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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阅读欢乐园, 2021-03-07 06:00:31

东野圭吾《宿命》

epub宿命

目录

版权页
楔子
第一章 绳

1
2
3
4
5
6
第二章 箭

1
2
3
4
5
6
第三章 重 逢

1
2
3
4
5
6
7
8
第四章 吻 合

1
2
3
第五章 唆 使

1
2
3

4
5
6
7
8
第六章 破 案

1
2
3
4
5
6
7
8
尾声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宿命/〔日〕东野圭吾著;张智渊译.-2版.-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2014.7
ISBN 978-7-5442-6815-8
Ⅰ.①宿… Ⅱ.①东…②张… Ⅲ.①长篇小说-
日本-现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15874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08-108
Shukumei
© Keigo Higashino 1993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宿命
〔日〕东野圭吾 著
张智渊 译

定 价 17.99元

楔子

勇作上小学前一年的秋天,红砖医院的早苗去世了。告诉他这件事
的,是隔壁亲切的阿姨。

红砖医院是附近小孩子的叫法。那是一所红砖建造的大医院,位
于一条通往山手的缓坡的坡顶。建筑物的四周种植着山毛榉和柞树,从
围墙外看来,宛如一座西洋式城堡。或许是经营者胸怀宽广,就算不是
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可以自由出入,所以勇作经常跟着附近比他年长的孩
子到这里抓虫、摘栗子。

早苗总是在医院宽敞的院落内散步,白色三角头巾和白色围裙是她
的特征。早苗肤色白皙,长得像个洋娃娃,看不出岁数。勇作总叫
她“姐姐”,但她的实际年龄可能足以当他母亲。

她总是从远方望着勇作他们嬉戏的模样。炎炎夏日,她也曾带来装
着麦茶的水壶。她的围裙口袋中总是装着糖果,只要孩子们开口讨要,
她就会高兴地拿出来分给大家。没有孩子知道为什么早苗会待在红砖医
院里,或许那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她本人也从未提起。

只不过勇作他们也知道,她和一般的大人不一样。最明显的地方就
是她的用字遣词异于常人。她会用小女孩般的语调说话,而且不光是对
孩子们,连对来这里看病的人也是一样。如此一来,和她讲话的人都会
一脸惊愕地立刻远远躲开。她经常拿着一个小玩偶,也让人觉得她怪
异。勇作好几次听到她把小玩偶当成小孩,对它说话。

“姐姐好像有点问题,”有一天,某个较年长的孩子指着自己的头对
勇作他们说,“所以她才会待在这里,为了让医生治好她。”

这句话让勇作感到震撼,他从未想过早苗病了。
这个谣言流传开后,孩子们便不大到医院的院子玩了,似乎是听了
谣言的父母不准孩子接近她。
然而,勇作还是经常一个人来。每次只要一去医院,早苗便会走过

来问他:“大家呢?”听到勇作回答“他们有事不能来”,她便会说:“好
寂寞哦。”

勇作最喜欢爬树。当他在爬树的时候,早苗就会拔拔草、浇浇花;
等他玩累了休息时,早苗就会变戏法一般拿出西瓜来。

每当和她在一起,勇作就觉得心情非常平静。她经常唱歌,对勇作
而言,听她唱歌也是一种乐趣。她唱的不是日文歌,而是外国歌曲。勇
作曾问她:“那是什么歌呢?”她却回答:“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那年夏天。
那年秋天,早苗去世了。
听闻噩耗的那天傍晚,勇作独自前往红砖医院。他在叶子开始泛红
的树下寻找早苗的身影,却看不到原先总会待在那里的她。勇作蹲在那
年夏天爬过的树下,哭了很久。

勇作的父亲兴司是警察,但他从未见过父亲身穿制服的模样。兴司
总是穿着茶色衣服,和一般人的父亲一样出门上班。

兴司似乎在调查早苗的死因,经常带着年轻的男子回家,长谈至深
夜。勇作在一旁听,才知道早苗果然是医院的病人,她是从医院的窗户
掉下去摔死的。然而,他不清楚父亲他们究竟想调查什么。

早苗的死也成了孩子们的话题。他们一起来到医院附近时,有人把
那扇窗指给了勇作。他抬头仰望,想象她摔下来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发
闷,吞了好几次口水。然而,早苗的死只让孩子们谈论了一个星期左
右。他们的注意力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后,此事再无人提及。不过,
勇作仍像以前一样独自到医院去,眺望她摔下来的窗户。

兴司似乎仍在调查早苗的死因,连续数日晚归,有时甚至不回家。
隔壁的阿姨会来家里照料勇作的饮食,大概是兴司打电话拜托的。

又过了约一个星期,兴司的上司来了,一个肥胖的光头男人,看起
来比兴司还年轻。但通过两人迥异的用字遣词,就连小小年纪的勇作也
能察觉,父亲是这人的属下。

他好像是为了什么事情想来说服兴司。隔着拉门,勇作听见他软硬
兼施地讲个不停。兴司却似乎在顽强地反对。不久,肥胖的上司变得十
分不悦,抽动着脸颊离去,兴司也很不高兴。

过了几天,家里又来了客人。这次是一个穿戴整齐的男子,不像那
个上司那么嚣张跋扈,打招呼也很客气。兴司和那个男子谈了很久。其
间,勇作被寄放在邻居家。

谈完后,兴司来接勇作。他们走出大门时,那名绅士正要离去。他
发现了勇作,定定地盯着他的脸,说道:“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啊。”说
完,摸了摸勇作的头。他的眼珠呈淡咖啡色,眼神很柔和。

那天之后,兴司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状态,不再晚归,电话中也不再
提到早苗。

后来,他带勇作去扫墓,那是墓园中最气派的一座坟墓。勇作双手
合十拜完后,问道:“这是谁的墓啊?”兴司微笑着回答:“早苗小姐
的。”

勇作吃了一惊,又端详墓碑一番,再度合掌。

勇作对早苗死亡的内情终究一无所知。事隔多年之后,他才稍有了
解。

快上小学了,勇作去了一趟好久没去的红砖医院。他倒也没有特别
的目的,只是信步而至。

医院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型黑色轿车。经过时,他伸长脖子往车
内望去,只见身穿藏青色衣服的司机以双臂为枕,正在打盹。

勇作离开车子,步入树林。漫步林间的他想起了早苗用竹扫帚扫落
叶的声音、牛奶糖的甜味,还有她的歌声。勇作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栗
子,抹掉泥土,放进短裤的口袋。那是一颗又圆又大的栗子,只要插上
火柴棒,就成了一个上等的陀螺。是早苗教他这么做的。他抬起头,正
要走开,看到正前方站着一个人,随即停下脚步。

那是个和勇作年纪相仿的男孩。他穿红色毛衣,围灰色围巾,白袜

长及膝盖下方。勇作身边没有一个小孩打扮得这么漂亮。
两人一语不发,对视良久,或者该说互瞪更为恰当,至少勇作对这

个陌生人全无好感。
忽地从某处传来女人的声音。勇作循声望去,一名身穿和服的女人

在刚才那辆轿车旁挥手。和勇作互瞪的男孩朝女人走去,那似乎是他母
亲。

勇作以树为掩护,试着接近他们。女人发现了他。“你的朋友
吗?”她问男孩。男孩看也不看勇作一眼,摇头。

不久,司机下车打开后车门。女人和男孩先后上车后,司机以恰到
好处的力道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的同时,勇作从树后走出。黑色轿车排出淡灰色的烟,在
勇作的注视下缓缓离去。车即将驶出大门时,勇作发现那个男孩回头看
他。那画面就像一张照片,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

第一章 绳

1

美佐子看着从病房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想,这种日子的天气偏偏
特别好。光线经由白色墙壁反射,将室内映照得更加明亮,但这明亮却
同病房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瓜生直明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令美佐子联想到挂在肉铺前、羽毛被
拔得精光的鸡。几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公公还颇为富态。而当他说身
体违和,入院接受手术之后,身上的肉就像被削掉一般,日渐消瘦。他
罹患了食道癌。虽然没有告诉他事实,但他似乎早已自知。

“老伴。”亚耶子蹲在病床旁,握着直明细纹密布的手呼唤他。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直明的脖子微微一动。弘昌见状便叫
了一声“爸”,向前跨出一步,妹妹园子也立刻趋身向前。
直明嘴巴微张,亚耶子马上将耳朵凑上。“咦?你说什么?”尔后她
看着美佐子的方向:“他在叫晃彦。”
于是美佐子和亚耶子交换位置,坐在病床旁,然后在面无表情的老
人耳畔说道:“爸,我是美佐子。您要我对晃彦转达什么吗?”
美佐子无法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够传到直明耳中。就算他听得
见,也没人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否知道美佐子是谁。然而,几秒
钟后,他再度开口了。美佐子全神贯注,极力想听清楚他发出的微弱声
音。
“晃彦……”接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几句话,在场的人当中数美佐子
听得最清楚。虽然是平凡无奇的字眼,但作为父亲留给儿子的遗言,其
内容让美佐子感到意外。
“美佐子,你公公说什么?”亚耶子问道。

美佐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园子突然叫道:“爸爸!”只见直明宛如睡
着般闭上了眼睛,亚耶子和弘昌也凑过来。

“老伴,你睁开眼啊!”亚耶子隔着毛毯摇晃丈夫,他却全无反应,
只有纤弱的脖子无力地左右摇晃。

“他走了。”为他把脉的医生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隔了一会儿,亚耶子开始号啕大哭,园子也哭了起来。
美佐子感到眼眶发热,视线随即模糊了,而直明灰色的脸庞也变得
扭曲。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鲜明地浮现于脑海。

你真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婚事已成定局时,美佐子的朋
友都这么对她说。那是距今五年又十个月前的事了。

美佐子旧姓江岛,娘家不算贫穷,但也绝对称不上富裕。美佐子既
非容貌特别出众,也没有什么特长。

进入UR电产股份有限公司,使得她和瓜生家攀上了关系。UR电产
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电机生产厂商,在全国拥有六座工厂,其中四座在本
县,可说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企业。她隶属于这家公司的人事部,负责
人事业务。人事部员工并非待在人事部的办公室内,而是被派遣到各
处,有人在生产现场,也有人在公关部门。

