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
咱们家都会有一幅
来头不小的年画。
是什么年画
让爸爸如此珍惜呢?
走,打开瞧瞧。
出生于2011年8月22日,今年10岁,现今就读于雪兰莪
康乐二校国民型华文学校。自小就有阅读课外书、画画、唱
歌等爱好。最喜欢阅读小说类的课外书,故文笔尚不错。
情绪紧绷时,通常会听音乐或唱歌以放松心情。由于喜
欢画画,所以梦想未来能当上插图设计师。
熹微的阳光
爬上木格子窗的
时候,我还埋在
暖和的被窝里。
我滚了几下身子,
打了几个哈欠,
睁开惺忪的睡眼,
瞄了瞄木格子窗
里透过来的丝丝
缕缕像金线一样
来回穿梭的光亮。
“贴年画了,贴年画了!”
眼睛刚合起来,父亲就在窗外亮开
了嗓子。父亲的声音好像一记炸响
的春雷,把我蒙眬的睡意赶走了。
这时,我才蓦然想起,今天
是大年三十,连忙一骨碌爬了起
来——帮助父亲贴年画,是我每年
的必修课。哥哥姐姐还要帮着炒花
生、葵花子,蒸年糕,包包子等。
印象里,这些事每年都要等到大年
三十才做,似乎大人怕我们小孩子
嘴馋,提前把好的吃食一口一口慢
慢偷吃掉。
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小
时候家里很穷,吃的是粗菜
淡饭,少油少盐;住的是茅
檐低屋,土坯矮墙。家里根
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然
而父亲和母亲总是变着法子,
让家里点缀些色彩,不是在
屋角的鸡窝旁栽上几株美人
蕉,就是从田野间采来一束
野花,插在酒瓶里,放在窗
台上……在单调枯燥的日子
里,在粗糙的结着老茧的掌
心里,播种上与别人家不一
样的美丽。
灰白的土墙在父亲和母亲的眼
里,也是肥沃的土地,他们也要播
种上美丽。那么大的一片东墙、西
墙和北墙,他们怎么会舍得空着呢?
过年的时候,都要花上一番心思,
贴上一些喜欢的年画。在来年的365
天里,出门或进门时,一抬头就能
看见墙上的画,心里盛开出一朵朵
美丽的花来,给予每一个贫穷日子
以芳香和光亮。
不过,在那个年月,年画 RM100000
总是稀缺,不仅价钱昂贵,而
且品相单一。中堂贴毛主席画
像,两侧贴几张花鸟虫鱼的画,
大多是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等
代表吉祥的主题。正因为如此,
对于我们的家庭来说,贴年画
是一件重大而严肃的事情。父
亲贴得很讲究,先揭去陈年的
旧画,再用干布把墙上的灰尘
擦拭干净,接着沿着用砖头角
做成的重锤,在墙上拉出一条
竖直的线,然后在墙上涂上糨
糊,再贴上年画。
贴年画的时候,父亲站在高凳子上,
一手提着画,一手拿着图钉。我站在地上,
仰着头看画是否与重锤线对齐。父亲则不
停扭过头来问,齐不齐啊?我则左看看右
看看,然后说左上角向上提一提,右下角
再往下放一放……我说齐了,母亲放心不
下,总会跑过来检查一下,过了半天才说,
嗯,齐了。父亲这时才慎重地摁下图钉,
让年画悬挂着,再用书压着小心往上按,
把年画贴到涂着糨糊的墙上。最后,父亲
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歪着头咂摸一番,
好像抿了一杯小酒,仔细品尝、回味。
23 年画贴好后,父亲又叫我
拿来干布,擦去两边的灰尘。
看到墙上灰暗、斑驳的陈年旧
奖状,摆放在刚贴上的年画旁
边,显得丑陋不堪,就像过年
时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孩子
中间,突然跑出了一个穿着破
衣破鞋的流浪儿,非常不协调。
我忍不住说,把旧奖状也揭去
吧,太旧了,不好看!父亲笑
了,弯下身子,摸着我的头认
真地说,旧奖状怎么啦!我还
要看看你们兄妹五个得的奖状,
1 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两面墙贴得
