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前几天,我见到了在路边盛开的吾亦红。
吾亦红是你在某一天告诉我的花名。
查了一下才知道,它又叫作“吾木香”或者“割木瓜”,我还是觉
得你告诉我的“吾亦红”最为贴切。
当时,你灵光闪现,在纸上写了高滨虚子的诗句“吾亦为红花,悄
然独自开”来向我说明。你还记得吗?
当时的笔记,我直到今天都珍藏着。
我们两个都是背着重壳行走的人,我们的天空也不总是那么晴朗,
而我已经被你的温柔拯救了不知多少次。
我的话不多,也讲不出好听的笑话,你却愿意留在我身边,陪我看
同一片景色。
光是这样,我就能理解这世上备感孤独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总算能
放心了。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成为你最舒适的一张沙发。
最近,我觉得自己总算能更深地理解高滨虚子的诗句的含意了。
我和吾亦红是一样的。
我亦与旁人无异,对你的思念已经将我的胸膛染红。
你知道吾亦红的花语吗?
现在的我,满心想将吾亦红的花语传递到你那里。
要是有一天,能与你携手在森林中漫步,不知该有多幸福呀。
写这段话的时候,我有好几次停下来,透过树梢仰望天空。天空蓝
得耀眼。
将我们结成两人三足的丝带被悄然解开,我将写乐钢笔放下。听起
来很故弄玄虚,但这文章就像是钢笔擅自动起来写就的。
不为人知地楚楚盛开、随风飘摇的吾亦红,让我联想到了寄居蟹小
姐和她那位神秘的心上人。有关吾亦红的这段故事,是前几天寄居蟹小
姐在离开时告诉我的。
写乐钢笔能像这样与自己融为一体,我也是第一次体验到。书写的
时候,我一点都没感觉到沉重。就像是墨水直接从自己的指尖流出,轻
轻吻着信纸表面一样,我体验到一种甜美的书写感。
第二天早晨,我重读一遍,做完最终的检查后,把信封上。装入信
封时,还随着信纸放入了香袋。这样一来,对方在开封之时,馥郁的芬
芳就会飘出。香味也与寄居蟹小姐的气质十分吻合。我不住地祈祷,希
望寄居蟹小姐的心意能够化作一阵甘甜的微风,吹进对方的心田。
从张贴的告示中知道镰仓宫不远处空出一间铺子,也就是前几天的
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之前是家旧书店还是复古杂货店了。
通过入口处的玻璃缝隙窥视店内,发现里面的货物已经几乎都被撤
走了。入口附近的墙壁上,常春藤枝繁叶茂。
尽管我兴奋得想立刻告诉蜜朗,但还是花了一整晚让自己好好考
虑。蜜朗和QP妹妹住的公寓又快要收房租了。
蜜朗现在是工作与居住都在一处的状态,对他来讲确实很方便。但
从顾客的立场来考虑,绝不能说是什么好地段。这样下去,哪怕蜜朗再
拼命,也不会有顾客上门。
“真是个特别好的地段呢。”
第二天,我下定决心给他打电话。其实,这么重要的事最好应该见
面谈谈,但这是工作日,也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我专门挑了蜜朗在家的
时间打去电话,单刀直入地告诉他空铺子的事。
理所当然地,蜜朗踌躇起来。
“所以要不要搬到我家来?这样的话,你就只需要付店租了,而且
从我这里到那家店近得很。小QP肯定也是和我在一起更安心嘛。”
这是我仔细思考一整晚得出的结论。我心想这近在咫尺的分居也该
到头了。通过至今以来的婚姻生活,我已经很清楚地了解蜜朗是个怎样
的人了。我有充分的自信,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虽说我家挺旧的,住起来没那么舒服。”我说。
过了一小会儿——
“小鸠,你真的认为这样没问题吗?”蜜朗沉稳的嗓音传进我的耳
朵。
“就是觉得没问题才告诉你的呀。其实我从夏天那阵子开始就一直
在考虑了。一家人还是住在一个屋子里更好嘛,去你老家那趟对我的影
响确实挺大的,我自己也更加想待在你和小QP身边啊。”我极力劝说。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之前只是没有这样一个契机,就维持了原状。
但当昨天看到空店铺的告示时,我就忽地灵光一闪。我心想,在这里的
话,蜜朗或许真的能做成他想做的生意。既然已经做过各种尝试仍旧没
有满意的结果,就一定存在更大的原因,倒不如横下心来做一次大胆的
变革。
“那我有空了就去看看那间铺子。”
蜜朗这举棋不定的态度,让我不禁大叫了起来。
“不行!没时间给你优哉游哉的,说不定会被别人抢先呢,你可别
小瞧镰仓啊。现在就跟我一起去看吧,趁现在我还能从店里走开一会
儿。”
如果蜜朗就在我面前的话,我甚至想用力拍着他的背,把他往前推
一把。
十五分钟后,我们两人并排着窥探空店铺里面。
“面积也刚刚好吧?”
“确实,把柜台和餐桌摆进去,感觉肯定很不错。”
“挑这儿的话,小QP也不必转学了。”
蜜朗还系着围裙呢,别人或许会觉得我俩很古怪。但是,我仍旧在
拼命说服:“巴士车站就离这里不远,别人很可能会在回家前来光顾一
下。蜜朗你也知道,这一带有好多人都是坐横须贺线去东京上班的。镰
仓站周围的确有很多店,但那群人会尽量在离家更近的地方喝一杯、吃
顿便饭。你现在那家店,别人根本不会想去顺便光顾。对山上的居民来
说,那倒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可就算是近邻,也不得不爬好长一段山坡
才能到店里呀。那对忙了一天刚回来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辛苦了。大家
都在满员的电车里摇晃了好久,回来都筋疲力尽了。”
“但是,一下巴士就能立刻到这儿。就下定决心,打造一家为当地
人服务的店,也没什么不好啊。选这儿的话,就算换了个地方,现在的
常客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我一口气说完,喉咙都干了,但我总算把心里话都说出口了。
“总而言之,蜜朗,你要想得积极一点。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机
会。”
留下这句话后,我就跑回了店里。我贴在店门口的纸上写着五分钟
就回来。
从那之后,事情就紧锣密鼓地进行下去了。
蜜朗说“事项一条一条都解决了”,在旁边听我们聊天的QP妹妹听成
了“一跳一跳”,还模仿小兔子闹着玩。
“很快就能三个人住在一起了哦。”
听到我的话,QP妹妹就露出着魔似的表情。接着,她目不转睛地
看着我,问:“永远吗?”