美佐子收到的人事命令上写着“董事室特别秘书”,这意味着由她打
点董事身边的大小事宜。同期进公司的人当中,只有她得到这份工作。

“江岛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可是万中选一的呢!”人事部的资
深员工有些亢奋地告诉她。原来,新人被分派到董事室是非常罕见的。

她的位子在专任董事的办公室里。第一天上班的早上,人事部主任
为美佐子引见,专任董事还特别从椅子上起身,笑容可掬地说道:“我
等你好久了,请多指教。”

“请您多多指教。”美佐子也紧张地鞠躬致意。
这就是她与瓜生直明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直明身材不高,恰到好处的赘肉显示出威严,眼睛和嘴巴微微聚拢

在国字脸正中央,昭示出良好的出身和沉稳的个性。
实际上,他在之前的工作生涯中一直是一名超级精英。他的父亲瓜

生和晃在昭和时代初期成立精细零件制造公司,此后将事业领域扩大至
电气制品。那正是今日UR电产的前身。所以,他当时的头衔虽然是专
任董事,但已确定将接任社长。

和直明独处并不如当初想象般令人喘不过气。一起工作时,他总是
设身处地多方为美佐子着想。他语气温柔,话题也很丰富。她曾听在其
他专任董事或常任董事手下做事的资深员工说,有些董事令人很有压迫
感,直明却完全不会给人那种感觉。

进公司约一年后,美佐子接受了直明共进晚餐的邀约。刚听到时,
她很犹豫,直明见状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不良意图。我一个
朋友的法国餐厅今天开张,我想去捧个场,我太太和儿子也会来。你平
常帮了我很多忙,我想借此机会好好请你吃顿饭。”接着,他拿出那家
店的宣传单。美佐子听到他家人会来,又犹豫了。不过,这次不是担心
直明心怀不轨,而是害怕身处家世背景迥然不同的人当中,或许会觉得
自己的境况很悲惨。然而,美佐子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想,太过强硬的
拒绝可能不太礼貌。

于是,那晚美佐子见到了直明的妻子亚耶子和长子晃彦。
亚耶子年轻貌美,凤眼和尖细的下巴给人些许冷酷的印象。她三十
来岁,但具有弹性的肌肤令她如二十许人,尽管她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就
读小学的孩子。晃彦为直明前妻所生,当时二十五岁,身材高大健壮,
脸庞较小,铜铃般的眼睛配上单眼皮,炯炯有神。直明介绍美佐子时,
晃彦一直盯着她的脸,令她喘不过气,只好低下头。
菜肴上桌之后,众人一面动着刀叉,一面交谈。
美佐子没想到晃彦居然还留在大学的医学院里作研究。她理所当然
地认为,晃彦一定会像直明继承第一任社长的位子一样,也在UR电产
任职。
直明用轻松的语调说道:“这家伙从来不听父母的话,所以选了一

个和我的工作最不搭的职业,不过,倒是好过那些仰赖父母荫庇的男
人。”

“能够就读统和医科大学,真是太了不起了!”美佐子发自内心地叹
道。别说是县内,附近的几个县也公认这所大学是最高学府。

听到她的夸赞,晃彦问道:“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什么?”美佐子反问。
“医生和企业家,也就是我这种人和我父亲这种人,你会选哪一
种?”
“这个……”美佐子顿时语塞。如果这是个轻松的玩笑,她总有办法
答得出来。可晃彦的语调中却带有一种特别的认真意味。她两手拿着刀
叉,无言以对。
“你别乱问人家莫名其妙的问题,会造成江岛小姐的困扰。”直明含
笑道。
亚耶子接着应和:“我倒是哪种都好,反正两种都很棒嘛。”
直明听了一笑,美佐子也舒缓了嘴角的线条。僵局被亚耶子巧妙地
化解开来,晃彦也不再追问。但就在话题转变之前,他加了一句:“那
么,我改天再问。”
“好的。”美佐子也面露笑容。
美佐子着实没想到他说的“改天”竟然会真的来临,她以为那一定是
句客套话。然而,晃彦四天后却真的打电话到办公室找她。
“你喜欢听音乐还是看比赛?”
报上姓名后,晃彦冷不防地发问,美佐子措手不及。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是问你有什么兴趣,喜欢什么活动。既然要约你,去你喜欢的
地方应该比较有趣。”
“啊……”美佐子这才发现晃彦在约自己。她心跳加速,自己也知道
脸红了。她往直明的方向偷看一眼,他正在位子上看资料。
“我跟父亲说过了,说我改天会约你。”晃彦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动

摇,“所以你不用客气。明晚有空吧?”
“嗯。”她犹豫了一下,答道。
“那么,再次请问,你喜欢什么?”
“啊,什么都好。”
直明就在身边,美佐子不禁压低了音量。
晃彦稍作停顿后说:“那么就去看音乐剧吧,那样之后吃饭的时候

也有话题。请你六点在公司前面等,我去接你。”
“啊,好……我知道了。”
放下话筒,美佐子依然心情激动。她看了直明一眼,直明似乎没发

现她表情有异。
次日晚上,美佐子和晃彦并肩而坐欣赏音乐剧,接着一起用餐。晃

彦和直明说话的方式不同,但都颇善言谈。他会从一个话题像树枝般向
外延伸,将一件小事讲得精彩万分。无论话题朝哪个方向发展,他都能
展现广博的知识,给人不同于一般富家子弟的印象。

晃彦不光自己口若悬河,也很擅长让美佐子畅所欲言。美佐子平常
言语不多,但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好像都变得很健谈了。

晃彦详细地询问她孩提时代和家人的事情,关于她的健康情形更是
问得深入。美佐子边说“我没别的长处,就是身体非常健康”,边想,医
生果然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饭后,晃彦送美佐子回家。她婉言推辞,晃彦却说:“父亲吩咐我
一定要送你回家。”

原来直明也知道今晚的事。
在开车送美佐子回家的路上,晃彦对她说道:“医生和企业站在敌
对的立场。”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美佐子察觉这是几天前的话题的延续。
“企业对人的身体不感兴趣,无视人体健康,日益追求发展。结果
医生就得拼命帮企业擦屁股,这就像是一根根地重新种植被推土机摧残
的幼苗。”

“我懂。”美佐子说,“所以你想当医生?”
“是。”晃彦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但比起推土机,最
可怕的还是农药。它不但会改变地貌,还会改变地质。有些地区是不管
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势和财力都不该染指的。”
美佐子不懂他话中的含义,无法作答。他似乎也不期待美佐子有所
响应。
就这样,美佐子和晃彦的第一次约会结束了。
此后,晃彦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约美佐子。有时一起看电影或舞台
剧,有时则是单纯地用餐。
如此交往约一年后,晃彦向她求婚了。在他们常去的咖啡店里,他
用像是邀她打网球的口气说道:“对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美佐子倒不是没料到晃彦会求婚,只是全然无法将此事当作现实来
思考。他们的门第太悬殊了!虽说晃彦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但依旧
改变不了他是瓜生家的继承人这一事实。他和经济状况与家世都低于一
般水平的美佐子无论如何都不般配,所以她始终认为,就算继续交往下
去,两人之间的关系总有一天也会无疾而终。
因此,晃彦的求婚让美佐子心生迷惘。“请给我时间考虑。”说完她
就和他分开,各自回家。但结婚不是儿戏,并非只要有时间就能决定的
事。
若从客观角度来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然而,美佐子却感
到不知所措,最主要的原因即是她对晃彦的感情绝对称不上爱情。当
然,她不讨厌他,甚至尊敬他,却从未因为和他在一起而没来由地雀跃
不已,也从未不发一语便能心灵相通。这种心心相印的感觉不正是婚姻
中最重要的部分吗?
美佐子曾深爱过一个人。当时她还是高中生,或许是因为心智尚未
成熟,那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经历。虽然因为
种种偶然因素不能与他结合,但美佐子认为,爱上一个人就应该有当时
那种心情,那完全不同于对一个人的广博知识感到的惊叹,或对一个人

行动果决而感到的佩服。
然而,她最后还是应允了晃彦的求婚。没有什么决定性原因,而是

有许多一言难尽的因素模糊地成形,让她的犹豫渐渐消融。这些因素包
括主张“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的朋友、没有明说但希望美佐子点头的双
亲,以及世上一般的婚姻情形。如果要准确地形容她最后的心境,就
是“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大家都说,美佐子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变凤凰。

直明咽气后三十多分钟,晃彦才出现。此时,病房里已不见亚耶子
的身影,只剩下美佐子和晃彦的弟弟、妹妹。

直明和平常一样躺在病床上,毛毯盖得好好的,只有脸上盖着白布
这一点和昨天不同。

园子仍跪在地上,趴在床边哭泣。弘昌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颓
然低垂着头。美佐子站在门旁,神情恍惚地望着他们。

晃彦静静地打开门,走进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霎时呆立
原地。晃彦应该已经知道了直明的死讯,但亲眼见到父亲的遗体所受的
打击,和想象中的终究不能相提并论。

大概是听到有人进来,园子停止了哭泣。她回过头,用哭肿的眼睛
瞪着长兄。

“哥……都这种时候了,你在做什么?爸爸一直在等你呀。但你居
然还在工作——”

“弘昌。”晃彦毫不理会妹妹的不满,叫了一声弟弟,“你能不能带
园子出去?”

弘昌默默点头起身。
园子却摇头。“我不,我不离开这里。”
“别胡闹了,你要体谅大哥的心情。”弘昌抓住她的手臂,要她站起
来。
“为什么?晃彦哥还不是不听爸爸的话!”

