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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by Leander Lim, 2021-02-13 04:32:50

鯨吞億萬

鯨吞億萬

他,瑞意銀行一直向他查詢許多問題。主要是因為新加坡政府已經展開
調查,瑞意銀行必須查核所有與劉特佐和一馬公司有關聯的帳戶。瑞意
銀行此刻風聲鶴唳,掌管亞洲業務的布魯納已經下令易有志留職停薪。

  位於瑞士盧加諾的瑞意銀行總部,法遵部門主管試圖逼易有志簽署一
份切結書,聲明他在一馬公司與劉特佐的交易中並未收受賄賂。但易有
志不願當代罪羔羊,躲到中國大陸避風頭,由於壓力過大還得了憂鬱症。
瑞意銀行法遵部門全面徹查與劉特佐有關的所有往來交易,因此找上歐
泰巴與阿瓦塔尼──他們的空殼公司同樣在瑞意銀行開設帳戶。

  「你應該關閉帳戶,這家銀行已經被盯上。我已經把我大部分資產移
走,很快就會把帳戶關掉。」他對阿瓦塔尼說。

  他甚至向阿瓦塔尼伸出援手。劉特佐說他打算買一家銀行,來存放自
己家族的資金,目前已經找到一家位於Barbados的傲明銀行(Amicorp),
該銀行出價一億五千萬美元;劉特佐問阿瓦塔尼,是否願意以他與歐泰巴
名下的Equalis Capital名義,出面買下這家銀行。有鑑於過去幾個月來的
風風雨雨,阿瓦塔尼拒絕了劉特佐。

  劉特佐只好將部分帳戶的資金轉到傲明集團旗下的銀行,同時另外尋
找可以藏錢的地方。這時,他再度求助於萊斯納。萊斯納在二○一五年
初,未經公司許可,以公司的名義寫了一封推薦信給盧森堡一家小型私
人銀行Banque Havilland。照理說,當時所有銀行都與劉特佐保持距離,
但有萊斯納的信背書,而且信上謊稱高盛已經針對劉家資產進行過「盡職

查核」,於是Banque Havilland接受了劉特佐開戶。

  劉特佐試圖壓下所有質疑的聲音,同時隱匿自己的財產。但這麼做太
被動了,他必須更主動出擊才行,他要先下手為強。

44 強人納吉,強度關山

  泰國蘇美島,二○一五年六月

  六月底一個溼熱的午後,朱士托在他蘇美島的度假村休息。突然,全
副武裝的泰國警察衝進來將他按倒在地,給他銬上手銬。接著警方大肆
搜索他的辦公室,帶走了電腦與文件。他被架上飛機去了曼谷,到了曼谷
又被一台廂型車載往監獄。

  兩天後,仍穿著被捕那天的衣服──灰色Hugo Boss的T恤、米黃色短褲
與拖鞋,朱士托被帶到媒體面前。泰國警察局長向媒體宣讀了關於案子
的內容,五名持槍警員圍繞著戴著手銬的朱士托,旁邊的桌上擺著從他
家扣押的電腦。通常,只有在逮捕到大毒販時,警方才會擺出這種陣仗,
一般勒索案件是不會這麼大費周章的。

  等候審判期間,朱士托與其他五十名嫌犯一起被關在曼谷監獄裡。擁
擠髒亂的環境,連張床墊都沒有,他根本都睡不著。後來一位自稱英國警
探的保羅.費尼根(Paul Finnigan)來探視他,兩人見面後,費尼根才表明
自己真正的身分:他是PSI派來的。

  費尼根向朱士托提出一個交換條件:只要他向警方認罪,聖誕節前他
就能出獄。如果願意配合,費尼根保證歐霸會幫他。幾天後,瑪浩尼也來

到監獄看他,提出相同的條件。於是,已經心力交瘁的朱士托簽署了一份
長達二十二頁的「認罪」聲明,並且為竊取PSI資料出售給《The Edge》向P
SI道歉。

  這只是PSI等人計畫抹黑朱士托的第一步,試圖讓外界懷疑朱士托手
中電子郵件的真實性,引導外界認為這是馬來西亞反對黨試圖推翻納吉
首相的陰謀。「這起案件在馬來西亞被政治化,但我們是犯罪受害者。」P
SI在一份聲明中說。

  朱士托被逮捕隔天,巫統旗下的英文報紙《新海峽時報》引述倫敦一家
網路資安公司Protection Group International 不具名人士表示,經過檢視相
關電子郵件之後,發現這些檔案曾遭變造。

  雇用這家Protection Group International的,正是PSI,而他們只檢視了
幾個檔案,而且全來自《砂拉越報告》網站。該篇報導刊出後,劉特佐立刻
轉寄給阿布達比主權基金穆巴達拉基金的執行長哈爾敦,試圖讓他中東
的朋友相信,那些被曝光的PSI信件都是被變造過的。

  一個月後,朱士托仍然被關在牢裡,等待面臨審判。一位新加坡記者
來採訪他,採訪前把提綱事先傳到監獄,於是,費尼根事先擬好了答案,
要朱士托照著念。朱士托告訴這位記者,《The Edge》原本答應要付錢給
他,後來卻反悔;而且,朱士托依照費尼根的指示,告訴記者當時在新加
坡與魯卡瑟布朗和《The Edge》碰面時,《The Edge》曾經說要在他所提供
的資料上動手腳。

  後來再與馬來西亞警方見面時,他又依照費尼根的指示再講了一次。
朱士托被告知,必須幫納吉譴責魯卡瑟布朗,而且無論如何絕不能提起
劉特佐。當《The Edge》揭發了一馬公司醜聞之後沒多久,何啟達與四位同
事都一度遭馬來西亞警方以違反《煽動法》被拘禁,只是隨後全部被釋
放,顯然警方是想殺雞儆猴。

  然而,檔案被「動手腳」是毫無根據的指控。何啟達在《The Edge》頭版
上刊登了一則聲明,否認該報曾出錢買下檔案,該報也沒有在檔案上動
任何手腳。「我們有調查與報導真相的責任。」他寫道。

機密檔案的解鎖密碼是……SaveMalaysia!

  截至目前為止,納吉仍置身事外。但這情況即將出現轉變:由國家銀行
與反貪汙委員會帶領的調查小組,深入調查納吉帳戶裡的資金往來。

  不過,對於帳戶中最大一筆來自Tanore的六億八千一百萬美元匯款,
調查小組仍然沒有頭緒,不知道這家Tanore公司的負責人是誰,也不清楚
為什麼要付錢給納吉。很顯然,就算是政府出馬,也未必能揭開岸外金融
的真相。協助Tanore在英屬維京群島登記公司的Trident Trust,只知道
Tanore負責人名叫Eric Tan,同樣不見劉特佐的名字。

  後來,調查小組發現一筆較小金額──約一千四百萬美元──的匯款,
是直接來自一馬公司的帳戶。反貪汙委員會認為,光是這一小筆金額,已

經足以起訴納吉。但問題是:小組中有些成員反對,例如警方就不願意起
訴現任首相。於是,小組決定將調查資料提供給一家媒體,讓納吉的帳戶
往來祕密公諸於世。

  正好在當時,我服務的《華爾街日報》刊登了一則頭版新聞,詳細揭露
劉特佐如何掏空一馬公司。這則報導引起一位與調查小組熟識的人士注
意。幾天後,透過這位人士安排,我們一位同事Simon Clark在倫敦與馬來
西亞的消息提供者碰面,並取得相關資料。這些資料──包含納吉帳戶收
到的匯款、資金移轉的圖表──內容非常爆炸性。

  七月二日,《華爾街日報》刊登了一篇標題為〈調查小組相信一馬資金
流入納吉帳戶〉的報導,詳述調查小組如何追蹤納吉帳戶的資金流向。這
篇報導是整起事件的重要轉捩點,那一年《華爾街日報》點閱率最高的文
章之一,正是這篇報導,吸引超過二十五萬次瀏覽,一馬公司事件也成了
全球大新聞。數天後,我們進一步報導新加坡政府正針對劉特佐的資金
往來展開調查。

  這下子,納吉面對的是一家他完全無法掌控的媒體了。數天後,我們
收到一封來自納吉律師的信函,要求報社出面澄清,否則可能挨告。《華
爾街日報》的律師回應,報社為這篇報導擔負所有責任。

  納吉在「臉書」貼文,指稱這一切都是馬哈迪在背後操作。「我必須明確
地說:我絕對沒有像我的政治對手所說的中飽私囊。」他寫道:「很明顯,
這些莫須有的指控背後有政治操作,目的是推翻一位民選出來的首相。」

  後來專案小組還提供更多機密檔案給《華爾街日報》,檔案的解鎖密碼
是「SaveMalaysia」(救救馬來西亞)。七月二十四日,檢察總長阿都干尼
(Abdul Gani Patail)告訴警察總長,他打算起訴納吉,準備將文件送交法
官,這些文件顯示納吉觸犯了二○○九年反貪汙法,最高刑期可長達二十
年。對納吉不滿的人愈來愈多,包括當時的副首相慕尤丁(Muhyiddin
Yassin)也引述《華爾街日報》的報導,要求對一馬公司全面徹查。但警察
總長在最後一刻倒戈,跑去向納吉通風報信。

