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恰好留在草的中间。
“拔掉这朵花吧!”另一个孩子说。
雏菊害怕得发起抖来,因为如果它被拔掉,它就会死去的。
它现在特别需要活下去,因为它要跟草皮一道到被囚的百灵鸟那
儿去。
“不,留下它吧,”头一个孩子说,“它可以作为一种装饰
品。”
这么着,它就被留下来了,而且还来到关百灵鸟的笼子里去
了。
不过这只可怜的鸟儿一直在为失去了自由而啼哭,他用翅膀
打着牢笼的铁柱。小雏菊说不出话来,它找不出半个字眼来安慰
百灵鸟──虽然它很愿意这么做。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这儿没有水喝,”被囚禁的百灵鸟说。“大家都出去了,
一滴水也没有留给我喝。我的喉咙在发干,在发焦。我身体里像
有火,又像有冰,而且空气又非常沉闷,啊!我要死了!我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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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温暖的太阳、新鲜的绿草和上帝创造的一切美景!”
于是他把嘴伸进清凉的草皮里去,希望尝到一点凉味。这时
他发现了雏菊,于是对它点头,用嘴亲吻它,同时说:“你也只
好在这儿枯萎下去了──你这可怜的小花儿!他们把你和跟你生
长在一起的这一小块绿草送给我,来代替我在外面的那整个世
界!对于我说来,现在每根草就是一株绿树,你的每片白花瓣就
是一朵芬芳的花!啊,你使我记起,我丧失了真不知多少东
西!”
“我希望我能安慰他一下!”小雏菊想。
但是它连一片花瓣都不能动。不过它精致的花瓣所发出的香
气,比它平时所发出的香气要强烈得多。百灵鸟也注意到了这一
点,所以虽然他渴得要昏倒,他只是吃力地啄着草叶,而不愿意
动这棵花。
天已经黑了,还没有人来送一滴水给这只可怜的鸟儿。他展
开美丽的翅膀,痉挛地拍着。他的歌声变成了悲哀的尖叫,他的
小头向雏菊垂下来──百灵鸟的心在悲哀和渴望中碎裂了。雏菊
再也不像前天晚上那样又把花瓣合上来睡一觉。它的心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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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体病了,它的头倒在土上。
小孩子在第二天早晨才走过来。当他们看见雀子死了的时
候,他们都哭起来
──哭出许多眼泪。他们为百灵鸟掘了一个平整的坟墓,并且用
花瓣把他装饰了一番。百灵鸟的尸体躺在一个美丽的红匣子里,
因为他们要为他──可怜的鸟儿──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在他
活着能唱歌的时候,人们忘记他,让他坐在牢笼里受苦受难;现
在他却得到了尊荣和许多眼泪!
可是那块草皮连带着雏菊被扔到路上的灰尘里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它,而最关心百灵鸟、最愿意安慰他的,却正
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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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虫
来源:中国儿童文学网 作者:安徒生
皇帝的马儿钉得有金马掌(注:原文是guldskoe,直译
即“金鞋”的意思。这儿因为牵涉到马,所以一律译为马
掌。);每只脚上有一个金马掌。为什么他有金马掌呢?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动物,有细长的腿子,聪明的眼睛;他的鬃毛
悬在颈上,像一起丝织的面纱。他背过他的主人在枪林弹雨中驰
骋,听到过子弹飒飒地呼啸。当敌人逼近的时候,他踢过和咬过
周围的人,与他们作过战。他背过他的主人在敌人倒下的马身上
跳过去,救过赤金制的皇冠,救过皇帝的生命——比赤金还要贵
重的生命。因此皇帝的马儿钉得有金马掌,每只脚上有一个金马
掌。
甲虫这时就爬过来了。
“大的先来,然后小的也来,”他说,“问题不是在于身体的大
小。”他这样说的时候就伸出他的瘦小的腿来。
“你要什么呢?”铁匠问。
“要金马掌,”甲虫回答说。
“乖乖!你的脑筋一定是有问题,”铁匠说。“你也想要有金马
掌吗?”
“我要金马掌!”甲虫说。“难道我跟那个大家伙有什么两样不
成?他被人伺候,被人梳刷,被人看护,有吃的,也有喝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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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不是皇家马厩里的一员么?”
“但是马儿为什么要有金马掌呢?”铁匠问,“难道你还不懂得
吗?”
“懂得?我懂得这话对我是一种侮辱,”甲虫说。“这简直是瞧
不起人。——好吧,我现在要走了,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
“请便!”铁匠说。
“你简直是一个无礼的家伙!”甲虫说。
于是他走出去了。他飞了一小段路程,不久他就到了一个美丽的
小花园里,这儿玫瑰花和薰衣草开得喷香。
“你看这儿的花开得美丽不美丽?”一只在附近飞来飞去的小瓢
虫问。他那红色的、像盾牌一样硬的红翅膀上亮着许多黑点子。
“这儿是多么香啊!这儿是多么美啊!”
“我是看惯了比这还好的东西的,”甲虫说。“你认为这就是美
吗?咳,这儿连一个粪堆都没有。”
于是他更向前走,走到一棵大紫罗兰花荫里去。这儿有一只毛虫
正在爬行。
“这世界是多么美丽啊!”毛虫说:“太阳是多么温暖,一切东
西是那么快乐!我睡了一觉——他就是大家所谓‘死’了一次—
—以后,我醒转来就变成了一只蝴蝶。”
“你真自高自大!”甲虫说。“乖乖,你原来是一只飞来飞去的
蝴蝶!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出来的呢。在那儿,没有任何人,连
皇帝那匹心爱的、穿着我不要的金马掌的马儿,也没有这么一个
55
想法。长了一双翅膀能够飞几下!咳,我们来飞吧。”
于是甲虫就飞走了。“我真不愿意生些闲气,可是我却生了闲气
了。”
不一会儿,他落到一大块草地上来了。他在这里躺了一会儿,接
着就睡去了。
我的天,多么大的一阵急雨啊!雨声把甲虫吵醒了。他倒很想马
上就钻进土里去的,但是没有办法。他栽了好几个跟头,一会儿
用他的肚皮、一会儿用他的背拍着水,至于说到起飞,那简直是
不可能了。无疑地,他再也不能从这地方逃出他的生命。他只好
在原来的地方躺下,不声不响地躺下。天气略微有点好转。甲虫
把他眼里的水挤出来。他迷糊地看到了一件白色的东西。这是晾
在那儿的一床被单。他费了一番气力爬过去,然后钻进这潮湿单
子的折纹里。当然,比起那马厩里的温暖土堆来,躺在这地方是
并不太舒服的。可是更好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因此他也只好在
那儿躺了一整天和一整夜。雨一直是在不停地下着。到天亮的时
分,甲虫才爬了出来。他对这天气颇有一点脾气。
被单上坐着两只青蛙。他们明亮的眼睛射出极端愉快的光芒。
“天气真是好极了!”他们之中一位说。“多么使人精神爽快
啊!被单把水兜住,真是再好也没有!我的后腿有些发痒,像是
要去尝一下游泳的味儿。”
“我倒很想知道,”第二位说,“那些飞向遥远的外国去的燕
子,在他们无数次的航程中,是不是会碰到比这更好的天气。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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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暴风!这样的雨水!这叫人觉得像是呆在一条潮湿的沟里一
样。凡是不能欣赏这点的人,也真算得是不爱国的人了。”
“你们大概从来没有到皇帝的马厩里去过吧?”甲虫问。
“那儿的潮湿是既温暖而又新鲜。那正是我所住惯了的环境;那
正是合我胃口的气候。不过我在旅途中没有办法把它带来。难道
在这个花园里找不到一个垃圾堆,使我这样有身份的人能够暂住
进去,舒服一下子么?”