“这种时候,别再提那种事了。”弘昌强行将园子拖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晃彦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缓缓走到病
床旁,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他走得痛苦吗?”
“不,”美佐子说,“像是睡着似的……非常安详。”
“唔,那就好。”晃彦将布盖回去,两手插进白袍的口袋,将脸转向
窗户。太阳好像比刚才倾斜了一些。
“爸有话要我转告你。”
晃彦的脖子稍向后转。“哦?”
“爸临终的时候叫你,你不在,我就代你听了。”
“他说了什么?”
美佐子润了润嘴唇,道:“他说:‘晃彦,对不起,他们就拜托你
了。’”
晃彦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痛苦地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然后
闭上眼睛,轻轻点头。“是吗?爸说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明白。”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他临终的时候随口说说,你不用放在心
上。”晃彦看着窗户应道,却结结巴巴的,不像平常的他。
“爸说完那句话,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晃彦闻言仍背对着美佐子,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美佐子觉得他的
背影仿佛在拒绝自己。
“我去帮妈的忙。”说完,美佐子离开了病房。

很久以前,美佐子就开始考虑和晃彦离婚。她对这场婚姻苦恼不
已,希望能找出什么解决之道。在错误中一路摸索至今,即使是现在,
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两人一决定要结婚,瓜生家的府邸内就为他们盖好了专属的别馆
—— 一栋面积约八十叠的两层木造建筑,对两人而言实在宽敞过头。
婚后,到家里来玩的朋友纷纷艳羡不已地感叹:“这种房子我一辈子也

买不起!”听到她们的话,美佐子觉得自己的确很幸运,也就不想太
多,继续过着平常的新婚生活。

结婚近一年后,她开始感到不安。这不安来自于她的内心。结婚那
么久了,她还是无法感觉到对晃彦的爱意。她和婚前一样,对晃彦抱有
某种程度的好感,尊敬他、信任他,却仅此而已。

她不认为是生理上的问题。她认为两人的性生活和一般人一样频
繁,自己也有相当的快感。但如果有人问“对方非得是晃彦不可吗”,她
总觉得似乎也不是。

为什么无法爱他呢?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晃彦完美无缺。结婚之后,他也和恋爱时一
样,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几乎都会满足她。他也
不曾逾越夫妻之礼,或侵犯她的个人隐私。许多男人结婚后就会变得对
妻子浑不在意、粗鲁无礼。就这点而言,晃彦可说是一个理想的丈夫。
但美佐子认为,这些不是爱一个人的条件,至少对自己来说不是,
她需要的是了解对方。
自己能够了解晃彦吗?
答案是否定的。住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的
烦恼、希望和梦想,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
么,还有每天的部分行程。
美佐子自认很努力地试着去了解他,却怎么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内
心。原因很简单,他不愿对她敞开心胸。

“你说什么?”听到她那么说,晃彦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在某天吃完
早餐,他正在看报纸的时候。

“拜托你,请你告诉我。”美佐子抓着围裙裙摆说道。
“什么?”
“一切,所有你隐藏在心中的事情。”
“莫名其妙!”晃彦将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你说我隐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隐藏了。你告诉我的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
小事,真正重要的事情都瞒着我。”

“我自认没有对你隐瞒任何事情。”
“你骗人!不要敷衍我!”美佐子说着说着,泪珠就滚落下来。两人
非得这么说话,让她觉得非常悲哀。
“我没有瞒你,也没有敷衍你。”晃彦一脸不悦地站起来,把自己关
进房间。
当时的对话让美佐子觉得自己第一次触到了晃彦的内心,他从来不
曾如此动摇过。同时,她确信他的确隐瞒了什么。
从那时起,美佐子待在主屋的时间变多了。她认为,多和晃彦的家
人相处,说不定多少能填补和他之间的鸿沟。晃彦希望过完全独立的生
活,但他似乎认为美佐子去主屋可以消除一些压力,也就任由她去。
和瓜生家一起生活,不似想象中的令人喘不过气,也并非无趣。没
想到她和年轻的婆婆竟然很合得来,弘昌和园子也很敬重她。然而,即
使和他们的交情渐深,美佐子仍无法进一步了解晃彦。那是当然的。亚
耶子也不了解他。
“晃彦的内心?我也拿他没辙。”美佐子和亚耶子在谈天的时候,亚
耶子举起双手,“我投降。自从我以继室的身份来到这个家,他从来不
曾对我敞开心胸。他对弘昌和园子也是一样,虽然善尽兄长的义务,但
我不认为那是手足之爱。”
“这样很久了?”
“好几年喽。大概今后也会一直那样吧。晃彦只对你公公敞开心
胸。我原本以为你可能会是他第二个真心相待的人,看来还是没办法
啊。”
“为什么呢?”
“不知道……”亚耶子耸耸肩,无力地摇头,“我不知道。一开始我
也努力地让他认我为母亲,不过却是白费功夫。他是叫我‘妈’,但对他
而言那仅仅是形式,他不会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对我撒娇。”

美佐子默然点头。亚耶子说得一点都没错。美佐子和晃彦之间的关
系也不过仅止于夫妻的形式,每一天都像在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此后,美佐子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多了解晃彦一点,努力多爱他一
些。然而,她觉得自己越焦急,两人之间的鸿沟便越深。

最近,美佐子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情——晃彦为什么要选自己为
妻?他的家世身份足以让任何女人以身相许,实在没有理由选择一无是
处、平凡无奇的自己。

美佐子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条看不见的“命运之绳”吧?这世上果然
存在着命运之绳,操控着自己至今的人生。

2

美佐子初次察觉命运之绳的存在,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父亲江岛壮介在电力公司的外包公司工作,长年做当地的电
气工程,收入并不多。母亲波江虽然个性柔顺,在金钱方面却管得很
紧,这才能勉强不举债度日。身为独生女的美佐子倒也没有特别不满的
地方。
美佐子念高二时,家中突遭剧变,父亲在工程中发生意外。在大楼
外墙作业时,他脚下打滑,从七八米高的地方摔下,脚骨折了,头部还
遭到强烈撞击,引起脑震荡。
壮介被抬进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治疗了脚部伤势后,又请脑外科
的医生检查头部。他对妻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就没有太过担
心。然而,当脚部骨折快要痊愈时,病情却有了转变。壮介突然被转到
另一家医院。
“头部好像要接受多种检查。”壮介和波江对担心的美佐子这么解
释。从两个人的表情中感觉不出事态严重,但美佐子心中的不安却没有
消失。
“现在这家医院不也能检查吗?”

“应该可以,不过各家医院擅长的领域不同。没问题,你不用担
心。”两个人开朗地说道。

美佐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父母看起来又不像在隐瞒病情。
壮介转到了上原脑神经外科医院。那家医院当时还有红砖建筑,令
人感受到其典雅的格调与悠久的历史。院长上原雅成和壮介是旧识。
美佐子并不知道详情,但似乎壮介年轻时两人便已是朋友。上原院
长看起来比壮介年长许多,但行为举止谦和有礼,身上完全看不见医生
那种妄自尊大。
壮介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左右。美佐子至今仍不太清楚父亲为何要住
那么久,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接受了什么检查与治疗。她几乎每天都去探
病,但父亲的身体却看不出任何变化。更令她怀疑的,是住院那么久,
壮介和波江却全不把费用放在心上。波江的答案是:“没有接受什么大
不了的治疗,所以费用不高。”但连当时还在念高中的美佐子也知道,
连续住在个人病房两个月,费用一定相当可观。就算是旧识,上原院长
也不可能会如此通融。
两个月后,壮介出院了,一切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只有一件事情不
同——考虑到壮介的年龄和体力,上原院长帮他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进
了UR电产公司,据说那家公司的工程部恰好在找做过电气工程的人。
听到这件事,美佐子霎时无法相信。毕竟,那是当地最大的企业,这一
带人一流的出路,就是进入那里工作。四十多岁的壮介能到那样的公司
工作?别说美佐子,其他人一定也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壮介却毫不起疑,开始到新的公司上班,工作比想象中轻
松,也不常加班。美佐子原本担心父亲会被指派繁重的工作,但事实却
否定了她的猜测。
这时,她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一切未免太顺利了,她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可能有人在什么地方设下了陷阱。但一直没有
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让江岛家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一年后,美

佐子进入当地大学的英文系就读。大学生活平淡无奇,壮介还是每天准
时上下班。美佐子渐渐遗忘了那一幸运事件,直到四年级时,才再度想
起。

她的梦想是成为英语教师,然而,当她毕业时这条路变得颇为艰
辛。当地的高中教师供过于求,连兼任教师的职位都很难得到,而要进
入一般企业也非易事。当时,四年制大学毕业的女性就业情况远不及今
日。

正当美佐子为工作烦恼之际,父亲问她要不要参加UR电产的入职
考试。美佐子以为父亲在开玩笑。

“别说那种天方夜谭了,考了也是白考。”
“怎么会白考?就算考不上你也不会少一块肉,能考就考考看!”
“一定考不上的。”
然而,在壮介的努力劝说之下,美佐子决定在接受其他公司考试之
后,顺便去一趟UR电产。她穿着一套新买的灰色两件式套装参加了四
家公司的考试。结果,三家公司寄来不录取通知,唯一决定录用她的竟
然是UR电产。
美佐子感觉像在做梦。壮介和波江很为她高兴,但美佐子真正的感
想却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问题。自从壮介遭遇意外
以来,幸运便接二连三地造访江岛家。但她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好运两
个字就解释得清的。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随时监视着她
和家人,操控他们的命运,以免他们离开常轨。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美佐子告诉父母她的感觉。当然,两人
都不以为然。
“你有那种感觉也很正常。”听完女儿的话,壮介淡淡地说,“一旦
好事接连发生,人就会相信神明的存在。爸爸也曾经有那样的感觉。”
“不是那样的。我感觉到的不是神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而是更为
具体的力量。”美佐子坚持己见。
“你想得太多了。”波江说,“再说,我不认为天底下有那么幸运的

事。何况你真正想当的是老师,考上UR电产是因为你的实力。”
美佐子摇摇头。她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才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看不

见的力量。
次年四月起,美佐子开始到公司上班,隶属于人事部。她没什么数

字概念,无法胜任与会计相关的工作,也不擅长需要与人来往的业务,
所以觉得人事部还挺适合自己。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认为自己适合待在
董事室里负责人事业务。

