米。高粱即使在地质不好的地方长势也不错,所以那里的人 就用它来做食物。” 福禧流利地解说道。我默默地看着她,能感觉到,为了让 我听懂,她刻意选用了简单的单词,她的良苦用心我能领会得 到。“高粱煎饼”“高粱煎饼”……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夹起 一块放到嘴里,顿时雨声、被雨淋湿的树木散发出的树香,还 有喊着“문주呀”的声音,一一涌进我情感的河流,荡起浅浅 的涟漪。 “真好吃。” 我低着头小声感叹道。福禧出神地望着我,然后突然站起 身来,拿来一瓶烧酒,倒进酒杯。大概喝到第三口时,福禧突 然问道:“比利时怎么样?” “那里好吗?长得不一样,是混血儿,也不会受到歧视 吧?也是,像欧洲那种地方,即使长得特别的人,也不会被歧 视,多个种族可以混在一起生活,对吧?”


“是的,没错。” 这话有谎言的成分。对异乡人的歧视,无法避免,无一例 外。福禧又喝了一口烧酒,用消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以为活着时会去一次,活了七十多年了,一次也没有 去成。最终,一次……” “那张照片里的孩子,难道……” 被抛弃了,因为长得不一样?后面这句我没说出口。幸运 的是,福禧对我没说出口的话似乎并不好奇,也没有催我把话 说完。在我吃完高粱煎饼之前,她只是低头凝视着还剩半杯烧 酒的透明杯子。投射到杯子上的灯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有些瞬 间我感觉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更年轻的时节。仿佛昨天才见过 似的,今天依然记忆犹新的,是她的脸庞。 等我吃完放下筷子后,福禧像是在等着似的,费力地站了 起来,把厨房里其他高粱煎饼盛到泡沫盒子里,放进我的包 里。还没等我说谢谢,她就一把拎起装着大米和黑麦面包的超 市塑料袋,首先朝门口走去。我本想劝阻她,但没有那样做, 因为福禧已经知道了。只有福禧,只有她,注意到了宇宙的存 在。 “怀孩子的时候,不能提重的东西。” 走出餐馆时,福禧像是嘱咐似的说道。我的内心瞬间产生 了剧烈的情感波动,对此我无法解释。你接受的最初关怀,以


及我殷切期盼的他人对你的欢迎 ……我提着剩下的塑料袋,跟 在福禧后面走出餐馆,然后我慢慢明白了,她的话为何给我如 此强烈的印象。 福禧在三楼玄关门前放下塑料袋,跟我打了个手势,示意 我赶紧进去,然后就下了楼。可能因为膝盖不好,福禧扶着栏 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了下去,那弯曲的背影,我并不陌 生。这让我想起了丽莎,但同时感觉心情有些沉重,因为至今 我还没告诉丽莎宇宙的存在。走进曙瑛家,我就马上掏出手 机,按下了丽莎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丽莎先问我有没有不舒服,像是下意识提出 的问题。自从亨利去世后,丽莎只要接到亲友突然打来的电 话,就会像现在一样省略问候,直接问对方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只是我有了孩子。”我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顿时,沉默袭来。虽然电话那头大大小小的噪声有些嘈杂,但 丽莎的呼吸却均匀平静。 “哦,我的天,娜娜。” 过了一会儿,丽莎低声说道。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只是现在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实 在……你能给我点时间吗?等我整理好了思绪,再打过来怎么 样?” 我笑着回答: “我们随时可以通话。”通话结束前的道别 问候显得有些尴尬,但我理解丽莎。不,是我理解丽莎的缺


失。 有那么一天,是在十多年前,亨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 受癌细胞切除手术的那天,丽莎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给我讲述 了她的故事。由于从青春期开始,她就长期服用生长激素抑制 剂,所以在遇见亨利之前,就已经处于医学意义上的不孕状 态。在此之前,丽莎从来没有被爱过,对爱的行为也一无所 知,因此没有觉得那是一种缺失。然而,自从认识亨利后,那 种缺失就变成了一种巨大的痛苦。“我从未对亨利讲过这些 话。”丽莎补充道。那一瞬间,她的脸看起来很冷,于是我轻 轻地抱住了她。那天,我决心成为这个世界上无条件理解丽莎 的最后一个人。尽管亨利的朋友都不了解丽莎,背后说她冷 漠,让人捉摸不透,有时还很压抑。我也几乎不记得听丽莎说 过什么安慰人的暖心话,反而经常因为她那封闭的内心而伤心 不已。尽管如此,我的决心绝对不会变质或消亡。因为丽莎是 我的妈妈,对我来说,我有着如此明确的理由。 我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到冰箱前。“你真棒。”我把从福禧 那里拿来的泡沫盒子以及从超市买来的食物放进冰箱时自言自 语道。如果亨利还活着,他会对我说一些话,用他那一笑起来 就会动员起隐藏在额头与眼睛之间、鼻尖与嘴唇之间、脸颊与 下巴之间的所有细纹的笑脸,我曾经最喜欢的那张脸庞,这样 说:“娜娜,你让我当上了外公,你真棒!”