不过这两只青蛙不懂得他的意思,或者还是不愿意懂得他的意
思。
“我从来不问第二次的!”甲虫说,但是他已经把这问题问了三
次了,而且都没有得到回答。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他碰到了一块花盆的碎片。这东西的
确不应该躺在这地方;但是他既然躺在这儿,他也就成了一个可
以躲避风雨的窝棚了。在他下面,住着好几家蠼螋。他们不需要
广大的空间,但却需要许多朋友。他们的女性是特别富于母爱
的,因此每个母亲就认为自己的孩子是世上最美丽、最聪明的
人。
“我的儿子已经订婚了,”一位母亲说。“我天真可爱的宝贝!
他最伟大的希望是想有一天能够爬到牧师的耳朵里去。他真是可
爱和天真。现在他既订了婚,大概可以稳定下来了。对一个母亲
说来,这真算是一件喜事!”
“我们的儿子刚一爬出卵子就马上顽皮起来了,”另外一位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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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真是生气勃勃。他简直可以把他的角都跑掉了!对于一
个母亲说来,这是一件多大的愉快啊!你说对不对,甲虫先
生?”她们根据这位陌生客人的形状,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你们两个人都是对的,”甲虫说。这样他就被请进她们的屋子
里去——也就是说,他在这花盆的碎片下面能钻进多少就钻进多
少。
“现在也请你瞧瞧我的小蠼螋吧,”第三位和第四位母亲齐声
说,“他们都是非常可爱的小东西,而且也非常有趣。他们从来
不捣蛋,除非他们感到肚皮不舒服。不过在他们这样的年纪,这
是常有的事。”
这样,每个母亲都谈到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也在谈论着,同时用
他们尾巴上的小钳子来夹甲虫的胡须。
“他们老是闲不住的,这些小流氓!”母亲们说。她们的脸上射
出母爱之光。可是甲虫对于这些事儿感到非常无聊;因此他就问
起最近的垃圾堆离此有多远。
“在世界很辽远的地方——在沟的另一边,”一只蠼螋回答说。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没有谁跑得那么远,因为那样就会把我急死
了。”
“但是我倒想走那么远哩,”甲虫说。于是他没有正式告别就走
了;这是一种很漂亮的行为。
他在沟旁碰见好几个族人——都是甲虫之流。
“我们就住在这儿,”他们说。“我们在这儿住得很舒服。请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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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们邀您光临这块肥沃的土地好吗?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
是很疲倦了。”
“一点也不错,”甲虫回答说。“我在雨中的湿被单里躺了一阵
子。清洁这种东西特别使我吃不消。我翅膀的骨节里还得了风湿
病,因为我在一块花盆碎片下的阴风中站过。回到自己的族人中
来,真是轻松愉快。”
“可能你是从一个垃圾堆上来的吧?”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一位
说。
“比那还高一点,”甲虫说。“我是从皇帝的马厩里来的。我在
那儿一生下来,脚上就有金马掌。我是负有一个秘密使命来旅行
的。请你们不要问什么问题,因为我不会回答的。”
于是甲虫就走到这堆肥沃的泥巴上来。这儿坐着三位年轻的甲虫
姑娘。她们在格格地憨笑,因为她们不知道讲什么好。
“她们谁也不曾订过婚,”她们的母亲说。
这几位甲虫又格格地憨笑起来,这次是因为她们感到难为情。
“我在皇家的马厩里,从来没有看到过比这还漂亮的美人儿,”
这位旅行的甲虫说。
“请不要惯坏了我的女孩子;也请您不要跟她们谈话,除非您的
意图是严肃的。——不过,您的意图当然是严肃的,因此我祝福
您。”
“恭喜!”别的甲虫都齐声地说。
我们的甲虫就这样订婚了。订完婚以后接踵而来的就是结婚,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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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拖下去是没有道理的。婚后的一天非常愉快;第二天也勉强称
得上舒服;不过在第三天,太太的、可能还有小宝宝的吃饭问题
就需要考虑了。
“我让我自己上了钩,”他说。“那么我也要让她们上一下钩,
作为报复。——”
他这样说了,也就这样办了。他开小差溜了。他走了一整天,也
走了一整夜。——他的妻子成了一个活寡妇。
别的甲虫说,他们请到他们家里来住的这位仁兄,原来是一个不
折不扣的流浪汉子;现在他却把养老婆的这个担子送到他们手里
了。
“唔,那么让她离婚、仍然回到我的女儿中间来吧,”母亲说。
“那个恶棍真该死,遗弃了她!”
在这期间,甲虫继续他的旅行。他在一漂白菜叶上渡过了那条
沟。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有两个人走过来了。他们看到了甲虫,
把他捡起来,于是把他翻转来,复过去。他们两人是很有学问
的。尤其是他们中的一位——一个男孩子。
“安拉(注:安拉(Allab)即真主。)在黑山石的黑石头
里发现黑色的甲虫《古兰经》上不是这样写着的吗?他问;于是
他就把甲虫的名字译成拉丁文,并且把这动物的种类和特性叙述
了一番。这位年轻的学者反对把他带回家。他说他们已经有了同
样好的标本。甲虫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太礼貌,所以他就忽然从
这人的手里飞走了。现在他的翅膀已经干了,他可以飞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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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到一个温室里去。这儿屋顶有一部分是开着的,所以他轻轻
地溜进去,钻进新鲜的粪土里。
“这儿真是很舒服,”他说。
不一会儿他就睡去了。他梦见皇帝的马死了,梦见甲虫先生得到
了马儿的金马掌,而且人们还答应将来再造一双给他。
这都是很美妙的事情。于是甲虫醒来了。他爬出来,向四周看了
一眼。温室里面算是可爱之至!巨大的棕榈树高高地向空中伸
去;太阳把它们照得透明。在它们下面展开一起丰茂的绿叶,一
起光彩夺目、红得像火、黄得像琥珀、白得像新雪的花朵!
“这要算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展览了,”甲虫说。“当它们腐烂了
以后;它们的味道将会是多美啊!这真是一个食物储藏室!我一
定有些亲戚住在这儿。我要跟踪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可以
值得跟我来往的人物。当然我是很骄傲的,同时我也正因为这而
感到骄傲。”
这样,他就高视阔步地走起来。他想着刚才关于那只死马和他获
得的那双金马掌的梦。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甲虫,抱着他,同时把他翻来翻去。原来园丁
的小儿子和他的玩伴正在这个温室里。他们瞧见了这只甲虫,想
跟他开开玩笑。他们先把他裹在一起葡萄叶子里,然后把他塞进
一个温暖的裤袋里。他爬着,挣扎着,不过孩子的手紧紧地捏住
了他。后来这孩子跑向小花园的尽头的一个湖那边去。在这儿,
甲虫就被放进一个破旧的、失去了鞋面的木鞋里。这里面插着一
61
根小棍子,作为桅杆。甲虫就被一根毛线绑在这桅杆上面。所以
现在他成为一个船长了;他得驾着船航行。
这是一个很大的湖;对甲虫说来,它简直是一个大洋。他害怕得
非常厉害,所以他只有仰躺着,乱弹着他的腿子。
这只木鞋浮走了。它被卷入水流中去。不过当船一起得离岸太远
的时候,便有一个孩子扎起裤脚,在后面追上,把它又拉回来。
不过,当它又漂出去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忽然被喊走了,而且被
喊得很急迫。所以他们就匆忙地离去了,让那只木鞋顺水漂流。
这样,它就离开了岸,越漂越远。甲虫吓得全身发抖,因为他被
绑在桅杆上,没有办法飞走。
这时有一个苍蝇来访问他。
“天气是多好啊!”苍蝇说。“我想在这儿休息一下,在这儿晒
晒太阳。你已经享受得够久了。”
“你只是凭你的理解胡扯!难道你没有看到我是被绑着的吗?”