后来,她遇见了瓜生直明。
遇见他是否也是命运之绳操控的结果呢?——每当美佐子对自己和
晃彦的婚姻生活产生疑问,就会回想起当时的事。

3

美佐子打开玻璃窗,尽情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徐徐微风从庭院的树
木间拂过,吹进房内。摊开的书本翻动了两三页。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背后传来讲话声。美佐子回头一看,旧书商片平抬头望着比他还要
高上许多的书柜。
“每一本都很珍贵,让人不知从何选起。”
“那么,你愿意全部带走吗?”晃彦若无其事地说,“那样我比较省
力。请你出个适当的价格,我会尽量配合你的期望。”
“呃……”片平又抬头看了一次书柜,沉思良久后开口道,“这里的
藏书量那么庞大,能不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两三天内我再跟您联
络。”
“好吧,如果我不在,你告诉我太太就行了。”晃彦稍微回头往美佐
子的方向看了一下。片平对她轻轻点头致意。
直明死后四十多天,晃彦决定要在满七七之前处理掉直明拥有的大
量藏书和艺术品。带片平来的人是刚才不断在书库里东张西望的尾藤高

久。这个担任直明秘书的男人有一张线条略显纤细的脸。大概正因这
样,他分明已年过三十,却有人觉得他比晃彦还小。

晃彦能自行处理直明的遗物是有原因的。根据葬礼后公开的遗嘱,
直明几乎将名下的所有财产都给了长子晃彦。美佐子依然能清晰地想起
律师宣读遗嘱时的情景——弘昌和园子既惊讶又失望,亚耶子眼神木
然,只有晃彦面不改色,仿佛这件事情与己无关。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保险柜是……”片平望向屋内一角。
“嗯?噢,那个啊。”
那是一个黑色的旧式保险柜,高度及腰,正面煞有介事地装着一个
转盘式密码锁,放在这房间里,的确与周边的东西显得很不协调。
“那是我父亲爱用的古董,不值一文。”晃彦回答。
“里面装了什么?”
“不值钱的破烂,看了也只会让人扫兴。”
“但我很感兴趣。”片平一脸急不可耐,晃彦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安乐
椅上站起,伸出右手。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书就麻烦你了。”
片平见状好像也放弃了,说声“哪里”,与晃彦握手。
在玄关目送旧书商离去后,美佐子在一楼的客厅稍微歇了一会儿。
女佣澄江倒了红茶过来,美佐子将茶放到茶几上。内田澄江在这里工作
已经二十多年了。平常只有她一个人,忙的时候会有一个叫水本和美的
年轻姑娘来帮忙。
“接下来是艺术品。买家什么时候来?”晃彦将大量牛奶倒入红茶,
询问尾藤。
“定在下周,”尾藤回答,“对方是一家瓜生社长长年往来的店,我
想出价应该不低。”
“价钱不要紧,只要肯帮我处理掉就行。”晃彦冷淡地说。
尾藤一副穷于应答的样子,用茶匙在杯中搅拌,然后问道:“刚才
说的那个保险柜也交给艺术商处理吗?”

晃彦半边脸颊扭曲着笑了。“我不是说了那不值一文吗?那个不
卖,我自己留着。”

“放我们家吗?”美佐子惊讶地问。
“不碍事吧?我打算放在我的房间。”说完,晃彦喝了一口奶茶。
没过多久,亚耶子出现了。她问美佐子:“结束了吗?”
“是的。”
“那么,尾藤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亚耶子的语调有点客气,
大概是顾虑到晃彦在场。晃彦却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
“好,当然可以。”尾藤从沙发上起身。
“关于七七的准备事宜,我有很多事情要跟尾藤先生讨论。”亚耶子
像在解释。
晃彦还是不发一语。于是美佐子说:“对不起,都是妈在办。”
“没关系,毕竟这是我分内的事。”亚耶子微微一笑。
两人离开客厅后,晃彦说:“你不用在意。如果妈无愧于心,她就
不用说对不起,也不用那样赔笑脸,只要说她要准备七七的事,大摇大
摆地现身就行了。”
“也许吧……”美佐子把话吞了回去。
“嘿,来得真不是时候。”晃彦隔着露台往大门的方向望去,美佐子
也转过头。原来,亚耶子和尾藤正要出去,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园子回来
了。美佐子心里也想,真不凑巧。
园子站在门柱旁边,低头等父亲的前秘书和母亲先走。然而,那两
人却没有默默地和她擦身而过,而是在她面前站定。亚耶子好像对她说
了什么。园子的嘴动了动,但依然低着头。
亚耶子和尾藤坐上车后,园子朝晃彦他们跑了过来。
“哎呀,是谁回来了?”澄江听见粗鲁地开关大门的声音,从厨房出
来应门。
“公主大人。现在最好别接近她,以求安全。”晃彦笑着拿起报纸。
美佐子留晃彦在客厅,自己出门购物。经过佛堂时,她看见仍穿着

制服的园子在佛坛前合掌。美佐子听亚耶子说,园子从学校回来后,会
先去佛堂再回房间。美佐子悄悄走向玄关,以免让园子分心。

大概是因为晚年得女,直明很溺爱园子。美佐子不曾见过直明责备
园子,而是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在美佐子眼中,直明宠爱园子的方式与
其说是父亲疼女儿,倒更接近祖父疼孙女,说得更直接一点,就像老人
在疼小猫。

直明视园子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所以他的死似乎让园子大受打
击。她从守夜到葬礼始终不发一语,在焚化场捡骨时,甚至还因贫血而
当场昏倒。更令园子伤心的是那份遗嘱。美佐子还记得律师宣读内容
时,园子一脸铁青。

“我倒不是在乎钱的事。”葬礼结束后不久,园子对美佐子这么说。
她没有姐妹,所以常和美佐子天南地北地聊。“反正我就算得到巨额财
产,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而且我想晃彦大哥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

“那倒是。”美佐子说。
“可是,那份遗嘱让我很生气。”园子似乎无法原谅直明在遗嘱中完
全没有提到她。弘昌也是一样。“我觉得爸爸好过分。我并不是在觊觎
什么,但他既然要写遗嘱,至少也该提到一两句关心女儿未来的话
吧?”
“也是。”美佐子略一思索,道,“爸会不会觉得,遗嘱只不过是一
道单纯的手续?就算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最放心不下的应该也是
你。”
然而,她话只说到一半,园子就开始摇头。“没那回事。爸爸他是
故意无视我们的存在的,直到他临终的时候还是一样。毕竟,爸爸在病
床上最后叫的还是晃彦大哥,不是吗?”
被她这么一抢白,美佐子无话可说。
“可是,爸没有理由无视你的存在呀。”
“是吗?我倒觉得他有——爸爸发现妈妈给他戴绿帽子。”园子像是
要将积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似的,用一种强硬的口吻说道,“你也知道

吧?爸爸不可能不知道。”
“园子……”美佐子被小姑子的语气压倒了。她早已察觉亚耶子和尾

藤之间的私情,那刚好发生在直明倒下的时候,所以直明不太可能没有
察觉。

“我能了解爸爸立遗嘱时的心情。”园子口风一转,改用轻描淡写的
语气,“爸爸一定是认为,没有必要按照法律,将遗产留给眼看自己大
限将至还和其他男人乱搞的妻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到底只有晃彦一个。
所以,我们就……就被他遗弃了。我们是背着他偷人的女人的小孩。对
他而言,身上流着那女人血液的人,都是憎恨的对象。”说着说着,大
概心情太过激动,园子掩面而泣。

“你想太多了。”美佐子试图安慰,却没有效果。
过了一会儿,园子红肿着眼眶抬起头来。“美佐子,有一件事我很
怀疑。”
“什么?”美佐子心生不祥的预感。
“爸爸是真的没救了吗?”
“园子,不可以说那种……”美佐子慌了,园子却似乎不是在胡言乱
语。
“我觉得很奇怪。爸爸说身体不舒服,住院接受手术……然后身体
状况就急转直下。听说开始接受精密检查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很
广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晃彦说,食道癌经常很晚才发现,而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
“可是,应该有很多人获救吧?”园子露出一种挑衅的眼神,年轻貌
美的女孩露出这种表情,令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我在想,爸爸
发现妈妈和那个人的关系,精神上应该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那种压力
会对身体带来负面影响吧?书上提到,患有消化系统疾病的人,精神状
况对病情的影响很大。所以,要是那种事情影响了爸爸的病情,就等于
那两个人杀死了爸爸。”
“你绝对不能那样想!”美佐子训斥园子,但园子似乎没有听进去。

“要是那样,我不会原谅那两个人。”
美佐子看到园子那像猫一样圆睁的眼睛,不禁背脊发寒。

4

直明七七那天是令人心情郁闷的一天。绵绵细雨从早上就一直下个
不停。

在真仙寺做完法事,瓜生家在一楼大厅准备了酒宴。虽说是亲戚,
但齐聚一堂的除新任社长须贝正清外,都是UR电产的高级主管,所以
与其说是法事,更像在召开干部会议。

美佐子和亚耶子一起忙着招呼来宾,晃彦则和弟弟、妹妹坐在角
落,默默地动着筷子。

“那篇报道写得真好,提升了您的个人形象。”扁平脸的常务董事一
边为须贝正清斟酒,一边大声说,声音传进了美佐子耳中。这人是正清
的妹婿。美佐子曾经听晃彦说,他老是跟在正清身边,很无聊。“社长
在照片上感觉很年轻,而且给人一种重情义的印象。”

“我又没有故意装模作样。”正清的话中不带一丝情感,一脸无趣地
举杯饮酒。他应该已经喝了不少,却非常冷静清醒。练过剑道的他虽已
上了年纪,身上却没什么赘肉,工人般黝黑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
睛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

“我真后悔接受那家报社的采访。”正清说,“没想到他们会写出那
么低级的报道,你别再提那件事了!”