“永远永远。”我回答。
“太好啦——”QP妹妹跳了起来。
直到你有了喜欢的人,结婚离家为止,永远在一起,我心想。
我们想尽可能地节省开支,于是没有请人来搬家,决定自己分工搬
运。每天晚上打烊后,蜜朗就拉着二轮拖车运东西,看上去就像连夜私
奔一样,想笑也笑不出来。不过这对我们守景一家来说,却是迈向同居
的坚实一步。
新铺子毕竟也不可能立即用起来,蜜朗把自己能修好的地方都修好
了,计划明年开业。一切本应一帆风顺的。
发现那摞笔记本的时候,是个星期六的夜晚。蜜朗家的车库里随意
地堆着几个装可燃垃圾的纸袋。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垃圾,可总觉得怪
怪的,就返回确认袋子里装了什么。
把笔记本从纸袋中取出,翻了几下,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是美雪的
东西。装进纸袋里的,全都是美雪往日所写的日记。那是每两星期一张
跨页的手账,不光写着当天的计划,连买的东西也详细记着,兼具了账
本的功能。
手账翻到一半的时候,就出现了“检查”之类的字眼。美雪将当天吃
过的东西和身体状况也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之后,在用红色水笔写
了“预产期”的十天后,留下了“生产。总算生出来了!”这行字。从那天
起,美雪身为母亲的人生就开始了。
用作记录的笔主要是铅笔。文字细腻、周到,却又惹人怜爱。我从
来没听蜜朗亲口讲过美雪是个怎样的人。但是,看到美雪亲笔的那一瞬
间,我就仿佛了解美雪是个怎样的女人了。接着,我一下子喜欢上了美
雪。
那种感觉几乎难以言喻,是一种无限接近“爱恋”的感情。爱上丈夫
的前妻,连自己都觉得怕不是疯了吧。可是,我就是会无条件地喜欢上
写出这种文字来的人。哪怕看再多的照片与视频,都不如文字所勾勒出
的美雪清晰。
如此重要的东西,当然不能站在车库里翻阅,我连着纸袋一起带上
了二楼,然后悄悄藏在蜜朗注意不到的地方。
三人一起吃过晚饭之后,我和QP妹妹洗了澡。但是,吃饭时也
好,洗澡时也好,美雪的日记总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无法原谅蜜朗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那种地方。细细一想,我几
乎要流出不甘心的眼泪来。
轮到蜜朗去洗澡的时候,我哄QP妹妹睡着了。确认QP妹妹彻底熟
睡之后,我把藏好的日记连同纸袋一起取了出来,然后在隔壁房间的桌
上再度展开。
七夜、神宫参拜、百日初食。
文字中的每个细枝末节,都流露出小QP诞生所带来的欣喜之情。
日记中记满了当日发生的小事。
译
阳阳一点都不肯吸我的奶,该怎么办才好?
昨天半夜阳阳没哭,我和小蜜都熟睡到天亮。
好想吃泡芙和布丁,但得等到阳阳断奶才行,一定要忍耐、忍耐!
日记里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关于美雪的一切信息。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美雪的一切文字都从日记中消失了。我翻过
再多页,也听不见美雪的声音了。
最后一天,也就是美雪遭遇不测的前一天,她留下了这样的话——
译
明天是小蜜的发薪日,就奢侈一下,吃顿涮火锅吧!买肉︵可惜买
不起牛肉,就猪肉吧︶的时候顺便买些芝麻酱回来好了。
“美雪……”我在心中呼唤她。但是,我也不知后面该对她说些什么
才好。我只想不顾一切地用双手抱紧美雪。
蜜朗终于从浴室中走了出来,我开口了:
“抱歉,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我能感觉到,假如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日后就会化作更严重的龃
龉,伤害到我们的关系。所以即使让双方难堪,也必须好好把话说清
楚。
蜜朗答应了我,走出房间一会儿,在睡衣上披了件开衫又回来,面
对我坐下。
“蜜朗,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能解释一下吗?”我把美雪的日
记摆在蜜朗面前,开门见山地说。
日记总共有五本。蜜朗沉默不语。
“刚才我大致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不管是对
你,还是对小QP来说,都特别重要吧?如果我没想错,你该不会是想
把它们扔掉吧?希望你能给个让我能接受的解释。”
过了一小会儿——
“抱歉。”蜜朗用沙哑的嗓音低语,“我也犹豫了很久,但还是觉得
把这种东西带去你家,会对不起你……”
“‘这种东西’?这可是美雪活在世上的证明哪!”
“但是我总有一天也得放手啊。我觉得这次就是个好机会。”
“那你也不能把它们跟不要的T恤或者袜子混为一谈啊。”
QP妹妹正在隔壁房间熟睡,说话不能太大声。我已经尽可能压低
嗓音说话,却还是禁不住越来越大声。
“可是,我一直把前妻的笔记本留在身边——坦白讲,小鸠你也会
觉得反感吧?”
“这根本就不是反感不反感的问题,这是你的人格问题吧?”
说着说着,我就难以抑制感情,泪水涌了出来。
“我的人格怎么了?我就必须背负着‘受害者的丈夫’这个名头过一辈
子吗?好不容易再婚了,有了新的伴侣,难道还要让我一辈子都逃不出
那片阴霾吗?我已经受过够多的痛苦了,也尝过够多艰辛了啊!”
“你以为我把这些笔记本扔了,回忆就会消失了吗?美雪还好端端
地活在我和女儿的心里呢,而且会永远地活下去。这些笔记,我读过不
知多少遍,差不多全都能背出来了。发薪日有什么了不起的?奢侈一下
吃顿涮火锅?要是没这打算该有多好!我要是说用冰箱里的存货凑合一
下,她就不会被卷进那场意外了。事发前一天,美雪问我明天吃什么,
是我说要吃涮火锅的。为了这件事,我一直在自责。但我再怎么自责,
美雪也不可能回来。这就是现实啊,时间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啊,我只
能向前进啊!”