“啊,但我并没有被绑着呀,”苍蝇说;接着他就飞走了。
“我现在可认识这个世界了,”甲虫说。“这是一个卑鄙的世
界!而我却是它里面唯一的老实人。第一,他们不让我得到那只
金马掌;我得躺在湿被单里,站在阴风里;最后他们硬送给我一
个太太。于是我得采取紧急措施,逃离这个大世界里来。我发现
了人们是在怎样生活,同时我自己应该怎样生活。这时人间的一
个小顽童来了,把我绑起,让那些狂暴的波涛来对付我,而皇帝
的那骑马这时却穿着金马掌散着步。这简直要把我气死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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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个世界里不能希望得到什么同情的!我的事业一直是很有
意义的;不过,如果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
世人也不配知道它,否则,当皇帝那匹爱马在马厩里伸出它的腿
来让人钉上马掌的时候,大家就应该让我得到金马掌了。如果我
得到金马掌的话,我也可以算做那马厩的一种光荣。现在马厩对
我说来,算是完了。这世界也算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过一切倒还没有完了。有一条船到来了,里面坐着几个年轻的
女子。
“看!有一只木鞋在漂流着,”一位说。
“还有一个小生物绑在上面,”另外一位说。
这只船驶近了木鞋。她们把它从水里捞起来。她们之中有一位取
出一把剪刀,把那根毛线剪断,而没有伤害到甲虫。当她们走上
岸的时候,她就把他放到草上。
“爬吧,爬吧!飞吧,飞吧!如果你可能的话!”她说。
“自由是一种美丽的东西。”
甲虫飞起来,一直飞到一个巨大建筑物的窗子里去。然后他就又
累又困地落下来,恰恰落到国王那只爱马的又细又长的鬃毛上
去。马儿正是立在它和甲虫同住在一起的那个马厩里面。甲虫紧
紧地抓住马鬃,坐了一会儿,恢复恢复自己的精神。
“我现在坐在皇帝爱马的身上——作为其他的人坐着!我刚才说
的什么呢?现在我懂得了。这个想法很对,很正确。马儿为什么
要有金马掌呢?那个铁匠问过我这句话。现在我可懂得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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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儿得到金马掌完全是为了我的缘故。”
现在甲虫又变得心满意足了。
“一个人只有旅行一番以后,头脑才会变得清醒一些,”他说。
这时太阳照在他身上,而且照得很美丽。
“这个世界仍然不能说是太坏,”甲虫说。“一个人只须知道怎
样应付它就成。”
这个世界是很美的,因为皇帝的马儿钉上金马掌,而他钉上金马
掌完全是因为甲虫要其他的缘故。
“现在我将下马去告诉别的甲虫,说大家把我伺候得如何周到。
我将告诉他们我在国外的旅行中所得到的一切愉快。我还要告诉
他们,说从今以后,我要待在家里,一直到马儿把他的金马掌穿
破了为止。”
(1861年)
这篇具有讽刺意味的作品,最初发表在1861年哥本哈根出版
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二卷第一部里。那只甲虫看样子颇具
有一点我们的“阿Q精神”。不过它还有足够的世故而没有遭受
到阿Q的同样命运:“这个世界仍然不能说是太坏,一个人只须
知道怎样应付它就成。”关于这个故事的背景,安徒生写道:
“在一些‘流行俗话’中狄更斯(英国著名小说家,安徒生的好
朋友)收集了许多阿拉伯的谚语和成语,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
‘当皇帝的马钉上金马掌的时候,甲虫也把它的脚伸出来’。狄
更斯在手记中说‘我希望安徒生能写一个关于它的故事。’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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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有这个想法,但是故事却不到来。只有9年以后,我住在巴士
纳斯的温暖的农庄时,偶然又读到犹更斯的这句话,于是《甲
虫》的故事就忽然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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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精灵和太太
来源:中国儿童文学网 作者:安徒生
小精灵你是知道的,可是你知道太太——花匠的太太吗?她有学
问,能背诗,自己还能轻松自如地写诗。只是那写作的韵律,她
把它叫做“丁当响”的那东西,却很令她伤脑筋。她有写作的才
能,有讲话的才能,她满可以成为一位牧师,至少当一位牧师的
妻子。
“穿着星期日盛装的大地真漂亮!”她说道。她把这个想法写成
了文字,还让它“丁当响”,凑成了一篇美丽的长诗。专科学生
吉瑟俄普先生——这个名字和这个故事没有关系——是她的外
甥,来花匠家串门。他听了太太的诗,觉得很好。他说真不错。
“你很有灵气,舅妈!”他说道。
“别瞎说了!”花匠说道。“别把这东西灌给她!妇人重要的是
身体,要有像样的身体。看着你的锅去吧,别让粥焦了。”“我
拿块木炭便可以去掉粥的焦味!”太太说,“你身上的焦味,我
吻一下便可以去掉。人家都以为你只想着白菜土豆,可你喜欢花
呢!”于是她便吻了他一下。“花就是灵气呢!”她说道。
“看着你的锅去吧!”他说道,走进园子里去了。那是他的锅,
他照料着它。
但是,专科学生却和太太坐在一起,和太太谈话。对她那句精彩
的话“大地真漂亮”发表了一大通议论,当然是以他自己的方
66
式。
“大地真漂亮,治理它吧,有人这么说①,我们成了主人。有的
用精神,有的以身躯来当主人,有的降生在世上就像一个惊叹
号,有的像一个破折号。人们要问,他干什么来了?一个当主
教,另一个只是个穷专科学生,但是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大地
是漂亮的,总是穿着星期日盛装!这本身就是发人深思的诗,舅
妈,这里面充满了感情和地理知识。”
“您有灵气,吉瑟俄普先生!”太太说道。“很有灵气,这我可
以向您保证!听君一席高论,对自己便完全清楚了。”他们继续
谈下去,十分有趣,十分美妙。但是在厨房里另有一位在谈话,
那便是那穿灰衣戴红帽的小精灵。你是知道他的!小精灵坐在厨
房里看着饭锅。他在说话,可是除了被太太称作“奶油小偷”的
那只大黑猫外,谁也没有听到他的话。
小精灵对太太十分气愤,因为她不相信他的存在,他知道。她从
来没有见到过他,可是凭她那渊博的学识,她总应该知道他是存
在的,总该给他一些注意。圣诞夜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分
给他哪怕一小匙粥。这粥他的先人总是分得到的,分粥的还总是
一些没有学识的夫人;粥里漂着厚厚的一层黄油和奶油。那只猫
一听到这些,口水便流到小胡子上。
“她说我只是一个概念!”小精灵说道。“这可是超出我的全部
概念之外的!她否认我嘛!我听到过这话,现在又听到了。她坐
在那里跟那个专整治小孩的人,那个专科学生瞎聊。我对老爹
67
说,‘当心你的锅!’她不理会。现在我要让它潽出来。”
小精灵吹着火,火燎得高高的,发着亮光。“苏——噜——潽”
锅溢出来了。
“现在,我要进去在老头的袜子上咬些洞!”小精灵说道。“我
要在袜子趾头和后跟上咬出大洞,这样她不写诗时,便有东西可
以缝缝补补了。诗太太,补老头的袜子去!”