7 阿岘位于新村与光化门之间,离曙瑛工作的合井洞咖啡馆 和梨泰院都不算远。那个家竟然离得这么近,出乎我们的意 料。在去阿岘的路上,有个汇集了多家婚纱店的街区,过了这 条街区,陆续可以看到交错林立的房地产中介、家具店以及餐 馆。在这条街上,人们可以筹备婚礼、租赁房屋、置办家具、 享受美食……走在这条路上,我想,如果把人生的某个时期展 现出来的话,那么可以说就是这条街道的风景。 听曙瑛说,阿岘最近被开发成了高级公寓村,但并非所有 区域都被划为开发区域,以地铁站为中心,左侧时尚的高层公 寓鳞次栉比,而右侧老式公寓和小商店依然如故。在手机谷歌 地图上搜索了一下,曙瑛说的旅馆位于右侧靠里的位置,也就 是尚未开发的区域。跟着地图的指示,穿过几条巷子,走近目 的地时,我看到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前面。两个身穿草绿 色马甲的男人,正在往卡车上搬运大大小小的行李。我停下脚 步,怔怔地望着那沉淀着岁月灰垢和痕迹的衣柜、梳妆台及冰 箱等家具、家电。 “可是,司机师傅和他母亲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我提前去 过了,现在那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妇,他们把那座韩屋进行了改


造,开了家旅馆。这对夫妇购入房子之前,据说是一位退休医 生住在那里,看来司机师傅很久之前就搬走了。” 今天早上,在拿撒勒孤儿院的拍摄结束之后,曙瑛时隔五 天打过来电话,告诉我终于找到司机师傅的家了,并且告诉我 一个地址,又说了以上内容。说来也是,一家人在同一座房子 里住上数十年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我颤抖地写下司机师傅家的 地址,那种兴奋却久久难以平复。 结束与曙瑛的通话后,我打开网站搜索“阿岘”这个地 名。据说,在很久以前,阿岘被叫作“儿岘” ,随着地名汉字 化,就变成了发音相似的阿岘(阿岘是由意指山岗的“阿”字 和意指山丘的“岘”字组合而成)。在朝鲜王朝时期,如果出 现了尸体,必须要运出四大门 (1) 。儿岘即阿岘,当年主要是 掩埋孩子的坟场。在这个孩子坟墓林立的地方、首尔最具悲情 意义的区域,我以“문주”的身份生活了一年。 搬家卡车很快就开走了。车走后,我看见墙边并排放着两 把木椅。坐上去才发现椅子腿儿不平,嘎吱嘎吱直响,这下明 白了椅子为什么会被扔掉。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天空,空中 一条条电线就像是阿岘的固有纹路,那在电线上飘舞的白色长 线,就像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一种标识,因为那条长线指向的地 方就是曙瑛告诉我的旅馆…… 曙瑛还说,清凉里附近的三个警察局和两个派出所她都去 过了,但没有找到关于一九八三年我在铁路上被发现的资料。 那个年代,走失儿童报案系统还不完善,也没有实现资料数字


化,因此如今已无法查询。曙瑛说就在灰心丧气,不知道再如 何找下去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杰玛修女的电话。 “维罗尼卡修女当年想,说不定以后孩子们可能会找父 母,反之,父母也可能会来打听孩子们的生活,因此私下里做 了一份手册。维罗尼卡修女在去疗养院之前,把那些手册都交 给了杰玛修女。在我们走之后,杰玛修女又仔细地查找一番, 结果在手册里找到了送‘郑문주’来的人的姓名和地址。用杰 玛修女的话来说,就是‘三十五年前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还 能辨认得出来,真是一个奇迹’。” 另外,据杰玛的推测,司机师傅确实姓郑。 郑友植,时年三十一岁。在名字和年龄一栏里,只写着家 庭地址和现在已是空号的电话号码,名字标记栏和身份证号码 栏都是空的。曙瑛立即给铁路部门打了电话,咨询郑友植的联 系方式。得到的答复却是司机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即便有, 他们也不会透露相关信息。我们一路找来,可他仍然在一个难 以触及的地方,就如同在一个无法抛锚、只能在港口附近徘徊 的小船上看到的某个城市不灭的夜间灯火…… 经营旅馆的年轻夫妇给人的印象非常好,他们同意了我们 的拍摄请求。拍摄之前,我绕着韩屋的外围转了一圈,现在的 韩屋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建了一层,院子也扩大了,院子里种 着各种花花草草及小巧的树木,房檐下间隔一定距离还悬挂着 照明灯,散发出淡杏色的光芒。有两名外国旅客可能是要外 出,他们正在穿放在石阶上的鞋子。这时,一双小巧的运动鞋


仿佛穿过了时间的隧道,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司机师傅和他的 母亲可能不知道,那时的我经常蜷缩着,静静地俯视我那摆放 在石阶上、和其他鞋子混在一起的小运动鞋。每当那时,我就 感觉像是享用了一顿香甜的美食,心里莫名地踏实多了,这种 踏实感的另一个名字也许是归属感吧。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感受到的情感。 拍摄是以采访形式,在开阔的地板上进行的。镜头外的曙 瑛提出事先准备好的问题,由镜头内的我来回答。麦克风一如 既往地由小栗拿着,银则替代曙瑛负责主摄像机。曙瑛提问了 诸如关于韩屋外貌、氛围的记忆,与司机师傅的相关回忆,以 及第一次被叫作“문주”时的心情等问题,我逐一作答。 “如果再次见到郑友植师傅,您最想说些什么?” 这是曙瑛的最后一个问题。这次我没能立即回答,只是默 默地注视着镜头。我想,对于这一不自然的沉默,曙瑛以后在 编辑时肯定会剪掉。 “我应该会说感谢吧,大概。但只说这句话还不够,不管 说什么都不够。可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接着说下去: “可是,说什么都感觉不够的那句感谢,也不完全是感 谢。我也曾埋怨过他,有时甚至超过了亲生母亲。” “……为什么呢?”