開齋節後的大報復

  二○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也就是納吉獲知檢察總長打算起訴他的三
天後,他在吉隆坡希爾頓飯店舉行晚宴慶祝開齋節。數千人聚集在一起,
慶祝這個年度大節日,大夥兒的話題都離不開近來鬧得滿城風雨的政治
話題,很多賓客覺得納吉很快就會下台。身穿紫色絲綢馬來傳統服裝的
納吉,坐在貴賓席區,與巫統政治人物握手寒暄。這些人當中很多人都想
看他垮台,但只有納吉知道,他即將對那些背叛他的人,展開無情的報
復。

  隔天一早,阿都干尼一如往常去上班,沒想到卻被首相府派來的人擋
在辦公室門外,這才知道納吉已經將他撤職,而且不准他進入辦公室。一
個小時後,納吉宣布撤換參與調查小組的警察政治部總監,當天稍晚,警
察總部失火,燒毀了大量文件。

  緊接著,納吉將副首相與另外四位閣員免職,並下令公共帳目委員會
停止調查一馬公司。與此同時,納吉也將矛頭指向媒體,內政部以「報導
一馬事件可能導致國家失序」為由,撤銷《The Edge》的發行執照三個月。
大動作清理門戶之後,納吉再度大權在握。

  幾天之後,英國首相卡麥隆飛到馬來西亞進行官式訪問。抵馬之前,
他在新加坡的一場演講中提到,英國政府必須杜絕貪汙者把錢搬到倫敦
買房地產,其中最大的買家就是馬來西亞的貪汙者。這番談話讓納吉非
常生氣,他與西方民主國家之間的蜜月期也正式宣告結束了。

偷偷申請了一本聖基茨和尼維斯護照

  正當納吉設法鞏固政權,劉特佐則被迫取消《國家地理雜誌》的遠征活
動。因為就在出發前,《華爾街日報》揭發了納吉的祕密帳戶,新加坡政府
也對他展開調查。

  原本打算一起參加的人當中,還有當時正在拍攝全球暖化紀錄片《洪
水來臨前》(Before the Flood)的李奧納多。由於自己不能去,劉特佐安排
父母前往。於是,李奧納多、一位陪同李奧納多的內衣模特兒、劉特佐的
雙親,以及一群《國家地理雜誌》的科學家,花了三天時間乘坐直升機,在
格陵蘭島上空拍攝北極熊。事後,李奧納多宣布他名下的基金會捐款一
千五百萬美元給幾個環保團體,其中之一就是《國家地理雜誌》。

  劉特佐也有捐錢給《國家地理雜誌》。八月間,眼看納吉已經穩住局

面,劉特佐覺得可以放心了,於是搭乘私人飛機與直升機,飛到當時正在
格陵蘭島外海的「平靜號」,接下來一整個禮拜,他與《國家地理雜誌》的
科學家在一起,完全斷絕與外界聯繫,把同夥們嚇壞了。

  「他真的就這樣跑到天涯海角,完全斷訊。」一位他在中東的同夥說。

  或許,劉特佐很有把握,最糟的時機過去了。或許,他只是想讓身邊的
同夥以為「沒事了,一切如常」,並繼續經營他的慈善家形象。他從北極返
回後,寫了一則訊息給另一位同夥:「很抱歉遲至今天才回復你,我之前
在北極的保護區探險,那裡收訊不好。」

  他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但對於納吉可能會把他拖下水很不安。過去
一整個夏天,他告訴一馬公司董事會:「如果他們要我背黑鍋,我會讓他
們死得很難看!我只是照老闆指示辦事而已。」當事情曝光時,納吉要他
離開馬來西亞避避風頭,所以他先後躲到曼谷、上海等城市,而且只有非
常親密的朋友才知道,他偷偷申請了一本聖基茨和尼維斯(Saint Kitts and
Nevis)的護照。

  瑞士檢察總長在八月間宣布,對一馬公司可能涉及的不法行為展開調
查,凍結了好幾個帳戶,金額達數千萬美元。這一來,劉特佐在新加坡與
瑞士的帳戶全都被查扣,使得他只能仰賴泰幣與人民幣交易。

  他與納吉之間仍然保持聯繫,但已經有了嫌隙,彼此不再像過去那麼
相互信任。有位同夥問劉特佐為什麼帳戶裡的錢不見了,他馬上推給羅

斯瑪。

  「她買了這麼多昂貴珠寶,你說她的錢從哪來?」

當你去找媒體麻煩,就表示你真有不可告人之事

  二○一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大約十萬人聚集在吉隆坡街頭。他們穿著
黃T恤,T恤上印著「Bersih」(馬來語「乾淨」之意),遊行抗議政府高層的大
規模貪汙。先前的「Bersih」運動後,內政部以「威脅國家安全」為名,將黃
色「Bersih」T恤列為違禁品,但抗議者完全不理會這項禁令。他們高舉納
吉的照片,並在照片上畫著監牢的欄干,還有羅斯瑪的畫像,並在她的眼
睛上畫上「$」的符號。他們大聲問:匯入納吉帳戶的六億八千一百萬美
元,可以買多少KFC、多少米、多少巧克力?

  除了吉隆坡之外,全馬各地與部分海外城市也爆發遊行抗議。在吉隆
坡,群眾一整個周末留在街頭上,前首相馬哈迪前往探視並再度呼籲納
吉下台。許多抗議民眾──老師、上班族──受夠了這些貪汙的權貴,也有
人擔心馬來西亞會變成一個更極權的國家,憂心一馬公司的債務會衝擊
未來的教育與社會福利支出,禍延子孫。

  「當你去找媒體麻煩,就表示你真有不可告人之事。」一位計程車司機
說。

  此刻,納吉眼中容不下任何反對他的人。法院不久前再度將反對黨領

袖安華以雞姦罪判刑五年,引起美國與國際人權團體抗議。接著在淨選
盟遊行兩周過後,挺納吉的群眾穿著紅色T恤走上街頭,其中有些人承
認,來參加遊行是因為有人付錢給他們。「我們馬來人也會站出來的!」
納吉在一次演講中肯定「紅衫軍」的表現。

  對反對陣營而言,仍有一線曙光。因為高等法院宣判,當局違法撤銷
《The Edge》的發行權,《The Edge》也繼續對納吉展開炮火猛烈的抨擊。但
納吉的強勢極權作風,已經讓許多人開始感到害怕……

PART 5

45 一位檢察官之死

  泰國蘇美島,二○一五年六月

  九月四日天剛破曉,印裔馬來西亞人凱文.莫萊斯(Kevin Morais)發動
他的馬來西亞國產車「普騰將相」(Proton Perdana)準備去上班。他所服務
的馬來西亞反貪汙委員會(Malaysian Anti-Corruption Commission)辦公
室,位於吉隆坡旁的布城(Putrajaya),距離他家約一個小時車程。

  但他再也無法抵達。

  幾個禮拜來,納吉的整肅異己讓莫萊斯一天比一天憤怒。五十五歲、
留著一頭黑長髮的莫萊斯,一九八○年代負笈倫敦修讀法律後返馬服務,
如今成為馬來西亞副檢察長。在馬來西亞,貪汙案件總是層出不窮,莫萊
斯經常得周末加班,眼皮下總是掛著兩個大眼袋,看起來非常疲憊。

  認識他的人從幾個月前,就覺得他怪怪的。他告訴住在美國的弟弟,
他對納吉與羅斯瑪的案件非常緊張。由於懷疑自己的電話遭竊聽,他與
弟弟都以Malayalam語(一種南印度方言)對話。他沒有多談工作細節,但
似乎很害怕,常抱怨工作壓力很大。

誰是「jibby」?