猫听到了这里打了个喷嚏。他着凉了,尽管他总是穿着裘衣。
“我把餐厅的门打开了,”小精灵说道,“里面摆着熬好的奶
油,稠得和浆糊一样。你要不要舔一舔!我可得舔一下!”“如
果罪名由我承担,我得挨打,”猫说道,“那让我也舔上一口奶
油吧!”
“先舔,再挨揍!”小精灵说道。“不过现在我得到专科学生的
屋子里去,把他的腰带挂到镜子上,把他的袜子扔到水盆里,好
让他觉得混合酒太烈,让他晕头涨脑。夜里我要在狗棚里的柴禾
堆上过夜,我很喜欢逗那只看家狗。我把腿吊着晃来晃去,狗无
论跳多高,都够不着我的腿,这使它很恼火。它汪汪叫个不停,
我晃个不停;简直太好玩儿了。专科学生被吵醒了,三次爬了起
来朝外望。不过他看不见我,尽管他戴着眼镜;他总是戴着眼镜
睡觉。”
“太太来时告诉我一声!”猫说道。“我的耳朵不好使,我今天
不舒服。”
“你害的是没有东西舔的病!”小精灵说道。“把病舔好!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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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跑!但是先把胡子擦干净,别让奶油挂在上面!我现在要去偷
听了。”
小精灵站在门旁,门半掩着。除了太太和专科学生外,屋里没有
旁人。他们在讨论专科学生非常优雅地称之为每个家庭都应该置
于锅碗之上的问题:灵气的问题。
“吉瑟俄普先生!”太太说道,“现在我要趁这个机会,给您看
一些我从未给世上任何人,特别是男人看过的小诗。有几首,要
知道,还真是蛮长的,我把它叫做《一位闺秀丁当之作》!我喜
欢古丹麦文。”
“是的,应该坚持用古文!”专科学生说道,“应该把德文从语
言中清除掉②!”
“我也是这样做的!”太太说道。“您永远也听不到我说‘Kl
einer’或‘Butterdeig’③,我总是说�Ee
dtkager和Bleddeig④”。
于是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写字本,绿色封面,上面还有两滴墨水
渍。
“这个本子里的东西都是很费了一番心血的!”她说道。“我对
伤感的东西感触最深。这几首叫《夜间的叹息》、《我的晚霞》
和《当我得到克莱门森的时候》。克莱门森是我的丈夫,这首您
可以跳过去,尽管它很富感情,很有思想。《家庭主妇的职责》
是最好的一首!全都很伤感,我在这方面有才能。只有一首是幽
默的,那一首的思想是活泼的。要知道,快活的思想总还是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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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想——您不要笑话我啊!——想——当个女诗人。这只有我
自己知道,我的抽屉知道。现在您,吉瑟俄普先生,也知道了!
我喜欢诗,它控制着我,它和我开玩笑,给我出主意,还管着
我。我用《小精灵》这个题目来表达这些。您当然知道那个关于
屋子里总有一个看家小精灵在调皮捣蛋的古老迷信。我想过,我
自己就是屋子。诗,我内心的感受便是小精灵;有很大的一种激
情在主宰着我;我在《小精灵》中歌颂了他的力量和伟大!可是
您得把手搁在心上对我发誓永不把这些泄露给我丈夫或者别人。
大声地读,让我看看您是否懂得我写的东西。”
于是专科学生读了起来,太太听着,小精灵听着。你知道,他在
偷听,而且恰好是在念到《小精灵》的时候来的。“这和我有关
呀!”他说道。“她会怎么写我?是的,我得咬她,咬她的鸡
蛋,咬她的小鸡,把她身上的肥牛似的膘都弄掉。瞧我怎么整治
这位夫人!”
他努起了嘴,伸长了耳朵听着。但是他听到的都是讲小精灵了不
起的地方,他的威力,他对夫人的统治,这是诗的艺术,你当然
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可是小精灵只是从题目的字面上理解。小
家伙越来越高兴,他高兴得眼睛闪闪发光,嘴角上露出惬意。他
跷起了脚后跟,用脚尖站着,一下子比以前长高了一寸。他对说
到小精灵的地方很高兴。
“太太很有灵气,很有教养!我真委屈了她!她把我收进了她的
《丁当集》,这集子是要印出来的,要被人读到的!现在可不能
70
让猫去吃她的奶油了,我留着自己吃!一个人吃掉的总比两个吃
掉的少,这总是一种节省。我要实行这种规矩,尊敬的可贵的太
太!”
“瞧他这样,这小精灵!”老猫说道。“太太只要甜甜地喵地叫
一声,喵地讲一番他,他立刻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她够精明
的,这太太!”
但是她并不精明,而是小精灵像是一个人。
如果你不明白这个故事,那你便去问问别人。可是你别去问小精
灵,也不要问太太。
①“治理它吧”引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章第28句。
②这是讽刺1848—1850年及1860年丹麦败给普鲁士
之后的民族主义情绪的。
③德文。两字的意思是小点心和奶油糕。
④与前面相应的两个丹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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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
来源:中国儿童文学网 作者:安徒生
街上有一幢很老很老的房子,它几乎有300年的历史,这一
点,人们在它的大梁上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上面刻着郁金香和牵
藤的啤酒花花纹——在这中间刻着的是它兴建的年月。在那上面
人们还可以看到整首用古老的字体刻出来的诗篇。在每个窗子上
的桁条上还刻着做出讥笑样子的脸谱。第二层楼比第一层楼向外
突出很多;屋檐下有一个刻着龙头的铅水笕。雨水本来应该是从
龙的嘴里流出来的,但它却从它的肚皮中冒出来了,因为水笕有
一个洞。
街上所有的别的房子都是很新、很整齐的;它们的墙很光,窗玻
璃很宽,人们可以看得出,它们不愿意跟这座老房子有什么来
往。它们无疑地在想:“那个老垃圾堆作为街上的一个笑柄还能
站得住多久呢?它的吊窗凸出墙外太远,谁也不能从我们的窗子
这边看到那边所发生的事情。它的楼梯宽得像宫殿里的楼梯,高
得像是要通到一个教堂的塔里面去。它的铁栏杆像一个家庭墓窖
的门——上面还装置着黄铜小球。这真可笑!”