跟屁虫常务董事拍马不成,缩了缩脖子。
他们谈的是约三天前刊在《经济报》上的一篇文章。一个报道大企
业高管私生活的专栏提到了正清,特别强调了他的年轻有为和蓬勃的生
命力,还刊登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在现场指挥的工作照,另一张则是
身穿运动服去扫墓的照片——图注中提到:“须贝正清先生用过午餐一
定要慢跑。特别是星期三中午,他总会到父亲坟前祭扫。”须贝家的祖

坟也在今天举行法事的真仙寺后面。
男人的小团体反映出他们在公司中的地位,众人以须贝正清为中心

聚在一起。而他们的妻子也围成一个圈子,由正清的妻子行惠手握主导
权。她在女眷当中年纪最长,丈夫又登上了公司的龙头宝座,她也就理
所当然地摘下了女眷中的后冠。亚耶子因为是继室,在这种场合总是保
持低调。

她们的话题没完没了地在每个人的孩子身上打转,包括已到适婚年
龄的女儿与继承的问题。话题特别集中在行惠的独生子俊和的未来上。
俊和今年刚进UR电产。当然,他没有接受新进员工培训,也没有到现
场实习,直接走上了储备干部之路。如此一来,女性眷属最感兴趣的部
分,自然也集中在俊和要娶谁家的女儿为妻上。她们都希望最好是个和
自己关系匪浅的女孩。

“这种事情不嫌早。要是现在不开始找对象,到时候就怎么也找不
到了。”

“是啊。再说,如果是来路不明的女孩,行惠你也会很头疼吧?”
女眷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行惠只是默然聆听,脸上浮现充满自信、
泰然自若的笑容。话题人物俊和一直坐在正清身旁,根本不和瓜生家的
人打招呼。他分明是个胆小如鼠又神经质的男人,但傲慢这一点倒是和
其父如出一辙。
看到这种情况,美佐子想,晃彦说得果然没错。当直明倒下、正清
接任社长时,他说:“瓜生家的时代结束了。”
奠定UR电产基础的人是晃彦的祖父瓜生和晃。但他去世后,公司
由他妹夫兼属下须贝忠清——正清的父亲接管。此后,瓜生派和须贝派
几乎是轮流掌握实权。但最近这两股势力完全失去了平衡,最大原因在
于直明的亲信比须贝少。直明虽然有长子晃彦,但他选择了一条和父亲
迥然不同的路。跟随没有继承人的将领不会有好处,于是直明在公司里
渐渐遭到孤立。即使如此,仍有几个人因为其人望而担任他的臣下,但
他们也在直明倒下的同时为须贝派招揽。正清的基本方针并不是排斥瓜

生派,而是将人才纳为己用。
然而,还有一个人尚未被瓜生派吸收——松村显治。他和直明并非

亲戚,但从年轻时起就一直担任直明的左右手,贡献良多,目前高居常
务董事之职。公司内流传着正清对松村很头疼、不知该如何处置他的风
声。

松村正和晃彦相对而坐,说着什么,于是美佐子也回到晃彦身旁的
座位,顺便休息一下。

“哎呀,夫人,真是辛苦你了。”松村拿起啤酒瓶,表示慰劳。
美佐子拿着杯子说:“一点就好。”
松村说:“嗨,有什么关系嘛。”为她斟了满满的一杯。松村脸圆,
身体也圆,却有一对像线一般的眯缝眼,眼尾有几条皱纹,脸上露出亲
切的微笑。
“你们在聊什么?”美佐子问。
“发一些无聊的牢骚。”晃彦回答,“我们在说,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了。”
“还是晃彦聪明。”松村稍稍压低音量,瞥了正清身边那些依然喧哗
不休的人一眼,“坦白说,UR电产目前处于虚胖状态。进入这种公司没
什么意义,如果有能力,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开拓自己的命运。”
“我有时也得出席无聊的股东大会啊……”
“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注定生为瓜生家的长子。”松村拿起酒杯做了
个干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美佐子马上为他斟酒,又伸长手臂将瓶口对准晃彦的玻璃杯。就在
这时,另一边出现一只酒瓶,替晃彦的玻璃杯斟满了酒。
原来是正清。他扭曲着半张脸露出笑容。
“你们很安静嘛。”正清道。
“我们刚才在忆当年。毕竟,今天是瓜生前社长的七七。”松村婉转
地说,言下之意似在讽刺那些吵闹的家伙。
正清却不动声色地坐下来。“哦?那么,也让我和晃彦夫妇聊聊当

年的事吧。”
他显然是叫松村离席。松村察觉到这一点,说声“好的,请慢聊”,

便离去了。
“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松村走远后,正清开口。
“对须贝先生而言,他不等于一个烂掉的苹果吗?”
“烂掉的?哪里的话。”正清狡猾地咧嘴一笑,“看人的眼光我还

有,还打算让他替我做些事情。”
“原来如此。做‘些’事情,是吗?”
晃彦浅尝了一点啤酒。正清又替他斟满,然后压低声音问:“对

了,你考虑得怎样?改变心意了吗?”
晃彦定定地盯着正清棱角分明的脸,摇摇头。“我怎么也不觉得你

是认真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我之所以那么说,是考虑到UR电产和你的将

来。别用你那聪明的头脑去修理别人坏掉的脑袋,要不要助我一臂之力
呀?”

“你找错人了。就算找医生帮你也是白搭。”
“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你以为我瞎了眼吗?”
“你太高估我了。”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傻了。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正清拿起一旁没人用过的玻璃杯,倒上酒,一口气喝掉半杯。
美佐子在一旁听他们对话,感到非常意外。正清似乎很希望将晃彦
纳入麾下,但自己从未听晃彦提过。重点是,正清为何需要拒绝继承直
明的事业、选择当医生的晃彦呢?
“唔,听说你跟修学大学的前田教授很熟?”晃彦口中出现一个美佐
子没听过的人名。
正清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你很清楚嘛。”
“听我们医院里的教授说的。学生们之前也在传,说UR电产好像根
据人脑开发出了一套计算机系统。”

正清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些学生还挺厉害的嘛。”
“因为指导教授教得好。”
闻言,正清歪着嘴角轻拍晃彦的肩,说道:“你最好好好考虑考
虑。”说完,他站了起来。

酒足饭饱之际,众人的话题转到直明留下的艺术品上。亲戚中有许
多人毫不觉得那些艺术品是遗物,都想分一杯羹,因此对独自得到所有
财产的晃彦投以忌妒的目光。

晃彦或许察觉了这种气氛,便招来尾藤,命他带想参观的人去直明
的书房。直明的许多藏品还没有卖给艺术品商人。

“如果有人想要,送给他也无妨。只不过,”晃彦补上一句,“今天
只许参观!要是他们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扭打成一团,那可就麻烦了。”

“知道了。”尾藤回答。
尾藤一传达晃彦的意思,马上有许多人欢天喜地地站了起来,有女
眷,也有男人。由于一次无法容纳那么多人入内参观,只好分批进行。
“我想应该不至于有人偷东西,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去看
着。”
美佐子听从晃彦的嘱咐,也来到走廊。
直明的书房约有二十叠大小,房里有一条小小的艺廊,整面墙上挂
着大大小小的画框。直明喜爱艺术,却缺乏专业知识,属于那种突然被
画打动就会冲动购买的人。或许是这个缘故,墙上杂乱无章地挂着油
画、日本画、版画和蚀刻画。即便如此,只要仔细地用心欣赏,还是能
从中感受到一种共通的性质。但艺术对亲戚们而言一点也不重要,他们
开口闭口就是画值多少钱。
“这幅画大概值多少钱?”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这位画家画的,我想应该不会低于一百万
吧。”
除了画作,直明还有其他藏品。墙边有一个镶着大片玻璃的展示

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包括摆钟、原始的印刷机、早期的汽车
设计图等。除了西洋的物品,也有日本的幻灯机和机械玩偶等。

“社长说过,精心制作的机械也是一种艺术品。”美佐子正目不转睛
地看着那些收藏品,松村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说道,“他还说,长年担
任UR电产的领导人,却没有创造出任何艺术品,真是遗憾。”

“我公公说过那样的话啊……”
或许看似热衷追求尖端技术的直明,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
不久,行惠和俊和也来了。男人与女人的兴趣果然迥异,俊和兴致
勃勃地看着展示柜里的物品,行惠似乎对古人的精雕细琢毫无兴趣,边
说“直明先生也搜集了奇怪的东西”,边走过去。接着,她的目光停在展
示柜旁的一个木柜上,左右对开的门关得严丝合缝。她看着美佐子,仿
佛在问里面装了什么。美佐子只好歪歪头,表示不清楚。行惠毫不犹豫
地打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便往后退去,发出“啊”的一声。
“哇,不得了啊!”俊和也发出感叹之声。
美佐子也跟着往里瞧,和行惠一样感到吃惊。木柜里放的是枪、刀
剑、大炮的模型,以及火绳枪和十字弓。
“哈哈,是武器啊。竟然放在这种地方。”松村毫不意外地说
道,“‘武器的历史就是制作东西的历史’,这句话是社长的口头禅。不
过,他搜集这类东西似乎并不积极。”
“这些是真刀真枪吗?”俊和问。
“应该是,不过大概不能用了。距离它们最后一次杀人,应该有很
长一段岁月了。”
“这些看起来好像还能用。”俊和拿起一把用褐色木头制成、形状介
于枪和弓之间的十字弓。
“哈哈,这把吗?这是去年年底,一个从欧洲旅经非洲到日本的男
人带回来的,说是送给社长的礼物。他大概是想到社长的喜好特地买
的,但社长好像觉得那没什么价值。”
“好像也有箭唷。”

看到俊和拿出两支箭,松村警告他:“你最好别碰。听说那是毒
箭。”

“咦?那可不妙。”俊和慌忙将箭和十字弓放回原位。
又有许多亲戚来到书房。身为瓜生家的人,美佐子被问了很多问
题,她完全答不出来。幸好松村一直陪在身边,真是帮了她的忙。他常
陪直明去选购收藏品,因此大部分事情都很清楚。
最后,弘昌和园子也来了。他们说也没好好看过父亲的收藏品。但
他们好像觉得画很无聊,马上就跑去看木柜了。
“你看!这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弘昌似乎也很喜欢十字弓。