  當時,莫萊斯被臨時指派到反貪汙委員會,調查一馬公司與納吉帳戶
的資金流向,並且負責起草納吉的起訴書。

  納吉突然撤換阿都干尼之後,莫萊斯覺得自己的位子也岌岌可危。幾
天後,有人將一份起訴書草稿透過電子郵件洩漏給《砂拉越報告》的魯卡
瑟布朗。魯卡瑟布朗公布這份起訴書之後,也讓外界明白阿都干尼遭撤
換的原因。檢察總署與反貪汙委員會展開調查,想知道是誰洩的密。警方
逮捕了兩位反貪汙委員會的官員以及一名檢察官,同時對魯卡瑟布朗發
出逮捕令,只是魯卡瑟布朗人在英國,警方對她莫可奈何。

  逮捕行動嚇壞了檢察總署官員,反貪汙委員會很快就發布了一則聲
明,偽稱納吉收到的錢是來自中東的「捐款」,試圖保護納吉。為了暫時避
開這一切,莫萊斯去了一趟倫敦(他在倫敦附近的小鎮有一間公寓),他
告訴弟弟他打算退休,而且寫好了遺囑。

  後來警方釋放了幾位先前逮捕的相關人士,莫萊斯也返回馬來西亞繼
續上班。九月初那天早上,離開住家數分鐘之後,一台三菱 Triton貨車就
尾隨著他,沒多久,這台貨車突然加速,把莫萊斯的車子撞到路邊,接著
有人從貨車上跳下,把莫萊斯抓上貨車揚長而去。

  莫萊斯大約一小時內遭到殺害,屍體被裝入塑膠袋,然後放入汽油桶
裡,再灌入水泥,最後棄置在一所學校附近的河床上。凶手也將莫萊斯的
座車燒毀,刮掉引擎號碼,丟棄在油棕園裡。

  見莫萊斯沒去上班,他的同事決定報警。兩周後,警方透過監視錄影
器找到了那台犯案的三菱 Triton,循線找到莫萊斯的屍體。最後共七名嫌
犯被捕,其中主謀者是一名軍醫。

  對莫萊斯家人來說,警方對莫萊斯遇害的說法根本不通。他弟弟非常
確定,莫萊斯是因為將納吉起訴書外洩,被人發現之後遇害。他弟弟聯絡
魯卡瑟布朗,但魯卡瑟布朗說自己並不知道提供起訴書的人是誰,只知
道這份起訴書是由一位「[email protected]」以電子郵件傳送
給她的。「Jibby」是莫萊斯一位好友的名字,但也是納吉(Najib)常用的暱
稱。到底傳送起訴書給魯卡瑟布朗的人是誰,至今仍是個謎。

  莫萊斯的死,立即在反貪汙委員會中起了寒蟬效應,每個人都擔心自
己的人身安全。然而,仍然有幾位勇敢的檢察官,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
繼續追查納吉涉案的證據。

  目前為止,看來暫時沒人動得了納吉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實遠在
太平洋另一端,聯邦調查局的幾位探員早已對他展開調查……

46 快逃,他們要來抓你了

  紐約,二○一五年二月

  對聯邦調查局探員比爾.麥莫瑞(Bill McMurry)來說,媒體上關於納
吉龐大財富的報導,來得正是時候。

  這位資深聯邦調查局探員當時負責帶領一個新成立的國際貪汙調查
小組,專門處理重大案件。直髮、藍眼珠且皮膚黝黑的麥莫瑞,乍看之
下,你可能會以為他是那種在加州玩衝浪的選手,但實際上他來自紐澤
西,人生中大半輩子在曼哈頓市中心的聯邦調查局上班,打擊國際犯罪。
他偵辦過最廣為人知的案子,是破獲人蛇集團首腦「萍姐」(本名鄭翠萍,
從一九八○年代起從香港偷渡非法移民到美國),導致她二○○六年被判刑
三十五年(不過鄭翠萍服刑數年後,於二○一四年去世)。

  《紐約時報》關於劉特佐買美國房地產的報導,引起麥莫瑞與組員們的
好奇。接著當讀到《華爾街日報》揭發納吉祕密帳戶的新聞後,他們決定:
應優先調查這位馬來西亞首相。

  這個國際貪汙調查小組在華盛頓與洛杉磯都設有分部,是美國司法部
與聯邦調查局打擊各國──從俄羅斯、奈及利亞到委內瑞拉──貪汙權貴
的主要單位。美國司法部之所以要協助外國打擊貪汙,並不是什麼利他

主義,而是美國政府多年來認為貪汙事件不利於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運
作,威脅到美國企業在國際市場上的利益。美國也擔心「竊盜統治」
(kleptocracy)會破壞國際秩序,就像阿富汗與敘利亞那樣,成了孕育恐怖
分子的溫床。「貪汙會造成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不信任會導致政府失
能,政府失能會帶來恐慌與國家安全問題。」聯邦調查局公共貪汙部門主
任傑弗瑞.沙列(Jeffrey Sallet)說。

拒絕與美國、瑞士合作

  世界各國貪汙的國家領袖與官員,有一個致命的共同點:他們都必須
仰賴美國金融體系洗錢,都想在美國各地──紐約、洛杉磯、邁阿密──買
房地產。美國司法部於二○一○年擬定「追回盜竊資產計畫」(Kleptocracy
Asset Recovery Initiative),與聯邦調查局連手扣押與處置貪汙官員在美
國與世界各地的財產。如果涉案官員已經下台,美國會將處置資產所得
的現金,匯還給該國政府。例如,在二○一四年,司法部就查扣了前奈及
利亞獨裁者撒尼.阿巴嘉(Sani Abacha)藏在世界各地超過四億八千萬美
元的存款。

  不過,麥莫瑞的小組成員很快發現,一馬公司案的情況與阿巴嘉不
同。首先,劉特佐洗錢的技巧雖然高明,但主要都是透過大銀行,因此相
對容易查。過去,巴基斯坦洗錢分子通常會先將現金藏好幾年,然後再透
過地下錢莊匯兌,幾乎無法追蹤。其次,一馬公司涉及金額規模之大,是
史上僅見。

  麥莫瑞底下有一位探員,是三十四歲的勞勃.修齊林(Robert
Heuchling),正試圖破解這個高度複雜的案子。藍眼珠、有著運動員體格
的修齊林,畢業自西北大學新聞學院後,曾經投入美國海軍,當時在聯邦
調查局已經服務五年。他被麥莫瑞指派負責一馬案,是他探員生涯中所
承辦最重大的案件。他的組員中包括具有法務會計(Forensic Accounting)
背景的賈斯汀.麥納爾(Justin McNair),以及一組聯邦檢察官,他們可以
取得美國金融系統的數據,並且與瑞士和新加坡的執法單位合作,很快
就收集到很多資料。

  不過,有個問題:洗錢本質上就是一種跨境活動,因此調查起來非常耗
時。各國檢察官們通常是靠著「司法互助協定」(Mutual Legal Assistance
Treaties),彼此交流訊息。馬來西亞與美國於二○○六年簽署了「司法互助
協定」,與瑞士之間也有類似的協定,但納吉領導的政府卻拒絕配合。

  剛開始,納吉曾私底下說他認為西方國家不會調查一馬公司,因為美
國通常不會干預盟友的內政。但他很快就發現,西方國家政府沒那麼天
真。納吉的親信、新檢察總長莫哈末.阿邦迪(Mohamed Apandi Ali)有一
次和蘇黎世一位檢察官麥可.勞勃(Michael Lauber)見面,當面要求對方
終止對一馬案的調查,但遭勞勃拒絕。

  納吉政府也透過外交管道,希望聯邦調查局放棄調查此案,但踢到鐵
板。於是納吉指示檢察長不配合美國和瑞士的調查,使得他們無法取得
馬來西亞銀行的相關資料。

  至於在阿布達比,由於調查下去勢必會將曼蘇爾親王不能見光的生意
攤在陽光下,因此也同樣不願對外張揚這件醜聞。阿布達比當局不動聲
色地撤換了卡登,並且暗中展開全面調查。

  整起弊案已經先後被《砂拉越報告》與《華爾街日報》揭發,不過截至當
時為止,只有第一次於二○○九年大規模掠奪十五億美元,有了明確事證,
因此《華爾街日報》決定繼續追蹤納吉在二○一三年是如何收賄,也因此
發現阿布達比涉入其中。

財務報表、大馬線民與匯款玄機

  看到《華爾街日報》傳送給納吉的提問後,劉特佐非常忐忑。因為我們
從資金流向著手,發現了一馬公司與IPIC財務報表的玄機。

  首先,高盛在二○一二年為一馬公司發行的三十五億美元債券,是由I
PIC提供擔保;接著,一馬公司財報上顯示匯出一筆十四億美元給IPIC,
作為「抵押」,這筆款項在財報上被列為「非流動現金」──意味著這筆錢要
等將來IPIC返還,目前不在一馬公司的銀行帳戶裡。這是非常怪異的做
法:為什麼要發行如此巨額債券,然後又把一半收到的錢當成「抵押品」設
定給債券的擔保人?更奇怪的是:IPIC的財報上,居然完全沒有提及這筆
錢。

  當時,《華爾街日報》有位關鍵深喉嚨,我們給他取的代號是「大馬線
民」,這個人對於劉特佐的手法瞭若指掌,但由於他自己也涉入其中,因

此有時候會刻意誤導我們。例如,他提供我們一份匯款文件,顯示一馬公
司的確從一馬公司的銀行帳戶,匯了十四億美元給IPIC旗下的「阿爾
巴」。「大馬線民」希望我們就此相信,這筆錢真的匯給了IPIC。

  但實際上,根據這份匯款文件,錢並不是匯給真正的阿爾巴投資公
司,而是匯到「Aabar Investments Ltd.」這家由卡登和阿末.巴達維在英屬
維京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我們搜尋了岸外公司資料庫之後,向阿布達
比當局查證,最後確定這家空殼公司與IPIC和阿爾巴主權基金完全無
關。雖然不想讓曼蘇爾親王難堪,但看在IPIC新上任的管理高層眼中,證
據很明顯:卡登之外,一定還有人涉案。他們懷疑其中一人就是劉特佐,
於是展開調查。

  原本「大馬線民」提供我們這份匯款文件的目的,是要誤導我們,這下
反而讓我們知道原來有這家空殼公司的存在,也給了《華爾街日報》一個
大獨家。我們將疑點一一提列,並寫信詢問納吉:為什麼一馬公司說匯了
十四億美元給IPIC,但IPIC當局卻說沒收到?