它的对面也是整齐的新房子。它们也有同样的看法。不过这儿有
一个孩子坐在窗子里面。他有一副红润的面孔和一对闪耀的眼
睛。他特别喜欢这幢老房子,不论在太阳光里或在月光里都是这
样。他看到那些泥灰全都脱落了的墙壁,就坐着幻想出许多奇怪
72
的图景来——这条街、那些楼梯、吊窗和尖尖的山形墙,在古时
会像一个什么样子呢?他可以看到拿着戟的兵士,以及形状像龙
和鲛的水笕。
这的确是一幢值得一看的房子!那里面住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
条天鹅绒的马裤,一件有大黄铜扣子的上衣;他还戴着一副假发
①——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真正的假发。每天早晨有一个老
仆人来为他打扫房间和跑腿。除此以外,这座老房子里就只孤独
地住着这位穿天鹅绒马裤的老人了。他偶尔来到窗子跟前,朝外
面望一眼。这时这个小孩就对他点点头,作为回答。他们就这样
相互认识了,而且成了朋友,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不
过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必要。小孩曾经听到他的父母说过:“对面
的那个老人很富有,不过他是非常孤独的!”
①古时欧洲的绅士和富有的人常常戴着假发,以掩住秃顶,同时
也借此显得尊严一些。
在下一个星期天,这孩子用一张纸包了一点东西,走到门口。当
那个为这老人跑腿的仆人走过时,他就对他说:“请听着!你能
不能把这东西带给对面的那个老人呢?我有两个锡兵①。这是其
中的一个;我要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是非常孤独的。”
①锡兵,这里是指用镀锡铁皮做成的玩具兵。
老仆人表示出高兴的样子。他点了点头,于是就把锡兵带到老房
子里去了。不久他就来问小孩,愿意不愿意亲自去拜访一次。他
的爸爸妈妈准许他去。所以他就去拜访那个老房子了。
73
台阶栏杆上的那些铜球比平时要光亮得多;人们很可能以为这是
专门为了他的拜访而擦亮的。那些雕刻出来的号手——因为门上
都刻着号手,他们立在郁金香花里——都在使劲地吹喇叭;他们
的双颊比以前要圆得多。是的,他们在吹:“嗒—嗒—啦—啦!
小朋友到来了!嗒—嗒—啦—啦!”于是门便开了。
整个走廊里挂满了古老的画像:穿着铠甲的骑士和穿着丝绸的女
子。铠甲发出响声,绸衣在窸窸窣窣地颤动。接着就是一个楼
梯。它高高地伸向上面去,然后就略微弯下一点。这时他就来到
一个阳台上。它的确快要坍塌了。处处是长长的裂痕和大洞,不
过它们里面却长出了许多草和叶子。因为阳台、院子和墙都长满
了那么多的绿色植物,所以它们整个看起来像一个花园。但这还
不过是一个阳台。
这儿有些古旧的花盆;它们都有一个面孔和驴耳朵。花儿自由自
在地随处乱长。有一个花盆全被石竹花铺满了,这也就是说:长
满了绿叶子,冒出了许多嫩芽——它们在很清楚地说:“空气抚
爱着我,太阳吻着我,同时答应让我在下星
期日开出一朵小花——下星期日开出一朵小花啦!”
于是他走进一个房间。这儿的墙上全都糊满了猪皮;猪皮上印着
金花。墙儿说:
镀金消失得很快,
但猪皮永远不坏!
沿墙摆着许多高背靠椅;每张椅子都刻着花,而且还有扶手。
74
“请坐吧!请坐吧!”它们说。“啊,我的身体真要裂开了!
像那个老碗柜一样,我想我一定得了痛风病!我背上得了痛风
病,噢!”
不一会儿孩子走进一个客厅,那个吊窗就在这儿,那个老人也在
这儿。
“亲爱的小朋友,多谢你送给我的锡兵!”老人说,“多谢你来
看我!”
“谢谢!谢谢!”——也可以说是——“嘎!啪!”这是所有的
家具讲的话。它们的数目很多,当它们都来看这孩子的时候,它
们几乎挤做一团。
墙中央挂着一个美丽女子的画像。她的样子很年轻和快乐,但是
却穿着古时的衣服;她的头发和挺直的衣服都扑满了粉。她既不
说“谢谢”,也不说“啪”;她只是用温和的眼睛望着这个小孩
子。他当时就问这老人:“您从什么地方弄到这张像的?”
“从对面的那个旧货商人那里!”老人说。“那儿挂着许多画
像。谁也不认识他们,也不愿意去管他们,因为他们早就被埋葬
掉了。不过从前我认识这个女子,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半
个世纪啦。”
在这幅画下边,在玻璃的后面,挂着一个枯萎了的花束。它们无
疑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因为它们的样子也很古老。那个大钟的
摆摇来摇去;钟上的针在转动。这房间里每件东西在时时刻刻地
变老,但是人们却不觉得。
75
小孩子说:“家里的人说,你一直是非常孤独的!”
“哎,”老人说,“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的事情,都来拜
访,现在你也来拜访了!我感到非常快乐!”
于是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那里面有许多我们现在见不到的
华丽的马车行列,许多打扮得像纸牌上的“贾克”的兵士和挥着
旗子的市民。裁缝挥着的旗帜上绘着一把由两只狮子抬着的大剪
刀;鞋匠挥着的旗子上绘有一只双头鹰——不是靴子,因为鞋匠
必须把一切东西安排得使人一看就说:“那是一双。”是的,就
是这样的一本画册!
老人走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拿出一些蜜饯、苹果和硬壳果来——
这个老房子里的一切东西真是可爱。
“我再也忍受不了!”立在五斗柜上的那个锡兵说。“这儿是那
么寂寞,那么悲哀。一个惯于过家庭生活的人,在这儿实在住不
下去!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子已经够长了,而晚间却是更长!这
儿的情形跟他们那儿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你的爸爸和妈妈总是愉
快地在一起聊天,你和别的一些可爱的孩子也发出高兴的闹声。
嗨!这个老人,他是多么寂寞啊!你以为他会得到什么吻么?你
以为会有人温和地看他一眼么?或者他会有一棵圣诞树么?他什
么也没有,只有等死!我再也忍受不了!”
“你不能老是从悲哀的角度去看事情呀!”小孩子说。“我觉得
这儿什么东西都可爱!而且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的事情都
到这儿来拜访!”
76
“是的,但是我看不见它们,也不认识它们!”锡兵说。
“我再也忍受不了!”