蜜朗也哭了。他的泪珠打在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我第一次
目睹蜜朗发自内心地叫喊,有些不知所措。
“那也不至于扔掉呀。也许你以为是在顾虑我的感情,但我反而受
到伤害了啊。我很喜欢美雪,非常非常喜欢。我没见过她,说这话也许
有些奇怪,可我们要是能见面,一定能成为好友的。是我擅自对美雪产
生了友情,我想在今后还能和美雪和睦相处下去,所以蜜朗你也没必要
把美雪强行从自己的人生里赶出去呀。”
“强行把她赶出去?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呀。”
“可我每次来这儿,你都会把佛龛的门关起来,不是吗?这种做法
也很失敬呢。对美雪也好,对我也好——你越是顾虑,就让人越在意,
还不如扫墓时像婆婆那样把美雪的名字大声叫出来呢,那反而让人爽快
多了。”
“蜜朗你根本就不理解我的想法。别以为我比你小几岁,就能把我
当孩子耍。”
我和蜜朗在此之前的关系,也许是太过于风平浪静了。说着说着,
我都不明白自己说的话究竟对不对了。然而,我就是不想输给蜜朗。
“今晚我先回去了。”我从椅子上起身,平静地说。
总觉得和蜜朗在一起就难受极了。
我小心留意不把QP妹妹吵醒,在衣帽间里换了身衣服。
离开时,摆放在厨房里的珠芽饭团映入我的眼帘。我也是读过婆婆
写的便笺才知道珠芽就是红薯的幼芽,是秋季的时令美味。
我跟蜜朗说好像没吃过珠芽,蜜朗就劲头十足地给我煮了珠芽饭。
稍微撒一点盐来提味,就更加好吃了。我说把剩下的珠芽饭捏成饭团当
明天的早餐吧,蜜朗刚才就捏好了饭团。
看到那些饭团,我再次流出眼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朝哪里去。
“晚安。”我轻轻关上大门。
然后,我一个人走在夜路上。我心想蜜朗没准会追过来,但他并没
来。呼出的热气越来越白,天很冷,我迈开大步往回走。
我忽而感觉到哪里传来人的声音,抬头一看,见到一片美得让人怀
疑眼睛的星空,那真称得上闪闪发光。真想和蜜朗一起仰望这片夜空
啊,也好想让QP妹妹瞧瞧啊。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空虚极了。
星期天我去了茅崎看电影,星期一去了左可井吃午饭。左可井是净
妙寺杉本观音前的一家海鳗饭专营店。
细细一想,才发现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独自进店吃午饭了。我根本
没料到还会有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日子,可我现在就是想要独处,我不想
让任何人闯进自己的心里。
因为附带汤汁、小菜和玉子烧,我就点了份海鳗饭套餐。我是从上
代那儿知道这家店的。说是从她那儿知道,其实并非直接听说,而是她
在写给静子女士的信里,总会时不时提到左可井的海鳗饭。上代在信中
写道,想要犒劳一下自己,单独去美餐一顿时,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
左可井。
逢年过节的正餐吃鹤屋的日本鳗,平日的犒赏就吃左可井的海鳗
饭,未免太一板一眼了。她还真喜欢这些细细长长、扭扭曲曲的美味
呢。
我看着种在院子里的梅树,动筷品尝海鳗饭套餐。每一口的滋味都
惹人怀念。炒豆渣、腌黄瓜、味噌汤、蜜煮大红豆、昆布煮杂鱼,吃到
一半,就觉得好像在吃上代做的午饭。最让我惊讶的是玉子烧,味道甜
甜的,又弹性十足,和我怎么模仿都学不会的上代特制玉子烧简直如出
一辙。
当然了,海鳗饭也很美味。新鲜出炉的柔嫩海鳗香气扑鼻,看来油
脂十分充足。
可是,享受着这样的美味,却没有能说一句“真好吃”的对象,让我
无所适从。我感到好冷清,好空虚,好孤寂。是因为能够乐享孤独的季
节已经从我身上流逝了吗?
蜜朗说的话并没有错。
当初,蜜朗背起我时,这么对我说——
与其去追求已经失去的东西,不如好好珍惜现在掌心中拥有的东
西。
这句话很多次拯救了我。我能从肯定的角度接受上代与我的关系,
也是多亏了这句话。
我想表达的意思与蜜朗想表达的意思,或许在根本上是相同的。不
过,把美雪的日记丢弃与留在手边却是截然相反的行为。
美雪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假如自己身处美雪的立场,会怎么做?
看到门口有客人排起了队,我早早地离开了餐厅。但我还不怎么想
回家,于是绕道去了报国寺。报国寺的竹子非常有名。星期天的早晨有
坐禅会,我也参加过好几次。真是没来由地想看看竹林。
我付完参观费,买了抹茶券,来到寺院深处,在翠竹庭院前饮用抹
茶。
竹子是多么高洁呀!它们毫不迷惘、一心向天伸展的姿态让人煞是
羡慕。抬头仰望,看似一支支独立的竹子,顶上的枝叶却交相支撑着,
而它们的根系也全都联结在一起,总觉得就像个大家族一样。
闭上眼睛,水声和鸟叫声格外突出。从竹林洒下的细碎阳光透过眼
皮摇晃着。竹林就像在教导我:顺从内心活下去吧。从对面吹来了清爽
的微风。
我缓缓睁开眼睛,仿若刚完成使命的竹叶就扑簌簌地在空中优雅地
回旋着飘落下来。看到这片竹林,我七上八下的紊乱心绪,也似乎变得
轻快了一些。
紧抓着过去不放的人,原来是我自己吗?