  與IPIC有關的弊案看來已經事證明確,劉特佐現在擔心二○一二年那
筆規模更龐大的掏空弊案曝光。對於我們在報導中指出,阿布達比當局
正在「調查」錢沒入帳的事,劉特佐特別感到焦慮。我們可以直接聯繫阿
布達比當局,也讓他很不安。他用假名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歐泰巴與哈
爾敦,附上《華爾街日報》給納吉的信,底下寫道:「馬來西亞這邊非常重
視這件事,必須確定策略與口徑一致。」

  納吉希望──他繼續寫道──阿布達比維持雙方談好的說詞,勿展開任
何正式調查。一切可怪罪卡登。「注意:對一馬公司的調查已經夠多了,如
果阿布達比跟著調查,只會為這件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對於《華爾街日報》先前提出的疑點,納吉與一馬公司都沒有任何回
應。當時一馬公司的執行長已經換成阿魯干達,四十歲出頭的阿魯干達
能言善道,高中時是演辯冠軍,曾服務於阿布達比的銀行,也認識劉特
佐。直到《華爾街日報》刊登阿布達比根本沒收到一馬公司聲稱匯出的十
四億美元報導後,阿魯干達才積極反擊,指稱《華爾街日報》是陰謀推翻
納吉的勢力之一。

  納吉與一馬公司雇用的部分外國人士也口徑一致。例如,保羅.史德
蘭(Paul Stadlen),這位英國年輕人是納吉雇用的溝通顧問,在發言策略
上扮演關鍵角色。「《華爾街日報》不斷將匿名者的謊言當作事實,」一份
聲明中說:「他們是新聞界之恥。」還有阿瑞夫.沙賀(Arif Shah),也說我
們無憑無據,而且介入馬來西亞政治。他原服務於英國公關公司
Brunswick Group,休假期間為一馬公司工作。

  如果加上先前被Good Star掏空的錢,《華爾街日報》當時估計至少有三
十億美元不翼而飛。在首相府裡,有人在討論如何回應我們的報導。威脅
要告我們,看來效果有限,因為他們發現《華爾街日報》顯然挖掘得很深,
取得了許多文件──從一馬公司的內部紀錄、未公布的官方審計報告,到
劉特佐與余金萍的短訊副本──佐證。

  這些文件有部分來自想要揭發納吉、羅斯瑪與卡登掏空密謀的「大馬
線民」,有些則是來自忍無可忍的馬來西亞公務員與政治人物,還有部分
來自阿布達比官員等其他相關人士。

  《華爾街日報》詳述納吉是一馬公司的關鍵決策者,以及劉特佐執行過
程的細節。為了避免相關新聞一再見報,他必須恫嚇我們。

意圖恐嚇,還是真敢動手?

  二○一五年十一月底,凌晨三點,湯姆.萊特(Tom Wright,本書作者之
一)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

  當時他人在吉隆坡香格里拉飯店,電話那頭是他的同事布萊利.霍普
(Bradley Hope,本書共同作者)。霍普人在曼哈頓《華爾街日報》辦公室,
幾分鐘前,他接到一通「大馬線民」的電話,說納吉將會派警察到飯店逮
捕萊特。

  《華爾街日報》當時正在調查二○一三年大選中劉特佐的角色,萊特是
在前一天從檳城抵達吉隆坡。在檳城──劉特佐的家鄉──採訪時,萊特留
下名片與手機號碼。有人向劉特佐通風報信,而劉特佐轉告了納吉。「大
馬線民」告訴霍普,政府已經追蹤到萊特下榻於雙子星大樓附近的香格里
拉飯店。「大馬線民」警告,警方即將到香格里拉抓人。

  這個「警告」,事實上是一種恐嚇,《華爾街日報》決定暫停這次採訪行

程,隔天一大早,萊特離開馬來西亞,由於擔心警方派人在吉隆坡機場攔
截他,萊特驅車南下,從柔佛州的新山離境前往新加坡。

  抵達新山海關時,萊特一度擔心自己會被攔截逮捕,結果什麼事也沒
發生,他暢行無阻地抵達新加坡。如此順利地逃離,是「大馬線民」故意放
消息,要《華爾街日報》知難而退?還是納吉發現萊特已經打算離開馬來
西亞,認為已經達成目的?

  其實,《華爾街日報》已經取得所需資料,並在十二月刊登一篇報導,
詳細說明一馬公司資金在二○一三年大選中的角色──尤其是在檳城。包
括許多執政黨人士也接受我們採訪,顯然劉特佐在自己的家鄉也很不受
歡迎。

  由於馬來西亞已經終止對一馬案的官方調查,因此對於《華爾街日報》
的報導,馬來西亞政府與一馬公司要怎麼辯解都行。但對於美國、瑞士與
新加坡政府正積極展開的調查行動,納吉一點辦法也沒有。隨著調查範
圍愈來愈廣,劉特佐的同夥也開始緊張起來。

我以後再也沒辦法待在這一行了,妳懂嗎!

  看到《華爾街日報》挖掘劉特佐內幕,PSI投資長瑪浩尼於十月間打電
話給沙維亞.朱士托的妻子蘿拉。

  蘿拉很憤怒,她希望丈夫盡快離開泰國監獄。八月間,曼谷法院判沙

維亞.朱士托勒索PSI罪名成立,必須入獄三年,整場審判前後只花了五
分鐘。蘿拉覺得,瑪浩尼應該有所行動,在她看來,朱士托先前已經按照
PSI的要求,同意認罪並(在沒有任何證據下)對記者聲稱《The Edge》與
《砂拉越報告》打算變造文件,現在PSI該實現承諾,讓朱士托出獄。

  可是,這時瑪浩尼開出新的條件。他要蘿拉去告訴媒體,魯卡瑟布朗
是故意要修理PSI。「如果我這麼做,你就保證朱士托能離開監獄嗎?」蘿
拉問。

  「要不要這麼做隨便妳,」瑪浩尼很強硬地說:「我很同情妳,但我自己
麻煩也很大,我們都是,因為搞出這個大麻煩的是一個國家的首相。」

  「弄清楚,到底是誰害我們惹上麻煩?我沒辦法給妳任何保證。」瑪浩
尼說。

  「對你來說這件事只是跟錢有關,但對我們卻是人生、家庭、一切!」
蘿拉回答。

  「不是的,蘿拉,這也關乎我的未來、我的人生,」瑪浩尼打斷她:「惹了
這個麻煩,我以後再也沒辦法待在這一行了,妳懂嗎?」

  「那也只是工作,還是跟錢有關,我敢說你早就已經賺飽了,哪還缺一
份工作?但是現在有個人還被關在苦牢裡!」

  「可是蘿拉,我所有財產都被扣押了!我現在同樣一無所有,你以為我
怎樣?你以為我現在過得很好?覺得我沒有付出代價?我現在也是靠著
東借西借過活、付小孩的學費,妳知道嗎?」

  一個月後,朱士托仍被關在牢裡。瑪浩尼告訴蘿拉,隨著美國和瑞士
對一馬案的調查愈來愈深入,情勢也更加嚴峻。檢調機關手上已經掌握
了無數證據──銀行匯款文件、不動產過戶紀錄、空殼公司註冊資料、難
以計數的電子郵件副本──足以拼湊出完整的掏空真相。

  不過,直到當時檢調機構仍未找到劉特佐以及與他最親近的同夥,據
傳他們都藏身在台灣與印尼等國家。瑪浩尼跟蘿拉說,瑞士政府根本什
麼都沒查到,只是在做做樣子。

  此刻,蘿拉對瑪浩尼已經徹底絕望,不再相信他可以幫助自己的丈夫
脫困。二○一六年一月,蘿拉聯繫瑞士駐泰國大使館,數周後,她傳送了
許多檔案給瑞士和美國聯邦調查局,說明整起事件發生的經過,檔案中
包括她與瑪浩尼通話的錄音。

  此刻,瑪浩尼已經很明顯在劫難逃。《華爾街日報》指出,聯邦調查局
已經正式對一馬公司與納吉展開調查,沒多久瑪浩尼就接到美國檢調單
位的傳票。納吉與里扎顯然有了最壞的打算,因此他們委任了美國知名
大律師David Boies共同創辦的律師事務所 Boies, Schiller & Flexner,該事
務所指派一位年輕且強悍的律師馬修.施華茲(Matthew Schwartz),負責
接下這個案件。施華茲對金融犯罪非常內行,先前美國破獲馬多夫詐騙