“你要忍受下去。”小孩子说。
这时老人带着一副最愉快的面孔和最甜美的蜜饯、苹果以及硬壳
果走来了。小孩子便不再想起锡兵了。
这个小年轻人,怀着幸福和高兴的心情,回到家来。许多日子、
许多星期过去了。和对面那个老房子,又有许多往返不停的点
头。最后小孩子又走过去拜访了。
那些雕刻的号手又吹起:“嗒—啦—啦,嗒—啦—啦!小朋友又
来了!嗒—啦—啦!”接着那些骑士身上的剑和铠甲又响起来
了,那些绸衣服又沙沙地动起来了。那些猪皮又讲起话来了,那
些老椅子的背上又有痛风病了。噢!这跟头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一
样,因为在这儿,这一天,这一点钟完全跟另一天,另一点钟是
一样。
“我再也忍受不了!”锡兵说。“我已经哭出了锡眼泪!这儿是
太悲哀了!我宁愿上战场,牺牲掉我的手和脚——这种生活总算
还有点变化。我再也忍受不了!现在我才懂得,回忆以及与回忆
相联的事情来拜访是一种什么味道!我的回忆也来拜访了。请相
信我,结果并不是太愉快。我几乎要从五斗柜上跳下来了。你们
在对面房子里面的情形,我看得清清楚楚,好像你们就在这儿一
样。又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你们都很熟悉的一天!你们孩子
们围着桌子站着,唱你们每天早晨唱的圣诗。你们把手合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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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庄严地站着;爸爸和妈妈也是同样地庄严。于是门开了,小
妹妹玛利亚被领进来了——她还不到两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
她听到音乐或歌声,而且不管什么音乐或歌声,她就跳起舞来。
她还不大会跳,但是她却要马上跳起来,虽然她跳得不合拍子,
因为拍子是太长了。她先用一只腿站着,把头向前弯,然后又用
另一只腿站着,又把头向前弯,可是这次却弯得不好。你们都站
着不做一声,虽然这是很困难的。但是我在心里却笑起来了,因
此我就从桌上滚下来了,而且还跌出一个包来——这个包现在还
在——因为我笑是不对的。但是这一切,以及我所经历过的许多
事情,现在又来到我的心里——这一定就是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
的事情了。请告诉我,你们仍然在礼拜天唱歌吗?请告诉我一点
关于小玛利亚的消息好吗?我的老朋友——那另一个锡兵——现
在怎样了?是的,他一定是很快乐的!——我却是再也忍受不
了!”
“你已经被送给别人了!”小孩子说。“你应该安心下来。这一
点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时那个老人拿着一个抽屉走进来。抽屉里有许多东西可看:粉
盒、香膏盒、旧扑克牌——它们都很大,还镀着金,现在我们是
看不到这样的东西的。他还抽开了许多抽屉,拉开了一架钢琴,
钢琴盖上绘着风景画。当这老人弹着的时候,钢琴就发出粗哑的
声音。于是他就哼出一支歌来。
“是的,她也能唱这支歌!”他说。于是他就对这幅从旧货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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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买来的画点点头。老人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了。
“我要到战场上去!我要到战场上去!”锡兵尽量提高嗓子大
叫;接着他就栽到地上去了。
是的,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老人在找,小孩也在找,但是他不
见了,他失踪了。
“我会找到他的!”老人说。不过他永远也没有找到他,因为地
板上有许多洞和裂口。锡兵滚到一个裂口里去了。他躺在那里,
好像躺在一个没有盖土的坟墓里一样。
这一天过去了。小孩子回到家里。一星期又过去了,接着又有许
多星期过去了。窗子上都结了冰,小孩子得坐下来,在窗玻璃上
用嘴哈气融出一个小视孔来看看那座老房子。雪花飘进那些刻花
和刻字中间去,把整个台阶都盖住了,好像这座老房子里没有住
着什么人似的。的确,这里现在没有人,因为那个老人已经死
了!
黄昏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人们把他放进棺材,抬上马
车。他不久就要给埋进他乡下的坟墓里,他现在就要被运到那儿
去,可是没有人来送葬,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死了。当棺材
被运走的时候,小孩子在后面用手对他飞吻。
几天以后,这座老房子里举行一次拍卖。小孩子从他的窗子里看
到那些古老的骑士和女子、那些有长耳朵的花盆、那些古旧的椅
子和碗柜,统统都被人搬走了。有的搬到这儿去,有的搬到那儿
去。她的画像——在那个旧货商店里找来的——仍然回到那个旧
79
货商店里去了,而且一直挂在那里,因为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
愿意要一张老画。
到了春天,这座房子就被拆掉了,因为人们说它是一堆烂垃圾。
人们可以从街上一眼就看到墙上贴着猪皮的那个房间。这些皮已
经被拉下来了,并且被撕碎了。阳台上那些绿色植物凌乱地在倒
下的屋梁间悬着。现在人们要把这块地方扫清。
“这才好啦!”周围的房子说。
一幢漂亮的新房子建立起来了;它有宽大的窗子和平整的白墙。
不过那座老房子原来所在的地方恰恰成了一个小花园。邻近的墙
上长满了野生的葡萄藤。花园前面有一道铁栏杆和一个铁门。它
们的样子很庄严。行人在它们面前停下步子,朝里面望。
麻雀成群地栖在葡萄藤上,叽叽喳喳地互相叫着。不过它们不是
谈着关于那幢老房子的事情,因为它们记不清那些事。许多年已
经过去了,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个像他父母所期
望的有能力的人。他刚结婚不久。他要同他的妻子搬进这幢有小
花园的房子里来。当她正在栽一棵她认为很美丽的野花的时候,
他站在她的身边。她用小巧的手栽着花,用指头在花周围紧按上
些泥土。
“噢!这是什么?”她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刺着了她。
有一件尖东西在柔软的泥土里冒出来了。想想看吧!这就是那个
锡兵——在那个老人房间里跑掉的锡兵。他曾经在烂木头和垃圾
里混了很久,最后又在土里睡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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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妻子先用一片绿叶子、然后又用她美丽的、喷香的手帕把
锡兵擦干净。锡兵好像是从昏睡中恢复了知觉。
“让我瞧瞧他吧!”年轻人说。于是他笑起来,摇着头。
“啊!这不可能就是他,但是他使我记起了我小时候跟一个锡兵
的一段故事!”
于是他就对他的妻子讲了关于那座老房子、那个老人和锡兵的故
事。他把锡兵送给了老人,因为他是那么孤独。他讲得那么仔
细,好像是真事一样。年轻的妻子不禁为那座老房子和那个老人
流出泪来。
“这也许就是那个锡兵!”她说。“让我把他保存起来,以便记
住你所告诉我的这些事情。但是你得把那个老人的坟指给我
看!”
“我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呀,”他说,“谁也不知道它!他所有
的朋友都死了;没有谁去照料它,而我自己那时还不过是一个小
孩了!”
“那么他一定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了!”她说。
“是的,可怕地孤独!”锡兵说,“不过他居然没有被人忘记
掉,倒也真使人高兴!”
“高兴!”旁边一个声音喊。但是除了锡兵以外,谁也看不出这
就是过去贴在墙上的一块猪皮。它上面的镀金已经全没有了。它
的样子很像潮湿的泥土,但它还是有它的意见。它说:
镀金消失得很快,
81
但猪皮永远不坏!
不过锡兵不相信这套理论。
(1848年)
这个故事收集在《新的童话》第二卷第二辑里,主人公是一位基
本上已经是快要走完人生道路的老人和一个刚刚进入人生的小男
孩。两人结成了在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有的友谊。这是因为:正如
小男孩所说的,“我觉得这儿(老房子)什么东西都可爱,而且
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联的事情都到这儿来拜访!”人生就是
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中也有使人(甚至对刚进入人世的孩子)
留恋和喜爱的东西。写这篇故事的诱因,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
说:“……1847年诗人莫生(德国人,JuliusMos
en,1803—1862)的小儿子在我离开奥尔登堡(Ol
denborg,德国西北部的一个州)时,送给了我他的一个
锡兵,为的是使我不要感到太可怕的寂寞。作曲家哈特曼(丹麦
人,JohanPeterHartmann,1805—19
00)的两岁的女儿玛莉日娅,只要一听到音乐,就想跳舞。当
她的哥哥和姐姐们来到房间里唱圣诗的时候,她就要开始跳舞,
但是她的音乐感不让她作不合拍的动作,她只好站着,先用这只
脚,然后用另一只,直到她进入圣诗的完满节奏后开始不知不觉
地跳起来。
82
花香小镇
来源:中国儿童文学网 作者:安房直子
彭懿 译
又是那样的自行车!