“因为……” “……” “因为我又被抛弃了一次。” “……” 等我说完最后一句,曙瑛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地喊了 声“咔” ,然后关掉了麦克风。银和小栗小心翼翼地放下拍摄 设备,没有发出一点噪声。拍摄就这样结束了。 跟年轻夫妇道别后,我转过身来,一股潮湿的风迎面吹 来。曙瑛说好像要下雷阵雨了,小栗和银匆忙行动起来,担心 拍摄设备被雨淋到,我也跟着他们快步走了出来。刚走出旅 馆,就看到一个看上去比福禧年纪还大的老婆婆,坐在那把被 扔掉的椅子上,摇头晃脑地打着瞌睡。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一 转眼就走完了一生,与未来的自己相逢,顿时一股无力的孤独 感涌上心头。走出巷子之前,我曾多次回头,但那个老婆婆始 终没有醒来。我在想,等老婆婆从梦中醒来,这个巷子和巷子 里的房子会不会都化为了尘埃?想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一种感 觉,觉得这条巷子就如同现世的纹路一般。 曙瑛说想要开个会,因此大家一起先去忠武路返还了拍摄 设备,然后去了合井洞的咖啡馆。咖啡馆的另一名员工给我们 安排了隔板靠里的座位。曙瑛说今天不请吃饭,改请喝酒,于 是小栗和银直接点了四瓶啤酒,没有问我的意见。


大家都在担心电影的下一个场景。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找到 “문주”的痕迹,电影就此结束的话,分量明显不足,而且也 有违初衷。大家各抒己见,但大部分意见都很冲动,如把全国 六十多岁的郑友植找个遍,或在各大网站刊登我在孤儿院时的 照片和被遗弃在铁路上的故事等。夜幕徐徐降临,桌子上的空 啤酒瓶也多了起来,会议自然而然地不了了之。除了我之外, 他们三人把酒平分喝了,但喝醉的只有曙瑛一人。脸颊绯红的 曙瑛贴到我身边,指着我那份丝毫未动的啤酒,问我是不是本 来就不能喝酒。曙瑛身上散发着甜甜的啤酒香气,她呼出来的 气息蔓延到我的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情愉悦的气息。 “不是。之前太能喝了,这才是问题,只是现在忍着罢 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可以实话实说吗?” “当然了!” “那是因为,我……” “……” “我现在,怀孕了。” 话音刚落,只见曙瑛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用手捂着 嘴,匆匆地跑向洗手间,银也跟着曙瑛跑了过去。曙瑛和银可


能没有听到我的话,小栗则不然。尽管小栗极力假装没听到, 躲避我的视线,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瞬间惊到的样子。虽然不是 有意而为,但最终我算是和小栗分享了一个秘密。我担心曙瑛 回来后再问起这个问题,这样可能会比较麻烦,于是我收拾手 提包站了起来。小栗说要送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我说讨厌 自己被当成孩子,所以谢绝了小栗,独自出了咖啡馆。 在打车去往曙瑛家的路上,刚停了的雨又下了起来。隐藏 在大气中的音量装置好像突然启动了一般,哗哗啦啦的雨水淌 落下来,响彻整个雨幕。我失神地望着窗外,想象着白色梨花 落满房顶的驿馆里的马厩,也想到了雨水哗哗向上蔓延的合井 洞的大井,以及阿岘慢慢淋湿了的孩子墓地。我浮想联翩,慢 慢感觉首尔就像是一个立体城市,在有形的真实事物上又叠加 了一层无形的事物。这种感觉就像,走进了小时候亨利送给我 的水晶球里的城市,随着观察角度的转变,水晶球内风景的轮 廓和光的颜色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福禧餐馆仍然 亮着灯,难得看见店里来了客人。福禧和一位五六十岁的男客 人分别坐在不同的桌子上,以同样的姿势,喝着同样牌子的烧 酒。在我看来,他们就像两个搭乘夜间火车的乘客,坐在被隔 板隔开的车厢里。我打着雨伞,慢慢朝餐馆走去,在餐馆前面 呆呆地站立许久,最终没有打开那扇门。 我转过身来。


经过二十七级台阶,我打开了那扇如同这个世界上最后一 个出口的玄关门。一进入曙瑛的家里,我就背靠在了玄关门 上。玄关门外的世界如同一个已安排好人物、剧情的摄影棚, 像我这样的异乡人如果贸然介入,只会破坏它的完整。这种想 法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在那里的角色,已经在很 久以前,当我以法籍女子娜娜的身份生活时就已消失。不过说 来也是,人们总是约定俗成地认为门外的世界是一个展开的平 面四边形,正如一个真正的屏幕。 包里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里面 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这期间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屏 幕外,我静静地等着丽莎开口。 (1) 1394年,朝鲜王朝始祖李成桂把汉城(今首尔)定为首都,此 后在汉城周围修筑了城墙,建造了四大城门以防外敌。四大城门为东大 门(兴仁门)、西大门(敦义门)、南大门(崇礼门)和北大门(肃靖 门)。