案,他就是偵辦此案的小組成員之一。

  瑪浩尼慌了,納吉做了最壞打算,而劉特佐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意味
著他正偷偷與好友們繼續在派對上狂歡。

47 船照跑,酒照喝

  韓國,二○一五年十一月

  劉特佐的豪華遊艇「平靜號」此刻正航行在著名的「西北航道」上。

  這條連結北大西洋與太平洋之間的航道,多年來因北極結冰而難以航
行。但隨著氣候暖化,加速海冰融化,才使得像「平靜號」這樣的船隻能順
利通過。當遊艇從北太平洋、阿拉斯加附近出海後,船長將遊艇開往韓
國。當時是十一月初,劉特佐安排了好友與名人飛往首爾參加一場活動,
然後再接大家到船上參加他的三十四歲生日派對。

  儘管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劉特佐還是想成為活動與派對上的焦點,照
樣一擲千金。這場活動的主題是「在一起」(togetherness),參加的名人將
自己的私人物品拍賣,拍賣所得全數捐給聯合國。他們一起唱〈We Are
the World〉,一起喝葡萄酒、香檳、韓國燒酒、濃縮咖啡口味的Patrón 龍舌
蘭酒,一起吃著最上等的大白鱘魚子醬、法式龍蝦湯與黑松露義大利麵。

他怎麼還能面不改色地揮霍?

  遊艇上有個房間,他取名為「玫瑰花園」(Rose Garden),牆上貼著玫瑰
花瓣與葉子。賓客中有傑米.福克斯與史威茲.畢茲,穿著正式晚宴服裝

與燕尾服。這不只是一場奢華派對,也是劉特佐洗刷惡評的場子──他嘲
笑媒體上關於他的負面新聞,彷彿那些指控都是空穴來風,有一度他還
整理了媒體對他的正面報導給大家看。他還特別請各國領袖──包括普
丁、歐巴馬──拍攝祝賀他生日快樂的影片。

  不過,實際上,歐巴馬對納吉也不再像先前那麼熱絡。十一月底,歐巴
馬再度前往馬來西亞參加一場區域高峰會,那趟行程是早在一馬案爆發
前就安排好的。與納吉舉行一場閉門會談後,歐巴馬告訴記者,他在會談
中向馬來西亞首相表達了透明與杜絕貪汙的重要性。

  劉特佐繼續展現若無其事的樣子。幾個月前,他告訴朋友,他在紐約
佳士得拍賣會上,出價一億七千萬美元搶標畢卡索的名畫〈阿爾及爾女
人〉(Women of Algiers);但最後敗給一位卡達買家,這位買家以一億七千
九百萬美元買走,創下當時的歷史天價。這是繼沙烏地親王的洛杉磯豪
宅之後,另一件他買不起的東西。我們很難理解,媒體對一馬公司的報導
已經鋪天蓋地,他怎麼還能面不改色地揮霍?

  十二月,他像往年一樣,與好友一起前往法國阿爾卑斯山區的滑雪勝
地「谷雪維爾」(Courchevel)度假。他一如往常地滑雪、開派對,彷彿完全
不受新聞報導的影響。與他一起玩的,包括麥克法蘭、史威茲.畢茲、艾
莉西亞.凱斯、一馬公司的盧愛璇、胖子Eric、劉特佐女友Jesselynn,幾年
來,他們足跡遍布全球知名的滑雪勝地,例如威斯特勒、亞斯本與谷雪維
爾。

  就像先前幾年的假期,劉特佐精心安排整趟行程,有名廚提供的晚
餐、按摩、名酒等等。不過,一切如常的背後似乎也透露出某種不安。劉
特佐向同伴承認,他有點擔心自己被暗殺,不過他沒提到想暗殺他的人
是誰。他一直有保鑣同行,而且他特別指示助理Catherine Tan,確保這趟
谷雪維爾之行,任何人都不可以在Instagram、臉書或任何社群媒體上貼
文。

  對於涉入這起弊案的人──Eric Tan、盧愛璇、楊家偉、薛力仁等──當
然都不樂見劉特佐就此繳械投降,但令人意外的,是在媒體報導政府介
入調查之後,像史威茲.畢茲、艾莉西亞.凱斯等名人都繼續與他稱兄道
弟。

  那趟滑雪之旅,以及接下來待在倫敦的那幾天,他們討論著如何扭轉
外界對劉特佐的評價。直到現在,那些受惠於劉特佐慷慨揮霍的人,仍然
拒絕相信鐵證如山的惡行。或許,艾莉西亞.凱斯與史威茲.畢茲都不看
報紙,或許他們看了但不相信報導是真的,也或許他們完全不在乎劉特
佐是用竊取來的錢,供他們吃喝玩樂。

  至於麥克法蘭,他能踏上好萊塢全拜劉特佐所賜,因此對這位馬來西
亞朋友全力相挺。麥克法蘭似乎仍然相信劉特佐,他告訴朋友,那些報導
都是偏頗的,背後都有政治目的。谷雪維爾之旅期間,有天晚上他還建議
劉特佐應該多把自己的慈善事蹟貼在推特上,反擊那些負面報導。

  紅岩電影公司最新推出的作品,是由馬克.華柏(Mark Wahlberg)與威

爾.法洛(Will Ferrell)主演的《家有兩個爸》(Daddy’s Home)。這部片當時
才剛首映,麥克威廉還在做他的電影夢,仍在Instagram上分享他與大製
作人的合照。

  不過,有些明星似乎開始與紅岩的人保持距離。例如李奧納多,就婉
拒主演紅岩的新片《惡魔島》(Papillon),最後紅岩找了查理.漢納(Charlie
Hunnam)來演。李奧納多沒有參加韓國那場遊艇上的生日派對,也沒有
跟著去佳士得拍賣會。原本史柯西斯打算與紅岩合作開拍《愛爾蘭殺手》
(The Irishman)也沒了下文,後來得知史柯西斯改與勞勃.狄利諾的翠貝
卡製作公司(Tribeca Productions)合作。

  這不是好消息,劉特佐身邊的名人正一個接一個棄他而去。但此刻還
有更大的麻煩等著他:聯邦調查局的行動,已經嚇壞他的生意伙伴。為了
挽救情勢,他轉向中國大陸求助。

48 賣了名畫,求助中國大陸

  上海,二○一六年四月

  對於人在上海半島酒店裡的劉特佐而言,從馬來西亞流亡的生涯還算
愜意。飯店裡有兩家米其林等級的餐廳,從他的房間裡,還可以遙望黃浦
江另一頭,矗立著一棟棟現代化的高樓大廈。

  來到上海,是因為他想要力挽狂瀾。聯邦調查局的四處訪查,已經讓
他美國的事業停擺,大銀行不想與他有瓜葛。原本他計畫和紐約地產商
史帝夫.威特考夫與阿布達比的穆巴達拉基金,在中央公園旁買下公園
大道飯店,富國銀行也拒絕提供融資。

  於是,他到上海找綠地集團合作。四月二十六日,劉特佐傳了一封電
子郵件給穆巴達拉基金執行長哈爾敦,說他打算將手上公園大道飯店計
畫的持股轉讓給一位科威特皇室成員。這位科威特買家只是被他找來當
人頭的一位老友,事實上,當科威特買家取得股權後,就會轉手將股權賣
給綠地集團。

  「二○一五年,我遭受惡意媒體的抹黑,導致(公園大道飯店計畫)的融
資受阻。」他告訴哈爾敦。不過,有了綠地集團加入,資金不再是問題。

  這回他故技重施,同樣搬出官方機構替他撐腰,只是這次換成了中國
大陸政府。他打通管道找上綠地集團董事長,不僅給了公園大道飯店計
畫一線生機,也或許能讓他獲利出場全身而退。

  由於擔心聯邦調查局採取進一步行動,劉特佐設法將其他財產變現。
四月間,他委託蘇富比替他賣掉先前買來的巴斯奇亞作品〈癮君子〉。結
果美國避險基金經理人丹尼爾.桑海姆(Daniel Sundheim)以三千五百萬
美元買下,比劉特佐三年前買進的價格少了一千四百萬美元。除此之外,
其他畫作也被他在很短的時間內一一脫手。當初買這些畫作,本來就是
為了預防有這麼一天,畢竟房子和公司股權都不如藝術品容易脫手。

  就在這段期間,《華爾街日報》又登了一篇關於劉特佐涉入納吉祕密帳
戶的內幕,以及他如何在幕後操縱一馬公司的細節。這篇報導刊出之後,
「大馬線民」從此與我們失聯──或許他發現了,根本無法左右我們的報
導。

  《華爾街日報》試圖追蹤劉特佐的下落。布萊利.霍普飛到上海,半島
酒店櫃檯小姐證實劉特佐確實長期下榻於此;但是,當霍普到了飯店公寓
門口時,警衛卻堅稱從來沒有這個名字的人住在那裡。他接著走到櫃檯,
這回櫃檯小姐查詢電腦,所有與劉特佐有關的資料全都消失無蹤。霍普
隨後飛到香港,因為「平靜號」正在那裡維修,但船長說遊艇主人並不在
船上。