信想。
真的,最近这段时间,总是看到那样的自行车,把手,脚蹬
子,后架子,甚至连车铃都是偏黄的橘黄色。骑在上面的,是和
信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这些骑橘黄色自行车的女孩子,一个个全都眼睛发光,吹着
口哨,头发在风中轻轻地飘荡。是一群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信都
忍不住想跟在后面追起来了。可是,信对班上的同学说了,同学
却一脸的惊讶:“橘黄色的自行车?我怎么一次都没有看见过
呀!”
对妈妈说了,妈妈也说:“是吗?我没看到啊!”
可信还是要想:会不会是最近这段时间,突然开始流行起橘
黄色的自行车来了?会不会是女孩子之间,非常流行骑橘黄色的
自行车去郊游了……
83
信头一次看到橘黄色的自行车,是在秋天开始的日子。
是的,就是大约两个星期之前。
那是一个天特别蓝,特别高,刮着干爽的风,而且四下里还
充溢着一种让人想大哭一场的甜甜的花香的黄昏。
啊啊,这是什么花的香味呢?信以便想一边走。信还清楚地
记得,那是一种让胸膛暖暖的,有点发痒的香味。一旦吸满了胸
膛,说不出什么地方就会一阵阵地痛楚,然后,藏在身体的什么
地方的某一件乐器,突然地,就啜泣一般地奏响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到了秋天,一闻到这种香
味,心底就会涌起一种小提琴一样的感受……
信想起来了,当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种香
味了。
“你好!”
这时,“嗖”的一声,一辆自行车从信的左侧超了过去。
84
是一辆橘黄色的自行车。骑在车上的,是一个头发长长的女
孩子。信一楞,呆呆地站住了。
那是谁呢……哦哦……是谁呢?
信还是没有想出来是谁,橘黄色的自行车已经笔直地,笔直
地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飞驰而去了,变小了,消失了。身边剩下
来的,只是花的香味和女孩子吹的口哨声。
打那以后,信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橘黄色的自行车。
有时候,一天会看到两,三辆,而且,骑在橘黄色自行车上
面的,必定是一个女孩子,当她们超过信的时候,就会招呼一
声:“你好!”于是,信的心顿时就充满了那种花的香味。信真
恨不得丢下书包,丢下手提袋,去追那些自行车了!
橘黄色的自行车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十天过去了,信在街角的邮桶前面,看到了三辆那样的自行
车。在派出所前面,校门口一带,也都看见了。还看到一个女孩
子把自行车停在了鞋店橱窗的前面,一只脚踏在地上,专心致志
地朝玻璃里面眺望着。还看到一个女孩子,慌慌张张地从电话亭
85
里冲了出来,跳上了自行车。不管是哪一辆自行车,都对红绿灯
视而不见,向着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我好想要那家店里的红鞋子啊!”
“我想吃葡萄蛋糕!”
“我想给风打一个电话,可我没有 10 元钱的硬币啊!”
信像是听到了少女们的喃喃细语声。
这天黄昏,信被打发骑自行车去买东西,当听到长头发的女
孩子们冲他喊“你好”,并且超过了他时,他想,今天我一定要
跟踪你们!
“等等!去哪里啊?”
信拼命地骑起自行车来。
“喂,你们去哪里啊?”
可是,女孩子们连头也不回,她们那薄薄的羽毛一样的裙
86
子,在风中摆动着,渐渐地远去了。
等反应过来,又有一辆橘黄色的自行车从信边上超了过去。
女孩子“咝”地一声,吹起了口哨。
哼!
信用力蹬起脚蹬子来了。
今天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在交叉路口,又有一辆橘黄色的自行车从边上轻盈地闪了出
来,和信排到了一起。走了没多久,从小巷里又闪出一辆,又闪
出一辆……
哇啊……信眼花缭乱了。今天这是怎么啦?一次涌出这么多
的自行车来──
是的,当信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大群橘黄色的自行
车包围住了。橘黄色的车座,黄色的把手,黄色的后架子,就连
轮胎和链条都是橘黄色的!这些无论什么地方都是橘黄色的自行
车,简直就像一大群红蜻蜓,向着一个相同的方向流去。
87
信猛地颤抖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信的心中突然充满了那种悲喜交集的小
提琴的啜泣声,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身边的一个
女孩子对他耳语道:“和我们一起去吗?”
信睁开眼睛,看着女孩子的脸,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女孩子胖乎乎的,白白的,像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见到过的偶人儿。但是,一旦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立刻就想
不起来她长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了。
信又一次把脸转咳过去,可方才的那个女孩子早就跑到信的
前面去了,后面的女孩子又和信排到了一起。她从侧面看上去,
也是胖乎乎,白白的,像个偶人儿一样。一张优美的脸上仿佛隐
隐约约地飘出一股香味──这些不论是见过几次,还是一转眼就
会想不起来长得什么样的少女们,几十个人骑着一样的自行车,
正在向什么地方赶去。
这会儿,信已经跟入到了她们的正当中。信突然害怕起来。
“这么一大群人,去,去什么地方啊?”尽管强装镇静,信
还是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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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一个女孩子回答他道:“从这个坡往下,一直往下,
能下多远下多远,要一直下到下不去的地方!”
“下到了下不去的地方,那,那干什么呢?”
女孩子突然用一种毫不在乎的强调说到道:“结束了……可
是……”
信又口吃了,这回,前面的那个女孩子说:“我们,回到天
上去哟!轻轻地一下就上到天上去了。于是,你心中的小提琴也
就结束了!”
“小提琴……啊啊,是那件事啊!“
信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信身边的女孩子们一齐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不论是谁,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小提琴。今天,是那把
小提琴奏响的最后的日子了。”
“啊啊……”
89
信接连地点了好几下头。随后,信开始一心一意地踏起脚蹬
子来了。踏着踏着,若干这样的秋天的回忆,就浮上了心头。
妹妹生病住院的日子。
隔壁的裕子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日子。
头一次会骑自行车的开心的日子。
在原野上捡到一只小猫的日子。
不管是哪一天,都是秋天开始的日子。然后,信心里的那把
小提琴就奏响了。
信在一大群女孩子里面,继续一心一意地踏着脚蹬子。
即使是这样,走在街上的人们也看不见信吧?而且,也看不
见女孩子们的自行车群吧?
没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人也好,车也好,
和往常一样,缓缓地走走停停。不过,吹过街头的风,是让人喘
不过气来的甜甜的橘黄色的风,信是知道的。而且信还知道,沿
90
着这条道愈往前面走,这种花香就会愈浓烈。
──今年可真香啊!
──是呀,风一吹,几百米前头都闻得到。
──丹桂的香味太浓了。
突然,这样的对话声传到了信的耳朵里,是拎着买东西的篮
子,在交叉路口等待红绿灯的人们的声音。
啊,丹桂!
信终于想起了花的名字。
丹桂,对了,是丹桂!
信就仿佛是终于想起来了一个亲切的人的名字似的,松了一
口气。信身边的少女们,确实全都是一张张亲切的脸。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你们是谁了!我终于知道你们是什
么花的花精了!”信大声喊道。
91
这时,已经到了下坡道了。是一个缓缓的,长长的坡──
啊啊,信想,这是下坡去公园的道啊,信和少女们的自行车,从
坡上自动向下滑去。
滴铃铃,一个少女按响了车铃。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其他
的少女们也都按响了车铃,道上车铃声响成了一片。信也不甘示
弱地按响了车铃,大声叫喊起来:
“丹桂,丹桂,
随风去哪里?”