8 “娜娜,我想拍摄一部有关我们家族起源的电影,作为我 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 亨利第五十八个生日的那天,在有人捧着生日蛋糕出现之 前,斜躺在床上的亨利如是说。我明白,亨利讲述的那部电影 内容将会成为亨利·莫雷诺的遗言。“那是一个夏天……”亨 利微笑着继续说道。我拉过亨利的一只手,用那只手抚摸着我 的脸颊,就像一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小猫。 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三十一岁的亨利和三十三岁的丽 莎,生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世界里,就连路上的红绿灯和警示 灯似乎也在为他们散发着光芒。早晨醒来,从窗缝里投射进来 的圆锥形阳光,就像守护他们爱情的自然之光。那年初春,他 们在圣米歇尔街道的书店里邂逅。那天,在书店的地下室里放 映了亨利作为摄像工作人员参与拍摄的独立电影。当时还是中 学数学教师的丽莎,是来观看电影的十一名观众的其中一名。 在和丽莎一起去尼斯旅行、遇到很久以前曾是电影俱乐部 成员的同事之前,亨利一直坚信那光之世界就是爱的领域。 那个同事和亨利同岁。他写出来的剧本,有几处场景跟亨 利以前创作的剧本内容相同,因此亨利在和他一起工作时,心


里一直很不舒服。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连招呼都没打。后 来听说他把剧本卖给了电影制作公司,同时他还通过一部长篇 电影首次踏入电影圈,获得了圈内人士的一致认可。一天,亨 利看到他从码头对面走过来,顿时僵在原地。对面的他也认出 了亨利,笑着走了过来,并主动伸出手跟亨利握手。亨利一时 忘记了身边的丽莎,只是板着脸看着对方聊着自己即将开拍的 新电影。直到他离开,亨利才意识到身旁丽莎的存在。两人牵 着的手已经放开,世界就像转暗了似的突然漆黑一片,亨利就 像是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原始人一样羞愧,一直无法直视丽 莎。 回到住处后,两人一直一言不发,最终丽莎打破了沉默。 她说,如果你觉得我丢人的话,那我们分手吧。亨利恳切地低 声道: “求你了,丽莎, ”他对背对着自己的丽莎坦言, “那 一瞬间感到很丢人,这让我现在非常混乱。但可以明确的是, 感觉你丢人的我,让我更加羞愧,如果这种羞愧是真心的话, 那表明我依然爱你。”丽莎应该没有质疑亨利的真心。也许她 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丽莎慢慢转过身来,第一次向亨利坦白了 想要个孩子的想法。已经知道丽莎不孕的亨利,只是静静地凝 视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亨利意识到,黑暗迅速渗入了光芒渐 弱的领域,但包容黑暗的爱之领域却正接近真心。那天晚上, 他们做了两个决定:领养一个孩子;为她取名“娜娜”。“娜 娜”是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天,在巴黎郊外一个古老而破旧的剧 场里观看的由让-吕克·戈达尔执导的电影主人公的名字。 “娜娜,你就这样来到了我们身边。”


就在一个人的渴望遇到无法控制的嫉妒,从而导致两个人 的爱情方式发生转变的时刻,我通过在郊外电影院上映的黑白 电影,来到了他们的世界。亨利给我讲了我们家族的起源故 事,当丽莎后来再次说起这个故事时,病房里亨利的表情、那 满足的语气,以及说完后低头凝视我的湿润眼睛,再一次清晰 地浮现在眼前。 手机那头,丽莎又说道: “知道吗?你经历了种种偶然,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概率跟 我和亨利相遇了。” “……” “就像新生命于你,你对于我和亨利,也是珍贵的存在。 你要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自己。不要太克制自己,娜娜……” “……” “娜娜,每当你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时,我和亨利都会感 到心痛。” “……” 丽莎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耳边呢喃一般舒服,让我几乎感受 不到距离。法国和韩国之间的时差仿佛瞬间归零,丽莎作为我 的母亲生活过的这三十五年的岁月,被压缩成了一块薄板,每 一瞬间似乎都发生在昨天。丽莎传达了自己的真心,现在轮到


我和丽莎谈谈宇宙的事情了。首先是宇宙这个名字及其含义, 还有宇宙来到我身边的时间及即将出世的日期,还有我来韩国 的理由,这些我都一一做了说明。丽莎告诉我,如果回法国 了,就到蒙彼利埃去迎接新生命,她会守在我身边。 直到通话结束,我才意识到丽莎尚未询问宇宙的生物学意 义上的父亲。从五天前接到我电话的那天起,她应该做好了心 理准备,为了给我勇气,她整理好了想说的话和不需要说的 话。 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我想起了一直做配角的日子,那时我 只扮演了一些主人公身旁的路人甲角色。从舞台上下来后,我 独自回到化妆室卸妆。那时,我经常想,如果亨利在生命终结 之前,不能看到自己的电影在电影院上映的话,那么那个化妆 室就正象征了我父亲的人生。我最后没能为他送终,因为亨利 只想和丽莎单独度过剩下的时间。在五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 亨利出院后,和丽莎一起回到了蒙彼利埃,在那里生活了一个 月后就走了。 亨利走了。 亨利走了,意味着我和丽莎都结束了人生的一幕。我们再 也回不到他去世之前的时光。我中断了在剧场当演员的工作, 正式开始了创作,而丽莎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永久移居到了 蒙彼利埃——既是亨利的故乡,又是最后跟他一起旅行的地 方。在蒙彼利埃,她不再从事数学教师工作,而是做起了图书 馆的清洁工作。在过去的五年里,她从未离开过蒙彼利埃,也