資產賣給中國大陸,四十億美元入帳

  看來,劉特佐找中國大陸的國營企業合作的確是妙招。發展至今,一
馬案已經讓納吉與沙烏地阿拉伯和阿布達比鬧翻。馬來西亞總檢察長
說,納吉帳戶裡的錢是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政治捐獻;但沙烏地阿拉伯拒
絕公開承認有這回事,該國外長只願意說他相信納吉沒有做錯事。沙烏
地阿拉伯的確有些捐款給馬來西亞,但不願意替納吉政府的說法背書。

  納吉此刻需要做的,是設法填補一馬公司的財務黑洞。一馬公司當時
已經負債一百三十億美元,而且還要另外找錢出來還給阿布達比,可是
一馬公司根本拿不出這筆錢。後來一馬公司名下許多筆資產,都是由中
國大陸的國營企業出資買下,包括位於吉隆坡的土地與發電廠,如果全
數賣出,可以有四十億美元入帳。雖然不足以解決一馬公司的財務黑洞,
但不無小補。

  想讓麻煩徹底消失,劉特佐需要更大筆的交易才行。二○一六年六月
二十八日,他在北京與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主任的肖亞慶見
面。當時的他有納吉撐腰,已經儼然是個馬來西亞部長級人物,與中、馬
官員一起商討一個龐大計畫:引進中國大陸國有企業到馬來西亞,興建一
條耗資一百六十億美元的鐵路,以及造價二十五億美元的天然氣管。

  問題是:這幾項建設的預算,全都被超估。一份劉特佐在會議前草擬的
文件指出,這些建設將為中國大陸企業帶來「優於市場的報酬」,但事實
上,他提出的預算,比原先顧問公司建議的金額超出一倍之多。同時在另
一份文件中,雙方商討中國大陸國有企業要如何付款,「間接償還一馬公

司債務」。根據一份會議紀錄,肖亞慶在會議中表示必須讓大眾相信「所
有計畫都符合兩國的共同利益。」

  這正是習近平所推動的「一帶一路」真相:北京從馬來西亞的苦難,以
及劉特佐的困境中,逮到一個將馬來西亞收編為中國大陸附庸國(client-
state)的機會。納吉甚至開始與中國大陸領導人祕密討論,如何讓中國大
陸軍艦使用兩個馬來西亞海港。隔天的一場會議中,中國大陸公安部副
總警監孫力軍證實,中國政府已應馬來西亞提出的要求,在香港監控《華
爾街日報》,包括「全面監聽住所/辦公室/設備」,「追溯電腦/手機/
網路資料」以及「全天候監控」──根據一份馬來西亞的簡報。

  這份簡報上還指出:「孫力軍說他們將找出香港《華爾街日報》與所有
馬來西亞相關人士的聯繫紀錄,一旦完成將會把所有資料透過非正式管
道提供給馬來西亞。」孫力軍還承諾將透過中國的影響力,讓美國等國家
撤銷一馬案的調查。不過,最後中國大陸是否遵守承諾,抑或只是說給劉
特佐聽聽,就不得而知了。

  無論如何,一馬案給了中國大陸絕佳機會,取代美國在馬來西亞的影
響力。納吉在這時候捨歐巴馬(其實歐巴馬也已經對馬來西亞不再有信心
了)擁抱中國大陸,也是順理成章的發展。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不斷透過
各種方式──例如強硬地主張擁有南海主權,或是柔軟地走外交路線,與
鄰國合作興建高速公路、海港等基礎建設──擴大中國大陸在海外的影響
力。沒多久,納吉聲稱一馬公司的問題已經獲得解決,馬來西亞國家總稽
查署已經完成調查報告,不過政府將該報告列為機密,不對外公開。

  與此同時,納吉繼續對政敵施壓。一位反對黨領袖取得了一份總稽查
署的報告,發現一馬公司的帳目中有數十億美元交代不出流向;結果四月
間,他遭警方逮捕,並因觸犯《官方機密法令》被判刑十八個月。《華爾街
日報》刊登了這則消息之後,納吉也威脅要告。還有一位淨選盟成員,同
樣被拘禁。

  所有涉入一馬案調查的人,都面臨恫嚇──甚至生命威脅,大家都很害
怕。許多馬來西亞人都希望外國政府能把案件調查個水落石出,反貪汙
委員會部分成員也暗中將資料提供給聯邦調查局。二○一六年七月,美國
司法部決定採取行動,而且讓劉特佐、納吉等同夥完全措手不及。

49 美國司法部的震撼彈

  華府,二○一六年七月

  華府賓州大道上的美國司法部裡,總檢察長洛麗泰.林奇(Lorretta
Lynch)走上講台。在馬來西亞反貪委員會以及其他暗中與聯邦調查局聯
繫的官員協助下,美國終於破獲史上規模最龐大的貪汙案。

  身旁站著多位司法部與聯邦調查局官員,林奇在記者會上詳述美國政
府如何查扣超過十億美元資產,包括紐約、洛杉磯與倫敦的豪宅,還有E
MI股權、一台私人飛機、梵谷與莫內的名畫,以及《華爾街之狼》的相關權
利等等,全都是用從一馬公司竊取來的錢取得的。司法部在加州──好萊
塢所在地──法院起訴《華爾街之狼》。

  「司法部絕不允許美國金融體系成為藏匿貪汙者的溫床,」林奇說:「全
世界貪汙者都要知道,我們會盡全力沒收他們的犯罪所得。」

  司法部的起訴書中,點名劉特佐(這也是劉特佐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
檢調單位公布的名單上)、里扎、卡登與阿末.巴達維。後來在附件中還出
現歐霸、「PSI主管」(也就是瑪浩尼)、「高盛董事經理」(也就是萊斯納,
而且司法部還描述在阿布達比與曼蘇爾親王會面時,萊斯納與劉特佐之
間如何互動。不過,萊斯納所扮演的真正角色,一直到兩年多以後才為外

界所知)等名字。不過,最令人吃驚的,是起訴書中隱晦地將納吉列為「馬
來西亞一號官員」,描述這位官員是「里扎親戚、在一馬公司居高位」。稍
後,司法部將羅斯瑪列為「馬來西亞一號官員的妻子」。

沒想到,司法部的大刀這麼快就砍到家門口

  司法部間接點名納吉涉案,嚇壞了他身邊的人,他們完全沒想到美國
竟然會直接衝著納吉而來。雖然這只是民事官司,主要目的是查扣資產,
但從此刻開始劉特佐不敢再踏上美國了,因為他擔心刑事調查也同步在
進行中。就連納吉都刻意避免去美國,那年年底在紐約舉行的聯合國大
會,他派了副首相出席。

  納吉沒想到,司法部的大刀這麼快就砍到他家門口。畢竟他與歐巴馬
打過高爾夫球、在聯合國演講過那麼多回,他覺得沒有人能動得了他。在
馬來西亞,納吉有辦法讓自己免於司法偵查,因此他很難接受堂堂現任
首相,會被獨立的司法系統羞辱。

  納吉告訴家人,他完全不知道劉特佐掏空的金額如此龐大。但他這話
很難站得住腳,或許他真的不清楚劉特佐的所有言行,可是劉特佐在洛
杉磯、紐約與倫敦買了豪宅過戶給里扎,他當然知情。司法部說,一馬公
司至少被掏空三十五億美元,換言之,每年至少盗走十億美元以上。林奇
記者會之後,納吉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一個星期後,他
在一場記者會中說,美國司法部所查扣的,全都不是一馬公司名下的資
產。理論上,這樣講也沒錯,卻完全避重就輕。

  其實,在林奇的記者會前,《華爾街日報》就已經披露司法部的行動。
當劉特佐看到報導時,他以為我們寫錯了,因為他的律師並沒有收到任
何來自司法部的文件。但司法部這個動作,讓劉特佐變賣資產的計畫功
敗垂成,他的豪宅、畫作、甚至私人飛機,現在全被凍結。只剩下他在海
上的豪華遊艇「平靜號」,由於不在美國的管轄範圍內,因此未被查扣。

  不過,劉特佐還有好幾億美元──搞不好超過十億美元──藏在世界各
地的祕密帳戶,而且仍可自由來去,生活不受影響。看在聯邦調查局的麥
莫瑞眼中,這意味著任務未竟全功。華府一個反貪汙團體「全球金融誠信
組織」(Global Financial Integrity)估計,光是二○一二年,全球新興國家遭
竊取的公款就高達一兆美元,主要來自巴西、中國大陸、印度與俄羅斯。

  不過,麥莫瑞仍然樂觀,二○一六年中,聯邦調查局與各國反貪汙部門
合作,包括與巴西連手調查一起與國營「巴西石油公司」(Petrobas)相關的
醜聞──高階主管與政府官員掏空該公司高達五十億美元。這回,美國司
法部決定要嚴懲一馬案的所有涉案人。