于是,少女们异口同声地唱了起来:
“远远的天的尽头,比月亮,比星星还要高。”
这时,坡道突然变陡了。信的自行车的刹车失灵了。
“哇啊,危险!”信大声叫道。
少女们的自行车也都全速朝坡下冲去。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
来。透明的衣裳呼地一下鼓开来了。可是少女们好像还在吹口
哨,眼睛好像还隐约在笑,而且,脸蛋儿好像也兴奋成了玫瑰
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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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危险,危险!
信捏住车把的手,捏出了一手的冷汗。坡下面,冷不防是公
园的一道土堤。信和少女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那里滑去。
啊,撞上去啦,撞上去啦……
他不安由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咚地一下,信的身体突
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他像一个木偶似的,被抛到了一片开阔
的原野当中。
四下里静得异样。信的身边,大波斯菊如同梦幻一般地摇曳
着。
我的自行车呢?那些女孩子们呢?
信就那么仰面朝天地想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少女们的声音:“再见!再见!”
那声音,就像是淅淅沥沥的雨一样,从高高的,燃烧着似的
火红的天空落了下来。
93
“哎?”
信一下子坐了起来,仰头朝天上望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凉
气。
数不清的橘黄色自行车,这会儿正在朝天上飞去。飘呀飘
呀,就宛如是被刮上天去的无数个气球。
“喂──”信喊了起来,“到哪里去啊?”
只听少女们异口同声地唱道:
“远远的天的尽头,
比月亮,比星星还要高。
今年,就这样结束了。”
那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然后,连少女们的身影也变成了一
个个小小的红点,终于消失在了云里。
那之后,信在昏暗的公园的草地上坐了许久许久。四下里还
残留着一股花香。
94
信拖着摔坏了的自行车,慢吞吞地出了公园,朝坡上爬去。
路上有几棵修剪成圆形的丹桂树。树下面,橘黄色的小花像
撒了的粉末似的谢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小花,在黄昏黑沉沉的地
面上看上去是那样的鲜艳。
“今年,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信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他有一种感觉,觉得那些少女们终于自由了。
95
小狐狸买手套
来源:中国儿童文学网 作者:新美南吉
杜丽蓉 译
寒冷的冬天从北方来到了狐狸母子居住的森林。
一天早上,小狐狸刚要出洞去,突然“啊”地喊了一声,两
只手捂住眼睛,滚到狐狸妈妈的身边,说:“妈妈,眼睛不知扎
上什么东西了,给我擦一擦!快点!快点!”
狐狸妈妈吃了一惊,有点发慌。它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捂着
眼睛的手掰开看了看,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扎上。狐狸妈妈跑出洞
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厚很厚的雪,白雪
被灿烂的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小狐狸还没见过雪,受到
刺眼的反射光,误以为是眼睛里扎进什么东西了。
小狐狸跑出去玩儿了。它在丝棉似的柔软的雪地上兜着圈
子,溅起的雪粉像水花似地飞散,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突然,后面发出可怕的声音:
呱嗒,呱嗒,哗啦!
96
像面粉似的细雪,哗啦一下,向小狐狸盖下来。小狐狸吓了
一跳,在雪中像打滚似的,朝对面逃出去好远,心想:这是什么
呀?它扭回头瞧了瞧,但什么异常情况也没有,只有雪像白丝线
似地从树枝间不停地往下落着。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回到洞中,对妈妈说:“妈妈,手冷,
手发麻了。”
它把两只冻得发紫的湿手,伸到妈妈面前。狐狸妈妈一边呵
呵地往小狐狸手上呵气,一边用自己暖和的手,轻轻握着小狐狸
的手,说:“马上就会暖和起来。妈妈给暖暖,很快就会暖和
的。”
狐狸妈妈心里想:可爱的小宝宝,要是手上生了个冻疮就可
怜了。等天黑以后,去镇上给小宝宝买双合适的毛线手套吧。
黑乎乎的夜幕降临了,把原野和森林笼罩起来,但雪太白
了,无论夜幕怎徉包,仍然露出雪光来。
狐狸母子俩从洞里走出来。小狐狸钻在妈妈的肚子下面,一
边走着,一边眨着滴溜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看这,看看那。
97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小狐狸看到后,就说:“妈
妈,星星掉到那儿了,是吧?”
“那不是星星。”狐狸妈妈说着,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
看到镇上的灯光,狐狸妈妈想起了有一次和朋友到镇上去遇
到的倒霉事。当时,狐狸妈妈一再劝说,不要偷东西,但朋友不
听,想偷人家的鸭子,结果被人发现使劲追赶,好不容易才逃了
出来。
“妈妈,站着干什么呀?快点走吧。”
尽管小狐狸在妈妈的肚下催促,可狐狸妈妈怎么也不敢往前
走了。它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买手套的好办法,只好让
小狐狸独个儿去镇上。
“宝宝,伸出一只手来。”
狐狸妈妈握住小狐狸伸出的那只手,不大工夫,那只手变成
了可爱的小孩手了。小狐狸把那只手伸开,握住,又掐,又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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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啊,妈妈,这是什么呀?”小狐狸说着,借着雪
光,又仔细端详起那只变了形状的手。
“这是小孩手,宝宝。去了镇上有很多人家。首先要找挂着
黑色大礼帽招牌的人家,找到后,咚咚地敲敲门,然后说‘晚上
好’。你这样做了,人就会从里面把门打开个缝,你从门缝里把
这只手,哦,就是这只小孩手伸进去,说:‘请卖给我一副合适
的手套。’明白了吗?可不能把那只手伸进去啊。”狐狸妈妈耐
心地教导着小狐狸。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狐狸不解地反问道。
“因为人要是知道你是狐狸的话,不但不卖给手套,还要抓
住往笼子里关呢!人哪,真是可怕的东西啊!”
“嗯。”
“千万不能把那只手伸进去。噢,要把这只,瞧,把这只小
孩手伸进去。”狐狸妈妈说着,把带来的两个白铜钱,塞进小狐
狸的那只小孩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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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在映着雪光的原野上,摇摇摆摆地朝着镇上的灯光走
去。
开始只有一个灯,接着出现两个,三个,后来增加到十几
个。
小狐狸看着灯光,心里想:灯就像星星似的,有红的,有黄
的,还有蓝的哪!
不久,到了镇上。大街上,家家户户都已经关了门,只有柔
和的灯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映在街道的积雪上。
不过,门外的招牌上,大都点着小电灯泡。小狐狸边看招
牌,边找帽子店。有自行车招牌、眼镜招牌,此外还有很多很多
的招牌。那些招牌有的是用新油漆写上的,有的像旧墙壁似的己
剥落了。第一次到镇上来的小狐狸,不明白那些到底是什么。
小狐狸终于找到了帽子店。妈妈在路上曾仔细告诉它的。画
有黑色大礼帽的招牌,在蓝色灯光的照耀下,挂在门前。
小狐狸按照妈妈教的,咚咚咚敲了敲门,问道:“晚上
好。”里面响起咯噔,咯噔的声音。然后,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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