我仰望着竹子,开始继续思考“如果我是美雪会怎么选择”。她一定
想让心爱的人笑着度过每一天,就算自己在这过程中被淡忘了也无所
谓。她一定期盼着亲人不要被过去束缚,而是向着未来活下去。
回家路上,我穿过田乐辻子小道,来到LA PORTA旁边时,忽然心
血来潮,看了看Bergfeld的橱窗,里面摆放着刺猬蛋糕。它们那似乎在
等待我的仰视目光可爱极了,我条件反射般地将剩下的三个全都买了。
这就是刺猬蛋糕的成年人抢购法。
回到家里,沏好红茶,我先吃了两个,之后午睡了一会儿。晚饭就
简单吃了点茶泡饭,把剩下那个当甜点吃了。
吃得太撑难受起来,为了消食,我把佛龛周围都打扫了一遍,里面
积了不少灰。我把装着上代与寿司子姨婆的照片的相框表面也擦拭得干
干净净。接着,我把放在周围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在旁边腾出空间。
就把美雪的佛龛放在这儿好了。把两个佛龛并排摆放也许很稀奇,
但我觉得对自己来说,这才是正确答案。难以忘怀也好,渐渐淡忘也
罢,二者都很重要。我和蜜朗这场夫妻吵架,并没有谁对谁错,是打了
个平手。今天一整日的独处,让我意识到了这件事。
回过神来,我忽然很想写封信。没时间去精心挑选纸笔了,我随便
从身旁取来一支三菱的uni水笔,迅速地把现在的心境写成文字。如果
打了草稿,最关键的精华一定会全都消散,所以起笔就是定稿。我想把
自己的心原原本本地化作文字,传递给蜜朗。
最后我用平假名写下“鸠子”,把笔放下。我只是拼命地想传达心
意,完全没有刻意去写得更漂亮,这绝对称不上好字。明显有错字的地
方,我还用修正带涂白之后,改成了正确的字。
平时的代笔工作中,用修正带是大忌,但这是给自己人写的信,心
气最重要,这回就得过且过吧。
译
蜜朗亲启:
前几天的那件事,最后变成我单方面地责怪你,真是对不起。
之后我还离家出走,也后悔极了。星期天的早晨本应是一家三口共
度的好时光,却被我糟蹋了。
小QP明明很期待早晨起床一起吃烤珠芽饭团的,我却做出了格外过
分的事。对于自己那样任性的行为,我正在反省。
但是,因为这次的争执,我也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我们必须生活在一起才行。
我彻底明白了独自一人原来是如此乏味。
一人独处,我不知道自己的体温。可是,当肌肤与自己之外的人贴
在一起,就能知道自己的手是否温暖,自己的脚尖是否冰冷。
与蜜朗和小QP成为一家人之后,我的人生被推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广阔空间。我现在就好像坐在一张魔法毯上,你们让我看到了未知的世
界,真的要说声谢谢。
我想,既然如此,不如就去更多的地方,看看还未见识过的世界
吧。
细细想来,像这样沉下心来给蜜朗你写信,还是第一次。
就好像专业的大厨在家不做菜一样,我也是因为日常工作中写信太
多,反而在私下成了个笔头笨拙的人。真对不起。
但是我最应该写信的对象——不,是最想写信的对象其实就是你。
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才意识到。
我最喜欢蜜朗了。
对了,关于美雪的日记,我想从你手里接过来,由我来保管,你觉
得如何?
这样一来,你就终于可以放手,而它们也能留在我的身边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到这一步却花费了许多时间。
有件事你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匪夷所思,其实我觉得守景家或许是个
四口之家。蜜朗、小QP、我,还有美雪,我们四人生活在一起。
对蜜朗你来说,简直是梦幻般的后宫状态!
刚才我在外祖母的佛龛旁边腾出了地方放置美雪的佛龛。
不论是我和你,还是小QP,都不是哪天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自
然有人之常情。
去了一趟高知之后,我就有意无意地在想这件事——
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像现在这样,给美雪认真写一封信。虽然现在
还写不出来,但总有一天,一定会写的。
我很期待与你在周末相见。但如果在那之前还有东西要搬过来,请
随时来我这里。
真想赶快见见可爱的女儿啊。
鸠子
我没有花一整晚靠在佛龛旁边,也没空在第二天早晨反复检查。说
白了,这就是封私人的信,没必要那么做。
我在信封上写好收件人姓名,就立刻折叠信纸装了进去。信纸和信
封用的都是多余的存货,完全不成套。为了表示最起码的歉意,我贴了
一张最喜欢的邮票——最近刚发售的兔子邮票。然后我出门来到最近的
邮筒旁。
外面像半夜一样静悄悄的。蜜朗总对我说,天黑了就尽量不要一个
人在外面走了,可我喜欢偶尔品尝一下这鸦雀无声的寂静,仿佛只有自
己一个人被留在这世界上一样。
我明白,把信直接投进蜜朗家的邮箱肯定快得多,但这种不知何时
能送到的暧昧之感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顺利地和好了。果然没错,发生这种情况时,把自己的想法坦
诚地说出来、写出来是最好的。我与蜜朗面对即将到来的同居生活,再
度团结一致。
对蜜朗来说,如何处置美雪的遗物似乎是最大的问题。正因为他想
独自解决问题,才陷入了烦恼之中。假如把我和QP妹妹叫来一起解决
的话,乍看像块巨岩一样庞大的问题,也会变得像石子一样渺小。
最难的,就是不能什么都留下,也不能什么都扔了。而能够精准做
出判断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蜜朗,而是QP妹妹。
比如说有一件美雪经常穿的正装大衣,我们正烦恼该如何处置。蜜
朗有好几次都打算要处理掉,但又舍不得,结果没扔掉。
“凝聚了许多回忆,想要放在身边的东西,还是留下比较好,免得
舍弃了之后又后悔。”我说。
“倒不是说有多少回忆,其实这是她本人特别喜欢才买的大衣,价
格好像挺贵的。”蜜朗低声嘟哝。
听到这句话,QP妹妹干脆地说:“谁都不穿的话,大衣就太可怜
了!”