  在稍後的一份新聞稿中,聯邦調查局肯定馬來西亞反貪汙委員會所展
現的「巨大勇氣」,算是對所有暗中提供協助的馬來西亞政府官員,表達
最深的謝意。

  換個角度看,其實也讓人樂觀不起來:為什麼長達七年時間,金融業的
查核機制無視於劉特佐的犯行?憑什麼他仍然能逍遙法外,住在中國大

陸與泰國的五星級飯店、或是自己的豪華遊艇裡?從卡登、萊斯納到瑞
意銀行的共犯,為什麼也置身事外?更別說在馬來西亞,納吉仍然大權
在握。

  接下來大家都等著看,美國、新加坡、瑞士與阿布達比政府,會不會將
所有涉案者繩之於法。光是查扣資產還不夠,只有將涉案人關進牢裡,才
能有效嚇阻這些跨國騙子。

50 白領犯罪者,繩之以法

  紐約,二○一五年秋天

  二○一五年秋天,高盛的法遵部門主管們正在一一檢視萊斯納以公司
信箱所發出的電子郵件。

  自從《華爾街日報》於二○一六年七月揭發一馬案醜聞之後,高盛內部
針對馬來西亞業務啟動了一項調查。萊斯納告訴負責調查的同事,他跟
劉特佐一點也不熟。為了確認萊斯納所言,高盛調閱了他與客戶聯繫的
所有紀錄。通常,對於高度敏感的業務,華爾街銀行家都會避免留下紀
錄,不是面對面談,就是用自己的私人帳戶或手機簡訊。

  但萊斯納太大意了。

  二○一五年初,為了替劉特佐背書,協助他在盧森堡的Banque
Havilland開戶,萊斯納未經公司許可,擅自以公司名義寫了一封推薦信
(詳見第43章)。萊斯納原本用的是私人信箱,照理說不會被高盛發現,但
沒想到他妻子的一位助理將這份文件誤傳回萊斯納的信箱,也因此被法
遵人員發現。

  在高盛位於曼哈頓總部,大夥兒為了如何因應一馬案爭執不休。對高

盛而言,這起事件已經重創公司形象。有些不清楚萊斯納所作所為的主
管認為,此刻不宜讓萊斯納當代罪羔羊,例如證券部門主管之一帕布羅.
沙雷米(Pablo Salame)就強烈主張,高盛之所以會被捲入這起醜聞,不能
全怪萊斯納。

  「這些交易都是高盛執行的。」他曾經在內部開會時說。

  不過,公開對外時,高盛堅守一貫立場:承攬一馬公司業務的確承擔了
風險,賺取的是合理利潤,並且聲稱不清楚劉特佐與一馬公司之間的關
係,也不可能知道一馬公司會如何支配這筆錢。

他們都知道劉特佐的角色,卻都沒有提出異議

  對萊斯納而言,就算一馬公司案未必由他承擔責任,但當初瞞著公司
為劉特佐寫推薦信,卻是鐵證如山。二○一六年一月,高盛強制萊斯納休
假,隔天他自請辭職,並於次月正式離開高盛。

  接下來的數周,萊斯納常常出現在香港中環的知名夜店 Club XIII(現
已停業),他告訴朋友,高盛出賣了他。留著灰白鬍子、形容憔悴的萊斯
納,覺得自己被犧牲,事實上這些交易都經過高盛在紐約的高層同意,他
還說,高盛裡很多人都知道劉特佐的角色,但都沒有提出異議。

  當初負責規畫一馬公司債券發行案的安卓亞.維拉,被拔擢為亞洲投
資銀行部主管。力挺一馬公司案的蓋瑞.康恩,在二○一七年成為川普的

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

  不過,萊斯納也僅止於私底下抱怨,沒有對外公開他的不滿。高盛銀
行家向來有個默契,就是不對外談論工作的內容,即便是在離職之後。何
況他應該還以為自己的舞弊真相不會被揭發,因此想要向高盛爭取好幾
百萬美元的離職金。他需要錢來支應他與妻子吉摩拉.席蒙斯的奢華生
活。有一度,他甚至向朋友開口借幾百萬美元。

  他嘗試另外創業,與妻子共同創辦Cuscaden Capital──一家註冊於英
屬維京群島的創投基金。Cuscaden投資的對象之一,是美國機能飲料公
司Celsius,並成為該公司共同董事長。他在香港與洛杉磯兩頭跑,因為他
妻子席蒙斯在洛杉磯比佛利公園,買了一棟兩千五百萬美元豪宅。這棟
豪宅占地兩萬平方呎,從大門口沿著一條兩旁種著橄欖樹的通道前進,
就會抵達有七個臥房的主建物。同樣住在這一帶的還有知名歌手洛.史
都華(Rod Stewart)與演員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二○一八年
初,席蒙斯在Instagram上傳了一張她與老公一起滑雪的照片,不過其實
當時萊斯納正在被美國調查局緊追不放。

  調查局已經查獲一馬公司的盧愛璇,過去曾經匯到萊斯納私人帳戶的
大筆資金,但不清楚匯款的原因。而且,萊斯納似乎與劉特佐身邊的人都
有往來,例如《華爾街日報》在二○一七年十一月報導,萊斯納曾經打算和
劉特佐在泰國的一位伙伴,連手買下模里西斯(Mauritius)一家小銀行,
但被當地主管機關拒絕。

  劉特佐在模里西斯銀行併購事件中扮演什麼角色,目前並不清楚,我
們也不知道萊斯納是否有和劉特佐保持聯繫。隨著政府的偵查愈來愈深
入,他也從此不見蹤影。有人曾在曼谷與上海看過他,但他的同夥已經不
再像過去那樣輕易地聯繫他,因為他總是居無定所,神出鬼沒。

  二○一七年初,新加坡禁止萊斯納在該國從事金融業活動;幾個月後,
美國金管局(Financial Industry Regulatory Authority)也宣布禁止他從事證
券產業;不久之後,聯準會也在二○一九年初禁止萊斯納與吳崇華兩人從
事銀行業;萊斯納還被罰款一百四十萬美元。接著,二○一七年八月,司法
部拋出震撼彈:它們即將對一馬案展開刑事偵查。

米蘭達.可兒的珠寶、李奧納多的名畫,全還給人民

  司法部先前的行動,主要目的是查扣非法資金所取得的資產,並不是
要將犯罪者繩之以法。除了最早公布的之外,後來司法部陸續針對其他
資產展開查扣行動,包括劉特佐的豪華遊艇「平靜號」、紅岩電影公司擁
有的《阿呆與阿瓜:賤招拆招》與《家有兩個爸》兩部電影權利金、劉特佐送
給米蘭達.可兒的八百萬美元珠寶、送給李奧納多的一千三百萬美元名
畫。但這一連串追討資產行動,都是在為接下來的重頭戲──刑事偵查──
暖身。

  二○一八年夏天,司法部已經掌握足夠證據逮捕萊斯納。他在當年六
月十日被捕,並且很快就與政府達成認罪協商。兩個月之後,萊斯納承認
洗錢與違反外國反賄賂法、協助掏空一馬公司,並歸還四千三百七十萬

美元。目前萊斯納仍繼續與美國司法部合作,但接下來的問題是:其他高
盛主管能否置身事外?二○一八年十一月,司法部首度公開萊斯納的認
罪內容,並且起訴吳崇華。吳崇華旋即在馬來西亞落網,於二○一九年五
月被引渡至美國。司法部也點名安卓亞.維拉是此案共犯,不過並未起訴
他。高盛隔天就要他請長假,但他否認自己有任何不法。

  二○○八年金融危機後的近十年來,雖然有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失去工
作、生活陷入困境,卻只有一位瑞士信貸的高階主管鋃鐺入獄。但回到一
九八○與九○年代,超過一千位銀行家因涉入存貸危機(savings and loan
crisis)被判有罪。二○○六年法院也裁定安隆前執行長肯恩.雷伊(Ken
Lay)詐騙罪名成立。今天,司法部不再向個別的白領罪犯究責,而是改與
他們所服務的銀行協商,從銀行身上取得巨額罰鍰。

  例如,二○一六年,高盛就與聯邦檢察官在次貸危機案上達成和解,並
賠償了五十億美元。美國銀行、摩根大通銀行等華爾街大型銀行,總共在
和解之後賠償了超過四百億美元。在華爾街銀行眼中,這筆罰鍰只是他
們做生意的「成本」,並沒有嚇阻他們,讓他們改過自新。

  這回,司法部要確認的是高盛是否事先就知道,替一馬發行債券的款
項會遭到掏空。如果是,依照《銀行機密法》可判處非常重的罰金,就像當
年摩根大通銀行就因為沒有及時阻止馬多夫,而賠了二十億美元。除了
司法部之外,聯準會、證管會、紐約州金融服務部,也全在調查高盛在一
馬案的角色。

  二○一八年秋天,在任十餘年的高盛執行長貝蘭克梵黯然下台。雖然
沒有跡象顯示他曾有任何不法情事,但他的執行長生涯也因此留下了汙
點。他下台幾個月後,高盛表示因為一馬案,貝蘭克梵必須繳回部分所
得。

用現金買房子?錢從哪來?