满满的呢。
父亲的声音响亮干脆,不容置疑,还扭过脸去痴痴地盯着
墙看,眼睛似乎熠熠地发着光。我仿佛得到了某种暗示,兴冲
冲地跑到房间里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奖
状,有三个姐姐在生产队里得的先进工作者奖状,有大哥在学
校里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我的奖状。这些奖状一进入家门,
就像珍宝一样被父亲收好入库,小心地保存着。
在父亲注视的目光里,我也学
着父亲的样子爬到凳子上,高高举
起两只小手,把一张张奖状平平整
整贴到墙上,仿佛是把一枚枚勋章
别在凯旋的战士胸前。低矮阴暗的
茅屋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家里低矮
的桌子啊,凳子啊,都神采奕奕起
来,仿佛在地上扎了根,又刚刚经
历过了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春雨,
“噌噌”地向上蹿——抽出嫩芽,
绽放新绿,开出红艳艳的花来。
奖状贴到了墙上,也贴到了父
亲脸上,这是父亲最大的荣光和骄
傲。新年里,无论是亲朋好友,还
是陌生人到我们家,父亲都会自豪
地把话题引向满墙的奖状,不厌其
烦地向他们叙述:家里的煤油灯一
直亮到村里的狗停止吠叫,烧火做
饭的时候,我们手中还捧着书本。
说到高兴处,父亲甚至还从我们的
书包里翻出试卷……好像每一张奖
状里都藏着无数个动人的故事。父
亲陶醉于他们的惊讶和感叹,每次
讲完之后似乎意犹未尽,仿佛还遗
漏了许多精彩的细节。
墙上的奖状一天天地增加着,父
亲的骄傲一日日递增着。然而,在小
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迷上了小说,并
完全失去了控制,日看夜看,上课时
看下课时看,明着看躲着看。一直对
我的学习放心的父母,并没有注意到,
只以为我学习更加认真刻苦了。我的
成绩开始直线下滑,遭遇到了读书以
来第一次“滑铁卢”,试卷上布满了
红红的叉,高崖跳水一般,我直接从
优等生变成了差生。过年时,我没有
拿到奖状,面对老师深深的遗憾和不
解,我的内心隐隐地升起一丝淡淡的
不安和惶恐。
当我背着书包空着手回家时,
父亲震怒了,破天荒地扬起了手,
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深深地印上五个清晰的指印。父亲
还咆哮着、怒吼着,仿佛对面站着
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好吃懒
做的惯偷。那一天,我被罚跪在院
子里,喝了半天刺骨的西北风。晚
上母亲求情,父亲才让我站起来。
而墙上那块留给我贴奖状的地方,
在哥哥姐姐通红的奖状中间寂寞地
空着,裸露着灰白的土坯,像一只
空洞无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
那年春节,天空似乎一直下着
雪,特别的冷,过年热闹的气氛好
像也被冻结了。父亲的脸始终阴沉
着,看不到一丝过年兴奋的样子。
我真的有些不懂,一张薄薄的奖状
究竟有什么好,墙上有那么多,不
在乎少上我的一张。但是慑于父亲
的威严,我没有敢说出来,只是春
节一过,我就重新拾起书本,认真
温习功课。
经过这一次教训,我把小说
捆捆扎扎放到了床底下,努力把
自己从对小说的沉迷中拔出来。
我的成绩开始回升,年底的时候
我又拿到了奖状,父亲例外地把
正面墙上应该贴年画的地方空了
下来,贴上了我的奖状。看着父
亲一脸陶醉的样子,我忽然明白,
原来,奖状才是父亲最好的年
画——里面包裹着一个父亲最朴
素、最简单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