“不过,小QP长大之后说不定真的能穿哦。”我说。
“不穿。”她一脸认真地回答,接着还提议,“送给难民穿吧。”
看来学校里已经教过难民问题了。确实,直接扔了太过可惜,如果
有人能珍惜美雪的遗物,就给别人好了。这样一来,美雪的大衣也不会
浪费掉了。
“美雪也经常会去捐款呢。”蜜朗说道。
“是啊,日记里也经常会写今天捐了一百日元之类的话。这么做大
概是个好主意。”我也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决定,从美雪的衣物里挑选出还能穿的,洗干净后捐给志
愿团体。真是个妙计。
美雪的照片全部交给QP妹妹。哪怕QP妹妹再也不记得美雪,她毕
竟也是生下QP妹妹的人。
“偶尔也让我看看哦。”
听到我的请求,QP妹妹露出笑容说“好啊”。另外,美雪常用的牙医
诊察券和化妆品积分卡,趁此机会全都被处理掉了。
我们打算把双层床先拆了,然后重新组装,摆放到QP妹妹的房间
里。我曾经住过的房间给QP妹妹住。
我们也讨论过只用一层床,另一层谁想要就拿走的方案,不过今后
说不定QP妹妹还会有弟弟或者妹妹诞生,所以还是决定保持原状。假
如有客人要住宿,就让他睡在双层床上。
冰箱和洗衣机,我家就有能用的,蜜朗家的已经相当陈旧,所以请
家电回收员来收走了。我家没有微波炉,就直接用蜜朗在用的那只。当
然了,微波炉也是用二轮拖车搬过来的。
我们打算在十一月底完成搬家的所有工作。
QP妹妹的练字课程大概以半个月一次的步调在继续,基本定在星
期六下午。
小学一年级学到的汉字也不少。比如“空”“花”“金”“草”,都是一年
级教的。
在这些字里,“一”“二”“三”尤其难学。越是第一眼看上去很简单的
汉字,想要体现出微妙的味道就越难。
我到现在都没写出过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一”来。QP妹妹写的“一”反
倒是完美极了,没有一点迷惘和杂念的“一”显得堂堂正正。她一定是根
本没想过要写得多么好,所以才能写得这么好。
而今天要写的是“生”字。
我先用楷体写出一个示范,在后面用手扶着QP妹妹,直到她掌握
笔顺,才让她自己练习。
我在她身旁也提起笔来。我得在他们俩搬来这屋子之前,把新的姓
氏门牌写好。我早就计划要写了,可这事拖着拖着,就到了最后期限。
我要把原本门牌上的“雨宫”换成“守景”二字。
写“守”字时,我想象着一家三口相互依靠、和睦生活的情景,还算
像模像样。但“景”字写起来就相当困难,搞不好,上面的“日”和下面
的“京”就会分崩离析。我也明白自己的字远远比不上上代写的“雨宫”二
字,但门牌毕竟是一家的脸面,我可不想丢人现眼。
然而,越是强烈地渴望要写好,写出的字就离自己心目中的理想越
来越远。不能太粗犷,又不能太纤弱,要让每个人都能读懂,又不能太
过讨好别人,还要坚韧刚强。我想写的是这种字,实际动笔却怎么也写
不好。
“老师,我写完了。”
一直在默默练习的QP妹妹隔了好久开口了。我们姑且约定在练字
时要讲敬语,QP妹妹一丝不苟地遵守了约定。
“写得真漂亮。”
我一看,只见她用强有力的笔触写下了“生”字。
“生”字源于草木在地表生长的象形文字,据说词源是“有生命萌
发”,因此衍生出了生长、生产、生活、生机、生动、诞生、生成、滋
生、生鲜、生存、生殖等含义。
我用红色的墨汁,在写得好的位置画上圈,在有待改进的地方写上
注意点。我并不是不认可她已经写得足够出色,但立刻发一朵小红花就
称不上修行了。当然,我并不会从鸡蛋里挑骨头。
QP妹妹再一次投入“生”字中去的时候,我也再次集中精神,开始练
习“守景”二字。
我遐想一片美妙娴静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家庭,动笔书写。
只可惜,书道并不是光靠花时间练习就能接近理想字形的。
也许一定程度上是有效的,练到一半还有长进,但过了某个点之
后,集中力又会变得涣散。
心一乱,字也会变得不尽如人意。如何捕捉集中力到达顶点的瞬
间,才是关键所在。能在书写时下判断的只有自己。
就是现在!我听到了传来的声音,再一次细心地磨墨。
接着,我在垫布上摆放好木板。
先让毛笔吸饱墨汁之后,在砚台边角调整墨量,然后毫不犹豫一口
气运笔。书写时什么也没想。
只是写两个字而已,居然会这么紧张,对我来说也是久违了。我不
敢说是满分一百分,但至少能打个八十五分。达到这个程度,即使是上
代也会表扬一句“马马虎虎”吧。从下个月起,这两个字就会装点我们家
的门面。
练完字,与QP妹妹一起喝茶吃点心之后,我把她托付给隔壁的芭
芭拉夫人照顾,自己骑上脚踏车去了一趟豆腐店。今晚要做豆腐煲。
上代曾经感叹过:镰仓明明住了这么多人,豆腐店却格外少。我也
深有同感。小町那边或许会有几家卖豆腐的,但那只是招呼观光客的商
家,镰仓的居民不会特地去那儿买。精致的包装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我只是想吃些镇上做的普通豆腐而已。
正当我为此思前想后的时候,几天前,我终于发现了一家豆腐店。
地点在今小路上,位于从市政厅所在的十字路口往寿福寺去的半道上。
不过我路过时已经关门了。那家店似乎每星期只营业两天。而且据
说真是家古色古香的店,可以自带锅子或者容器去装豆腐。
为了躲开人潮,我走了一条秘密捷径。
这条捷径几乎只有本地人才会走。在若宫大路和小町大路之间延展
开的这条小巷,总是毫无粉饰,无比安稳。每当从这里穿行过去,心情
就会变得澄澈通透。车子开不进来,小孩和老人都能放心在此行走。
我也从脚踏车上下来,推着行走。
民居的围墙边有山茶花盛开,野猫在阳光下像软糯年糕似的舒展身
子。
尽管会稍微绕些远路,我还是在雪之下教堂那儿转了弯,横穿段
葛,再一次穿过小町路,从下一个路口往北走。从圣米歇尔教堂处左
拐,接着越过铁路,就能几乎完美地避开人流,来到今小路的豆腐店。
一切都在我计算之中。
如果不用这种秘密绝招,在周末的镰仓简直是寸步难行。不管到哪
儿都是人、人、人,想随便出门买点东西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小事。
要是没被评上世界文化遗产就好了,镰仓的居民私底下都这么想。
绢豆腐和木棉豆腐,我各买了一块。提到豆腐,我必然会首选绢豆
腐,可蜜朗坚持认为木棉豆腐才是个中精华。为了一块豆腐发展成夫妻
吵架就太蠢了,于是我把绢豆腐和木棉豆腐都买下来,各放一半来煲
汤。另外还买了炸豆腐饼和豆奶布丁。
从豆腐店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什么,又绕道去了寿福寺。
我在参道入口处停下脚踏车,空着手爬上山门的阶梯。这是上代很
喜欢的地方,也留有蜜朗背起我的美好回忆。
说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也不为过。山门口的树木似乎正争先恐后
地准备染上秋色。
我小心关注着摆放在车筐中的豆腐,绕道多走了几步,还去了北条
政子的墓地。虽然距离没多远,但毕竟是个寺庙,有一种外出远足的感
觉。巨大的石雕高台之一就是政子的墓,不论何时来访,都会看见那里
插着漂亮的鲜花。
QP妹妹和芭芭拉夫人好像在玩填图游戏。我把顺便买来的豆奶布
丁递给芭芭拉夫人。
“下个月开始,我们就要生活在一起了,请多关照啦。”我郑重其事
地向她报告。
“哪里哪里,还要麻烦你们关照呢。”芭芭拉夫人也郑重其事地低头
回答,“要热闹起来了,真开心呀。”
“不过说不定会吵到你。如果太吵,一定要直说哦。”
以前是我和芭芭拉夫人各自独居,从隔壁传来声音反倒是添了几分
情趣,近邻间相处得很和睦。但我这边变成三个人之后,生活噪声会增
加,说话声听多了也会让人生厌。我意识到这一点,就惴惴不安起来。
千万不能因为我们的同居而让芭芭拉夫人的身体感到不适。
“波波,脸色别这么阴沉嘛。不是要‘闪闪发光’嘛,对吧?”