没有缺勤或迟到过,每天过得很充实,下班后就去她经常光顾 的餐馆吃晚餐——亨利年轻时曾在那家越南餐馆当过服务员。 这样单调的生活日复一日,但丽莎曾说过,现在的她,比任何 时候都过得要舒心。在巴黎时,我经常在脑海中想象那家她几 乎每天都要光顾的越南餐馆。餐馆位于巷子尽头,门口挂着大 红灯笼,各种香料味四处飘散。当一个孤独的高大女人走进去 后,餐馆才像一个组装品一样,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丽莎坐 下就餐时,在餐馆,世界上的一个小角落里,她感受到了无限 的自由。如果宇宙出生,我也会经常在那家餐馆吃饭。丽莎说 让我去蒙彼利埃时的语气虽然很淡然,却让我无比安心。 一种我并非独自一人的安心。 (Free书分享更多搜雅书)


9 “明天去见一名在职司机。他是我大学朋友的亲哥哥,听 说他从去年开始在铁路部门担任司机。应该会有内部地址簿之 类的资料,所以找到郑友植师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只是时间问 题。” 刚在L形的吧台坐下,曙瑛就对我说道。虽然对我来说,郑 师傅依然像从无法抛锚的小船上远眺的都市灯火那般渺茫且遥 远,但当我抬起头望着曙瑛时,还是配合她说这是个好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司机师傅,一心想完成这部电影的曙瑛,让 我想起了亨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热情不是谁都拥有 的。 午饭时间到了,曙瑛穿梭于吧台里的冰箱和微波炉之间, 给我做了一份放了西红柿酱和洋蘑菇的意大利面。西红柿酱中 散发出一股工厂制作的标准味道,洋蘑菇没有熟透,咀嚼时发 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但我依然很快就吃完了。曙瑛毫无戒心地 笑着说,从没见有人像我这样津津有味地吃自己做的饭菜。很 显然,两天前的晚上,曙瑛没有听到我的告白,我本想对曙瑛 再说一次,但还是放弃了。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一个女人的孕 育与生产而存在的,我没有任何理由隐瞒宇宙的存在,但我并 不希望曙瑛因为我而更加疲累。


今天曙瑛要工作到晚上,于是我独自离开了咖啡馆。七月 末的首尔移居到了夏日的中心,气温连日刷新最高值。炙热的 阳光直射下来,树叶似乎达到了生长的巅峰,浓绿的叶子摇曳 生姿。因为气温和湿度不适宜散步,所以我快步走向地铁站。 经过曙瑛家附近的水果店时,我看到了粉红色的软桃子, 便想到了福禧。昨天,昨天的昨天,福禧餐馆的门一直关着, 没有见着她。对我来说,福禧餐馆就是通往福禧世界的唯一通 道,那扇门关着也就意味着关系的断绝。不过话说回来,我也 没资格为这段关系感到遗憾。多亏了福禧,我吃上了曾经如此 渴望的高粱煎饼,但自那天后,我就再也没去过福禧餐馆。经 过餐馆时,我尽量动作幅度小一些,以免引起福禧的注意。如 果福禧再给我看那张照片,跟我扯东扯西,照片中孩子的过去 就会被复原,如果是那类故事的话,我依然不想知道。 不知不觉间,福禧餐馆那歪斜的牌匾进入视线。又走了一 会儿,看到餐馆的门敞着,门口围着几个人。就在这时,传来 了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我跑起来,一开始像是慢镜头画面一 样慢慢跑,慢得难以置信,然后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拼了命 地在跑。但无济于事,停在福禧餐馆前面的救护车,在我到达 之前就发出嘈杂的声音朝大路驶去了。我停下脚步,站在那 里,不住地喃喃着“福禧”“福禧”。 给福禧餐馆提供蔬菜的市场商贩告诉我,福禧被送往了综 合医院。她来收拖欠的货款,结果发现福禧晕倒在地。


“不接电话,敲门也没有动静。我就有种预感,于是叫来 开锁工把门撬开,果然不出所料,老人倒在了厨房里面的房间 里。能怎么办?我马上打了119。” 她快速把话说完,然后对我说不要再犹豫了,赶紧去医院 挂号吧。看到我惊慌失措地朝福禧餐馆跑来,可能以为我是福 禧的女儿或侄女吧。我说我不是福禧的家人,只是福禧餐馆的 客人,她的神情瞬间黯淡了下来。 “那怎么办,没有监护人的话,别说是手术,连住院都很 困难……那你认不认识这奶奶的家人呢?” 我回答说不认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反复说着“怎么 办”“欠款怎么办” ,然后走向散去的人群。人们纷纷离去, 福禧餐馆前顿时安静下来。看着桌子和椅子东倒西歪,杂乱无 序的餐馆,我转身走出来,打了辆出租车。 下了出租车,我立刻赶向医院急诊室,但医院入口处非常 混乱,而且禁止外部人员出入。正当束手无策之时,我看见了 急救室挂号处。我向挂号处职员解释,我要找刚从梨泰院洞被 救护车送来的患者,七十岁左右,不知道姓氏,名字叫福禧。 然而职员马上回答说,没有叫“福禧”的患者,根据我的描 述,那位老年患者不叫福禧,而是秋恋禧。 “秋恋禧?” “是的,是秋恋禧。请问您和秋恋禧患者是什么关系 呢?”