美佐子一度离开书房,想起窗户忘记上锁又折了回来。弘昌和园子
还在那里。美佐子正要拧开门把手,书房里传来声音,她停下了动作。

“我问你,爸爸是不是真的很恨妈妈和我们两个?”
是园子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哥应该也发现了吧?妈妈和那个人……”园子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下去,但弘昌马上察觉了她想说的话。
“别胡说!妈不可能和那种男人认真交往。”弘昌一副气冲冲的口
吻。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弘昌的声音:“干吗?笑得那么恶心!”
“因为很诡异嘛。”园子说,“哥哥居然在袒护妈妈。”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呀,你不希望妈妈被其他男人抢走。”
房里发出咣当一声,接着是园子的声音。“好疼!放开我!不要因
为我一语道破你的心事,你就恼羞成怒!”
“谁叫你乱说!你才是呢,因为爸走了就歇斯底里地疑神疑鬼。”
“我才没有歇斯底里,我是真的恨她。哥哥或许不想承认,但妈妈
背着爸爸偷人却是事实。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红杏出墙,导致爸爸折寿。
如果是那样……”

又是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你想怎样?”弘昌问。
“如果是那样,我绝对不会原谅她!我说真的。”
“危险!别对着我!”弘昌发出尖叫。
美佐子忍不住敲了敲门,拉开把手。
“园子……你在做什么?!”美佐子屏住呼吸。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闹着玩。”园子说。她手持十字弓,弓上还架
了箭。弘昌整个人贴在墙上,吓得一脸铁青。
“我只是舍不得和爸爸的遗物别离。毕竟,没有一样是属于我们
的。”说完,园子放下十字弓,离开了书房。

5

次日早上,送晃彦出门上班后,美佐子在阳台上晾衣服时,看到尾
藤穿过大门朝主屋走去。大概是昨晚喝得太多,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他一抵达玄关,马上打开门,点点头,走了进去,在屋里迎接他的一定
是亚耶子。从美佐子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女佣澄江在修剪庭院
的花草,今天年轻的女佣和美没来。

美佐子想,七七都结束了,尾藤来家里究竟有什么事呢?他如今是
在须贝正清的手下做事,工作日的早上可以来这里吗?幸好他是在园子
上学之后才来。要是被园子撞见,只会让她更加憎恨自己的母亲。

但是,弘昌应该还没去学校。美佐子一想起昨天弘昌兄妹的对话,
就觉得忐忑不安。

相对于园子爱慕直明,弘昌则有着不折不扣的恋母情结。他不管要
做什么,一定首先找亚耶子商量。即使是出门旅行,也一定会打电话给
亚耶子。他考高中时,亚耶子还将车子停在校门前等了他一整天。美佐
子记得亚耶子曾苦笑道:“不那么做的话,他会坐立难安的。我是希望
他能稍微独立一点,不过,养小孩果然很不容易。”

直明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头疼。弘昌那么依恋母亲,像昨晚园子说

的,美佐子不难想象,如果让他知道亚耶子和尾藤的关系,他心里将会
掀起一场多么猛烈的风暴。

下午家里又来了别的客人。当时,美佐子从主屋的厨房后门进去,
看到澄江正在剥栗子,便和她闲聊了几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说话声,接着脚步声由远而近。亚耶子走进了厨
房,一见美佐子,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来问明天要准备的事。”美佐子说。她指的是有关处理直明的艺
术品的事。昨晚晃彦一说要送给想要的人,亲戚们马上摩拳擦掌,露出
一副要抢东西的模样。于是晃彦说:“艺术品商人下次到家里来是三天
后,大家只要在前一天聚在一起讨论,决定怎么分配就行。”也就是明
天了。美佐子昨晚和亚耶子讨论,决定提前一天将艺术品移到大厅,因
此必须询问亚耶子,细节该怎么处理。

“噢,对,是该跟你说一下那件事。不过,你再等我一下。我现在
有点事要忙。等我忙完,我会去叫你。”

这不像亚耶子平常流畅的语气,美佐子下意识地察觉自己不该待在
这里。“那么,我在房里等。”

“好,就那么办。还有澄江,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些东
西?要买的我写在这张纸条上了。”

美佐子偏着头,疑惑地想,婆婆好像想把所有碍事的人全赶出去。
美佐子穿过厨房后门走回别馆时,往访客用的停车场瞄了一眼。那
里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周围还留着尾气的臭味。美佐子见过那辆车
——须贝正清的备用轿车。须贝先生来家里有什么事呢?
美佐子还发现屋顶的车库里停着弘昌的保时捷,他平常几乎都开车
去上学。真奇怪,难道他今天搭电车吗?美佐子诧异地回头望向主屋。

入夜后,大家开始搬移艺术品。美佐子和亚耶子、澄江一起将画从
书房搬到大厅。虽说不过是画,但画框的重量不可小觑,还要小心以免
碰撞。

“这些不用搬,反正好像也没什么人要。”亚耶子指着玻璃展示柜和
木柜说,美佐子也同意。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值钱的画作。

当书房里只剩下美佐子一个人的时候,她再次环顾室内。光是撤走
艺术品,房里就感觉宽敞了许多。

美佐子看到木柜的门半敞着,想将它关上,却没成功,定睛一看,
原来门最下层的地方被东西卡住了。她想,奇怪,十字弓和两支箭原本
放在最上层,为什么只有一支箭放在最下面呢?她马上解开了这个疑
问。仔细一看,那支箭掉了一根羽毛。大概是打算拿去修理,所以只有
这一支放在不同的地方。

美佐子想起松村曾经说过“这些箭很危险,别碰为妙”,便将箭放回
原处。

关上木柜门时,从隔壁书库传来啪嗒一声。美佐子原以为没人,闻
声吓了一跳。这间书房和书库间由一扇门连接,可以不出走廊地自由来
去。

门缓缓开启,出现的人是晃彦。美佐子吐出屏住的气息。
“老公……你别吓我啊!”
“有谁来过?”晃彦眼神锐利,仿佛没有听见般问道。
“你指的是……”
“白天。有没有人到家里来?”
“噢,听你这么一说……尾藤和须贝正清好像来过。”
晃彦的脸颊突然抽动了一下。那是当他不知所措时会出现的习惯动
作。
“可是我没有看到他们,只看到有车停在停车场里……你要不要去
问问妈?”
“不,不用了。”晃彦原本打算离开书房,但他将手搭在门上,又回
过头来看着美佐子,说,“别告诉任何人我问过你这件事,知道吗?”
“嗯。”
她一应声,晃彦便粗鲁地甩上门离去。

6

大概是认为先来才能抢到好东西的心理作祟,次日早上十点过后便
陆续有人登门。男人们要工作,来的大部分是女眷。她们与主人略一寒
暄,便朝大厅而去,美佐子和两名女佣一起忙着为她们张罗茶和点心。

有人甚至带了认识的画商来帮忙估价。然而,大家都很精明,所有
人都对某几幅画感兴趣,看来要商定如何分配绝非易事。

快中午时,这些人的丈夫也前来观看战局。他们似乎是跷班来的,
一听事情还没谈妥,便留下几句激励妻子的话再度离去。因此,访客用
的停车场几乎始终爆满。尾藤也现身了。他似乎是替正清来的。

午餐叫了附近寿司店的外卖。直明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突然订几十
份寿司简直是常事。

大厅里暂时休战,美佐子决定和澄江她们一起在厨房里用餐。她不
想待在大厅里。要她静静地坐在虎视眈眈地想将直明的遗物据为己有的
亲戚当中,她一定会窒息。

美佐子正用筷子夹起寿司时,看见有人从流理台上方的凸窗外经
过。玻璃有花纹,她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咦?是谁呢……”
“怎么了?”澄江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人经过。
美佐子放下筷子,从厨房后门出去,再绕到屋子的后门。
她看见一道黑影飞快地跑过去。她惊呼一声,再看时却已不见人
影。
“少夫人……”澄江也跟了过来。
美佐子摇摇头。“嗯,没什么。去吃饭吧。”
美佐子边想刚才的人影边往厨房后门走去,忽听澄江高声说
道:“哎哟,小姐!”
园子正朝她们走来。
“园子,你怎么了?”美佐子问。

“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回来休息。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担
心。我不想走前门,让我从厨房后门进去吧。”

“好。”
园子的确像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她进屋喝了杯茶,看了时钟一
眼,问美佐子:“弘昌哥在家吗?”
“弘昌?不在呀。”美佐子摇摇头,“他去上学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说完,她便拿着书包离开了厨房。
下午一点左右,遗物争夺战再度展开。亚耶子负责协调,但她毕竟
只是瓜生家的继室,似乎缺少了一点威仪。因此,实际上负责的是行
惠。美佐子在一旁看着,很显然,有价值的物品都落入行惠的近亲手
里。
“这下子,简直不知道是谁的遗物了嘛。”亚耶子在美佐子耳边低声
说道。
这时,有人怯生生地打开她们身后的拉门,是和美。她探出头,口
齿不清地说:“有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亚耶子问。
“这个嘛……”和美趋身向前,将脸凑近亚耶子耳边。美佐子听见她
说“警察”,不禁吓了一跳。
亚耶子大概也吃了一惊,表情严肃起来。
几分钟后,亚耶子回到大厅,漂亮的脸庞罩上了寒霜。她一溜烟冲
到行惠身边。行惠正在思考该如何分配几幅日本画。
“行惠,糟了。”亚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听说正清先生被人
杀死了。”
刹那间,屋内一片静默。

第二章 箭

1

尸体以抱着墓碑的姿势倒在地上。
额上的破洞流出鲜血,警方推测应该是倒地时造成的。死者身穿蓝
色运动服,这种打扮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墓地。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
落一地,花瓣掉落在尸体脚边。
和仓勇作看着铭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想,死得真惨!
一个人地位再高,钱存得再多,还是避不开突然找上门的死亡,甚
至连死法都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男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
种姿态结束人生。他应该是那种临终时想在身边铺满黄金、于众人的守
护下离去的人。
警方已经查明死者的身份——UR电产社长须贝正清。如果做一份
问卷,调查谁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他肯定能够挤进前三名。
勇作想,真公平啊!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人
世间唯一公平的地方。
“事发过程整理如下:十二点到约十二点十五分,死者在社长室里
用简餐;约十二点二十分,吃完饭后换上运动服去慢跑。到这里为止,
你也知道吧?”刑事科长在一旁滔滔不绝。这个胖墩墩的男人平时工作
谈不上认真,但这次的被害人是个大人物,他的态度到底略有不同。
接受侦讯的是须贝正清的秘书尾藤高久。他瘦长的脸一片铁青,频
频用手帕擦拭嘴角,对刑事科长的问题默默点头作答。
科长继续:“平常他会在约十二点五十分回公司冲澡,下午一点开
始办公……公司里有浴室?”
“就在社长室隔壁。”

“嘿,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样。你一点去社长室,但须贝社长却不
见人影,是吗?”