“是呢,要‘闪闪发光’呢。”
蜜朗的前妻是怎么去世的,这件事我只对芭芭拉夫人说过,所以芭
芭拉夫人说的“闪闪发光”就愈加给人慰藉了。没错,我还有“闪闪发
光”魔咒。
我先回了一趟家,在脖子上绕上围巾,拿着豆腐来到外面。星星都
已经出来了。山茶文具店的招牌山茶花也鼓起了一个个花蕾。
明明之前那么热闹非凡,等回过神来,丹桂的香味已经不见了。
反倒是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焚烧落叶的气味。凉凉的空气深处,飘荡
着一丝烟气的味道。
“回家吧。”
我握住QP妹妹的手。温暖、柔软,但内在坚强柔韧,不论多少次
握住QP妹妹的手掌,都会让我沉浸在幸福之中。
距离同居还有一星期。
像这样在星期六傍晚朝蜜朗家走去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
还有些依依不舍。周末婚姻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明天就是开始同居的日子了,我在二楼晒被子的时候——
“不好意思——”
店里传来尖锐的嗓音。
“好的——请稍等一下。”
如果不趁现在晾了,低地的湿气就会让被褥变得沉重无比,于是我
赶忙把被子从家里都抱了出来。
我把被子摆在原地,奔回店堂,只见可尔必思夫人就站在那儿。
“这里怎么搞的?比叶山还冷呢。”
可尔必思夫人的腿哆哆嗦嗦的,身子都在颤抖,我立刻给暖炉生了
火。
“我这就去给您做杯暖茶。”我站起身来。
“我又想请你代我写信啦。”可尔必思夫人在我的背后说道。可尔必
思夫人今天同样穿了一身蓝色波点服装。
我在厨房调了一杯柠檬暖茶。这是我用蜂蜜、柠檬与生姜、肉桂、
丁香、小豆蔻事先腌制好的。接下来的日子里,还可以与温好的红酒调
在一起,做成热红酒。
我把柠檬暖茶摆在盘中端过去,可尔必思夫人正在专注地用圆珠笔
试写。
“这支笔,写起来真舒服呢。”
可尔必思夫人手中的那支,就是我最推荐的水性圆珠笔。
因为才给暖炉生火,山茶文具店中依然弥漫着灯油的臭味。正是因
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给可尔必思夫人做了柠檬暖茶。可尔必思夫
人已经主动坐在圆椅上了。
可尔必思夫人第一次出现在山茶文具店的时候,大概是两年前的夏
天。我最初接到的是写一封吊唁信的委托。
没多久,可尔必思夫人的孙女木偶妹妹出现在了店中。当时还是小
学生的木偶妹妹想请我给老师写一封情书,但最后以没写而告终。
之后我又得知,为可尔必思夫人代笔写信,使她与丈夫重归于好的
人就是上代。从那以后,每当我快要淡忘的时候,可尔必思夫人就会悄
然出现,买些文具就走,委托代笔仅是最初的那一次。
“这次有何贵干呢?”
可尔必思夫人太过沉默寡言,我只能亲自询问。
只要是为其代笔过一次的人,我就能够轻松地应对。虽说是一段短
短的时间,但在代笔期间,我必须彻底变成那个人。我会透过那个人的
心之眼,窥见那个人的人生,便不再觉得是陌路人。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我很头疼……”
可尔必思夫人叹了口气。和平日里干脆爽快的可尔必思夫人相比,
她现在的模样明显很古怪。
“瑞穗她……生病了。”
听到瑞穗这个名字,我一瞬间就做好了那又不是人的心理准备。上
次的吊唁信其实是为熟人饲养的宠物猴祈祷冥福的信。
但这回似乎并不是什么动物了。可尔必思夫人口气沉重地继续说:
“瑞穗啊,我借过钱给她。说是借钱,其实只是我代付了钱吧。已
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我们两个一起去奈良旅行,当时,我把新干线的
车票钱一起付了,直接把车票递给了瑞穗,她也就收下了。我垫付的钱
没有当即收回,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房间总算暖和了起来。外面的太阳已经有些西沉。
插在小花瓶中的是一枝茶花。果然如同上代所写的,茶花的花朵好
似小小的山茶花,看着让人心头暖洋洋的。
“确实会有这种事呢。”我喝着温度降到最合口的柠檬暖茶,附和
道。
“她本人一定已经忘了,所以我知道她是没有恶意的,但是我一直
都很在意。只不过是张新干线的往返车票,我也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心里面的那个疙瘩怎么都绕不过。”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都快忘光了。”
“可是,她本人联系我说生病了。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好,但假如瑞
穗就这么去世了,我在她去世之后,肯定会一直想着这笔借出去的
钱。”
“该怎么说好呢?我怕自己没法纯粹地为瑞穗的死而悲痛啊。”
“而且为了区区几万日元就磨磨叽叽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讨厌,
真是太丢人了。”
“我要是总想着这件事,就会一直忧郁下去的。”
把这些话说给我听之后,可尔必思夫人的心情有没有舒缓一些呢?