我哑口无言。对于福禧,不,对秋恋禧来说,我是谁呢? 我为什么一口气跑到这里来呢?但在急救室挂号处最重要的, 不是这样的疑问,而是与患者的确切关系。于是我撒了个谎。 “我和福禧,不,秋恋禧患者,住在同一栋楼里,她住在 乡下的监护人拜托我来看一下患者的情况。请问可以探视 吗?” “您说是受监护人委托?” 职员反问了一句,翻找了一下文件,很快职员的表情变得 复杂起来。估计医院职员还没有和福禧的监护人联系上,觉得 只有先跟自称代理人的我说明一下,才有利于结算费用。正如 我所预料,过了一会儿,职员递给我一张文件,嘱咐我要尽快 把监护人带过来。 我在文件上签了字,走进急救室。浓烈的药品味道、各种 医疗器械的杂音、患者痛苦连天的呻吟声……这些都让我精神 恍惚。福禧——尽管她的正式名字是秋恋禧,但对我来说她依 然是福禧——平躺在急救室最里面的床上,挂着人工呼吸器, 床上的表单上写着患者的名字,还有“Stroke”的病名,即脑 中风。我仔细看着福禧的脸,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脑内 血管破裂的患者,而像是在熟睡一般,看上去非常平静。我把 福禧卷起来的T恤衫拉了下来,又把床底下乱扔的塑料拖鞋摆放 整齐。尽管我想为福禧做更多,但这里只有一张患者用床,我 也帮不上什么。而且,我也没资格长时间待在福禧身边。客观


来说,我只不过是在福禧餐馆吃过三次饭的客人。连她的名字 都搞错了,在她的生活中,我只是个过客而已…… 从医院出来,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 题,真正的福禧是谁?忽然照片中的那个孩子的脸庞浮现在眼 前。照片之外的她,大概跟我年纪相仿,即使她是多么“lucky 而又lucky”的福禧,大概也已忘了在韩国的曾用名。我又想, 她可能还不知道,在韩国还有人开了家福禧餐馆,那人一有空 就会拿出她的照片来看。最后我又想到脑中风这个病名,以及 市场商贩说如果没有监护人连手术都做不了,这些想法轮番扰 乱着我的思绪,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回到曙瑛家后,为了准备晚饭,我打开冰箱拿食材时,看 到冷冻室里的泡沫塑料盒子。我把盒子里的高粱煎饼盛到盘子 里,放到微波炉里解冻后,拿到客厅,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当 我夹起一个个高粱煎饼吃的时候,眼前浮现出福禧说话的表 情,耳边回荡着她说话的语气,而且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鲜 明。把小菜轻轻地往我面前推的福禧,满脸疲惫地仰头看电视 的福禧,喝烧酒的福禧,把香烟和小菜送给比自己生活更艰难 的老妇的福禧,健康地活着的福禧…… 在吃最后一个,即第六个高粱煎饼时,我尽量久久地咀 嚼,当最后一个也全部咽下去后,我从位子上站起来,再次出 了玄关门。下到一楼后,我拉了一下福禧餐馆的玻璃门,稍微 一使劲,拉出一条缝来。看样子开锁工因意外状况被吓到,忘 了把门锁上。在餐馆的房东采取措施之前,门应该会像这样一 直开着。


一走进餐馆,我闻到一股积压的空气散发出的熟悉味道。 我想那是渗透在各种碗具、刀叉以及汤勺、锅类等烹饪工具中 的福禧的体味。径直朝厨房走去。厨房入口没有安装门窗,不 过厨房里冰箱旁设置了一个磨砂玻璃推拉门。那个商贩曾明确 地说过,她是在厨房里面的房间里发现晕倒的福禧的。如果按 照她说的,福禧的生活空间应该就在那个推拉门的后面。一打 开那扇门,就看到一条通道,通道一侧是个房间,对着的是个 洗手间。我对福禧不了解的地方又多了一点。我实在无法想象 福禧是怎么在餐馆里面的空间生活过来的。 我脱下鞋,走进房间,打开荧光灯,灯闪了几下就灭了, 不过放在矮搁板上的台灯一按就亮了起来。淡橘黄色的灯光照 亮了整个房间,塑料衣橱和塑料收纳柜,以及挂在钉子上的破 旧衣服,还有那扇叶坏了一个的电风扇等一一映入眼帘。台灯 旁边,依次摆放着装在粗糙容器里的爽肤水和乳液、没有盖子 的口红、沾满手印的镜子,以及连着充电器的折叠式手机。我 慢慢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是放在被子上的家庭账簿。我蹲下来,低头看着那本账 簿。厚厚的账簿记得密密麻麻。福禧在账簿里最后一条记录是 “福顺忌日”的备忘录,以及“年糕”“绿豆粉”“梨”“苹 果”等单词,还有几个潦草的数字。我马上在手机词典中输入 “忌日”二字。词典给出的解释是,忌日指人死去的日子,也 是与死者有交情的人铭记其死亡的日子。因此可以推断出,一 个名叫福顺的人和福禧交往甚密,最近某一天是她的忌日。当 然,最意味深长的是,福禧、恋禧、福顺,这些名字各有一个