  從二○一六年公布的《巴拿馬文件》(Panama Papers)中,我們可以發現
超級有錢人如何利用空殼公司藏匿資產。美國已經採取行動,杜絕利用
美國房地產洗錢。例如,美國財政部於二○一六年推出一項試驗性規定:
所有在曼哈頓或邁阿密等地方用現金購買房地產的買主,都必須向政府
申報,那些以空殼公司名義,在邁阿密購買一百萬美元以上、在曼哈頓購
買三百萬美元以上房地產的買家,都是財政部瞄準的對象。而在交易時
提供不動產險的保險公司,則必須負起查核責任。這項規定推出的半年
期間,財政部就發現大約四分之一的房地產交易有洗錢嫌疑,於是將試
驗範圍擴大到洛杉磯等大城市。

  至於賣了很多幅作品給劉特佐的佳士得,則開始要求買家與賣家都須
揭露真實身分。雖然目前還無法規範洗錢者的資金流入夜店、賭場與好
萊塢,但是美國政府希望藉由一馬案殺雞儆猴──所有夜店、導演與演員
在拿錢時最好三思。

  李奧納多與米蘭達.可兒都在二○一七年自願將劉特佐所贈送的禮
物,交還給美國司法部。就連司法部沒有提起的馬龍白蘭度奧斯卡獎座,

李奧納多也主動歸還。當時,李奧納多手上其實已經有了一座自己以《神
鬼獵人》(The Revenant)贏來的最佳男主角獎座。

  早在二○一五年初媒體開始報導一馬案時,米蘭達.可兒已經與劉特
佐分手了,她在二○一七年五月與創辦社群媒體 Snapchat的伊凡.斯皮格
爾(Evan Spiegel)結婚,從此再也沒有與劉特佐聯繫。

  話說美國兩位夜店大亨諾亞.泰珀貝格與傑森.史特勞斯,受到劉特
佐的協助,這幾年經營得不錯。二○一七年二月,Madison Square Garden
Company出資一億八千一百萬美元買下他們的新公司TAO Group以及旗
下的眾多夜店。

  紅岩電影公司於二○一八年三月,與司法部達成和解並賠償了六千萬
美元。麥克法蘭照常出席各種公開場合,包括《惡魔島》於二○一七年九月
在多倫多國際影展的首映會,他還在Instagram上傳了一張他與該片主角
查理.漢納在紅地毯上的合照。

  麥克法蘭似乎也和劉特佐身邊的同夥保持聯繫,二○一七年三月,他
在吉隆坡附近名勝「黑風洞」上傳了一張照片到Instagram。里扎則不敢再
前往美國,繼續留在吉隆坡,打算與納吉的其中一個兒子合夥創業。

  至於劉特佐人在哪裡,仍然沒有人知道。

為什麼很多人持續做壞事?因為他們不必負責

  二○一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楊家偉抵達新加坡的瑞士俱樂部。俱樂部
所在地是一棟兩層樓的英國殖民時期白色豪宅,他穿過大廳走到後方的
咖啡館,等在那裡的是與他共謀竊取一馬資金的瑞意銀行前任老闆凱
文.史旺比賴(Kevin Swampillai)。楊家偉告訴史旺比賴,自己已經被新
加坡警方逮捕,目前是交保候傳中。

  楊家偉很怕最後得坐牢,因此擬定了一套脫罪說詞:他要史旺比賴一
起跟新加坡政府說,一馬公司匯到他們帳戶裡的錢,其實是另一位金主
要投資的資金。不過,史旺比賴不認為可行。

  同一個月,楊家偉透過加密簡訊聯絡傲明集團的荷西.平托,當初劉
特佐等人就是利用平托在庫拉索成立的基金作為障眼法,掏空一馬資
金。在加密簡訊中,楊家偉要平托將筆電銷毀,而且別來新加坡,免得被
新加坡政府找去問話。

  這是楊家偉犯下的致命錯誤。因為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
新加坡警方掌控之中。這封加密簡訊也成了他妨礙司法的鐵證,沒多久,
他又被送回牢裡去。

  新加坡政府也和美國一樣,查扣了相關涉案人用一馬資金所購買的資
產:總共一億七千七百萬美元的房地產與銀行存款,其中有一半是屬於劉
特佐與他的家人。新加坡政府撤銷瑞意銀行的執照──成了三十年多來新
加坡第一家被勒令關閉的銀行。與一馬案有關的八家銀行,被新加坡金

管局罰了兩千萬美元,其中被罰最多的是瑞意與安勤兩家銀行,其他如
顧資銀行、渣打銀行也因為沒有適時遏阻洗錢活動而被罰款。對銀行業
來說,兩千萬美元實在是小意思。對此,新加坡金管局主席孟文能(Ravi
Menon)有一番解釋。

  「就算你重罰銀行幾十億美元,基本上受傷的是股東,並不是董事會與
高階主管、也不是銀行裡任何一個人。在我看來,這正是為什麼很多人持
續做壞事,因為他們不必因此負責。」孟文能說。

  話雖如此,新加坡自己也沒嚴格到哪去。替劉特佐處理銀行往來事務
的易有志,後來選擇與警方合作,最後以偽造文書與未通報可疑洗錢活
動,被判監禁十八個星期,並吐回數百萬美元獎金,但新加坡政府允許他
保有的獎金更龐大。至於楊家偉,則因干擾證人被判刑監禁三十個月,外
加因洗錢等罪名被判刑四年半。

  另外還有三人──易有志在瑞意銀行的助理、安勤銀行新加坡執行長、
一名新加坡股票經紀,也輕判監禁數星期。新加坡檢方表示要傳喚劉特
佐到案,可是不知道他人在何處。新加坡中央銀行建議檢方進一步調查
瑞意銀行前執行長漢斯彼得.布魯納(已於二○一六年三月宣布退休)和
凱文.史旺比賴等人,但直到今天,新加坡當局仍未對這兩人採取法律行
動。

  瑞士檢方也展開對一馬案的調查,主要瞄準的對象是劉特佐與卡登。
瑞意銀行被瑞士當局要求把九千五百萬瑞士法郎違法獲利吐出來,這家

有一百四十七年歷史的銀行在二○一七年宣布結束營業。

  至於阿布達比阿爾巴投資公司旗下的安勤銀行,也正在被瑞士當局調
查中。曾在二○一三年質疑劉特佐巨額資金流動、後來仍然放行的執行長
伊多爾多.李曼,也和漢斯彼得.布魯納一樣在二○一六年退休。但安勤
和瑞意銀行的命運不同,安勤在繳還兩百五十萬美元違法獲利之後,獲
准繼續營業。

  瑞士「金融市場管理局」(Financial Market Supervisory Authority)局長
馬克.布蘭森(Mark Branson)曾經公開表示,愈來愈多洗錢者利用瑞士銀
行達成目的,因此他特別留意來自新興國家的有錢人。「洗錢,雖然是一
種沒有受害者的犯罪行為,卻讓犯罪者可以因違法而賺到錢,變相鼓勵
貪汙與濫權。」布蘭森說。

  無論是美國、新加坡或瑞士,要展現對抗白領犯罪的決心,靠的是具
體行動,而不是說說而已。

51 有人鋃鐺入獄,有人逍遙法外

  阿布達比,二○一六年八月

  二○一六年秋天,阿布達比警方逮捕了卡登,那是該國警方史無前例
的一項行動。多年以來,行徑囂張的卡登似乎無所不能,一聲令下就能移
動數十億美元。能有這樣的權勢,全靠著他與曼蘇爾親王的關係。

  美國司法部的證據,已經讓莫哈默親王不能不採取行動。全世界都看
到卡登在一馬案中的角色,讓阿布達比臉上無光,必須有人為此付出代
價。於是,卡登與阿末.巴達維雙雙被羈押,資產全被凍結。

  二○一九年初卡登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表示,他只是曼蘇爾親王
的代罪羔羊。他說警方為了逼他認罪、交出財產,將他銬在窗戶上一整
天。「這些交易都是我做的沒錯,但我是代表阿布達比政府,」他說:「而他
們現在把所有罪名都加在我頭上。」至於阿末.巴達維,命運就很難說了。
(編按:據《華爾街日報》報導,阿布達比於二○一九年六月以「金融犯罪」
判卡登監禁十五年,判阿末.巴達維監禁十年,且須賠償三億歐元;不過,
阿布達比當局表示此案與一馬案無關。)

  人在曼谷與上海的劉特佐,原本不斷與阿布達比保持協商,希望讓大
事化小。隨著卡登被捕,這個希望也破滅了。而且雙方開始對於誰該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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