至少比刚才来店时的语气轻快了一些。
“瑞穗的病很严重吗?”我想这也许很重要,就直达核心地提问了。
“她本人只是说在住院,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也许不会像她讲的那
么简单。她离婚了,也没有孩子,能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人没几个,其
实我也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帮她的。”
“但是,那笔钱的事让我在意极了。”
“你想啊,她既然住院了,就肯定要花各种费用对吧?我又不能冒
失地让她还钱,真的头疼死了……”
“所以我就灵光一闪,想求你再替我代笔一封信。”
“灵光一闪”这措辞真是很有可尔必思夫人的风格。但是,既然连人
生经验比我丰富的可尔必思夫人都感到头疼,就代表这件事不是我能轻
易对付的。代笔工作每次都有一连串的艰难险阻,这一次看来难度又上
了一层楼。
“你会为我写信的吧?”
可尔必思夫人用恳求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愿意”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假如是上代,绝对会接下这份委托
的。不过现在的我能否写出一封具有足够说服力的信来解决这个问题
呢?说句实话,我并没有自信。要是弄巧成拙,恐怕会将可尔必思女士
和瑞穗之间的关系引导至更糟糕的方向。
“能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吗?”
假如不能就别说能,我只是单纯地这么想而已。从结果上来看,大
概也是在保护可尔必思夫人。
“好,在你下定决心之前,我就等着吧。今天我就买刚才那支圆珠
笔,直接回去了。”
可尔必思夫人霍地从圆椅上站起来。我也起身取来可尔必思夫人挑
选的圆珠笔,装进她的口袋,收下现金。
可尔必思夫人离开店堂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天黑了。
门牌换上去了,美雪的佛龛已经来到我家,QP妹妹的房间也收拾
好了。为了心情舒畅地迎接父女俩,我擦亮了窗户,还把厕所仔细清洗
了一遍。从未料到会在这生我养我的屋子里与蜜朗和QP妹妹一起生
活,光是想象一下,就不由得露出傻笑。但这即将成为现实。
我等不及了,中途就跑出去迎接他们。父女俩刚好在穿过二阶堂川
上的那条桥。蜜朗咔啦咔啦地拖着行李箱,QP妹妹背着书包。
“欢迎回家!”我在桥畔大声喊。
“要给你添麻烦了。”蜜朗沉稳地说。
“这家的主人已经是蜜朗你了,抬头挺胸一点。”我想着刚挂起的新
门牌说道。
就这样,守景家终于幸福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
不过,实打实地开始同居生活之后,才发现到处都有意想不到的情
况。
有一大堆衣服要洗,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也与独自生活时截然不同。
冰箱里必须常备许多食物,否则就会不放心。打扫稍微懈怠一些,屋子
立刻就会变脏。
蜜朗正在为了明年新店铺的开张而艰苦奋斗,这段时间里会暂时没
有收入,只能由我在经济上想想办法了。养家糊口终于让我理解了上代
身处的立场。上代也曾经为了让我吃饱饭而拼命工作过吧。
在开始同居前,我还兴奋地期待过从今往后就能每天都全家一起吃
早饭,可实际情况差太远了。光是能准时把QP妹妹送去学校就已经快
耗尽全力,早晨总是顶着一头乱发,手忙脚乱地东奔西跑。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保留醒来独自喝一杯京番茶的乐趣,所以把闹
钟设置得比过去更早了一些。结果,我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打扮一番
再等待清晨到来。
晾衣服、收拾厨房、打扫浴室,都是由蜜朗来做的。有时候,蜜朗
在家务上比我更拿手。
唯一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要把工作和家庭泾渭分明地区别看待。
就算与家人同住,我也不想让生活的气息渗透进山茶文具店。自我继承
山茶文具店,到明年就要满三年了。在这期间,我一点点加以改动,让
商品门类有了微妙的变化。与我同龄和比我年长的顾客终于增加了。
把QP妹妹和蜜朗分别送去学校和工作地之后,我会如同往常那
样,为山茶文具店做开店准备。把店门口和外边的小路清扫一番,给文
冢换水,把店堂的玻璃窗干擦一遍。
虽然店内的清扫一般是在打烊后做的,但在开店前也要大致检查一
遍地板上有没有尘土或者头发,商品有没有损坏,试写用的纸有没有备
好,给小花瓶中所插的花草换水也是趁这时候。最后,我会返回家里,
上完厕所,在镜中调整仪容,才终于把店门打开。
十一月过半,我们三人的生活总算走上正轨,正当此时,有一对男
女来到了店里。我还以为他们是观光时顺便来店里转转的,其实并非如
此。
我从架在暖炉上的水壶中倒出热水,沏了柚子茶。前几天,蜜朗的
老家送来了许多柚子,我在里面添了蔗糖腌渍存用。
“我们想请你写一张服丧明信片。”丈夫开口说。
如今在便利店也能很方便地制作服丧明信片了。我曾经被委托写过
贺年卡的收信地址,却不记得代笔过服丧明信片。况且,两个人一起来
委托代笔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两人的无名指上戴着成对的婚戒。
不知为何,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只能拼命祈祷不是我想的
那样。可惜,果然如我所料。两人的孩子刚刚去世。太太始终低着头,
不肯抬起头来。太太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丈夫在身后轻轻支持着
她。
“那是出生第八天的早晨。当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
了。”
我的脑袋很清醒,知道自己不该移入太多感情的,但还是没有用,
眼泪禁不住地涌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怀上的。之前也流产了一次。医生说是婴儿猝死症,
实际原因依旧没查明。”太太像是把声音挤出来似的低语。
“令公子的名字是?”我问。
“真实的真和生命的生,叫‘真生’……”丈夫也忍不下去,声音哽咽
了。
“原来叫‘真生’,我明白了。我会为了真生尽全力写好的。”