“是的。自从我在须贝社长手下做事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
事。”

据尾藤说,须贝正清习惯在每周三下午到公司的后山慢跑,然后一
定会去途中的真仙寺墓地,扫扫须贝家的墓,即须贝正清陈尸之处的
墓。

“你等了三十分钟,他还没回来,于是你担心地沿着他慢跑的路线
一路寻来,发现他倒在这里,是吗?”

“是的。刚看到时,我以为他心脏病发作了,没想到……”尾藤喉咙
的变化表明他吞了一口口水。

旁听的勇作暗想,认为须贝正清心脏病发作很合理。年逾五十的男
人身穿运动服瘫在慢跑的路上,任谁都会那么想。

然而,尾藤应该马上就发现正清不是病死的,因为正清背后插着寻
常尸体上不会有的异物。

那是一支箭,长约四十厘米,直径约一厘米,箭柄当是铝质的,箭
尾装了三根削成三角形的鸟羽。

一支不折不扣的箭,就插在正清脊椎左侧约十厘米处。
“有谁知道死者习惯在星期三午休时慢跑吗?”科长问道。
尾藤摇摇头。“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有相当多的人知道。”
“他这么做很出名吗?”
“嗯。其实不久前,《经济报》曾经介绍过。”尾藤说,那份报纸明
确提到了须贝慢跑的事,还刊登了真仙寺的照片。
“搞什么!那不等于人人都有下手机会了?”科长夸张地皱起眉头。
“关于插在死者背后的箭,你有没有印象?”勇作问。
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尾藤却皱起眉头,用一种“事态严重”的口气
说:“关于这一点嘛……”
“你见过?”

“嗯……我猜大概是那个。”
“什么?”
“瓜生前社长的遗物。”尾藤告诉刑警们,瓜生直明的收藏品中有一
把十字弓。
“嗬!竟然有那种东西,不得了!”刑事科长一脸亢奋地叫来一个属
下,命他和瓜生家附近的派出所联系,请他们确认瓜生家的宅院里有没
有十字弓。
“弓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凶器大概就是这个了。”大概是因为出师
告捷,科长的声音显得雀跃。毕竟被害者是个大人物,他也想在这件案
子上多立点功。
局长也急于破案,他应该正在指挥警力防止外人进入、破坏现场,
并在真仙寺周围地毯式搜寻线索。仿佛只要竖起耳朵,他那特殊的口音
就会乘风而来。
然而,勇作的想法却和这两位上司不同。
“包含那把十字弓在内的遗物,现在由谁在管理?”
勇作一问,尾藤立刻给出明确的答案。“前社长的长子瓜生晃彦。”
“瓜生晃彦啊……”
那正是勇作预料中的名字,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具有特殊意义。
勇作离开那里,搜寻犯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往尸体正后方走去。不
远处,有一面围住墓地的水泥墙,高度大约到勇作的胸部,还不至于妨
碍犯人射箭。墙的另一头就是杂木林。
勇作爬过围墙,置身林中。这里并不如外面看起来那般狭小。然
而,若从这里射箭,眼前的墓碑会成为障碍,不可能瞄准须贝正清。于
是他一面盯着尸体的位置,一面沿着围墙移动。
结果他来到一棵大杉树旁。那里距离目标约十几米,几乎不会被任
何东西阻碍,能笔直地瞄准须贝正清的后背。
勇作仔细观察那里的地面,明显可见最近有人踏过的痕迹,地面有
鞋子踏过留下的凹洞。

“科长。”勇作请上司来看。
“原来如此。凶手很可能曾躲在这个地方。”
“这里有围墙挡着,如果蹲下来,从被害人的方向应该看不到。只
要寻机瞄准被害人背后就行了。”
警部接受了这个推论,高声叫来鉴识人员,命他们拍照存证并采集
足迹。
勇作一会儿盯着鉴识人员作业,一会儿朝墓地望去,就地平举起一
只手,将手掌比成手枪,让食指瞄准目标,再对着刻有“须贝”的墓碑凭
空想象出一个瞄准器,向左移动。当“瓜生”二字映入眼帘时,他停下了
动作。瓜生家的墓就在一旁。
勇作感到胃酸翻滚,仿佛胃里被塞了一块铅,令他不适。他将比作
枪管的食指对准“瓜生”二字,扣下想象中的扳机。

2

勇作还记得刚上小学时,父亲牵着他的手,穿过小学的校门。入学
典礼在礼堂举行,孩子们按照班级顺序排排坐,家长们在后排观礼。

勇作的右边是一条走道,对面是隔壁班级的队伍。
台上,没见过的大人轮流致辞。勇作没多久就感到无趣,在椅子上
窸窸窣窣地挪动身体。忽然,他察觉有人在看自己,那道视线来自走道
另一边的班级。他望了过去。那里有一张曾打过照面的脸。
勇作还记得,那正是在红砖医院遇见的少年。红毛衣、灰围巾、白
袜子,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少年那时搭上那辆长长的高级轿
车,从勇作面前驶去。他也念这所学校?
勇作瞪回去。那名少年却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将脸转回前
方,直到典礼结束都不曾再转过头来。
学校生活比勇作想象的更舒适愉快。他交了许多朋友,学了很多原
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次日要远足或开运动会,他就会因亢奋而失眠。

大概是因为勇作个头大,又很会照顾别人,他成了班上的领袖。无
论是玩捉迷藏,还是拍画片,分组或排序都是他的工作。对于他决定的
事,没人会有意见。

第一次发下来的成绩单上,漂亮地写着一整排“优”,评语栏里也夸
奖勇作“积极进取,具领导力”。不用说,父亲兴司自是为勇作感到高
兴。他看了成绩单,脸上挂着由衷的佩服,看着儿子。“了不起啊,勇
作,你和我的资质真是有如天壤之别。”

升入三年级的时候要换班。不到一个月,勇作又成功地掌握了新班
级的主导权。不过,他并不是刻意要那么做,而是一回神,事情已经自
然而然地演变至此。他当时简直感觉地球是以自己为中心运转。

只有一件事令他心存芥蒂。不,或许该说只有一个人令他耿耿于
怀。

就是那个少年,那个入学典礼时直盯着他看的少年。
有的人和自己分明毫无瓜葛,却怎么也不能无视其存在。即使对方
不吸引自己,也和自己无冤无仇,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对方的
脸,内心就会掀起一阵波动。对勇作而言,那个少年正是这样的人。他
们不同班,也不曾说过话,但勇作却发现自己的眼睛经常追着少年的一
举一动,这并非出于想和对方成为朋友的目的,而是莫名地觉得对方极
为讨厌。
或许这是一股强烈的忌妒。如同在红砖医院见到少年的时候一样,
他的良好身世诉说着两人生活环境的巨大差距。不过,那不是勇作忌妒
他的真正理由。勇作身边也有好几个家世明显强过勇作的孩子,但他对
他们几乎没有感觉。
此外,勇作确定并非自己单方面地在意对方。在运动场上投球的时
候,他会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靠直觉往这种目光的来处看去,几
乎一定会和那个少年四目相交。只要勇作瞪回去,对方就会移开视线。
这种情形多次出现。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勇作每次都这么想,或许对方也有同感。

勇作从一、二年级同班的同学口中得知了少年的名字——瓜生晃
彦。他觉得这真是个矫揉造作的名字。

那个朋友还告诉勇作,瓜生晃彦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里身居高位的
大人物。然而,这没有扭转勇作对他的负面印象,而是造成了反效果。

“他成绩好吗?”勇作问。
“很好。”那个同学说,“每次老师上课点到他,他都能答出正确答
案,而且考试总一百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说不定也是全年级第一
名。”
“全年级第一名”这句话惹怒了勇作。当时,他已自诩为第一了。
“不过,他好像不是班长。”勇作说。他认为,不管在哪个班级,成
绩最好的人一定耀眼而出众。
“因为瓜生没有朋友,没人推荐他。”
“哦。这么说,他不太受欢迎?”勇作自己则众望所归地当上了班
长。
“是啊,一点儿也不受欢迎。他也不和大家一起玩,老摆出一副臭
架子。”
这句话让勇作很受用。两人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一听到有人说
瓜生晃彦的坏话,他就觉得很开心。
勇作一直很在意晃彦,时而触到他令人讨厌的视线。时光就这么流
逝。
四年级夏天上游泳课的时候,两人有了正面的接触。
那天是那个夏天最后一次下水游泳的日子。五个班级举行接力对抗
赛。各班选出四名精英,每人五十米,进行总计两百米的泳赛。
勇作自然入选了,他对游泳很自信,在至今的游泳课中,没人游得
比他快,于是由他担任最后一棒。
勇作在起跳台后面等待的时候,听见了隔壁班同学的对话。那是瓜
生晃彦所在的班级,他也在选手之列。从顺序来看,他是第三棒。
只听他回头对最后一棒选手说:“喂,跟我换。”