字是重复的。难道这名字的模式是探索福禧过去的线索吗?我 想有这种可能,突然感觉福禧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 “谜?”我自言自语道,躺在被子上。从被子里散发出福禧的 另一种味道,也许是汗水和泪水混合的味道。太阳下山了,但 房间里的热气依然没有消退,窗外的虫子还在拼命地叫着。我 静静地盯着泛着橘黄色光芒的低矮天花板,想象一个躺在地下 棺木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凝固的孤独灵魂。那正是我的 灵魂。当太阳升起,一个生命悄然逝去,变成一个光之粒子, 而我的灵魂俯视着这一切……难道是因为这一点吗? 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想起了那个时期。 那些不停地思考死亡的日子。那是在我上大学时接受心理 咨询之后的事情。虽然咨询时间只有三十分钟,但自那之后, 三年时间里我都始终没有忘记咨询师说的话。据咨询师诊断, 如果在我被抛弃到铁路之前,确实在一个难以承受的环境中成 长,或被虐待的话,那么构成我的最早细胞,分明就是在悲惨 的状况下形成的,这一想法支配了我的思维。也就是说,我只 是一个在金钱往来或暴力的环境下,因为生理行为而出生的孩 子,一个不受任何人欢迎的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也许我一 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咨询只不过是像一种导火索,将我努力装 作不知道的可能性引向了确定性。 我之所以想当演员就是为了摆脱这种想法。在演戏期间, 我可以作为他人过上一种不同的人生,这一点我非常喜欢。 不,应该说舞台才是摆脱命运的唯一突破口。我虽然很清楚, 在欧洲,亚裔演员成为主角的概率几乎为零,而且表演一结


束,又会回到现实,然而如果连舞台的时间都没有的话,我会 更难坚持下去。幸运的是,岁月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流逝,我也 渐渐远离了那个只思考死亡的时期。我是这么相信的。虽然我 深信不疑,但有时候,我会发现自己仍然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 下,比如今天这样的日子。此刻,我突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 宇宙的肝脑马上就会成形,那时候,宇宙也能感受到我的感 情。想到这里,我连脚尖都一起用上力,像是为了不让任何感 情流入宇宙的身体里。我自然而然地将手握成拳头,手背的骨 头也呈圆形凸起。在那种紧绷的状态下,我站起身来,突然听 到肚子里传来蠕动的声音,随后掠过一丝极有实感的微动。我 僵在那里,就像被意想不到的刺拳惊吓到的拳击手似的。蠕动 的时间一开始很短,然后变长,从某一瞬间又开始逐渐减弱。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像一张弓一样,身体往里弯曲,我用 两只胳膊环抱着肚子,这下感觉身体各个角落拧紧的螺丝一下 子松开了。 你活着的信号、敲响世界的叩门声,在我最需要的瞬间, 让我感受到安慰的身体语言。 这是我的第一次胎动。


10 从电梯上下来后,我看到了站在售票处前左顾右盼的小 栗,应该是接到我电话后过来接我的。平时总是中性打扮的小 栗,今天穿了件系领带的白衬衫,搭配一件黑色裙子,总感觉 像是头一次见似的,非常陌生。我没有打招呼,而是走过去直 接说: “你今天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哦。”小栗不好意思地 笑着说,每次穿剧场的制服自己也觉得别扭。 我本不想妨碍小栗的工作,但最终还是妨碍了。小栗已经 把自己的工作拜托给了其他同事,抽出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 间。我跟着小栗去了楼顶。楼顶上有一个装饰成庭院风格的单 独休息空间,小栗说她经常来这里。我们并排坐在栏杆旁的长 椅上,悠闲地聊着最近的天气、我今天要看的电影的大众口 碑,还有小栗现在的售票工作。沉默了一会儿后,我问她为什 么那么痴迷于拍电影,甚至把自己的生活费也全都贡献出来。 我记得曙瑛之前讲过,如果拍电影的话,不仅导演,工作人员 也得一起筹钱。曙瑛和小栗都没有正式工作,她们都是一边打 工一边拍非商业电影,而刚退伍的银也未确定就业方向,还在 彷徨中。所以,即便数额不大,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 担。 “那是……”