既然我如今已经有了女儿,这对夫妇的悲哀绝非事不关己。
说来惭愧,我过去一向以为服丧明信片只是单纯走个形式,我从来
没想到过在它的背后还有深深的悲伤。但是遇到真生的父母之后,我的
想法改变了。
丈夫给我看了为纪念真生诞生而留下的手印。他说就是在去世的前
一天印的。
“真小呀。”我轻轻感叹。
“不过有清楚的指纹,还能看清手相呢。”丈夫露出了笑容。
“手指也很可爱呢。”太太用手帕抵在眼角上说。
看到手印,她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重现。
“我一直在哭,真对不起。”
听到太太的道歉,我无言以对。明明已经这样伤心,她却还在顾虑
我的想法。
“葬礼我们私底下已经办完了,但身边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孩子夭折
的消息。别人来祝贺喜得贵子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才决定要
写服丧明信片的。把这消息发出去,我们或许多多少少就能接受儿子的
死亡了。”
坐在我面前的丈夫淡淡地说出了这段话,但他俩能走到这一步,内
心一定经历过无数的纠结。就像蜜朗那样,丈夫和妻子一定都在自责,
认为错在自己吧。
“活着真是一种奇迹呀。”夜晚,我钻进被窝望着天花板,对蜜朗
说。
因为有保密义务,所以没法说出详情,但还是忍不住想跟蜜朗聊聊
这样的话题。
“只能活八天,是怎样的感觉呢?”我沉重地低语。
“你在说蝉吗?”蜜朗理所当然似的回应。
“不是啦!真是的,蜜朗,别人说严肃话题的时候就别说笑了。”
“抱歉抱歉。不是有个都市传说嘛,说蝉爬到地面上之后只能活八
天。其实还能稍微多活一阵子的。”
果然是在大自然中成长的蜜朗才会想到的话题。
“不过假如是人,八天就太短了吧。他本人会觉得幸福吗?”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当然会觉得幸福了。人生不是以长短而论的,要看这段时间里
是怎么活的。并不应该和邻居比较来判断自己幸福不幸福,而是要看你
自己是否真的感到幸福才对。”
“如果那孩子感受到了来自父母的厚爱,被幸福的毯子包裹着,即
使只有八天也一定是幸福的。”
“说得对。至少在这一点上,肯定是幸福的。”我想起白天来到店里
的真生父母,回答道。
“不过,就算本人是幸福的,也不知身边的人会怎么想啊。对于心
爱的人,大家都会希望他们多活一天也好,更别说那是个孩子了。”
“这种悲伤真是没个头呀。”
假如,假如QP妹妹遇到了这种事,我也许会发疯的。
“你想见美雪吗?”
突然问出这种话来,就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一疏忽,话就从我
嘴里溜出去了。
“当然想见了。”
“也对,怎么会不想见呢。”
我对明知故问的自己感到一阵羞耻。蜜朗是不可能回答“不想
见”的。
“问了奇怪的问题,对不起。”我道歉说,“我也好想见见上代啊,
最近这想法特别强烈。要是她能多教我一些事情就好了,但真的再也见
不到了,所以很是让人不知所措。”
我又道了句晚安。
“晚安。”蜜朗也闭上眼睛。
闭眼之后,我还在想真生的事。
真生的父亲说,就当是生死有命吧。如果真有其事,那真生大概非
常想见爸爸妈妈吧。或许见上一面对他来说已然心满意足。
翌日早晨,天还没亮我就磨起墨来,书写真生父母委托的服丧明信
片。
我全神贯注,只为了把真生存活过的印记传递给众人。
译
服丧中,值此辞旧迎新之际,恕不拜年。
十月二十日,犬子真生不幸长眠。
尽管只有短短八日,真生却已经走完了人生,出发去往天堂。
众多亲友曾为真生的诞生送来祝福,我们深表谢意。
一时之间,我们恐怕还将沉浸在对真生依依不舍的悲伤之中,但由
衷期待着某天能展露笑颜,与诸位再会。
在这段时间里,恳请诸位用温暖的目光守护我们夫妻二人。
放下笔,我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以示默哀。
真生一定还会选择他们做父母,回到人世间的。一定。
不过,到时候可别扭头就走,一定要在这个世界留久一点哦。我对
天堂的真生诉说。
在水龙头下冲洗砚台时,传来了雀儿叽叽喳喳的可爱叫声,没过多
久天就亮了。时常牵着各家小狗在我家门前路过的那两位女士,今天早
晨也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走了过去。
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的欧巴桑,最近又频繁地开始露脸了。欧巴桑
或许也跟我和美雪一样,很喜欢蜜朗吧。
这次的服丧明信片,我是亲自带原稿去印刷局的,印出来之后再写
住址、贴邮票、邮寄。
真生降生到了这个世上,他的一生会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只要还
留有记忆,真生就会继续活在某些人的心中。如果这些服丧明信片能实
现这样的效果,他一定能得偿所愿。
今年的贺年卡收件信息代笔业务,我决定只接老主顾们的委托,不
接受新客户。即便如此,整个十二月里还是得写上不少张数的收件信
息。在一鼓作气开始这批业务前,我还必须把某件工作先解决掉。
那就是一直搁置着的,可尔必思夫人委托的那件事。
也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可尔必思夫人也说必须在今年内把它了结
掉。
我钻进被炉,吃着橘子,脑海里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胡思乱想。
自从开始三人一起生活,我就把上代还在世时用过的被炉从小仓库
里拖了出来。原本还担心不能用呢,插上电源一看,完全没问题。被炉
上的小被子被镰仓的湿气洗礼过之后,果然有一股霉味,换了条新的。
住在日本的旧式房屋里,脚特别容易冷,有被炉会好很多。
唯一的难题就是,只要一进去,人就不想动了。QP妹妹和蜜朗也
一样,压根不肯离开被炉。全家都凑在被炉周围。
要用的文具已经决定好了。假如这种内容的信件写上好几页纸,收
信人一定会觉得心情沉重的。考虑到今后还要继续作为朋友来交往,写
一封直达主题的信比较好。
最近一笔笺的产品多了起来,设计也很丰富。在我心目中,一笔笺
就该用软式钢笔来写。可尔必思夫人以前就在山茶文具店买过软式钢
笔,用它再合适不过了。用它写的字不会像毛笔字那么沉闷,也不会像
圆珠笔写的字那么轻浮。我觉得,用软式钢笔在一笔笺上写得稍稍潦草
一些,反而能更好地传达可尔必思夫人的真情实感。可尔必思夫人并不
想伤害到对方。
脚依旧伸在被炉里面,我一鼓作气地完成了誊写。