“为什么?我们不是猜拳决定了吗?”
“少啰唆,跟我换就是了。”
瓜生在四年级学生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五官也像个小大人,对方被
他一瞪,马上慌张地起身和他对换。
在一旁观看的勇作和瓜生四目相接,随即移开了视线。
泳赛开始了,第一棒、第二棒相继跃入泳池。第三棒入水后,勇作
站上起跳台,将口水抹上耳朵。
“和仓,拜托你啦!”
勇作举起手,响应同学的加油声。
五名选手中,瓜生班的领先一个身长的距离,勇作班的居于第三。
勇作确定自己能扭转颓势,马上就能超越瓜生这家伙……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第三棒明明领先回来,游最后一棒的
瓜生却没有立刻跳入水中。观众席上传来“你在搞什么啊”的叫声。不
久,勇作班上的选手也回来了。甫一接棒,勇作立刻跃入水中。他把握
住了绝佳的入水时机,飞快地以自信的自由式划水前进。他认为自己已
居首位,可以一个人遥遥领先,抵达终点。
但当他在二十五米处正要折返时,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有人
游在自己前面!
是……瓜生!不可能!他分明比我晚下水……
勇作拼尽全力。然而,当他抵达终点、从水中探出头时,却看到瓜
生已经脱下泳帽。瓜生发现了他的视线,微微咧嘴一笑。勇作第一次看
见瓜生笑。如果当时他是初中生,心里大概会浮现“嘲笑”这个字眼。那
笑容似乎在对他说:“你别自以为是了!”
勇作意识到,瓜生是故意那么做的。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勇作成为
笑柄,才会强行和同学换棒,还故意晚下水,让勇作难堪。
勇作沮丧得几欲流泪,他再度潜入水中,咬紧牙根。
观赛同学的赞美证实了瓜生比赛时的泳技何等高超。有人说他的手
臂舞动宛若风车,有人则说他如鱼般在水中穿梭。他们说的大概都是事

实。
那天之后,勇作郁闷了很久。他只要一发现瓜生的身影,就会下意

识地掉头就走。他讨厌那样的自己。
他当时没发现,那是自己第一次尝到自卑的滋味,但察觉到原本莫

名地讨厌瓜生的心情,已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憎恨。
“总有一天我要击败你!”他下定决心。
来年春天升上五年级,两人进了同一个班。
勇作仍是班上的领袖。那时,同年级的同学当中,和仓勇作这个名

字几乎无人不晓,所以在班长的选举中,勇作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在学业方面,勇作也从未感到不安。无论数学还是语文,他都觉得

很容易。听老师讲课就像在听老人忆当年般简单易懂,而当老师点到他
时,他也能应答如流。看到同学被分数的加法弄得焦头烂额,他觉得很
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

看来我在这个班上也是第一名!刚升上五年级不久,勇作就很自负
地这么想。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不过是个幻想,让他的自信破灭的也是瓜
生晃彦。

两人同班后,勇作对瓜生在意了很久,但他渐渐发现瓜生和从前的
同学说的一样,是个不起眼的人。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和众人保持距
离;课堂上,他也不像勇作那样踊跃发言;一到下课时间,几乎全班都
会冲到校园里玩,但他大多在位子上看书。他好像没有比较亲近的朋
友,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瓜生依旧会远远地对勇作投来不怀好意的冰冷视线,勇作
也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两人虽然不想接近彼此,却总是注意着对方。

第一次月考后,勇作才知道瓜生的实力。老师宣布勇作和瓜生都考
了满分。勇作惊讶地看着瓜生。瓜生却用手托着腮帮,一脸满不在乎的
表情。

从那之后,勇作总是在意瓜生的成绩。他想知道这个令人摸不清底

细的对手真正的实力。约两个月后,勇作便明白了。
瓜生晃彦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可说是卓尔不群。不管任何一科的

考试、课后作业,就勇作所知,从来没有瓜生解不出的问题。他的作业
总做得完美无缺,考试也几乎都得满分。勇作虽然没有拿过低于九十分
的分数,但不时会因粗心而出错。有时,老师会故意出考倒小孩子的问
题,勇作也只好举手投降,但对瓜生而言这却是小事一桩。又如在欧洲
地图上填出各国首都、听写汉字“启蛰”、解数学方程式,他都一脸无趣
地快速答出,而且正确无误。

瓜生还不只擅长读书,要他做任何运动,他都能安然过关。所
谓“安然过关”,其实只是装出来的。他给人一种“只要他认真去做,就
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感觉,仿佛要他为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全力
以赴,是愚蠢可笑的行为。

在各方面都大放异彩的瓜生,在人际关系方面却是彻头彻尾的劣等
生。他不给人添麻烦,但也全然不想与众人同乐。当以班级为单位活动
时,他只是早早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完,对他人的工作却视而不见。然
而,他负责的部分却完美无缺。

“我讨厌和瓜生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成绩不错,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么说的学生渐渐增多。
“和仓,你可别输给那种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勇作身边的朋友说。大家都无法忍受瓜生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最看不惯瓜生的就是勇作。
勇作几乎不曾落在人后。读书、运动、绘画和书法,他样样得第
一。当然,成绩的背后有许多他付出的努力。而他辛辛苦苦才到手的头
名宝座,却让瓜生哼着歌轻轻松松地夺走。就像那次游泳比赛一样。瓜
生赢了,却一脸“这种小事一点儿也不值得高兴”的神情,简直就是故意
要惹勇作生气。
“你怎么了?最近很没精神。”几个同学常这么对勇作说。勇作感到

很意外。他从没想过,别人会对自己说出同情的话。
“没什么。我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高声回答。
要除掉这股窝囊气,除了超越瓜生别无他法。勇作放学回家后,只

要一有时间就坐在书桌前用功读书,休息时间就跑步、做俯卧撑。他学
会了画世界地图,背诵星座,闭着眼睛也能吹木笛,书法端正漂亮,而
且认识了所有常用汉字。然而,他越是努力想赶上瓜生,两人间的差距
却越是明显。勇作开始焦躁,常常坐立难安,而且经常迁怒于朋友。

一天,开班会时发生了一件事。
勇作和平常一样担任主席,主题是如何解决班上照顾的花圃最近荒
芜的问题。勇作的工作是在同学们各自发表意见后,加以汇总整理。
其实,勇作最近对班会也开始感到棘手。他站在讲台上俯视大家
时,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到瓜生,还非常在意瓜生用何种眼光看待
自己。
“明明什么都不如我,还敢摆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勇作猜想着,瓜
生是不是正在这么想呢?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自卑的想法。
勇作让同学们进行讨论,一半心思却放在瓜生身上。他非常在意瓜
生的一举一动,但绝不正眼瞧瓜生一眼。
“照顾花圃的顺序就这么决定。不过,负责的人再怎么巡视,要是
没有认真照顾,也没有意义。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一点呢?”事情大致决
定后,勇作说。他认为,提出新的问题也是主席的工作。这时,勇作看
见瓜生在打哈欠,闭上嘴巴后又转头看着窗外。勇作从他身上移开视
线,又问了一次:“谁有意见?”
大家提出几条意见,却始终没有定论。
于是勇作说:“这么做怎样?我们制作一本记录本,将浇水、拔草
等记录在上面。这样一来……”
勇作看到瓜生的表情,话讲到一半停了下来。瓜生用手托着下巴,
歪着嘴角笑着。是那种笑容!游泳时的笑容!

那一瞬间,勇作压抑在心中的情绪爆发了。
他冲下讲台。
大家正感到惊讶,他已冲到瓜生桌前,握紧拳头猛力捶向桌子。
“你有话直说!你有意见,对吧?!”
瓜生却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依然用手托着下巴,定定地盯着勇作
的脸。“我没有意见。”
“胡说!你明明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瓜生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旁。
一看到这个动作,勇作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一步。他抓住瓜生
的手腕,使出全力将对方拉起,于是瓜生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勇作骑在
他身上,双手揪住他的领口。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当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时,勇作感觉屁股腾空。下一秒,他已背部
着地,摔在地上。
勇作爬起身,瓜生正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他低头看着勇作,小声但
清晰地说:“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这场架很快就传开了。当勇作带着老师的信回家时,父亲兴司气得
满脸通红。老师在上面写了勇作在学校里的行为,并请兴司签名。
“为什么?”兴司问,“为什么你要做出那种事情?”
勇作没有回答。表明内心的想法,就像是在暴露自己的软弱,这令
他害怕。
父亲的愤怒久久不见平息。勇作作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会被撵
出家门。
然而,兴司读完信后,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抬起头
来,问道:“跟你打架的瓜生,是瓜生工业老板的儿子?”
“是。”勇作回答。UR电产当时还叫瓜生工业。
兴司皱起眉头,从茶柜里拿出钢笔,默默地在信上签名,然后低声
说:“别做蠢事!”

勇作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怒火会快速熄灭。
此后,勇作变了。他不再喜欢出头,也不再表现得像个领袖。他只
是不停地思考,如何打败瓜生。
两人的关系如此持续了好几年。

3

县警总部派来的搜查一科刑警、机动搜查队和鉴识人员抵达了命案
现场,重新进行地毯式现场搜证,并调查勇作发现的射箭场所。

行惠和俊和也来了。负责向他们听取案情的是搜查一科的刑警。县
警总部也派出三名刑警前往公司。董事们应该已经听说此事,此刻一定
正齐聚一堂,为如何善后而烦恼。

县警总部的刑事调查官正在勘验尸体,勇作也在人群中做着笔记。
统和医科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副教授也参与验尸,提供意见。经初步调
查,发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须贝正清似乎死于中毒。

“中毒?”一名刑警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毒?”
“还不清楚。似乎引起了呼吸麻痹,可能是一种神经性毒素。箭上
恐怕有毒。”温文尔雅的副教授慎重地说。
尸体被送至指定大学的法医学教室进行司法解剖。这时,跑社会新
闻的记者已蜂拥而至,随处可见记者抓着认识的刑警死缠烂打,试图问
出内情。
“和仓。”验尸完毕,刑事科长叫住勇作,命他去瓜生家一趟。
听到“瓜生”两个字,勇作心跳微微加速。“调查十字弓的事?”
“嗯。凶器似乎就是直明先生的遗物。听说他们去查看时,十字弓
从原本存放的柜子里消失了。”
“凶手拿走的?”
“应该是,你马上去询问有关人等。不过,需要问的人很多,还有
几个刑警也去。鉴识人员应该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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