可能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小栗挠了挠后脑勺,然后表情坚 定地回答道: “那是因为……电影结束的时候,不是片尾字幕上都会打 出名字嘛。我很喜欢那一瞬间,是一种活着的感觉吧。尽管挣 不到钱,即便挣到了,也都花到了拍电影上,不过至今为止, 因为电影似乎所有一切都得到了补偿。当然,我也不知道这种 状态能维持多久。” 小栗的话让我想起了福禧餐馆的牌匾。对福禧来说,那家 餐馆既是工作单位,也是她一生最终抵达的、只属于她自己的 居住地。给这家倾注了她所有劳动、财产和时间的餐馆刻上 “福禧”二字,是不是就宣告了她活着的意义呢?“她活 着” ,在对我来说是福禧,但在正式场合是秋恋禧的她看来, 这一行为就是证明自我存在的方式吗?她由此从苦难的生活中 获得补偿了吗? “过得还好吧?” 小栗向沉浸在思考中的我问道。小栗可能是在担心我的健 康吧。我回答说: “我一点都不辛苦,一切都很平静。虽然韩 国之行是一时兴起,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 助,会顺利地度过,准备大概九月回法国生产……”像是让她 明白不需要为我担心似的,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小栗注视着 我,说让我不要太客气,导演和工作人员有保护演员的义务,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提出来,不,是必须得那样做。她以特有 的坚定表情说道:


“我知道您可能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才一直这么小心翼 翼,但如果曙瑛姐和银前辈了解情况的话,也会和我说同样的 话。” 小栗说得如此坚定,此时我才慢慢承认其实自己一直想听 到这些话。快到电影放映时间了,我们从楼顶走下来。在进入 放映厅之前,我远远地看着回到工作岗位上的小栗,看着那个 确认票据、为观众介绍位置的身影。其实龙山区就有很多影 院,而我偏偏来钟路区看电影的理由,就是想向能客观看待此 事的他人讲讲福禧的故事。因为我一直无法决定,是应该参与 到福禧的人生中去,还是就应该像一个连她名字都不太清楚的 名副其实的他者一样,对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我在韩 国交往的朋友只有曙瑛、小栗和银,小栗比曙瑛更成熟些,也 比银更适于当烦恼的诉说对象。小栗或许还不知道,今天她的 一席话提醒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如果福禧是介 入我人生中的演员,那我也有保护她的义务。保护,这也是亨 利和丽莎,还有郑师傅对我采取的态度和行动——面对一个生 命不会视而不见,而是将其拥入自己的生命…… 突然有一群人拥向小栗那边,她忙碌起来。我静静地望着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翻了翻手提包,找到一周前医院送的手 册。我打开手册,在空着的胎名一栏,慢慢地写下了“小栗” 二字。宇宙来到这世界之前,就像是小栗子树一样的存在。可 能是对这个胎名很满意吧,我再次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在第 一次胎动之后,宇宙经常向我提醒自己的存在。


这段时间,福禧从急诊室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又转到了普 通病房。对我还有印象的前台职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前几天 秋恋禧的监护人来办理了入院手续。可能职员以为是我联系了 监护人,病人才办好住院手续,所以跟第一次相比,告诉我病 房号码时的表情非常温和。虽然还想咨询更多信息,尤其是福 禧的病情,但因为前台拥入很多人,我只好说了句谢谢就转身 离开了。 住院楼位于急诊室的对面。福禧的病房位于十三楼,是个 双人间。进入病房时,我发现靠门的床空着,只有福禧一人在 靠窗的床上躺着。我一步一步地走近福禧。福禧身上挂着多个 透明或不透明的管子,其中一个连着尿袋。因为亨利也曾这样 躺在病房里,所以我并不觉得陌生。连接鼻子和胳膊的管子, 分别输送食物和药物,而从肚子底下的线排出尿液,这也是很 久以前了解到的。“进入我身体的,和从我身体里排出去的, 竟这样一目了然。娜娜,我好像成了入口与出口分明的圆筒状 单细胞生命体。”亨利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笑脸清晰 地浮现在眼前,像昨天才见过一样。 此时有一位护士拿着新病号服走了进来,她对我的到来表 现出极度的欢迎,问我是不是患者家属。当我回答不是家属, 而是认识的邻居时,她一脸遗憾。她是个表情丰富,看上去有 些稚嫩的护士。 “秋恋禧患者现在怎么样了?” 我焦急地问道。不自觉地向前帮着一起给福禧换病号服。


“主治医生说了,即使做了手术,醒过来的概率也很低。 而且,听说患者已事先签了拒绝延命治疗的文件,所以就没法 实施心肺复苏术了。您看人工呼吸器也摘除了。这种情况的 话,坚持一两个月都很难。” “那么,这一两个月谁来照顾患者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为患者考虑的话,最好是搬到疗养 院或是临终关怀病房。但监护人可能觉得这个过程很麻烦吧, 自那天来医院后,就再也不接电话了。” “监护人,是家人吗?” “不是直系亲属,听说是妹妹。” 听护士说,秋恋禧的妹妹(名字不叫福禧)办完入院手续 后马上去了护士室,表示需要用秋恋禧患者的死亡保险来报销 住院费,让医院好好准备资料,并全权委托医院里的护工负责 看护,随后便匆忙离开了医院。护士接着说,像这种情况,医 护人员很是为难。在没有监护人或专属护工的情况下,失去意 识的患者单独留在病房,这总让人放心不下。所以需要有人守 着病房,哪怕只是检查呼吸状态,也能防止患者在无人陪护的 情况下孤独地离去,没想到护士会向初次见面的我倾诉这么 多。 护士拿着从福禧身上蜕下的表皮一样的病号服走出了病 房。我低头看着福禧,观察着患者的呼吸状况和死亡前兆。这 并非单纯的探病或暂时性保护,而是意味着承担起见证一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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